第四锁位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补录?”他冷笑出声,“裴病碑,你也配拿补录说话?你本就是旧案中人,这东西凭什么不是你当年伪补的脱罪文!”
裴病碑闻言,竟没辩。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那行焦黑庙录,像是在看当年的自己,也像是在看所有迟到至今的真相。
半晌,他吐出一句更狠的话。
“当年真正被藏起来的,不是主位尸壳。”
“是执笔名序。”
一语落下,庙额“咔”地裂开半寸。
灰白碎屑当空坠下,尾笔在真册上颤了一下,竟没有往陆删身上归,反而顺着闻人照史旧印的方向猛地一偏,像在隔着她,去认更高一层的承庙位。
闻人照史脸色惨白,肩背却挺得很直。
陆删却在这一偏里,瞬间抓到了真正的缺口。
“果然。”他一步逼上前,声音如刀,“闻人家从来就不是主写者。”
“你们只是接口。”
“替更上层的人守门,替他们锁卷,替他们把真正的名字藏起来。所谓副识,从头到尾都只是锁,不是笔。”
这句话是当众割脸。
也是当众逼认。
所有目光都压到了闻人照史身上。
她唇边还带着血,副识裂得几乎要碎,却在这一刻抬起眼,直直迎上陆删的视线。
那一眼里,没有退。
也没有辩。
“是。”她竟当众承了下来。
韩系猛地转头:“闻人照史!”
她像是根本没听到,只看着真册,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闻人副识,只是锁,不是笔。”
“既然如此——”她把染血的手重新按在案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真册,验主笔源头。”
裴病碑瞳孔骤缩。
韩系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这一步,一旦真被验出,就不是他们还想不想认的问题了,而是门后那个更高层的东西,会不会被直接拖到光下。
真册像被逼到了极限。
纸页疯狂颤动,庙梁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像有什么庞大又古老的秩序,正被一层层撬开。
下一刻——
叩。
一声笔响,落在庙里。
不是第一道,不是第二道,也不是此前他们已经见过的第三记。
那是第四记笔声。
更沉,更远,也更冷。
它分明是从门后传来的。
整座旧庙在这一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骨,所有人都感到背后生寒。那不是庙内有人落笔,那是更深处,有东西在回应。
顾迟面前的供册猛地一翻。
“旧证可焚”四字,在众人眼前一点点扭曲、化开、重组。
新的四个字,慢慢显了出来。
可代主。
顾迟眼底骤然一缩。
裴病碑失声:“不好!”
陆删更是脸色猛变。
若只是替焚,还只是要拿顾迟去填一页纸,烧一场程序。可一旦变成“可代主”,性质就彻底变了。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让顾迟去死。
他们是要把顾迟临时写成主位,拿一个假的“主”去骗门全开!
一旦真让门认了这一笔,后面出来的东西,就再也不受他们控制。
“截册!”陆删厉喝。
他身形一动,掌心半笔残纸骤然燃起,直冲供案而去。
可就在这一瞬,闻人照史腕上的副识猛地被一股巨力强行牵起!
她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线猛拽了一把,踉跄半步,血签骤亮。
“不对!”她脸色骤白,“它在借我的血签——”
她话没说完,整座旧庙轰然震动!
案上的册、梁上的灰、壁间的旧符,像被同一只手翻动,竟开始按着她方才立下的新序,逆着程序疯狂翻页!
不是一本册在翻。
是整个庙,在翻。
层层纸声如潮,阴冷的风从庙底倒卷上来,吹得火线几乎贴平。陆删的手刚碰到供册边缘,面前骤然掀开的一页,却让他整个人生生停住。
那不是庙册。
也不是供册。
那是一页残缺的旧主卷。
纸边发黑,像是曾被火燎过,又被人从深处硬拽出来。页上旧字残缺不全,却仍能看清最刺眼的一行——
陆删原称作废,首楔待归。
庙里的风声一下远了。
陆删盯着那页残卷,眼底第一次真正掠过一丝冷意。
因为那一行字后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名字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上,竟然早就留着一道未落完的笔位。
像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替他预写好了下一笔。
也像是今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临时起局。
他不是刚刚被卷进来的。
他是早就被写在这里的人。
供册还在翻。
门后那第四记笔声,像隔着重重黑暗,再一次缓缓抬起。
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那一笔若真落下,陆删的名字后面,空着的那一位,就会被补全。
而一旦补全,归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首楔”。
陆删抬起头,死死盯向庙门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人影。
却像有一双执笔已久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下一瞬,那看不见的笔,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