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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卷不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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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层。

  每剥一层,下面就露出一批新的名字。

  那些名字大多已被故意压碎,断成裂片,只剩零星字痕。可正因如此,越发能看出有人刻意做过手脚。

  裴病碑盯住其中一道黑金批语,整个人猛地僵住。

  “是它……”

  “什么?”陆删问。

  裴病碑喉咙发紧,死死盯着那道批语:“这不是韩照夜的手。他只是地方承批节点,只负责接,不负责写。真正主写的人,在他上面。”

  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那串裂名还在往下露。

  不止主位真名案。

  不止一桩两桩。

  乌鳞隘之后数十年,所有失踪的承卷、断碑旧案,竟几乎都在这串裂名里留下了碎尾。每一桩都没完,每一桩都有人被卷走名字,送进旧庙,烧成香火。

  所谓州域承庙,所谓地方续史,原来一直有人借旧庙寄尾,借州域吞名,把天下无名者当作庙柴,去养一卷史。

  一时间,连韩系自己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已经不是争一页两页。

  这是整套承卷体系下埋着的尸骨。

  陆删顺势逼问:“尾笔在哪?”

  他这一声,不是对人问,是对庙问。

  主殿四壁震颤,庙额上的漆字忽明忽暗。顾迟体内第三残笔被这一喝彻底引爆,他闷哼着扶住柱子,眼前的世界像被烧穿了一层纸。常人看见的是庙额,看见的是旧字旧木,可他透过焚页的裂缝,看到的是另一层真形。

  “陆删……”

  顾迟抬起手,指向庙额后方,声音发哑得厉害。

  “后面……有东西。”

  陆删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他看见了。

  庙额背后,并不只是木梁和灰尘。那里钉着一道活着的“名”。

  那不是器物。

  那是一支焦黑尾笔。

  它像从无数祭名里长出来,笔身缠满烧焦的字丝,笔尖深深钉在庙额背后那道主卷裂口上,靠着整座旧庙供养的祭名活着,像一只寄生在史册裂缝中的黑虫。

  就在陆删看清它的刹那,首笔、残笔、尾笔,三者同时震鸣。

  短短一息,三笔同频。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所有杂声都远了。

  陆删胸口狠狠一震,眼前一黑,又在瞬间清明。那种感觉极古怪,像有什么原本缺失的东西,忽然和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残缺之人。

  自己像是一枚专门留下来的活楔,一道为“开门”而存的楔子。

  更古老的手书借封识显形,从他名痕深处缓缓浮出后半句。

  首笔开门,焚名归卷,以代其主。

  字字冰冷,字字不容置疑。

  那不是警告。

  更像一份很久以前就替他写好的处置结果。

  仿佛“陆删”这个名字,本来就只是临时壳子;等门一开,等名一焚,他就该被推上去,代替某个真正的主。

  闻人照史看见他神色变化,心头骤然一寒。

  她太清楚这种“认定”意味着什么。

  一旦三笔彻底合验,陆删会先被认成门钥,下一步,就会被主卷吞进去,做替代品。

  “陆删,别看了!”她厉声喝道,想强行断验。

  可她才一动,庙册便像早有准备,哗啦一声合上半册。她掌心那道血纹瞬间反噬,沿着手臂一路钉进肩背。闻人照史身子猛地一僵,脚下竟浮出数道锁页血线,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成了承册锁页。

  能撑,不能退。

  “闻人!”裴病碑想上前,却被她一眼喝住。

  “别过来!”她呼吸发沉,唇色发白,“现在谁碰我,谁就接页!”

  韩系见局势彻底失控,终于也不再遮掩。

  韩照夜猛地抬手,催动旧庙备用承批,喝声里透着狠意:“抢先焚页!先把顾迟这一页烧进去,定死序!”

  数道黑金批印轰然压下,直奔顾迟。

  所有人都以为陆删会救顾迟。

  顾迟自己也已经提气,准备硬扛这一轮焚页。

  可陆删没去救他的肉身。

  他看了一眼那道焦黑尾笔,眼神冷得像刀。

  “你们不是靠焚页牵它吗?”

  “那就让它出来。”

  话音未落,他竟反借韩系压向顾迟的焚页之势,强行把顾迟体内第三残笔推到极限。顾迟胸腔剧震,喉头鲜血直接喷在地上,可那一道被庙中香火死死牵住的尾笔,也终于被这股焚页之力反向拖动。

  陆删要的,从来不是替顾迟挡下这一下。

  他要的是逼尾笔离庙!

  只要它一离开庙额,旧庙就会当众失去“正统香火”的根。

  轰——

  庙额应声翻裂!

  焦黑尾笔从背后坠下半寸,钉口松动的一刻,整座旧庙像被人当头抽掉脊梁。香火骤乱,祭名狂颤,案上、梁上、壁上的名字开始大面积倒删。

  不是添,不是藏。

  是一片片地被抹去。

  那些年靠吞名堆起来的香火,正在当众塌。

  韩系承批当场失控,几人齐齐后退,脸色惨白。裴病碑死死攥着旧录,眼睛都红了。闻人照史被锁在原地,明明痛得指节发抖,唇角却终于扯出一丝冷笑。

  成了。

  旧庙的根,被撬开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异变再起。

  主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更沉、更远、也更高位的钟鸣。

  咚——

  那声音不是旧庙里的钟。

  而是太庙副识落册的钟鸣。

  这一声响起,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裴病碑猛地抬头,连呼吸都像被攥住:“副识落册……第二层主写者下场了!”

  殿门之外,夜色像被一枚看不见的印记撕开。比旧庙更沉的封识,自门槛外缓缓压来,带着真正能接管承庙公验的位格,一寸寸覆向殿中。

  旧庙还在崩。

  三笔还在震。

  陆删站在翻裂的庙额之下,抬眼看向门外,心头那句“以代其主”仍在名痕深处灼烧不止。

  而更高一层的笔,已经落下来了。

  封识压下的前一瞬——

  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