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页并收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黑色纹路像疯了一样从他皮肤下翻涌出来,沿着脖颈、手臂、心口疯狂炸开。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双膝一弯,硬是被自己撑住,齿间溢出一声低喘。
“顾迟!”
闻人照史下意识要去扶,视线却在下一刻狠狠一缩。
因为不止顾迟。
陆删的情况,同样在崩。
他手背上的字痕正在一片片碎裂,像写在水上的墨,被风一吹就散。他整个人都像在变浅,像一个本就不完整的人形,正在被“主位已续写”的事实往外抹去。
这已经不是怀疑。
这是坐实。
陆删,就是被续写回来的主位残片载体。
场内众人心头发冷,谁也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时,裴病碑忽然往前一步,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路。他盯着那枚韩氏回押印,脸上的灰败一点点变成某种痛苦的决绝。
“我认。”
这两个字,让巡使猛地看向他。
裴病碑却不再躲了。他抬起发抖的手,像是把自己一层皮都撕开。
“当年承死序骨签,是我刻的。”
“闻支活页,也是我亲手送上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锥子,直直扎进每个人耳中。
“我以为那是封灾,是止祸。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止祸,是喂卷。活页送上去,主位拆下来,名池才能续。”
说到最后,他几乎已说不成句,眼眶通红。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份供述一落地,巡使最后一点回旋余地,彻底没了。
可也正是在这刹那,碑场上空忽然一暗。
不是夜色压下,是墨。
极新的墨,从封场上空渗了出来,像一整池未干的黑,缓缓倾落。那墨没有压向众人,也没有压向底簿,而是精准无比地压向闻人照史掌心那道血签!
闻人照史脸色瞬变,血签像被更高一层的权限看见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抽。
“太庙新墨……”裴病碑失声,“不是州层,是更高史权!”
闻人照史死死攥住血签,指骨都泛了白。
她忽然明白了。
她能以活证主簿之身入局,她能一路接近这本簿、这座碑、这条签链……从来都不是偶然。她不是恰好走到了这里,她是早就被预留好的一枚节点。
有人在等她把门打开。
她是钥匙。
“别放!”顾迟咬着牙,黑印在他脸侧狰狞跳动,“你一放,他们就顺着你把人全收了!”
闻人照史没有回话,只是死命扯住自己的血签。鲜血从掌中不断滴落,顺着灰纹淌开,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红线。
陆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正在落下的新墨,又低头看向底簿旁注里的那四个字。
照夜代镇。
他眼底忽然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竟在新墨彻底压实前,直接借着诔经余力,一指劈向那列旁注!
他要断字。
“陆删,你疯了!”巡使失声厉喝。
可陆删根本没停。
诔文如刀,斩在“代”字上!
轰!
一笔断开。
这一断,并没有伤到远在其后的韩照夜本体,却像猛地抽掉了副碑场内某根一直撑着的梁。只见碑场里凡是带着韩系押名的灰线,齐齐一晃,瞬间失稳!
巡使首当其冲。
他脸上的名痕“啪”地裂开,鼻下当场见血,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你敢断伪名——”
“伪的,就该断。”陆删嗓音发哑,人却站得笔直。
这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公开断韩照夜的伪名。
场内压着的气,像被这一刀劈开了一个口子。众人刚要顺势追验主位真名,真碑内部却猛地传出一阵极轻、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哗啦。
像有人,在碑里翻了一页纸。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太近,近得像是在骨头缝里翻。
陆删猛地回头,闻人照史也骤然抬眼。只见残蜡尽头,原本已露出的旧墨旁边,竟缓缓浮出一行崭新的字迹。那字像刚从总册里渗下来,湿黑、冰冷,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卷之意。
“主位原签将启。”
“双页并收,即刻归总。”
顾迟脸色大变:“退开!”
已经来不及了。
灰纹骤然暴起,如活物一般缠上陆删与顾迟的骨节,从脚踝、膝骨一路锁到脊背。两人同时闷哼,像被整座碑场一把按住。
闻人照史掌中的血签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被天上新墨猛地一拽,直直拖向碑心!
“闻人!”顾迟嘶声喊她。
闻人照史脚下拖出一道长长血痕,眼底却不见恐惧,只剩下一瞬间的清明——不是封场。
这根本不是封场。
裴病碑像是看见了最不该看见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几乎破了:“不是封场……是总册开口了!”
他死死盯着那翻页不止的真碑,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
“它要把你们三个……一起收成活证原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