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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他的人在卷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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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卷封,悬在候验堂正上方。

  那卷封没有风,却在堂顶轻轻震颤,像一只刚刚睁眼的兽。原本贴满四壁的旧批旧判,也在这一刻齐刷刷翻转,纸角摩擦出一片让人牙酸的轻响,最后定格成同一句话——

  候原主自至。

  堂内一瞬死寂。

  下一刻,顾迟胸口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骨头缝里往外拽。他低头看去,肩背之间那道第三尾笔的焦纹骤然亮起,火线沿着脊骨一路烧开,皮肉下仿佛有笔锋游走,撕得他闷哼一声,膝盖几乎当场砸地。

  “有人在后面牵笔!”顾迟咬着牙,喉间全是血腥气,“不是堂上,是门后!”

  闻人照史站在承卷位前,脸色骤白。

  她身上的史封纹路一寸寸亮起,从锁骨蔓延到手背,像被唤醒的古老封识。州府主事见状,眼底精光暴涨,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袖中卷令一扬,厉声宣读:“承卷位已明,史封尽亮,依州府旧例,此案承卷预锁,即刻收闻人照史入册,送上层候审!”

  这一声像一把刀,直接剁向堂中三人。

  陆删眼神骤冷,没有去看州府的人,反而先看向侧案上的母簿。

  那本簿子边角,正在渗墨。

  不是新墨,是陈了很多年的旧墨,浓得发黯,像从纸页深处反渗出来。陆删只看了一眼,心底就沉了下去。

  有人借闻人照史,开上层卷门。

  而且已经开到一半了。

  “州学与总簿司共议——”另一名簿官几乎同时改口,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备好的词,“此案无须再审,各拆件回收归主即可。堂中涉案诸人,皆按程序列材,不再另开公断。”

  话一出口,满堂哗然。

  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这道命令本身,而是它背后的意味。

  一句“回收归主”,就把陆删、顾迟、闻人照史三个人,直接从活生生的人,压成了卷宗里的程序材料。所谓公审,所谓翻案,所谓把当年的血和债摊到太阳底下,都会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术,埋成一个假结案。

  陆删五指一点点攥紧。

  他等了这么久,拼到今天,不是为了被他们装进一张“归主”批文里。

  “回收?”顾迟抬起头,嘴角挂血,眼睛却冷得骇人,“老子活着站在这儿,你跟我说回收?”

  州府主事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闻人照史:“承卷位先上,旁件后处。”

  “你们急什么?”

  忽然,一道疯哑的笑声撕开堂内僵局。

  裴病碑扑了出来。

  这老疯子刚才还缩在祖碑残卷边,像半截烂木,谁都没把他当回事。可这一扑,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狠狠撞向那卷祖碑焚残页,双手死死按住卷边,眼珠血红,像在跟一块碑赌命。

  “最后一环……你们漏了最后一环!”他咳着笑,笑得满嘴是血,“旧制不是这么关的,主写者留过活口!他留过!留着,不是为了救人——”

  他猛地抬头,盯向陆删,声音陡然尖厉。

  “是为了今天开卷,当钥匙用!”

  堂内瞬间炸了。

  众修、簿官、州学监录,脸色齐齐变了。

  这一句话,等于把陆删的“首笔被写回本”彻底钉成了预设,不是天外生机,不是误中有漏,而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人故意把他留到了今天。

  陆删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首笔写回本……不是意外。

  是钥匙。

  那他这些年挣扎出来的路,究竟有几步,是自己走的,几步,是别人替他写好的?

  “疯言疯语!”

  州府主事厉喝一声,袍袖一扫,几名碑卫同时上前,“裴病碑神识崩坏,其证无效!立刻封碑,断言存档,不许再传!”

  他们要掐断这条活证链。

  而且是当场掐死。

  闻人照史唇角已经渗血,显然承卷反噬压得极凶,可她还是一步没退。就在碑卫压近的刹那,她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掌心猛地一划,血珠滴落,直接按进承卷光纹中央。

  “旧格式,血签为锁。”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清。

  “证未尽……不得结。”

  嗡!

  血光一震,整座候验堂的旧式批文同时一滞。像某种被掩埋很多年的老规矩,被她生生从灰里拽了出来。

  可代价也在同一时间落到她身上。

  那些封识纹路不再只是浮在皮肉表面,而是反向咬进骨血。闻人照史肩头剧烈一抖,颈侧青筋暴起,像有一枚看不见的锁扣,正从她体内往里狠狠拧紧。

  陆删眼皮一跳。

  她这是把自己坐实了。

  她不是普通承卷人。

  她是接卷位嫡系活锁。

  是门。

  州府众官却在短暂僵住后,目光变得更贪。

  活门既现,谁还在乎堂上这些是非?

  就在这时,顾迟忽然弯下腰,猛地咳出一口焦黑血沫。

  血沫落地未散,里面竟滚出半枚字痕。

  那字痕已经烧得只剩半边,边缘焦裂,像从焚炉里刚扒出来,可它一现身,裴病碑袖中交出的那把鱼形旧钥,竟同时发出细颤,两个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共振了。

  “同源?”裴病碑都愣住了。

  顾迟脸色难看得像一张纸,抬手擦去嘴角黑血:“老东西,你那钥不是给门的,是给验的。”

  陆删已经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过那半枚焦字,另一只手翻开《太上诔经》,强行对读。经页上的字一行行浮动,他瞳孔骤缩,原本乱成一团的线,像被这一枚焦痕骤然贯通。

  “不是尾笔本身……”

  他抬起头,声音冷得惊人。

  “这是尾笔的候验凭据。”

  候验堂内,所有人神色都是一变。

  陆删盯着上方那句“候原主自至”,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等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走进来。它等的是主位真名最后校验。谁能把真名校上,谁才是原主。”

  顾迟也在瞬间反应过来,后背寒意直窜。

  所以他身上的第三尾笔会被牵引,不是因为他就是终点,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可供校验的凭据。

  他也是件材料。

  一件快被烧熟了送上去的材料。

  “拦住他们!”

  堂角骤然一声暴喝。

  混乱中,一枚庙印无声落下,印影像一块肮脏的阴云,直压顾迟头顶。韩系余党终于出手了,他们根本不想等什么续审、不想等什么上层卷门彻底开,只想趁这堂中失序,先把顾迟按死成“先收先焚”的死页。

  只要顾迟焚成定页,一切都能重新落回他们熟悉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