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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功正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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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了。”

  他声音发涩,像是从旧年坟里翻出了一截真相。

  “旧制里,主位缺笔时,不是重写,也不是另补。”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拆活人真名,去续庙位。”

  “顾迟不是死者回魂。”他一句比一句更重,“他是被押去填庙册的活副页。”

  顾迟心口猛地一震,连背后那股灼痛都像骤然深了进去。

  活副页。

  原来从头到尾,庙里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名字。

  裴病碑又看向陆删:“他也不是借尸冒名。他是主位首笔被拆下后,留在人间的一段残名。”

  话音落下,巡使终于第一次彻底失了态。

  “夺下骨签!”他猛然喝道,“灭证!”

  庙役与随从同时扑向香案。

  可他们刚一动,闻人照史已经把自己的指尖按进公簿血印之中,重重拍向殿门。血印轰然铺开,门板上的旧纹一层层亮起,整座偏殿当场封死。

  “谁敢抢证,”她冷冷看着众人,“便是公然毁验!”

  这一下,抢骨签就不再是私斗,而成了明面上的灭证。

  两边人影瞬间撞在香案前,案角翻响,香炉滚地,断灰四溅。没人敢先下死手,因为今夜争的已经不是杀谁,而是谁先改写最终的认名结果。

  混乱里,州监修悄悄退了半步。

  他袖中滑出一支细细的副香,借着人影遮掩,一点猩红火星无声亮起。

  裴病碑最先察觉,喝了一声:“副香!”

  可已经晚了。

  副香一起,顾迟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往下一压,双膝砰地砸在地上,喉中血气翻涌,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背后的残名像是终于找到了归路,竟从他血肉里被生生扯出来,化作一道模糊的字影,朝殿中主位神龛回流而去。

  顾迟瞳孔紧缩,指尖在地上抓出血痕。

  那不是单纯的痛。

  是“自己”正在被抽走。

  “顾迟!”闻人照史脸色骤变。

  陆删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他一步踏出,拽住那道正在回流的笔痕,另一只手并指成扣,口中诔文低沉急促,竟以逆扣之法,硬生生把那一笔重新钉回顾迟骨血!

  噗!

  陆删口角当场见血,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这一扣,顾迟胸口像被砸进一块烧红的铁,惨白着脸大口喘息,总算没被当场抽空。

  可代价也在同时落下。

  陆删眼底有一瞬空茫,像是谁从他脑子里抹去了一段东西。殿中离得近的几个人望着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刚才做了什么,却诡异地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种遗忘,不是犹疑。

  是名字本身,在滑脱。

  裴病碑心里一寒,趁着众人还被这一幕震住,猛地扑到主位神龛前,一把掀开底板。

  底板下,竟压着一册薄簿。

  封面被人为削去,只剩灰黑纸边,像是故意不让人认出出处。裴病碑翻开第一页,纸页薄得几乎透光,上头只有一枚韩字批痕,钉在页角,下面却整整齐齐排着一列又一列空白名格。

  不是一格两格。

  是一整册。

  而在其中一页边注上,有一行已经发黄的旧字。

  ——闻支第七房,拆押入池,候主位续名。

  闻人照史看到这行字,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了。

  借额补回,从来不是零散私案。

  那是一池一池养着的名字,是等着主位缺笔时,随时拿来填的名池。

  顾迟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也看见了那一行字。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路追到这里,为什么每次将要查到真相,就总有一只手提前改名、续名、认名。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在抓一个人。

  他们是在养一批“可用的名字”。

  闻人照史抬手就去拿那册薄簿:“继续验。”

  巡使却在这一刻猛地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厉:“不能再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脸上。

  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额角都绷出了青筋:“此簿不属州庙,是太庙禁册!再翻一页,便是触犯庙册上禁!”

  闻人照史动作停了半寸,随即缓缓看向他。

  “有意思。”她眼底寒意更深,“我还没翻到册尾,你怎么先知道这是庙册,不是州档?”

  巡使呼吸一滞。

  一句话,像把最后一层纸也捅破了。

  如果他不认识这册薄簿,何来“太庙禁册”四字?

  如果他认得,那他与上层押签链之间,就绝不只是奉令办事那么简单。

  殿内风向,在这一刻彻底翻了。

  闻人照史不再看他,五指按住簿页边缘,便要翻开第二页。

  就在这一瞬——

  主位神龛里,原本熄灭的供灯忽然自行一点。

  火光噌地窜起,不是往上烧,而是沿着神龛木纹倒爬。那火色幽青,像从极深处渗出来,一眨眼便舔上薄簿边角。

  纸页发出细细的焦响。

  更可怕的是,簿上原本显出来的字,竟在火意里一寸寸被吞掉,像有另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对面抢着抹去证据。

  同一时间,顾迟闷哼一声,猛地按住胸口。

  他衣襟下,一道新的批痕正透过皮肉缓缓浮出来,血色中带着焦黑,位置竟与陆删方才裂血的位置一模一样!

  裴病碑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坏了……”他声音发颤,“主庙那边开始收第二笔了。”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今夜争的根本不只是顾迟一命。

  是两个人,要被并收。

  她再顾不得别的,猛地伸手压住那本将燃的薄簿。火舌擦着她的手背卷过,皮肉瞬间焦红,可她硬是没有松开。

  下一瞬,簿中被火吞吐的字迹,忽然浮出一个被烧去半边的真名首字。

  那一笔残痕刚露出来,顾迟与陆删同时抬头。

  整个偏殿,死一般安静。

  而那枚首字——

  赫然像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