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削名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下一刻,代价轰然落下。
陆删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大片东西被猛地扯空,眼前的人影、碑影、光影都晃了一下。他低头时,竟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名痕正在大片滑脱,像潮水冲走墨字,一寸寸变淡。
而更可怕的是——
旁边的人开始看不准他了。
“他人呢?”
“刚才站这儿的是谁?”
“陆……陆什么?”
细碎的困惑声从四周响起,明明他还站在原地,可那些人的目光却一再从他身上滑开,像在看一块没有名字的空白。
名痕滑脱,存在感被总册抹去。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当场忘掉。
闻人照史眼神一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那枚裂开的旧印按在了陆删腕上。
“别动!”
她指尖一划,那道预留通行刻痕竟沿着旧印亮起,像一根细而坚韧的线,硬生生缠上了陆删将散未散的名痕。
陆删浑身一震。
他能清楚感觉到,有一部分原本只属于闻人照史的“通行”权限,此刻强行替他钉住了存在。
代价也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们两人的命痕,被绑到了一处。
她若被收卷,他躲不掉。
他若被抹掉,她也会被牵连。
“你疯了?”陆删声音发哑。
闻人照史压着他的腕,眼底冷得像冰:“你要是现在没了,谁替我把这卷送上去?”
她话音刚落,裴病碑已经猛地上前一步,像是终于抓住了这个空档,把憋了太久的旧供一口气甩了出来。
“闻支翻案卷,不是只被韩系压过一次。”
众人一震。
裴病碑死死盯着巡使,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封场里扩开:“当年那卷,前后被驳回两次。第一次是韩批。第二次……不是。”
不是韩批。
这四个字,比任何惊雷都更狠。
韩照夜能代镇主位,能压住名序,可这不等于最早占押闻支真名的人就是他。
也就是说,闻支旧案上方,还压着更老、更高,甚至可能不愿露面的那一只手。
闻人照史眸光骤然一凝。
她原本的目标,只是保活证,先把顾迟和陆删拖出这一场回卷。
可这条新信息一出,她立刻明白,光保人没用了。
卷如果还在州层打转,迟早会被再吞一次。
她必须抢上呈路径。
“巡使。”
她转过身,声音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开副碑背槽。”
巡使眼皮一跳。
闻人照史盯着他:“搜真正能入州府的转抄录。我不信覆蜡底簿,也不信你案上的残本。真要有能上呈的东西,只会藏在副碑背槽里。”
这一次,巡使连装都不装了。
“封场重地,岂容你擅开副碑!”他猛地抬手,州令印一翻,冷声暴喝,“传兵签!此间诸人抗令夺簿,一并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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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边兵签轰然应动。
一股比刚才更重的镇压之力猛地压进封场。
顾迟本来已经半跪下去,眼神都开始发灰,却在这片混乱里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最后一点清明。
他盯着副碑背面,喉结艰难滚动。
“背面……”
闻人照史立刻看向他。
顾迟额上尽是冷汗,呼吸细得像随时会断:“有一页……一直在动……”
陆删猛地皱眉:“什么?”
“活墨……”顾迟死死盯着闻人照史,像是在看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牵引,“它……在跟着你的呼吸。”
这句话一出,闻人照史几乎没有思考,转身就朝副碑后面掠去。
“翻碑!”
裴病碑和陆删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扛住副碑边角。那碑本就因回卷而松动,此刻被两人硬生生一掀,碑背夹层里顿时漏出一道湿冷墨气。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夹层之间,竟真藏着一页纸。
纸页未干,墨迹还是活的,像刚落笔不久。纸边细微起伏,随着闻人照史急促的呼吸,竟也跟着轻轻颤动。
那不是普通转抄录。
那是被活墨锁着的上呈底页。
闻人照史一把将它抽了出来。
纸页首行,赫然写着一列字——
主位归庙回卷试录。
不是闻支案名。
不是翻案呈录。
而是更高层次的一份试录。
封场里的人看清那一行字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因为这说明,他们今天撬开的,根本不只是闻支旧案,而是一场“主位归庙”的回卷试验。
闻支案,或许只是被拿来套在外面的一层皮。
裴病碑手指发颤,视线继续往下挪。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执录首笔,不是韩字。
纸页最上方那道落款起笔,被人硬生生刮掉了半边,只剩下残缺的一角,可即便只剩半边,所有人也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陆”字。
空气像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陆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个残字上,胸口骤然一沉,仿佛有无数被掩埋的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他还未来得及再往下看——
整座封场,忽然响起一道沉闷古怪的钟声。
不是铜钟。
像墨落入深井,层层回荡。
钟墨声。
总册回收的钟墨声!
嗡——
真碑、副碑、回卷灰纹、兵签、金签,像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某种更高命令,齐齐震颤起来。封场四周的门缝里渗出黑色墨线,像无数细蛇往里钻。
闻人照史手中那枚裂开的旧印,骤然发烫。
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活墨转抄录的末尾,也在这一刻,缓缓浮出了一行刚刚生成的新批。
众人盯着那行字,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新批只有八个字。
“钥匙已至,可并收,可启上呈。”
封场里,死一样寂静。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闻人照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