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主非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这坑,比他们想的还深。
围观诸修脸色一阵阵发白,先前不少人还只当是地方旧案,如今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旧案,分明是一整套早就铺好的吃人庙制。
闻人照史抬眸,目光在门额、香炉、祭牌间飞快扫过,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
不能再拖了。
拖得越久,庙里的程序就会续得越完整。到时候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陆删。”她忽然开口。
陆删偏头看她。
闻人照史手背血纹还在慢慢闭合,像一枚随时会锁死的血页。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声音极稳:“三笔合验,先抢解释权。”
裴病碑呼吸一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她承册血签作引,以顾迟次页死序为证,以陆删首笔活楔为钥,强开旧庙附册。不是等庙里把程序走完,而是他们自己先把附册撬开,把解释权夺过来。
这法子太险。
因为旧庙旧制里有一句最阴的规矩——门开迎主。
三笔合验一成,门就真会开。而陆删,极可能就是那个被“迎”的主。
闻人照史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压不住的紧:“你若不进去,今日证翻不出来。你若进去,旧制就会顺势认你。”
顾迟刚缓过半口气,闻言猛地抬头,嗓音沙哑:“不能开!那门就是给他准备的!”
陆删沉默了一息。
庙前风声很乱,灰烬在脚边打转,旧碑半露,血签压门,顾迟还在死序里喘气,闻人照史的第四见证位正在锁死。每个人都在往下坠,而他们没有退路。
“开。”
陆删只说了一个字。
他不但要进,还要反用旧制,把藏在里面的东西一把扯出来。
话落,他转身走向庙前断碑,抬手扣住碑缘,五指猛地收紧。裴病碑立刻上前,顺着碑纹补力,两人一掀,那块沉得像埋了几代人的断碑竟被硬生生翻了过来。
碑背见光的一刹,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密密麻麻。
整块碑背,没有一处空白。全是名字,或者说,曾经有过名字、后来又被删掉的假名。名字旁边配着一个个空祭日,年月不全,时辰不全,像是有人被献进去后,连死都不能算完整,只剩下一个供庙里吞吃的空白日子。
有些名字被刮去一半,有些只剩一个偏旁,有些甚至只剩一道下笔的钩。
像一群被抹去的人,正从碑背后无声地盯着活人。
裴病碑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删者……旧庙拿无名者养卷,养尾笔。”
一句话,直接坐实。
围观诸修原本还有人觉得韩系是守旧制、守正统,此刻看到这块碑,再也没人说得出这种话。所谓香火正统,原来不是护人,是把没了名字的人当柴烧,一年年把尾笔养在庙额里。
韩系承批人终于变了脸,厉声喝道:“封碑!灭证!”
几名韩系修士刚冲出一步,庙里香灰却像活了一样,轰然倒灌出来。灰不是扑向碑,而是在半空骤然凝成一行更大的字,字意更古,压得众人气都喘不过来。
首笔归门,尾笔转识,众无名并作庙柴。
新批一出,连韩系承批人自己都失声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能放出来的批语了。
这道批,比地方韩系更高,甚至越过州庭,越过太庙副识,像是从更上层的庙册里直接续下来。它等于当众承认,这座旧庙背后,还有更高一层的接卷人。
陆删抬眼,看向韩系承批人,眸光像刀:“谁,能越州庭、越太庙副识,直接落正批?”
那人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而就在这一瞬——
咔嚓。
庙额,裂了。
不是一道小缝,而是整块匾心自中间缓缓崩开。陈年黑漆簌簌脱落,裂缝深处垂下一截焦黑的笔穗残丝,像一根烧过半截、却始终没断尽的尾巴。
残丝一出,顾迟猛地惨叫。
他体内第三残笔像被当场点燃,骨字疯了一样亮起,死序暴涨,整个人几乎被那股共鸣扯得弓起。闻人照史压在门额上的血签也开始倒写,鲜血不再往外封,而是被庙门往回吸,像要把她这个第四见证位反着抄进卷里。
“压不住了!”裴病碑吼道。
陆删却在那裂开的庙额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首笔活证,是旧案里被牵出来的关键人。可现在他看清了——不止如此。
他是活楔。
不是被动卷入,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预留在这里,专门用来开这道门的楔子。
门不开,他只是证。
门一开,他就是锁里最后那一截该嵌进去的木钉。
一股彻骨寒意,从脊背缓缓爬上来。
可陆删眼神反而更冷。
他抬手,掌心经纹浮起,《太上诔经》的校字刚要强压上庙额,裂开的匾后却忽然露出一页旧纸。
纸色焦黄,边缘发脆,像在黑暗里等了很多很多年。
纸上只写着半笔。
不是完整名字,只是一个起笔,一个属于“陆删”之名的前半笔。可那半笔落在众人眼里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笔意与陆删命痕完全同源,像是从他身上剜出去的。
更诡异的是,那半笔之上,还压着另一道陌生笔意。
那笔意不属于顾迟,不属于闻人照史,不属于韩系承批人,甚至不像是这个地方的笔路。它只是死死覆在那半笔上,像一只手,按着,等着。
等陆删亲手把剩下那一笔补全。
风停了。
香灰停在半空。
庙门后的黑,像忽然睁开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