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笔验源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无名,才最难查。
因为只署封,才最方便借州府之手,把人养成卷,把案养成池。
顾迟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分。
他掌中的焚页之势忽然加剧,袖口都被第三残笔灼出焦痕。那截残笔脱手悬起,直直停在母簿之前,笔锋朝下,却迟迟不落。
像在等。
不是等州府表态,不是等母簿开启,而是在等另一笔到场。
闻人照史盯着那截残笔,瞳孔微缩,血签的续文也在这一刻猛地顿住。她像是终于从某段被血脉封着的旧识里认出了什么,声音都哑了一下:
“不是单笔候验……”
陆删回头看她。
闻人照史掌心已经渗满了血,嘴唇却绷得很紧:“这是三笔合验的前置。首笔已现,次笔悬庭……还缺尾笔。”
尾笔。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堂中。
裴病碑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揭了碑皮。他踉跄了一步,眼神死死盯着那道悬空残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见过。”
陆删眼神一厉:“你说什么?”
“旧案里……”裴病碑额上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像是多年死守的秘密被残笔硬灼开,“当年旧案卷尾,我确实见过‘尾笔候验’四字。”
“为何不报?”
“因为……因为被我削了。”
满堂哗然!
陆删一步逼到他面前,眼神几乎能剜人:“谁让你削的?”
裴病碑嘴唇颤了两下,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禁制硬扛,喉中都涌出血腥气。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等他把那个名字吐出来。
可他最终只艰难地挤出半句:
“当时……闻人氏旧接卷位……也在场……”
半句话,已经够了。
公庭里无数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闻人照史身上!
“果然与闻人氏有关!”
“血脉承识,本就涉旧案!”
“先扣她入锁卷席,防她串改续文——”
州府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几名封卷官几乎同时逼前,锁卷席上的封钉已经亮了出来。只要闻人照史一退,她就会被当场钉进席中,从此从承卷者变成受卷者,连说话都得照规矩吐字。
顾迟上前半步,第三残笔震鸣更重。
陆删却先看向了闻人照史。
他没说话。
因为此刻,只有她自己能选。
退,她还能保住一点自主。
不退,她就得把自己彻底钉进这座公庭,让任何人都绕不过她,也让她再没有回头路。
闻人照史站在那里,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一点一点,像在替她数代价。
她看着逼近的锁卷席,看着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发直。
“锁我?”她抬起那只染血的手,直接按在卷门中轴上,“不必你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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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一步踏进卷门位!
嗡——
公庭封识齐震!
闻人照史身上的血脉封纹瞬间全开,从掌心一直蔓到腕骨、颈侧,最后没入鬓角。她像是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道会呼吸的封门,站在那里,便是卷,便是识,便是这一庭谁都绕不开的程序。
州府众人脸都青了。
她自己成了活封识。
也就意味着,任何续判、并卷、认主,只要还在这座庭里,就必须先过她。
“我今日承卷门。”闻人照史声音很稳,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出她喉中压着的颤,“尾笔不到,首笔源墨未明,次笔未焚尽——”
她目光一扫全场,字字如钉:
“谁都不得认主并卷。”
这一句,比封庭还狠。
州府判官气得手都在抖,却偏偏反驳不了。因为她不是在讲情面,她是在卡程序,卡最古老、也最致命的那一套程序。
就在公庭僵死到极点时,母簿上空那道黑金旧批,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层黑金交织的旧墨,竟从中裂开了第二层封墨!
像有什么被藏得更深的东西,终于要见天日。裂开的墨层中,一行新批缓缓浮在州志正册之上,字色幽沉,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旧意——
尾笔候验,即刻临庭。
六个字,像一记无声惊雷,炸得整座公庭都失了气息。
顾迟的第三残笔猛然一震,笔锋朝外。
闻人照史的血签自行燃边。
陆删缓缓转身,看向庭外。
下一瞬,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至极的翻碑声。
不是脚步。
像是一整块刻着名字的旧碑,被人从地上生生掀起,又一步一步拖着,碾过州府封禁。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压得公庭梁柱微颤,封门法印接连亮灭,仿佛来者根本不在州府备案之中,却依旧能硬生生闯进这片地界。
门外阴影拉长。
一道从未录入州府名册的陌生名痕,正穿过公庭封禁,朝堂中一步步走来。
而那道影子,已经停在了门槛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