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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先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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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零哨,乌鳞旧战场最黑的一层押运线,能进那一线的人,不碰明案,只碰不能见光的东西。

  裴病碑盯着神龛,喉结滚动,像把多年没咽下去的血终于咽碎了:“当年押送的,不止战死名册。还有拆下来的庙号首笔。”

  殿内香火“呼”地一下倒卷。

  所有火苗同时朝神龛扑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这一句供词骤然惊动。下一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主位神龛底部竟自己裂开一线,吐出一截发黑发硬的旧签。

  黑蜡封尾,年头极久。

  那截旧签滚落在供案边,半枚“韩”字压在封泥上,下面还粘着一段未烧尽的纸角。纸角上,一个“闻”字残得只剩半边,却依然刺得人眼疼。

  闻人照史呼吸一窒,抬手就把公簿拍开,当场落痕。

  “看清楚。”他声音比冰还冷,“黑蜡旧押,实物出自主庙神龛。巡使大人,现在你还要说,乌鳞主位里没藏旧押吗?”

  巡使脸色终于彻底撕开了。

  “庙祝!”他厉喝,“合火!”

  话音一落,几名庙祝同时掐诀,四角灯火轰然并拢,殿中庙火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压下,又猛地合起,直冲那截旧签而去。

  他是要借庙火,先烧断物证和名字之间的缘。

  “拦住他!”闻人照史厉喝。

  可庙火合得太快。

  几乎就在那火扑落的一瞬,陆删已经踩上香案。供器翻落,铜铃乱响,他整个人硬生生站进了火中央,伸手去捞那截旧签。

  火舌顺着衣摆爬上来,焦糊味瞬间弥漫开。

  顾迟失声:“陆删!”

  陆删没有回头。

  火灼进皮肉的刹那,他眼前一黑,随即像看见了什么被烧红的旧痕。那不是字迹,是完整的一道字形,巨大、古老、像庙门上悬了百年的旧额,在火里一闪而过。

  他猛地看清了。

  他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他只是那字拆下来的一竖。

  几乎同时,顾迟闷哼一声,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整个人瞬间失了声。可他背上的残名却在庙火映照下骤然补亮,另一道斜撇自血肉中浮出,和陆删方才看见的那一竖,竟隐隐成对。

  一竖,一撇。

  不是两个人的命格凑巧相连。

  是同一笔大字,被拆成了两段,分别压在两个人身上。

  裴病碑脸色惨白,喃喃道:“错了……都错了……”

  他终于明白,当年拆押的,从来不是什么真名一分为二。

  被拆开的,是乌鳞主位本身。

  主位庙号,被拆成若干笔画,押入活人体内,借活人续庙,也借庙位喂人。

  一旦这些笔画归回原位,乌鳞主位下真正受祀的那个名字,就会被从底下翻出来。

  而那个人若现名——

  如今靠着乌鳞战功、主庙香火、旧案封赏活到今天的一批人,都会塌名。

  这已经不是一桩案子。

  这是掀桌。

  闻人照史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层,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震动,当机立断:“请巡使明晨移验乌鳞隘,四线并开,公簿、公押、底碑、旧战场同时验明!”

  这一步,是把所有退路全部堵死。

  巡使沉默一息,竟缓缓点头:“好。明晨移验。”

  答应得太快了。

  闻人照史心头一紧,刚要再逼,殿中却因庙火回卷骤起一阵混乱。庙祝收火,司簿护簿,几个人影交错之间,那截黑蜡旧签已被一只手悄然收走。

  陆删从香案上跌下来,半身都是火燎过的焦痕,眼底却冷得吓人。他转身扑过去,一把扣住那庙祝手腕,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截旧签已经只剩签尾。

  陆删指腹擦过黑蜡,摸到一行刚被添上去的新字。

  很细,很快,像有人趁乱当场补写。

  他看清那一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韩批。

  不是旧押。

  而是——

  主位缺笔,今夜归庙。

  陆删抬头。

  所有人也在这一刻本能地看向神龛。

  火光晃动间,神龛中那半边陌生真名,竟真的比方才少了一笔。像有什么无形之物,刚刚隔着整座大殿,被强行收了回去。

  下一瞬,陆删胸口骤然裂开一道血线。

  不是刀伤。

  像是身体里原本不属于他的某一部分,被人隔空抽走。

  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座主位神龛。

  庙外夜风不知何时穿过门缝,吹得满殿灯影乱颤,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正围着这座庙,等今夜最后一笔,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