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科圣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胡老板听了进去,他虽无权无势,但他有钱啊!他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打探到消息!胡老板擦干眼泪,挂着一脸泪痕又急急的走出了县衙。
“这闻娘子失踪,姓胡的比那闻夫人哭得还伤心,还要着急,真是叫人费解呀!这姓胡的莫不是那闻娘子的夫君?”老师爷摸着花白的胡子,看着远去的胡老板,不禁叹息道。
“胡老板不是闻娘子的夫君......呵!亲生女儿失踪,身为人母的闻夫人还不如一个外人哭得伤心,恐是多有蹊跷......”韦应棋捋了捋被胡老板弄皱的官服,眼神冷沉。
胡老板理了理凌乱的衣衫,走出了县衙,直奔了自家的商会,他在里面待了许久许久,而后才一脸疲惫的走回杨柳街。
此时刚过未时,胡老板失魂落魄的走在杨柳街上,连旁人同他打招呼都没听见,像是丢了魂。
长玉坐从乾坤堂走出来,就看见胡老板从西街走来,眼瞧着他走错了回家的路,于是善意的提醒道,“胡老板走过了。”
胡老板抬头愣怔的看向长玉,眼中失了神采,在看清说话的人是长玉后,又在下一刻火速回魂,咧着嘴抽泣着,“道长......您本事通天,一定有办法救救阿喜的第18章人性至暗
“什么?闻喜妹要成亲了?!但是又失踪了?!”
周翡诧异的问道,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长玉,只见长玉闷声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胡老板,这么大的事,她居然现在才知道!
“阿喜的亲娘定是被那什么神婆给忽悠了,非要将阿喜嫁给城东的那鳏夫老纸匠!阿喜定是气不过,抗婚出逃,偷偷跑了出去,你说,阿喜会跑到哪里去?”
“那黑心的娘,不干人事啊!阿喜可是她的亲生闺女哦......她体弱多病,都是阿喜衣不解带的侍疾奉药......她怎么狠得下心?”胡老板说话间又红了眼,仿佛笃定了闻喜妹在外面遭遇了不测。
“体弱多病?哼!不尽然吧!”周翡坐在椅子上,想起闻夫人装病时的娴熟,不由得冷哼一声。
长玉和胡老板闻言看向周翡,一脸不解。
“周大夫,何出此言呢?”胡老板拐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追问道。
“闻娘子家的黄牛死的那日,闻娘子请我给她母亲看病......那闻夫人根本就没病,她气血足的都能登台唱戏......话也不能这么说,估计是脑子有病,谁家的好人闲来无事装病啊,还一装就是二十余年!”周翡有些气不过,世人烧香拜佛皆是祈求无病无灾,那闻夫人倒好,没病装病,也不怕犯忌讳!若一语中谶,且看她如何收场!
“闻夫人没有病?!那......那阿喜那些年的孝义算什么?她当真没病?”胡老板瞪大的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不是信不过周翡的医术,而是觉得这事太过荒唐!
“当真没病!我只对闻娘子一个人说过,为医者有戒律,不能泄露患者的情况,但此事或许关乎闻娘子的安危,今日才不得不向二位提起此事!”周翡朝着药堂里供奉的药王爷抬手起誓。
“荒唐!太过荒唐!她为何要如此呢?”胡老板一脸震惊的跌坐在椅子上。
“闲来无事没病装病......确实叫人匪夷所思,或许那头老黄牛的死和闻娘子的失踪与那闻夫人有关联!”长玉分析道。
“不能吧......闻娘子失踪还是闻夫人亲自去报的官啊!”胡老板质疑道。
“谁说报官的人就一定是清白的!”周翡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双眼冷凝,满是讥讽。
有些人病在其身,得良医可药到病除,可有些人病在其心,药石难医。
周翡从前在青州时遇见过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弱多病。那时的周翡初入江湖,也算是一身侠胆义胆,她常怀悲悯之心,见不得孩童因疾病受折磨,时常为那些出身贫苦的孩子义诊,有时连药钱都不收。
那个孩子便是其中一员个,但也正是这个孩子治好了她那过分泛滥的救疾救苦的毛病。
那孩子总是生病,明明前几日刚得了风寒,吃过了药,也快渐好,可偏偏又会在半夜猛起高烧,病势汹汹,有几次还差点小命不保。
周翡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在半夜被男孩的父母拍门叫醒,然后背着药箱匆匆赶去。等再从男孩家出来时,已是天光大白,次数多了,周翡都习以为常了,再到后来,她竟开始质疑自己的医术了,怎么连个孩子的风寒都治不好?!
最后一次给那孩子看病,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男孩的家里亦如从前那般围满了一堆亲朋好友,他们将孩子的母亲簇拥在中间,细声细语的宽慰着,那孩子的母亲双眼红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因担忧孩子,悲痛不已。
周翡只觉得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她进到那孩子的房间,只见瘦小的人蜷缩在被褥里,而房间里灯火昏暗,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周翡按部就班的把脉、行针、开方,但她这次没有着急走,而是等着药熬好了,要亲眼看着那孩子喝下去,退了烧再走。
周翡也很庆幸这次她留了下来,药熬好了,但那孩子没有喝,而是当着她的面将那碗药倒进了花盆里。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用那种看透生死的漠然神情跟她说,“周大夫,谢谢您每次深夜前来为我治病,但是,从今以后不必再来了,我不会好起来的,她也不会让我好起来的......我觉得还是死了才是最好的......”
周翡被一个仅有七岁孩子,眼中的必死的决绝惊讶到了,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怎么能有这种眼神?
周翡不理解,也无能为力,她只能背着药箱默默地离开,等她回到家,看见葛大夫熬好了姜茶,点着灯守在火炉旁等着她回来,她才意识到那个男孩哪里不对劲!
七岁的孩子生病,他的母亲并没有守在他的床前,既没贴身照顾,也不见他的母亲来喂他喝药。好似每次,都是如此,那个看似悲痛伤心的妇人,总是衣着得体,妆容精致,楚楚可怜的坐在人群里。
周翡虽已离家多年,但仍记得她幼时生病,母亲总是衣不解带的守在自己身旁,一会喂水,一会喂药,每每等她病好了,母亲反而会憔悴消瘦的很,又如何能做到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
周翡心中不安,她一直暗中留意着那孩子的消息,就在半个月后,那男孩死了,不是病死的,而是在冰冷的水中溺亡的,凶手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男孩的母亲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男孩泡到冷水中,致其病重,再利用孩子的重病不治,博取丈夫以及家人的关心和慰问。
这种嫉妒病态的心理,像是永远无法被满足,沟壑难填,只会让那孩子的母亲越陷越深,直到酿成大祸。
男孩终是在那冰冷的水中选择溺亡,他知道,他长不大,也活不下去,更晓得,他从来不被母亲爱护过,他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力气。
男孩是可悲的,他母亲固然可恶,可他父亲也同样罪不可恕。
周翡也因这桩令人发指的案件,明白了这世间并非所有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也并非所有孩子都有幸得到父母的关爱。
她生平第一次对为人父母,产生了质疑,尤其她还是个大夫,对男女之间如何生儿育女心知肚明。一个新生命的到来,究其根源更多的是源自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情欲,这其中的悲哀远甚于可笑。
这个孝义,又该如何向后人书写?这个孝大于天可否经得起推敲?
长玉听完周翡所说,心中酸涩难忍,他的眼神忽暗,深有所感。
周翡坐在一旁,将自己的手从桌子下塞进了长玉的手中,还用指尖轻轻地挠了挠长玉的掌心,而后,莞尔一笑。
她在宽慰长玉。
长玉因为周翡的小动作,心头一暖,原本阴沉的脸也慢慢有了笑意,他反握周翡的手,像是紧紧地抓住了人间最温暖的美好。
师父说他的运道在扬州,扬州有周翡,而周翡才是他的道。
“那闻夫人不会也是如此吧?阿喜会不会遭遇不测了?”胡老板听完周翡讲完,心有余悸,他更加担忧闻喜妹的处境了。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戏演得再真,也是假的,只要她做过,就有迹可循!”长玉沉声说第19章草蛇灰线
韦应棋以协助破案为由将闻夫人身边的马婆子传唤到了县衙,同她一起被传唤的还有时常给闻夫人看病抓方的付大夫。
马婆子一瞧见付大夫,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她暗中和付大夫交换了下眼神——
马婆子;你这庸医,待会最好是咬死不认,否则就砸了你那药铺,将你干得那些缺德事都抖出来,管叫你身败名裂!
付大夫;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人顶,老夫只是个大夫,莫要指望老夫替你辩驳!
付大夫捋了把花白的胡子,微微阖上了眼,马婆子瞧着付大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的还以为二人串好了供词,也就稍稍的安了心。
两人在暗中你来我往,看来是早已相熟,有些交情,虽有却不多。
韦应棋冷眼相对,管你们如何串供,只要进了这明镜高悬的县衙,便叫尔等原形毕露!
衙役将那婆子和付大夫分别羁,韦应棋先行询问付大夫,只将那婆子晾在了阴森昏暗的刑房里。
付大夫年近五十,又瘦又小,在扬州城行医多年,又是个老人精,还不等韦应棋开口审他,就率先开了口,将自己做过的事一五一十的全交代了。
“那闻夫人常年在小人这儿抓放吃药,都是些滋补养身的药物,可就在前几日,那马婆子找到药铺买了些夹竹桃,说是家里闹耗子,买些夹竹桃磨成粉掺在豆饼里药耗子......”付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就将马婆子买夹竹桃的账目掏了出来,这一本账簿是闻家在他药铺采买药材的所有记录。
韦应棋对准备充分的付大夫,抱有一丝丝迟疑,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付大夫像是猜到了韦应棋的心思,端着一张菊花脸,恭敬道,“小的在这扬州城讨生活,可不敢欺瞒大人,卖给那马婆子的夹竹桃也在咱们官府限售斤两之内,却不敢超量,别说是她拿来毒人,那点剂量连耗子也毒不死......”
“毒不死人?也毒不死耗子?那能否毒死一头牛?”韦应棋翻了翻手中的账簿,垂着眼问道。
“啊这......还真能毒死!”付大夫摸了把胡子,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缓缓说道,“这夹竹桃是牛羊的克星,误食即死!”
韦应棋合上账簿继续问道,“那闻夫人没有病,你为何还要给她开方抓药?她以往的脉案可在?”
“回大人,闻夫人也不能说是无病,只能说是身体抱恙......她三天两头身子不舒坦,一会说是胸闷,一会又是头疼,要不就是气短无力,实则是疑病,此病在心,得此病者,多是疑神疑鬼,或是阴晴不定,小人同闻夫人说过她的病情,可闻夫人不听,只让小的开方抓药,小的只能开些温补气血的汤药......偶尔进补对人体大为有益,小的并未有过错之处。”付大夫这一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尤善千金妇科,时常游走在高门后院里,对那些妇人间的病症最为了解,有些病究其根本都是自己气出来的。
就比如闻夫人,她在娘家娇生惯养,婆家又开明,丈夫体贴,又儿女双全,衣食不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天天疑神疑鬼,暗自生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闻喜妹克母之事,付大夫可知一二?”韦应棋问道。
“什么克母哦!那闻夫人身体好的很,谁克谁还不一定呢!老夫倒记得,闻娘子出生时,有神婆给她批命,说她是厚土娘娘座下的金花童子,命虽贵,却怕活不长,可把闻老太太着急坏了,整日找高人破那童子煞,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又传出了闻娘子克母的讹传......”付大夫抿着嘴,仔细回想着从前的事,奈何时间太过久远,有些细枝末节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闻喜妹是闻夫人亲生的吗?”韦应棋老早就想问此事了,他昨日听了周翡与长玉的猜测,只觉得过于匪夷所思。
“是亲生的!闻家娘子于闻夫人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付大夫笃定道。
嘶……竟是亲生的?
韦应棋揣着付大夫画了押的口供,踱着步子去了关着马婆子的刑房。
马婆子被关在阴森昏暗的刑房里,无人理会,隔着那扇铁门,能听见牢房里传来的哀嚎声,还有狱头拿着皮鞭抽破血肉的破空声,每一声都震在她的心头,叫她坐立难安。
刑房里挂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刑具,有的上面还血迹斑斑的,可想而知这些刑具用在人身上会是如何!
马婆子一面害怕的抖着双腿,又一面在心中复盘着自己做过的那些缺德事,大到偷卖主家银饰,小到去灶房里偷吃偷喝。
俗话说,只要进了衙门口,无罪也能审出三分恶。马婆子只是个小小的奴仆,如何不怕?所以当韦应棋进到刑房时,马婆子就如一滩烂泥般滑到了地上,痛哭流涕的求饶道,“大人啊!开恩啊......小的罪该万死死不足惜......罪无可恕......”
韦应棋单手执着皮鞭,嗤笑道,“呦呵!还是读过书的,知道不少成语啊!说说吧,你罪在何处?那夹竹桃又给谁吃了?”
马婆子一听‘夹竹桃’,就知那姓付的卖了她,一时暗恨在心,又惶恐不安。这夹竹桃可是毒药啊!买卖毒药是要被问罪的,她一个有罪在身的奴仆怕是再无活路了。
“大人......”马婆子低着头,眼神乱瞟,妄想蒙混过关。
韦应棋不给她机会,凌空抽了一鞭子,镶着铁刺的牛皮鞭子在地上砸出一道裂纹,崩裂的碎石划过马婆子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马婆子脸颊发痒,她伸手一摸,指尖染满了鲜血。
“付大夫可是全交代了,这里还有他的画押的口供,本官劝你想明白了再说!”韦应棋眼神冷冷,穿着一身松绿色的官服立在阴影里,像极了阎王殿里的判官。
马婆子两股战战,结结巴巴的说道,“回大人,那夹竹桃是我家夫人叫小的去买的,小的又将那夹竹桃碾碎了掺在豆饼里喂给了那头老黄牛......”
果然如此!韦应棋双眼冷冽,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婆子。
“那黄牛不是闻娘子的干娘吗?闻夫人为何要毒死闻娘子的人来的干娘?居心何在?”
马婆子自知事情败露,虽不能再有所隐瞒,但着实说不出口,这事太过腌臜,只能支支吾吾的说道,“回大人......这事......这事他不光彩啊!”
“你们把闻喜妹如何了!”韦应棋突然厉声质问,眼中泛着寒光,赫然高涨的气势叫马婆子吓得瑟瑟发抖,手脚发软。
马婆子声泪俱下,白着一张脸哭喊着,一下子全交代了,“大人冤枉啊!小的没有害我家娘子......是夫人一直嫉妒娘子,见不得娘子分走了老爷和老夫人对她的宠爱,就找人扮神婆说娘子克母,后面还坏了娘子的婚事,这次娘子不听话,惹怒了夫人,夫人就将娘子许配给了城东的老鳏夫,娘子气不过,又抵死不从,后来就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那日你们来报官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红口白牙的咬死闻喜妹是被男人拐跑的!这才几日就改了口?谎报案情,论罪当罚!”韦应棋翻出闻喜妹失踪一案的卷宗,指着闻夫人报官时的证词,厉声说道。
历来女子失踪走失,报官者为了女子的声誉,说辞都是几经推敲的,他们官府也心知肚明,从不摆到明面上追根问底。但那闻夫人恰恰相反,她那日来报官,恨不得将闻喜妹跟男人跑了的事嚷嚷的人尽皆知,仿佛急于做实什么。
而今回想一下,这过于急切的闻夫人处处透露着怪第20章药到病除
周翡接了个外诊,城西有家孩子不太好,已经发了好几日的高烧了,一直不见退烧,一到晚上就反复起烧,家里的人实在没招了,这才上药堂请大夫。
周翡的药箱被长玉背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上,长玉始终保持着与周翡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手蹭了蹭自己红肿的嘴唇,心中暗喜,像是儿时偷吃了师父刚摆好的贡果。
这人最近殷勤的很,鞍前马后的候在周翡身边,周翡只需一抬手,长玉就递上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或是帮她研磨铺纸......
起先周翡是很不适应的,她觉得自己不像是跟人谈情说爱,倒像是收了个长得俊俏的书童,这与她先前在话本子里看到的那些花田月下和风花雪月截然不同。
“你不必事事迁就我,我有手有脚,全然可以自己做这些事的,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周翡和葛大夫两人走南闯北,独来独往惯了,她确实有些不适应两人黏黏腻腻的相处状态。
周翡的话叫长玉很受伤,他以为周翡是嫌弃他碍事了,他委屈,也生气,难道中意一人,不该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吗?
独自生闷气的长玉与周翡闹起了别扭,当然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闹情绪,他吃过饭就回了乾坤堂,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等着周翡过来哄他。
从正午等到日暮西山再到繁星当空,周翡始终没有来乾坤堂,长玉失魂落魄,一夜无眠,一个人兵荒马乱的琢磨了一晚,心中很不踏实。
第二日起来,长玉眼下青黑一片,头晕脑涨的去了回春堂,见到周翡时,整个人越发不好了,因为周翡正笑意连连的抓着杨夫子的手在施针,这本没什么,偏那杨夫子非得拽文弄词的同周翡说着话,惹得周翡笑得开怀。
长玉如遭雷劈,他黑着脸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拽着周翡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连拖带抱的将人弄出了回春堂,脚下一拐就塞进了乾坤堂,还顺脚将乾坤堂的门踢上了。
“何人如此粗俗无礼!简直有辱斯文!葛大夫......那厮将周兄劫走了!”杨夫子的手上还扎着针,他指着长玉的背影咬文嚼字的指责道。
“无事,无事,两人闹着玩呢!”葛大夫安抚住杨夫子,接着给杨夫子下针。
从昨日起,葛大夫就瞧出了端倪,长玉后生生气了,任凭葛大夫各种暗示,周翡不为所动,依旧没心没肺的吃吃喝喝。以葛大夫对自己东家的了解,估计她都不知道长玉跟她闹别扭了,就算是知道长玉生气了,也别指望他东家能去哄人,就他东家那张嘴,不气人就算烧高香了。
葛大夫吧咂着嘴,长玉后生自求多福吧!
乾坤堂里,气氛有些凝重,长玉将周翡困在墙角,一脸铁青,只见他紧抿着嘴,下巴还长出了一片青茬,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昨晚熬夜了。
周翡大为火光,先发制人,质问道,“你昨晚干甚去了?”
长玉眼睛微眯,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
“昨晚被一只鬼气到了,那只鬼胡搅蛮缠还不识好歹!”长玉冷哼。
嘶!这话听得好生别扭!周翡面色不悦。
“好好说话!大清早发什么病!”周翡伸手拧在长玉的腰间,本想拧他的软肉,不曾想这人腰身劲瘦,还有腱子肉,根本拧不动,又猛的想到自己瞧见过他洗澡,那画面太过香艳,周翡有些羞臊。
“我就有病!那你是大夫,你能治,你给我开药......药到病除!”长玉忍住腰间的酥麻,抓住周翡不老实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翡。
“你嫌弃我了?喜新厌旧了?还是新鲜感过了?还是又在捉弄我!”长玉越说越阴沉,此刻的他只想发疯,鬼知道这一晚他是怎么过得,患失患得、胡思乱想,叫他早就乱了心智,甚至有些疯魔!
周翡一愣,这人真在发疯!以前怎么没瞧出来这人有疯病,但有病就得治,不是吗?周翡反抓长玉的手腕,三指探上他的脉搏,指下的脉搏强健有力,除了寸脉有些过于雷动,其他并无异常。
再观长玉神色阴郁,一双冷沉的眸子里还染着几许伤色,是伤神失魂之症,也有肝郁烦闷之象。所谓气大伤身,久郁伤肝,多思伤神,这老小子动不动就多思多虑,爱生闷气,这样可不好!
周翡这边把着脉,那边就将长玉的疯疾辨证了出来,这人估计在三清山时,也这般虚耗劳神,也或许正是他师父将他骗下山的原因。
他师父是嫌他太烦人了!
长玉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被他师父收养教化,与小乞丐小喜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这样的人内心虚空,又极度不安,常常患得患失,他唯一能抓住的踏实就是一味地对自己在乎的人付出,甚至会病态到出卖自己,从而换取旁人的注目。
周翡抿着嘴不说话,双眼沉沉的看着长玉。
长玉见周翡沉默不语,只当她是默认了,继而气极道,“你说话!说话!”
长玉急于向周翡求证,偏偏周翡纹丝不动,稳如泰山,任凭长玉自己上蹿下跳,眼瞧着就要发疯。这样的长玉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谁能想到平时风轻云淡不见悲喜的道长,私下里竟是这样疯魔偏执。
就在周翡打算与长玉冷耗之时,长玉头脑一热,捧起周翡的脸,吻了下去......
这一吻极其生涩,先是浅尝,而后渐入佳境,带着无尽的索取,绵长而深入,粗重的喘息声萦绕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叫人意乱迷情。
周翡没有推开长玉,而是轻轻地圈住长玉的腰身,倚在墙角,迎合着长玉带给她缭乱的悸动。
情至深处,方知沉沦。
一吻结束,两人触额而立,长玉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倦怠,还有浓浓的歉意,他才恍惚,自己是错怪周翡了,是他胡思乱想了......
“阿翡......我......”
周翡突然抱住长玉,出声打断他,“不要道歉!你没有错......是我叫你误会了,你完全有理由生气,也有可以理直气壮的找我质问!你不需要委曲求全!”
长玉闻言,心中一顿,接着是一阵乱了阵脚,毫无章法的心跳,这种感觉他无法言语。
发了一阵疯,换来一个吻。嗯......长玉福至心灵,像是捡到了什么功法秘籍,就在他暗自窃喜之时,就听见周翡冷飕飕的说道,“这次发疯先不跟你计较,日后再有一次,我叫你尝尝‘鬼不收’的滋味!我针法尚可,尤善针治疯病!”
长玉不语,只是一味的抱着怀里的周翡,贪婪的撷取她身上的体香。气氛再次变得暧昧旖旎,长玉滚烫的唇角再次沿着周翡的脸颊移到她的樱唇边,只是还未来的及再亲芳泽,就听见葛大夫那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东家,出外诊啦......”
周翡猛地推开长玉,嗔怪一眼,扫向那厮的袍下,“嘶!你等会再出来,我先去收拾药箱。”
长玉弯着腰不敢直起身,眼中是未退去的情欲,脸上一片羞臊,等周翡出了门,才慢慢调息,压下体内的躁动。
唉第21章疑云再起
城西的这家孩子是出疹子,奈何疹子一直出不来,所以才会连续高烧不退,孩子太小又灌不进去苦涩的药汤,只能暂且施针退热,要扎耳尖放血。
那孩子见到明晃晃的针,哭得撕心裂肺的,最后在周翡‘温柔细致’的劝说下,老老实实的捧起了那碗黑乎乎的苦药汤。
“大夫,我喝了药是不是就不用扎针了?”小孩委屈巴巴的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当然......”周翡温柔的揉了揉那孩子头,眼中带着暖意。
孩子深吸一口气,一仰头,一边流着泪一边捏着鼻子喝干了碗里的药。
“当然……不是啦!”
周翡眼见那孩子喝完了药,嘴角噙着笑,果断出手,捏住那孩子的耳朵,行针扎在耳尖,放出了黑血。
“哇!!!!骗人!你是大骗子!”孩子疼得哇哇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翡倒是司空见惯了,她熟稔的从药箱里掏出几颗饴糖塞进小孩的手里,那孩子看见手里的糖,立马止住了哭声。
孩子喝完药,扎了针,又哭闹了一通,后背开始出汗了,精神头明显好多了。
周翡耐心的开出医嘱,“出完汗别着风,晚上睡觉前用芫荽连着根煮一锅水,给孩子泡了澡,芫荽升阳透疹,等他的疹子发出来就好了,吃些好克化的汤粥吧......等他出完疹子,带来回春堂,我再给他扎扎四指缝,这孩子脾胃羸弱,有积疳,别等天热肚子里再生了虫。”
那孩子正吃着糖,一听后面还要扎针,肚子里还要生虫,又立马嚎啕大哭起来。
“嘶......瞧瞧这哭声,洪亮有劲,估摸着今晚就没事了!”周翡摸了摸鼻子,收下诊金,就被主家恭恭敬敬的送出了门。
长玉将周翡哄小孩的那一套路数全瞧在眼里,只觉得莫名的眼熟,想到他初到杨柳街时,周翡对他的态度就是这般,一哄一骗,轻松拿捏,且游刃有余。
长玉心有不甘,他看了眼药箱里的针包,暗生心思,他快走两步,就将走在前面的周翡拽进了一条无人的暗巷里。
两人挤在一棵老槐树下,树下落了一地残叶,也不知是哪家小孩爬树打落了树叶。周翡靠在树干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长玉,微微蹙着眉,她自是知晓长玉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男男女女初尝情爱总是食髓未知,情不自禁,人之常情也!
周翡扬扬好看的眉毛,示意长玉继续。长玉深受鼓舞,熟稔的捧起周翡的脸,作势就要吻下去,有了今早的经验,他保证这次会表现的更好。
就在两人的唇瓣越接越近之时,周翡的手中不知何时捏了根竹签般粗细的银锥,在长玉的眼前晃了一晃,正是她之前拿来扎姚家老母的‘鬼不收’。
明晃晃的银锥在烈阳下闪着寒光,长玉顿生怯意,老老实实的松开了周翡的脸,还顺便帮周翡将她头上的树叶揪了下来。
不是……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这根银锥?
“你淫欲外露,是津亏伤阴,阴不纳阳,要少思少想,早睡早起,回头我再给你开副方子,吃上三日便可!”
长玉老脸一红,再一绿,由绿转白,继而羞臊道,“多谢周大夫......”
周翡推开长玉,莞尔一笑,老中医治人,手拿把掐。
——
韦应棋拿着马婆子的口供直接去了闻家。
闻家大门紧闭,门庭冷清,但闻家伙食可是不错。韦应棋穿过游廊,与两个婆子擦肩而过,那两个婆子端着闻夫人吃剩的残羹匆匆离去。
韦应棋扫了一眼,有粉蒸排骨、芙蓉虾球、银丝卷,还有上好的金丝燕窝。
嚯!吃得够好啊!
这亲生闺女都走失了,闻夫人还能吃得下去饭,真叫人匪夷所思,结合马婆子的供词来看,这闻夫人真是藏得够深的。
难道这天底下真有这种心狠的娘亲?
韦应棋端坐在闻家的会客厅里,茶几上是一盏冒着热气的金坛雀舌,这茶叶金贵,还是贡茶,寻常人家喝不起,即便是达官贵人也很难弄到几两。
闻家拿这茶招待他,还真是看得起他。
闻夫人收拾妥当才姗姗来迟,只见她脸色恍白,眼角微红,一副伤心欲绝之色,要不是韦应棋提前知晓了闻夫人惯会演戏,还真被她骗了过去。
韦应棋并未出声,嘴角噙着笑,倒要看看这闻夫人能演到几时?
“可是我家喜丫头有了消息,她在何处?又是跟谁跑了?她......她清白可还在?”闻夫人坐了下来,撩起帕子按在眼角,红口白牙的咬死闻喜妹就是跟人跑了。
“闻夫人如何这般笃定闻娘子就是跟别人跑了?你可有证据?还是亲眼所瞧?若与人奔走,定会留有蛛丝马迹,闻娘子可有与人来往的书信?”韦应棋双眼微敛,语气冷然。
他一连数问,问得闻夫人心口发闷,眼底一片慌乱。
“喜丫头......与我这个生母素来不亲近,大人定也知晓,那丫头克我,她的心事我如何知晓?定是怕我知晓,所以才瞒着我与家里人偷偷跑了......”
闻夫人睁着眼说瞎话,也不怕闪了门牙。韦应棋气笑,这恶妇着实可恨,不见棺材不掉泪。
“闻娘子失踪之事,闻员外可知?怎么不见闻员外赶回来,反倒是让闻夫人这么柔弱的妇人家抛头露面?”
闻夫人始终低着头,气焰低了下来,嗡声说道,“叫大人见笑了,这事太过丢人,有辱家门,民妇并未知会我家老爷,若是真得寻不回,只当是白生养她一场了!她以后的生死也与闻家再无关系......”
闻夫人的一句话,不像是恨从心起,反倒是像急于与闻喜妹的撇清关系。
韦应棋懒得瞧闻夫人做戏,于是将马婆子的口供拍在桌案上,呵斥道,“大胆恶妇!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出实情!马婆子都已招认!汝还嘴硬!非要进了大牢,动了刑才肯开口!”
韦应棋怒气横生,官威大显,只将桌案拍的震天响,此时的他终于晓得为何他的老师出门查案非得带着响木龙胆了,这生气起来,用手拍桌案,着实废手。
闻夫人受惊,跪到了地上,颤抖着双唇,却依旧狡辩道,“那马婆子偷奸耍滑,又背主偷窃,她的证词如何能作数?”
闻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心一横,咬死不承认闻喜妹的失踪与她有关,大不了就将她抓进牢里好了!
厚颜无耻之人韦应棋见多了,但是像闻夫人这般颠倒黑白还理直气壮的恶妇还是头一次见。
“叫闻夫人知道,在县衙的大狱里就没有审不出来的实情!既然闻夫人不识抬举,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聊一聊。”韦应棋一声令下,衙役们就涌了上来,驾闻夫人架了起来,就往外走。
闻夫人脸色惨白,手脚发软,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她眼底有些松动,但随之又闪过一丝决然,任由衙役押着她离去。
一行人乌泱泱的走到庭院里,只见迎面跑来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仆,那老仆一脸慌张,惊恐道,“夫人!不好了!娘子被人拐走了......”
闻夫人闻言一惊,她用力挣开钳制,扑向那老仆,心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娘子今早外出赶集,被拍花子拐走了!”老仆哭丧着脸说道,满脸的惊魂不定,不像是在作假。
此言一出,闻夫人如雷灌顶,劈的她身形不稳,瘫软在地,她此时才是真的伤心欲绝和悔恨不已,她转身爬向韦应棋,抓着韦应棋的官靴,苦苦哀求道,“大人啊!求大人救救我的阿喜吧......”
闻夫人哭得哀绝,这回倒不像是在演戏。
韦应棋一头懵,什么情况?闻喜妹不是早就失踪多日了吗?怎么又蹦出一个闻娘第22章不情之请
韦应棋下了值,就风风火火的去了回春堂,闻娘子那事太过闻所未闻,他惊讶之余只想找人好好说道说道,而周翡和长玉,被他单方面视为知己挚友。
此事不说给他俩听,又该说给何人听?
此时晚霞漫天,鹧鸪声声叫,夏日的晚风带着白日里的余热拂人脸面,长玉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端坐在后院的石桌上,石桌上面放着一只碗。
长玉满眼惆怅,唉声叹气的端起那只碗准备一口喝干,不曾想有人快他一步,伸手抢过他手中的碗,然后扬起脖子一口喝干了。
韦应棋咂咂嘴,端着碗微微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凉茶?为何有点苦?周大夫又研究新茶饮了?这口感可不大好卖......”
长玉,“......”
长玉抿嘴不语,只是抬手给韦应棋重新倒了一盏清茶,推到了他身前。
韦应棋连喝了两盏清茶才将口中的苦涩冲了下去,茶汤微热,清涩解渴,周大夫交待过大汗过后不可贪凉,要多饮温热茶水,既解渴又降温。
年纪轻轻的韦应棋老早就开始了养生,他经常熬夜办案,肝火上浮,口苦咽干,周翡给他配了决明子枸杞菊花茶,连喝了几日,身子爽朗了不少。
长玉看着韦应棋喊完那碗药,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才稍稍安了心,他开口问道,“韦大人最近也是阴虚火旺,身体乏重,睡不安稳,多思多虑?”
韦应棋想到前几日周大夫给他配的茶汤,好似也是说他阴虚火旺,睡不安稳倒是没有,多思多虑倒是真的,天天对着一堆大大小小的案件,着实费心思。
“不瞒道长,我最近也是觉得身体乏重,有些力不从心......”韦应棋想到那些搅得他脑仁疼的案件,就一脸苦相。
力不从心?!他......他......?
长玉心中一惊!韦大人看得挺壮实的呀,这肩臂孔武有力、这腰身劲拔力健、这双腿亦可日行千里,他居然力不从心?莫不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阿翡她医术尚可!”长玉犹豫了一会,还是沉声提醒道。
“周大夫的医术自然是没的说,但这事不能让周大夫帮忙,只有拜托道长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韦应棋说罢,冲着长玉抱拳拱手,一脸赤诚又略带为难之色。
“啊?”长玉咂舌。
这人‘力不从心’,不好意思看大夫,竟找他帮忙!怎么帮?这事还能帮?
“嘿嘿......此事说来可能有些荒唐......”韦应棋搓着手,讪讪一笑。
这事能有多荒唐?
那必然是相当荒唐!
韦应棋竟然拜托长玉男扮女装,设下埋伏,引拍花子上套!
长玉本能的拒绝了,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
这何止是荒唐,简直是荒诞!
韦应棋苦了脸,哀怨道,“道长容情……但凡是我或是我手下的几位弟兄长得清秀俊气点,哪里还能劳烦道长出马?您看我们几个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虎背熊腰,豹子眼,怎么装扮也不像柔柔弱弱的女子啊!”
确实,韦应棋手下的几位衙役,一个赛一个的长得凶煞,知道的是官府衙役,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响马呢!试想他们扮作女子,确实是挺吓人的。
但长玉不听,只阴着脸喝茶。
“道长模样俊秀,身形修长,只稍微一装扮便是雌雄莫辨,加之道长功夫好,等寻到那拐子窝,咱们里应外合将那帮拐子一网打尽,还百姓一片安宁!”
“我已同裴大人报备,道长的酬金加了三成......裴大人十分信得过道长!”
长玉听闻酬金增加了三成,不屑地闭上了眼。
他们方外之人下山历练时都喜好与官府结交。其一,是为修行,修一颗上善若水、为国为民之心;其二,也是修行,与官府交好便于换取通行文书,善用天地人和也是修行之一。但他对身外之物向来不甚在意,况且,他行事向来凭心情和人情,钱财富贵还无法左右于他!
“本来,我是想找周大夫帮忙的,周大夫的模样和体型比之道长更加合适,可周大夫的功夫不如道长......但周大夫有赤诚之心......”其实在韦应棋的心中,长玉并不是第一人选,要说合适,那非周翡莫属。
长玉听到韦应棋打起周翡的主意,眼神一凛,立刻出声打断他,冷声应下,“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韦应棋面露喜色,说道,“道长但说无妨!”
“只请咱们扬州府日后多多照应回春堂,若阿翡有事,还望裴大人照拂几分。”长玉说完,抱拳拱手,眼含诚意。
韦应棋的话倒是点醒了长玉,周翡的女儿之身迟早会败露,到那时,只怕周翡会被口诛笔伐。虽说新朝建立,民情祥和,风气多宽容,但有些思想还是老旧迂腐,只怕有人容不下一个女子行医。
他为了避免周翡日后被人落井下石,所以先投靠上知府裴大人,倘若日后东窗事发,周翡尚有回旋之地。
韦应棋含笑应下,他只当是长玉怕日后他与周翡两人断袖之事被人撞破,有人容不下他们,所以未雨绸缪,寻求靠山。
“道长和周大夫感情至深,韦某人钦佩!我也不是迂腐顽固之人,在韦某心中,一直视道长和周大夫为挚交知己,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这缘分妙不可言!”韦应棋以茶代酒敬了长玉,一番话说的是推心置腹,真情切意。
长玉执盏回敬,莞尔一笑。说到缘分,可不就是妙不可言嘛?
譬如他和周翡!
——
韦应棋和长玉趁着天色尚早,一起去了织月楼。
郑月婵亲自接待的,三人上了二楼,郑月婵煮了茶,还重新上了几份茶点,笑盈盈的问道,“怎么没见周大夫呢?”
长玉和韦应棋交换了下眼神,韦应棋看着郑月婵郑重其事的交待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郑娘子守口如瓶,劳您给长玉道长找套女子衣衫,再为其梳妆打扮。”
“啊?”郑月婵闻之一惊,眸中闪过诧色。
织月楼的二楼,梨香袅袅,带着清甜,韦应棋坐在圆凳上等候已久,茶水也换了两三盏,眼中有些不耐和质疑,女子更衣都这么麻烦吗?
又喝了一盏茶,对面的包厢才缓缓打开了门,郑月婵先一步走了出来,只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位高挑的女子。
她上身穿着水碧色的半臂,下身搭了一件桂子黄色的襦裙,一头乌黑的墨发绾成婉约灵动的灵蛇髻,一只鎏金的如意步摇像是神来之笔,叫这女子举手投足之间轻盈灵秀。
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当真是一位俊俏的美娇娘!
韦应棋看呆了,天娘舅姥爷哦!怪不得周大夫对长玉道长一见钟情,这模样,谁见了不喜欢?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快步蹿到长玉身前,围着长玉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许久,眼中全是惊喜之色。
不过话说,模样是可以,但是这身材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韦应棋单手托着腮,在长玉和郑娘子身上来回扫视,嘶......好像是做不到以假乱真,算啦算啦!这世上哪有尽善尽美之人,平点就平点了....第23章福祸避趋
闻夫人这次是真的病倒了,她病恹恹的躺在榻上,眼神迷离,死气沉沉的。
周翡坐在软榻旁的圆凳上,垂眼把着脉,闻夫人是郁结在心,又受惊扰心,是失魂之症,只能施针稳固心神,若要痊愈,还得靠她自己走出心结。
但瞧闻夫人目前的状况,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出来。
周翡施完针,开出医嘱,“夫人惊恐伤神,又郁结在心,还是慢慢休养,切忌再劳心劳神。”
闻夫人眸中一空,失神道,“周大夫与我家阿喜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又与她交好,阿喜性子乖巧......是我这个当阿娘的不好......”
闻夫人见过周大夫,想来她没病装病的事也是周大夫告诉闻喜妹的,但是闻夫人并不生气,反而是庆幸,她很庆幸,闻喜妹能结交到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
周翡见闻夫人对闻喜妹的态度突然来个了大转弯,暗中生疑,莫不是这闻夫人又换戏码了?改唱悲情戏文了!
闻夫人像是觉察到了周翡的质疑,她红着眼,流着泪说道,“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娃娃啊,我给她起名叫喜妹......我如何不喜爱她呢?可我没有办法......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改口叫我婶娘......她每叫一声,我这当娘的心里都在滴血啊!”
闻喜妹是闻夫人跪在菩萨面前求来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娇娇儿,她生下女儿,顾不得生产之痛,亲昵的抱着娇小香软的婴孩儿,给她起名叫喜妹,愿她平安喜乐。
闻家有个习俗,每位新出生孩子都要找神婆批命。闻喜妹满六周岁的时候,被请来的神婆批了命,神婆摸了摸闻喜妹的头,说她命中显贵,是后土娘娘座下的花姑子,也就是童子命,闻家的家运养不住她,要想闻喜妹平安无虞,须得送往别的富贵人家收养,才能度厄化煞。
说来也巧,闻喜妹自打那日起竟生了病,双眼无神,像是被人抽去了灵气。请来郎中无数,都没能找到原因。
神婆子动作很快,没几日就联系好了家世显赫的人家,还是闻家老太太娘家的那边的远房亲戚,虽说已经远出五服,与闻老太太早已没了来往走动,但也算是一门亲戚。那人家在金陵,是金陵王家,还是皇商,专做茶叶丝绸生意,背后有靠山,在金陵可是手眼通天,富贵无边。
闻夫人初闻此事,也是焦急在心,她就这么一个娇娇女,万分舍不得这孩子受苦受罪,可要她将孩子送去金陵,她也舍不得。
她一口回绝了,这天下的童子花姑子何其之多,定有破解之法,这扬州城找不到破解之人,就到扬州城外去找。
闻老太太也舍不得这娇娇孙女孤零零的去金陵,闻夫人一介妇人不好抛头露面,闻老太太年龄大了,早已没了忌讳,于是带着闻喜妹四处奔走,寻求化解童子煞之法。
其实,这童子煞一说本就是迷信,但为人父母谁都不敢冒这个险,跪遍万千神佛力求万全之法,以保孩子平安顺遂。
奔走多日的闻老太太,求助无门,闻家就这样陷入了阴霾之中。那神婆又突然找上门,苦口婆心的劝道,“金陵王家多富贵啊!又是闻老太太的远房亲戚,不算是外人,人家王家也同意认养咱们喜娘,等喜娘去了金陵,焉知不是进了富贵窝?”
神婆的一番话差点说动了走投无路的闻夫人,就在她将要狠心点头应下之时,就瞧见闻老太太将闻喜妹紧紧的揽在怀里,出声问道,“老身那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如何就能同意认养我家阿喜?”
一声质疑敲在闻夫人的心上,对呀!那王家怎么会率先同意了呢?
神婆子面色一僵,随后又嘻嘻哈哈的敷衍道,“嗐!那不是婆子我多嘴了吗,前几日遇上了从金陵回扬州省钱王大奶奶,顺嘴提了那么一句,谁成想王家大奶奶见过喜娘,瞧着咱们喜娘长得招人疼,这才心疼她......”
闻老太太和闻夫人相视一番,心知此事另有蹊跷,她婆媳二人不动声色,先哄住了那神婆,等那神婆一走,婆媳二人的脸色立马阴沉了起来。
心疼?!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或许闻喜妹命格一事另有玄机。
闻家按耐不动,实则暗中打探消息。
王家之所以富贵荣华,是背靠了京中的贵人,为了巩固地位和权势,王家将自家的女儿们都送出去做了妾室或是填房。
但是王家哪有那么多的女儿供他们送人,所以这两年就开始偷偷的收养下面商贾出身的女童,尤其是长得俊俏貌美的小娘子。
闻喜妹模样讨喜,又与王家的嫡女同岁,所以王家动了心思,要将闻喜妹带回金陵,当成替身养在王家。
闻喜妹的命格一说也是王家花钱找人布下的局,那神婆手心抹了药粉,趁机拍在闻喜妹的身上,将闻喜妹迷晕,所以闻喜妹才会呆傻无神。
这药粉是拐子门里拍花子专门用来拐卖少女孩童的,手段阴险,叫人防不胜防!
闻家花了很多银钱和人脉才打听清此事背后的来龙去脉,但让他们更糟心的是,以闻家的实力是完全不能与王家抗衡。
王家有钱有势,又背靠京中的贵人,与王家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只怕非但没保住闻喜妹,最后还人财两空,闻家也会在扬州消失的彻彻底底。
此事不能硬碰,唯有智取!
没过几日,闻夫人就病倒了,家中请来无数良医都没能医治好她,众人束手无策,后来,闻家就传出来了闻喜妹命贵克母之说。
闻喜妹被闻老太太带去了捺山,在山上找了块石头认作了干娘,还改口称闻夫人为婶娘,闻夫人转天就痊愈了。
此事在扬州被传得神乎其神,闻喜妹克母的事也就越传越广。闻喜妹及笄之时,有人上门提亲了,可就在闻家着手准备闻喜妹的婚事时,闻喜妹认作干娘的那块山石突然被雷电击中,碎成了渣。
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以至于后来,只要有人上门提亲,闻喜妹认下的干娘就会出事。
“所以,那块山石以及那头老黄牛都是闻夫人做的手脚,为的就是搅黄闻喜妹的婚事?而您压根儿不会将闻娘子嫁给那老纸匠,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闻娘子一开始也没有走失,是您将她藏了起来?”周翡闻之赫然,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我以为王家会因为阿喜的克母之说有所顾忌,从而歇了心思,哪曾想,我们如此周全的计划,他们从头到尾都清楚,那几位上门提亲之人也都是王家找来的,他们的奸计没得逞,又睚眦必报,是不会轻易放过阿喜的......阿喜已经三十岁了,硬生生被耽误了......”
“那本是个金蝉脱壳之法,谁曾想竟让拐子有机可乘!是我不好,没能护住阿喜!”闻夫人悔不当初,她恨不得自己替闻喜妹受过。
“夫人宽心,韦大人办案如神,一定会把闻娘子平安找回来的。”周翡轻声宽慰,其余之话说来只是徒劳。
闻夫人演了二十多年的戏,只为护住自己的女儿!
周翡背着药箱回了回春堂,想将此事说给长玉和葛大夫听,但是长玉没在家,只能在吃饭时说给了葛大夫听。
葛大夫听完之后倒是有了不一样的见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闻娘子经此一遭,若是能平安归来,也是因祸得福,至少在拐子窝里走了一遭,那该死的王家应该不会再算计闻娘子了……”
有些灾厄,或早或晚都会应劫,躲都躲不掉,但福祸相依,谁又能说准第24章耳听为虚
周翡满脑子全是闻家的事,尤其是闻夫人说的那些话,经不住仔细推敲,但奈何她又哭得伤痛悲绝,叫人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而现在回想一番,只觉得漏洞百出……她不相信闻夫人!闻夫人说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闻喜妹都已三十岁,王家怎么可能还盯着一位大姑娘不放呢?
心中有事的她,辗转反侧的睡不踏实,她想找人说说话,偏巧长玉今晚又不在家。
这人长能耐了!竟敢夜不归宿!
周翡睡意全无,也不知道这心中的慌乱不安究竟是为了哪般?她披着衣衫独坐在院子中,仔细听着巷子外的动静。
此时,暮色黑沉,晚星孤明,‘纺织娘’在墙角嗡嗡的叫唤;黑油油的蛐蛐趁着夜深无人,大胆的在院子中蹦得欢;灯蛾扑火而来,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乞巧娘在房檐下一圈一圈的织着网。夏夜虫声微微,却又欢闹无比。
夜凉如水,伊人守灯,静听归人叩柴门。
葛大夫也披了件衣衫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温声问道,“东家饿了?咱们爷俩吃碗醪糟圆子,赤糖的,再放点桂花酱。”
不等周翡回应,葛大夫就径直去了灶房,没一会烟囱里就冒出了青烟,袅袅的炊烟直直的飘向了云际,再稍作片刻,灶房里就飘出了甜糯的米酒香,还隐隐带着桂花的馥香,叫人心头一松。
葛大夫端着两碗醪糟圆子放到了石桌上,香甜之气扑面而来,周翡心头一暖,撒娇道,“还是咱们爷俩亲近,您得长命百岁,咱们爷俩说什么也不能分开。”
“东家惯会哄老头子,您该跟长玉后生不能分开,老头子能陪您几年?您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是在等长玉后生?”葛老头耷拉着眼,揶揄着周翡。
“才没有!我怎么会等他!我是......是......是因为闻娘子的事睡不着!嘶!”周翡急于辩驳,一不留神就被烫了一下。
葛大夫一抬眼,吧唧着嘴,‘哦’了一声,语气极为敷衍。
“我总觉得那闻夫人哪里不对劲!闻喜妹今年都三十了,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老姑娘了......那王家为何还要惦记着不放?”周翡回想了白日里的闻夫人,那真是哭得情真意切,让人不禁同情于她。
可这闻夫人贯会演戏,不是吗?
“东家,这世上有句老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想琢磨透一个人,不能只听她了说什么,要看她做了些什么!过去的事会被隐藏或是篡改,但是眼前发生的事是实实在在的就在眼前,毕竟你我等人都没有亲眼瞧见闻娘子走失或是被拐,都是从闻夫人口中得知的,她的话不能全信,但又不能不信......”葛大夫又给周翡上了一课,他早已过天命之年,有些事闭着眼都知道藏有猫腻,闻家的水太深。
葛大夫的一句话叫周翡醍醐灌顶,这件事叫她有些情绪化,不太冷静,容易被带偏。那闻夫人为何将闻家的辛秘之事独独告诉她呢?她与闻喜妹虽说相熟,但还没到能相托生死的地步。
这事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呢?
“她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
“还能为何?你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将此事告诉我了,你能告诉我,也能告知韦大人,闻夫人是将东家当成了传令兵呗!”
葛大夫白眼一翻,嫌周翡傻笨,这男男女女一碰情爱之事,整个人就变得异常傻笨,他都怀疑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他东家的身。
小老头说什么是什么,折了一根院子里的桃树枝子,轻轻的抽向周翡,口中还念念有词。
周翡,“......”
——
长玉彻夜未归!
他喝下一碗变声药,穿着女子的衣衫,扮做织月楼的绣女在城南的集市,嗯,……算是招摇撞市吧!
他那过分秀丽的美貌叫人忽视了他有些扁平的身材,其中不乏有自信过头的青年男子在他面前摆首弄姿。
长玉冷哼,置之不理,俏生生的走到了一个算卦摊前,这算卦的‘一门巾’还是老熟人,就是之前与长玉盘道的沈半仙。
坐在树荫下的沈半仙微微阖着眼,见到来了生意,又笑眯眯的睁开了那满是褶子的眼缝,只见面前坐着一位俊俏的娘子,多半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沈半仙小眼一亮,暗喜在心。
“老先生,小女遇到了难事,可否请先生指点迷津?”喝下变声药的长玉说起话来柔柔弱弱的,只是过去细弱的腔调,叫他自己吓了一跳,这药何时能过效,他可不想用着腔调跟周翡打情骂俏。
“姑娘但说无妨!”沈半仙只觉得此人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来在哪里见过,又看这姑娘长得俊俏,只当她是面善了。
“小女马上就要到双十年华,可这婚事一直没有着落......”长玉学起女子羞怯的模样也是惟妙惟肖,竟毫无违和之感。
“姑娘报上生辰来,老夫给你批个八字。”
长玉早有准备,就将事先准备好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只见沈半仙努着嘴,微微阖着眼,故作高深的在那掐指运算,约莫片刻,沈半仙就大惊出声,说道,“不妙!不妙!姑娘命带童子煞,本是后土娘娘座下的花姑子,因为犯了错,被赶下凡尘受劫,要历经孤寡之苦,才能功德圆满回到天上去!”
呵!编!你就胡编乱造吧!等事后有你好瞧!
长玉心生轻蔑,却面带惶恐的哀伤道,“这可如何是好?小女真是命苦,自小就无父无母......今后也没有良人依靠,这后面的日子怎么过啊!”
沈半仙见长玉上了套,摸了摸胡子,又说道,“莫慌莫慌!此事可化解!化解一番,换童子烧替身即可安然无恙......”
“求老先生助我!”
“好说!好说!”沈半仙瞧着这女子的惊慌不像是作假,眼神一转,掐着指说道,“今日就是化煞的吉日,你这就与我去城外的城隍庙,老夫今日就为你换童子!”
这沈半仙还真是狂妄啊!不过天要欲其亡,必要使其狂,他倒要看看这江湖骗子能狂妄到几时!
长玉先是故作怀疑,不肯前去,最后在沈半仙说的天花乱坠之时,才点头应下。
沈半仙麻利的收了摊子,带着长玉急匆匆的朝城外走去。
沈半仙抬起头仰着脖子看着高出自己一大截的长玉,咂舌道,“姑娘长得高挑啊!”
“老先生谬赞,小女打小就高......”长玉走在沈半仙身后,暗中留下记号。
出城进城的人络绎不绝,路人熙熙攘攘,有一位像是出城砍柴的樵夫扛着两头空的扁担,不远不近的跟在长玉身后,他将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叫旁人瞧不清他的眉眼,此人正是扮作樵夫的韦应棋。
沈半仙出了城,就收起了那副假和善的模样,他谨慎的向身后瞧了瞧,一双半眯的眸子里闪出几许寒光,扫向身后的路人。
韦应棋压低了帽檐,扛着空扁担,径直越过长玉二人,然后脚下一拐,往另一条山路上走去,动作利落干脆,不带一丝迟疑。
沈半仙则带着长玉向相反的山路行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间的小路上。
原本背道而驰的韦应棋,去而复返,从一棵粗壮的树杆后面探出半个身形,他眸中泛着寒意,还真是小瞧这老头儿第25章谁是阿喜
眼前是一座破败斑驳的城隍庙,一座建在深山老林的城隍庙,也是够荒唐的。
城隍庙往往建在城镇之中,临近集市,或是商铺云集的闹市,亦或是县衙附近。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广开庙门,百姓们都会自带香火贡品,叩拜城隍爷,有的人祈福求平安,有的人则长跪不起找城隍爷告状。
所以城隍庙附近,小商贩众多,茶水摊、小吃摊、皮影戏、算卦的、卖花的、还有状师替写状纸的,应有尽有,渐渐的就聚集成了庙会。
每年逢三月初一,是城隍爷出巡日,百姓们自发组织游神社火,官府们也会在城隍庙不定时举行布施义举,城隍爷就是守护地方城池和一方百姓的神明。
在深山老林里建城隍庙,太过匪夷所思,这大山里不应该是建山神庙吗?
所谓事出蹊跷,必有妖!长玉冷哼,倒想看看这江湖老棍还能玩什么花样。
沈半仙走上石阶,从地上捡起一块山石,‘哐哐’的砸在破烂的庙门上,砸门声两短一长,像是暗号,长玉听得懂,这是拐子门里的暗语,表示观音已到,出来接观音。
而长玉就是今日的‘观音’。
何为接观音?这是花拐子开工干活说的暗语,拐卖女子俗称‘接观音’,骗走黄口小儿就叫‘送童子’。那你要问了,为何没有拐卖男子的呢?那是因为男子力气大不好制服,拐子们是坏不是傻,不会铤而走险,只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孩子下手。再说一般劫持男子的都是山匪响马,一群恶煞手持凶器在路上拦路打劫,这叫绑票。
沈半仙敲完门,庙里就有了响动,沈半仙摸着胡子斜眼瞧向长玉,一脸伪善,奸相尽显,“小姑娘,你也莫怪老夫,要怪只怪你时运不济,更怪你轻信于人,今日有此厄运也是你命中应有的劫难!”
长玉冷哼,遇上我,才是你命中在劫难逃!叫你知道什么是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庙里走出来几位尖嘴猴腮的汉子,几人眼白泛黄,吊着眼上下打量了一通长玉,将长玉围了起来,满脸淫邪。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进去!”沈半仙眼中一冷,厉声呵斥。
有人点头哈腰的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擒住长玉,推搡着他进了那破败的庙门。
庙门破败,但里面内有乾坤,走过破败的前院,从前殿穿过去,就到了后院,后院只有一间正殿,这间正殿门窗俱在,又严丝合缝,门口还有人留守,显然里面关着什么人。
守门的喽喽粗鲁的拽过长玉,将门开了一条缝,把他推了进去,还凶神恶煞的恐吓道,“老实点!敢跑就打得你皮开肉绽!”
厚重的庙门被用力的合上,还传来铁链上锁的动静,沈半仙的声音也被隔绝在门外,“去打点酒......这批货够数了,咱们明日就走,得赶紧将这批货出手,免得夜长梦多!”
长玉丝毫不慌,他理了理褶皱的衣衫,环视四周,殿里有尊石像,身披金甲战袍,左持风火轮,右举金鞭,赤面髯须,三目怒视,威武勇猛,嫉恶如仇。
此尊正是‘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灵官爷是也!
上不上山,先拜王灵官!长玉理了理衣襟,面朝灵官爷俯身叩拜三作揖,满脸赤诚。
灵官爷神像底座后面传来几声窸窣的声响,长玉绕到后面,就看见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最里面还蜷说着有几位神情木讷的女子,他们应该都是被拐骗来的,他们匆匆的看了一眼长玉,又蜷着身子躲在墙根下。
那闻夫人说过,闻喜妹就是在集市上找人了个‘一门巾’算命,就被花拐子拍晕劫走了,闻喜妹应当就在其中。
“闻娘子可在?”
长玉易成女子的妆容,又变化了声音,怕那闻喜妹认不出来,他走近了几步,仔细在人群里寻找着闻喜妹。
无人应声,这些被拐来的‘观音’和‘童子’早就被那帮花拐子吓唬住了,一个个神色木讷,表情呆滞,早没了反抗之力。
“闻娘子?我是乾坤堂的长玉......闻喜妹......”长玉一个一个的扒拉开这些人,嘴里喊着闻喜妹的名字。
人群中有一位穿着翠青色衫裙的女子在听见‘闻喜妹’三个字的时候,呆滞的眼神慢慢有了神采,她蓬头垢发,干裂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呜咽道,“是我......我在这......”
长玉听见那声极其虚弱的回应声,缓缓松了一口气,他迈开步子,跨到那翠色衣衫的女子身前,将那状如鹌鹑的闻喜妹扶正了身子。
长玉瞧清了这女子模样,心中一惊,她不是闻娘子!
翠衣女子小心翼翼的抓着长玉的袖角,怯生生的说道,“这位姑娘,我叫闻喜妹,家住扬州城,是城南闻家,家父闻献青,兄长闻长垣......”
长玉一惊未平,一惊又再起,这女子报上的正是闻喜妹闻娘子的家门,一字不差!那她是闻喜妹,那在杨柳街开胭脂铺的闻娘子又是何人?
——
周翡在回春堂忙活着,长玉至今未归家,她只知道他是跟着韦应棋出去了,其他的一无所知。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但要是真的生气又显得她小家子气!
唉!烦人!
就在周翡暗生闷气之时,有衙役找上了门,说是请周翡去趟县衙,认尸!
认尸?!
周翡闻言,心头一慌,手中的笔无力脱落,在素白的草纸上,砸出一摊墨迹,认谁的尸?
难道长玉?他......
周翡脑中一片空白,她整个人慌乱不止,手脚也不听使唤,她不敢置信,颤着声音问道,“是......何人死了?”
小衙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咱们办案有规矩,不能多说,只能告诉您,是位女子,您也好生准备准备。”
周翡一听死者是位女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妥,是对死者的不敬,嘴里叨念着‘罪过!罪过!’,就匆匆净了个手,跟在衙役身后去了县衙。
县衙外面围满了瞧热闹的人,进到大堂里,就看见地上放着一张担架,上面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白布,蒙住了尸体的脸,露着一双丢了鞋子只穿着素色罗袜的脚,是个女子的脚。
前来认尸的人不少,胡老板哭得悲痛欲绝,被人架着,只能无力的半跪在地上。郑月婵也在,她两眼红红,一直拿丝帕擦着泪。
还有钱婆子,此时正和翠屏娘子抱在一起,无声的掉着泪,她二人看见周翡,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闻夫人也来了,她被闻家的人围在中间,一脸漠然,与哭得伤怀悲痛的众人格格不入。
师爷引着周翡走上前,说道,“有樵夫在山里发现了一具自缢而亡的女尸,有人指认是闻家的闻喜妹,但闻夫人不认,所以才请与闻喜妹相熟的街坊邻居前来认尸。”
师爷的话如数道闷雷劈在耳边,闻喜妹自缢而亡?!这......这......
周翡难以置信,闻娘子为人热情,又豁达随性,她怎么会自缢呢?
老仵作捏着那蒙尸布,善意的提醒道,“女尸死亡多日,已有腐烂,若是有忌讳,可以回避!”
“我不怕!我是大夫!”周翡眼中闪着坚毅,不管这尸体是何人的,她都愿给予逝者最后的尊严。
仵作缓缓掀开尸体上白布,周翡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的闭上了眼,侧过了头。
是闻喜妹!是第26章生死死生
周翡眼中滚热,她强迫自己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哽咽道,“回大人!是闻喜妹,小的与闻娘子同在一条街上......”
话未说完,肺腑之中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鼻子也被塞住了,喘不过气来。周翡是大夫,这些年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她本已麻木,可面对闻喜妹的离世,一颗麻痹的心依旧在最深处隐隐作痛。
师爷送来在闻喜妹身上发现的诀别诗,让周翡辨认下是否是闻喜妹的笔迹。
闻喜妹的字很秀气,是时下最流行簪花小楷,亦如她本人,美丽而灵秀。
‘生死冥冥几时休,斗转星移春夏秋。看山不见青山老,临水照身水自愁。识破机关归去也,不眷红尘半点缘。’
是闻喜妹的笔迹,这是一首诀别诗,字里行间皆是她决绝的死志。
“回大人,是闻娘子的笔迹......”
“嗯,有劳小周大夫。”师爷收起了物证,冲着周翡作揖谢过。
周翡不敢托大,立刻躬身作揖回礼,而后走到胡老板身前,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胡老板抬头看着周翡,一双眼哭的红肿,他颤抖的双唇,哽咽道,“阿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自缢!她说今年等着嫁人啊......我要娶她啊......”
“我不要她死啊!!!”
胡老板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与那稳坐在人群中的闻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闻夫人面无表情,甚至是冷漠至极,她看着伤心欲绝的众人,露出极为轻蔑的眼神,再次说道,“这人不是我的女儿,不是闻家的姑娘,任你们说破了天,她不是就是不是!我生的女儿我自己认得!”
闻夫人的话说的太过绝情,众人与闻娘子虽不是朝夕相处,但是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都认得出逝者是闻喜妹,这闻夫人又如何认不出来?
胡老板更是气炸,他猛地起身,冲向闻夫人,双目赤红,怒骂道,“你这恶妇!是不是你害死了阿喜!你嫌她克母,你就杀了她!我要你偿命!”
突然暴起胡老板被衙役拦了下来,闻夫人看着眼冒凶光的胡老板,不禁后退几步,心里发虚,但她仍咬死不认。
老师爷也犯了愁,所有与闻喜妹相熟的邻居都已认尸,确定了死者就是闻喜妹,反倒是闻喜妹的亲娘不认,叫官府两相为难了。
起先,老师爷还以为是闻夫人老来丧女,一时不愿接受事实,这是人之常情,师爷本着一个善意心肠宽慰了几句,不曾想这闻夫人只是冷言冷语道,“叫大人知道,我生养的女儿我自然认识,这个女尸不是我家阿喜!”
闻夫人说的生硬笃定,倒叫师爷里外不是人了。
众人也纳闷,这明明就是闻喜妹的尸身,那闻夫人为何不认?!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有个体型魁梧的衙役走了进来,他走到老师爷身前附耳低语。
只见老师爷一脸愣怔,先是看了看闻喜妹的尸体,又看了看哭成泪人胡老板,最后才看向闻夫人,沉声道,“闻夫人,韦大人在西郊山中的破庙里找到了您走失的女儿闻喜妹,您跟着衙役前去领人吧!”
师爷此话一出,众人诧异万分。闻喜妹没死?!那躺在担架上的女尸又是何人?
胡老板的哭声戛然而止,阿喜没死?太好了!阿喜没死!
其他人也跟着虚惊一场!只将眼中的泪擦干,庆幸闻喜妹还活着,可看了一眼躺在大堂中间的无名女尸,又觉得凄惨,她身份不明,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太过可怜!
郑月婵走上前,对着师爷福了福身,温声说道,“这女子死的可怜,也无人替她收尸,小女子心生怜悯,愿意代为料理身后之事。”
官府乐意见得富商布捐行善,同意郑月婵将那无名女尸拉回去安葬了。
闻夫人得知女儿被找到了,神色一松,就带着闻家的人跟着那名衙役起身去往城西。
周翡看了眼那女尸,她很确定死的就是闻喜妹!也很确定闻夫人也认出了这具女尸就是闻喜妹的。
闻喜妹已经死了,那在破庙里找到的人又是谁?
周翡快走了两步,追上了闻夫人,沉声说道,“闻夫人,你认出她了,她死了,所以你就安心了!”
闻夫人脚下一顿,眼底闪过惊慌之色,她看了眼周翡,动了动嘴,却始终未开口,而是继续迈步前行。
胡老板抹了把脸,也从县衙里跑出来,急匆匆的追上了闻夫人一行人。
周翡本想叫住胡老板,她刚伸出手,迟疑了一下,又颓然的放了下来,有些事还是他自己亲眼见到才肯死心,旁人多说无益。
她转身回了县衙帮着郑月婵安置着闻喜妹的尸身。
郑月婵擦了擦哭肿的双眼,心中不忍,说道,“也不知道她姓何名谁,怎么也得立块碑吧......她与闻娘子真得很像……我们大家都错认了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闻娘子,但不是闻家的闻喜妹……”周翡叹了口气,心中疑虑万千,她很好奇,那个找到的闻喜妹又是何人?
“怎么会?那闻夫人......”郑月婵没有再问下去,周翡的神情足以说明一切。
唉!一声长叹空余,佳人魂断兮,散作轻鸿归云去......
周翡和郑月婵处理好闻喜妹的身后事,已经很晚了,她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回春堂,已经累到不想多言,葛大夫给她留了饭,她也懒得吃。
她去了乾坤堂,只见大门紧闭,房中也没有光亮,料想长玉应该还未归来,就在她提步离去之时,听见房中传来细小的声响。
莫不是进了贼?
周翡本就因着闻喜妹的离世,心中有怨气,她满含怒气,一脚踹烂了房门,屋内漆黑一片,但也隐约瞧见有一个黑影缩在内室,像是受了惊吓。
“小贼猖狂!”周翡一声怒吼,箭步上前,就将那黑影堵了个正着。
那黑影就在咫尺间,周翡逐渐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也瞧清了这人的长相,这一瞧不要紧,周翡的的魂都快吓没了!
这黑影竟是已经死去的闻喜妹!!!
“鬼啊!!你......你......”周翡一蹦三尺高,惊恐地指着那人,“你......是人是鬼啊!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就找谁去!长玉道长是道士,专门捉鬼!”
周翡眼神乱转,想在长玉的房间里找找趁手的法器,虽说她很同情闻娘子的遭遇,但她也是真的怕鬼啊!
闻喜妹看着惊恐万分的周翡,小心翼翼的说道,“周大夫莫怕!”闻喜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她快速的摸上周翡的手,又说道,“我没死,不是鬼!”
周翡感受到闻喜妹的体温,才堪堪舒出一口气,但惊魂未定,仍是一脸苍白。
天娘舅姥爷哦!这一天天的闹啥啊!
“白日里......那个女尸......”
周翡有些语无伦次,她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又该问些什么,但瞧着闻喜妹清瘦的脸颊也知道她在外面受了苦了,心生不忍。
“唉!算啦,已然不重要,你还活着就好!饿不饿?葛老头留了饭……”周翡的声音软了下来。
“会不会吓到葛大夫?”闻喜妹有些担忧。
“你还知道吓人?话说,你与闻夫人......”周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闻喜妹听到周翡提及闻夫人,哀怨的叹了口气,她眼神凄惨,说道,“周大夫,您知道换命童子吗第27章换命童子
童子煞,又叫童子过五关,过得去方得始终,过不去魂归黄泉。
一关命、二关婚、三关病、四关厄、五关劳,从出生起就开始闯关应劫,每一关每一劫都是万分凶险,这一生注定颠沛流离,坎坷不平。
童子煞亦有破解之法,烧替身换童子,即可破煞。主家需要做一个纸扎小人,在纸人背后写上孩子的生辰八字与名字,再穿上家中孩子的衣衫,带着香烛贡品,由孩子的舅舅背到山上一起烧掉,即可化解。
这种事历来都是民间传说,有人深信不疑,也有人当做闲谈。
闻家的女儿,闻喜妹就是一名花姑子,自小体弱多病,有次还差点掉进河里淹死,闻家四处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后来,闻员外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说来也巧这个小女孩与闻喜妹同岁,就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她就成了闻喜妹的替身,一个活生生的替身。
她没了记忆,以闻喜妹的身份在闻家生活,她要替闻喜妹过那五关八煞,而真正的闻喜妹则被送去了乡下偷偷养着。他们桃代李僵,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只等到替身嫁人后,闯过婚关和厄关,真正的闻喜妹的童子煞才会被破除。
“荒唐!扯淡!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迷信之事?所以,你也不知道你自己究竟是谁?”周翡只听到一半,气的直拍桌子,用力太猛,震的掌心发麻,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所以,根本就没有金陵王家这件事?那闻夫人满嘴谎话!她还敢攀咬别人!真是不怕事情败露吗!好生狂妄,好重的心机!”周翡一想到自己差点被那贯会做戏闻夫人骗了,怒从中起,只恨她当时没能揭穿那恶妇的丑恶嘴脸。
“闻夫人就是知晓你我人微言轻,又无权无势,不敢去金陵王家求证,就连有官职在身的韦大人也不一定能进得了金陵王家的大门,所以才敢胡乱攀咬!反正大家都不会千里迢迢去金陵吧!”葛大夫抬手给周翡续了一盏茶,叫她喝口茶消消火。
“那金陵王家原本是祖......闻老太太给闻喜妹定下的娃娃亲,但闻喜妹体弱多病,所以王家就退了这门亲事,认闻喜妹做干女儿,作为补偿,但闻夫人不愿意,便与金陵王家结下了仇......这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是一直照养我的妈妈偷偷告诉我的......”
替身喜妹被闻夫人强逼着嫁给那老纸匠,一点不顾母女情分,闻夫人更像是她的仇人,凶残狠厉,恨不得逼死她。她被锁在房间里,身边还有人看守着,她有种错觉,整个闻家对她的态度突然不一样了,冷漠而又陌生。
她在房中整日的哭,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打算以死相逼。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的妈妈,心生不忍,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了她,并把她偷偷放走了。
得知真相的她惊恐万分,回想以往闻夫人她们的有意刁难,竟都合情合理了,她是闻喜妹的替身,自然要受尽劳关之苦,劳身劳心,费力不讨好。
她稀里糊涂的活了三十年,竟是替别人过的,那她是谁?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无名无姓,漫无目的游走,她看不见前路,她心存死志,了无牵挂!她就是死也不愿再替他人做嫁衣!
但她没死成,她想投河自尽,却被河边的钓鱼翁气冲冲的骂了一顿,“小娘子,你不地道,你一头扎进去,我是救还是不救?救了你,我咋子钓鱼?不救你,你死在河里,鱼吃了你的尸身,这鱼还咋子入口?这河里的水咋子喝下去?做人要厚道撒!”
她脸皮薄,羞着脸走开了。
她又想到了投缳自尽。她跑到山上找了棵歪脖子树,将腰间的丝带挂了上去,她踩在石头上,心一横眼一闭,将自己的脖子挂进了丝带上,脚下的石头被她蹬开,她挂在丝带上挣扎了两下,又没死成,丝带轻柔不受力,断成两截,她摔了下来。
她心有不甘,决心再死一次,这次,她选择跳崖。山崖陡峭高耸,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死的透透的。
“嘶......何止粉身碎骨!你肯定是脸先着地,这俊俏模样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大肉饼,四肢也会被山壁上树木岩石削的七零八落的,忒惨!尸骨全无啊!倒是便宜了山间的野狼,叫那帮畜生吃个大饱!”有人在她身后幽幽出声调侃。
她回过身,只见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长懒懒的倚靠在一棵松子树下,那老道长约莫四五十岁,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瞧。
“怎么?不跳了?你若跳了,老道还能给你超度超度,你若不跳,就离那山崖远点,别失足掉了下去......”老道长甩了甩臂中的拂尘,轻声说道。
灰尘仆仆的她竟不自觉的向里面靠了靠,离那山崖远远的。
“这就对了嘛!你这三次都没死成,说明你命不该绝,你能想通,弃死而生,也不枉贫道一路跟着你,福生无量!”
老道长道号长云子,下山历练,途经此地,偶然遇见想要轻生的闻娘子,本着救人一命的善念,一路相随于此,见她前两次都没死成,掐指一算,此女命不该绝,还被人借了运道,所以才在刚才出声制止。
闻娘子没死成,心中却也豁然通透了,她将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长云道长,她没妄想有人能帮她,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长云道长默默的听着,而后瞧见了她身上的灵符,便要她取下来拿给他一看。
“这是我们杨柳街上的长玉道长给我画的灵符,他也帮了我许多......”
“嗯......画的不错,倒是没丢了功法!贫道就冲着这灵符帮娘子破这一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需知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
长云道长从人牙子手中买来一具与闻娘子身形年龄相仿的女尸,这女子生前可怜,被人逼得投缳自尽,又被家人将她的尸身卖给了死尸贩子。
用长云道长的话来讲,此间相遇,皆是缘分,这女子已身死替你走生死之门,你要还她一报,替她收尸入殓,香火供奉,此后恩怨两消,互不相欠!
经过长云道长的一番捏骨重塑,那女尸竟成了闻娘子的模样,而后被人发现抬去了县衙,这才有了之后的那些事。
闻娘子趁着夜色找到了乾坤阁,一是为了帮那女尸入土为安,二是应了长云道长的托付,将一封书信带给长玉道长。不成想,长玉道长没在乾坤阁,她还被周翡给发现了。
周翡和葛大夫听完闻娘子这几日的经历,只觉得太过惊奇,又玄妙非凡。
长玉和韦应棋里应外合端了城西的拐子窝,又得知了另一个闻喜妹身死的消息。两人一脸疲惫,又满腹心思,身上还有伤,没在县衙医治,而是匆匆回了回春堂。
他俩走得飞快,原因无他,身后跟着个哭哭啼啼的胡老板,一直替闻喜妹喊冤,嚷嚷着要韦应棋抓了闻夫人下大狱。
提起闻家的事,韦应棋和长玉两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长玉两人走到回春堂,只见乾坤堂的房门被人用力破开,他俩顿觉不妙,只当是周翡和葛大夫有了危险,两人双眼一沉,冲进了回春堂,直奔后院。
“啊!鬼啊!”
韦应棋大叫出声,将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长玉看着死而复生的闻娘子,虽没大声喊叫,却也将雷击木紧紧的紧紧地抓在手中。
随后赶到胡老板,突然放声大哭,“阿喜!阿喜啊!一定是你死的太冤,所以才回来伸冤的!我可怜的阿喜啊.....第28章破茧之蝶
城西山里的庙原本就不是什么城隍庙,是沈半仙等人自己翻修了一下,胡乱起了个名字。
他们是专门拐卖妇女孩童的花拐子,居无定所,每到一个地方就专门找人迹罕至的大山里一钻,藏匿起来,也从不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所以一直以来没有被官府发现围剿。
识过字沈半仙混过暗八门,坑、摸、拐、骗、偷,样样精通,他仗着自己会识字,随便找了几本风水八字之类的书籍,读了几通,算是习了点皮毛。
他扮成算命先生,四处散布童子煞的说法,专门诱拐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孩童。女子被牙婆带走,要么被送往风月场所,要么被卖为奴仆。孩童则遭受采生折割之苦,被迫加入丐帮,沦为小乞丐,在街头乞讨。
他拐卖人口的手段并不高明,就是利用了百姓趋吉避凶的心理,轻松拿捏那些被骗的人,假如有人侥幸识破他的骗术,顶多骂他一句江湖骗子,无人能将他与花拐子扯上关联。
这些年来,沈半仙一伙人作恶多端、残害了不少百姓,可谓双手沾满鲜血。此案件极其重大,且又牵涉其他州府,因此由知府裴大人亲自主笔提案,将其送到扬州太守府,提审档案、立案查办。
“你们在庙中找到的那女子真是闻喜妹?她跟......“周翡问了一半,没问下去,她也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闻喜妹。
“是她!闻家母女当场就相认了......虽说闻家做的这事缺德,可尚未有律法能制裁他们!唉......”韦应棋没做隐瞒,道出了实情,闻家人满心欢喜的接回了闻喜妹,可谓是讽刺至极!
几人都很同情的看向闻娘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叫我喜妹,这名字跟了我二十多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有的也只有这个了......”闻喜妹自嘲一笑,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长玉,又说道,“我重获新生,多亏那位老道长的相助还有长玉道长的灵符,这是那位老道长托我转交给长玉道长的。”
长玉颔首接过那封信,打开来看,信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笔劲却刚健有力,只短短一行字——笨!买尸十两银子,算你头上!
长玉瞧着这略显潦草的字,不禁失笑,这人,还真是小气。
“你能遇见那位神仙也是有造化的,他已替你破了死局,解了此劫,日后你可要好生活着,心存善念。至于,闻家的事,与你再无关系,你既然已经解脱出来,就莫要再与她们纠缠,平白损耗了你的福气。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偷来的、抢来的,皆是水中月,镜中花......”
长玉一番言语,可谓是推心置腹,他劝解闻喜妹不要执着于过去,向死而生,如破茧之蝶,天高海阔任君行,余生且长,自当珍之爱之。
闻喜妹含笑应下,她眼神坚毅,又带着温和的光柔,转头看向胡老板。
胡老板被闻喜妹看得有些羞怯,竟呆呆的红了脸,傻呵呵的乐着,阿喜真好看!
“呆子!我若真死了,你还要把自己哭死不成!”闻喜妹嗔怪道。
“那不会,我得先给你报仇,再去你坟上哭去......呸!什么话!不吉利!不吉利!阿喜要长命百岁,平安无虞!”胡老板一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
“傻!”闻喜妹眼睛一红,心里却暖暖的。
周翡轻轻拽了下长玉,示意他们几人在这碍事了,好煞风景!几人才尴尬的起了身,去了药堂,将这里留给胡老板和闻喜妹两个人。
——
药堂里点了几盏油灯,昏黄一片,两个重叠的人影摇摇晃晃的投在了窗纸上。
药堂里那张高榻摇摇晃晃的,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嘶......疼......”
“忍着点......一会就不疼了......”
“嗯啊......你轻点......我受不住......”
“娇气!小声些......是这里吗?”
“嗯!疼......”
“别动!很快就好......忍着!”
某人光着劲瘦的上半身趴在高榻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哑着嗓子闷声哼唧了一下,一双修长的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周翡的掌心带着炙热的手温的游走在长玉的腰间,使劲揉搓着,她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引得趴在高榻上的长玉咬牙闷哼,只能弓着背,缓解这腰间的隐隐的酸痛和酥麻。
跌打酒的气味弥漫开来,两人原来是在上药。
韦应棋原本也要在这里上药,结果被葛大夫强拉去了后罩房。
“那长云道长与你是何关系?他怎么还会捏骨换颜之术?”周翡净了手,递给长玉一碗汤药,好奇的问道。
长玉接过那碗药,皱着眉一口饮干,又接过周翡递过来的清茶,喝了两口,说道,“他是我师兄,入道前是位仵作,没想到竟是他救了闻娘子,还真是奇遇啊!他常年在外云游,寻无踪迹,居无定所,今在扬州现身还真是妙不可言的机缘。”
“沈半仙等恶贼已经全部伏法,被拐卖的女子与孩童也都悉数归家,只是闻家的事有些棘手......”
“韦大人是如何说服你扮成女子,以身为饵的?别说是为了除魔卫道!”周翡见长玉穿好衣衫,开始正式发难,她嘴唇微抿,斜眼一瞟,打断了长玉的话。
“我......他......”长玉神色一僵,扶着腰,支支吾吾的,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嗯?”
“我协助官府破案,换他们日后对你多加宽待......你这女子身份容易识破,会惹上麻烦......”长玉不想说这些,他原本想找个别的借口搪塞过去,他有些羞于叫周翡知晓自己为她做过的这些事,但在周翡这骇人的气势下,就老老实实的坦白了。
“所以才偷偷摸摸的去,也不给家里留句话?你怕我会拦着你......”周翡冷哼,瞧着长玉有些局促,又软了软语气,说道,“我等了你一晚上......”
长玉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翡,他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猛烈的撞击着他的心底——这世上有个人,守着灯火等了他一个晚上。
“当然,还有葛老头,不过他年龄大了,熬不住,又睡了......他还给你留着宵夜,你以后不能让我们爷俩这么着急......”周翡看着长玉那有些过于炽热的眼神,不禁脸红,她低下头赶紧找补道。
真是的!原本打算吼他一顿的,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味了?周翡微微蹙眉,对自己的表里不一很是轻蔑。
长玉顾不得腰上的酸痛,猛地起身蹿到周翡的身前,还把脚边的矮凳踢倒了,几把矮凳歪七扭八的倒了一地,他顾不得这些,而是轻轻的扶着周翡的肩,软声道,“对不起!让你和葛先生担心了......”
“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嗯......绝无下次!”
“闻娘子现在无处可去,只怕要在回春堂暂住几日了......”
“我的门是怎么一回事?你踹的?”
“嗐!我以为进了贼......下脚就没轻重......”
“那晚上怎么睡?”
“打地铺呗......”
周翡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多大点事啊!又不是没睡第29章余生良药
闻家人笃定了替身闻喜妹已死,那童子煞也已破除,他们连夜变卖家产,带着真正的闻喜妹搬去益州。只是闻家的家产无人敢要,唯有贱卖才勉强脱了手,闻家这次算是赔的底儿掉。
这背后自然是胡老板在暗中操作,他动用了胡氏商会的关系和势力,切断了闻家在扬州的生意网,又层层压价,叫闻家不得不断臂自保,贱卖祖产。
闻家人乘船离开扬州那日,闻喜妹就站在岸边,远远眺望。她能看见立在甲板的妇人像是苍老了许多,她也能清晰的瞧见那苍老的身影望向岸边时,踉踉跄跄的摇晃了一下。
江岸的风很大,胡老板细心地给闻喜妹披上了披风,柔声道,“江风太大,咱们回去吧......”
“嗯!”闻喜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的轻柔。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绿杨堤下,江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是夏日里难得的惬意,闻喜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得抿嘴一笑。
胡老板也跟着傻呵呵的一笑,越看闻喜妹越觉得好看。
“呆子,你乐呵什么?”闻喜妹嗔怪道。
“阿喜乐啥,我就乐啥!”胡老板咧着嘴露出两排白花花的大牙,显得更傻了。
“我先前从长玉道长那里请了一张灵符,道长高深莫测的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明白,就只记得道长说我今年走正官大运,婚事可成,实则前面还有几句话……”
“枉看今时多富贵,他朝尽变镜中花,冬蝉逢露转安然,识得良人遇佳缘......”闻喜妹悠悠说道,她摘下放着那张灵符的荷包,扯过胡老板的手,将那只荷包送进了胡老板的手中。
闻喜妹甜甜一笑,像是那冬日初融的冰雪。
胡老板一脸震惊,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他握着那只荷包,举过头顶,高声呐喊着,“哈哈哈哈!阿喜答应嫁给我了!我胡广源,要成亲了!!!”
闻喜妹与胡老板的婚事定了下来,韦应棋亲笔的婚书,长玉给做的八字合婚还送了一场和合,葛老头是证婚人,周翡是娘家人,所以,闻喜妹暂时住在了回春堂。
喜妹乖巧讨喜,笑起来软绵绵的,周翡经常托着腮盯着喜妹瞧,这把胡老板可愁坏了,生怕周翡跟他抢亲。
胡老板生怕夜长梦多,赶紧置办了一间院子,让闻喜妹搬了进去,又托钱婆子做了媒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只说这婚礼办的是越快越好。
钱婆子没见过这么赶的婚礼,但奈何胡老板财大气粗,谢金给的足,只能招呼起老姐妹们一起帮着忙活着。
整条杨柳街也都跟着忙了起来,翠屏娘子带着厨娘们忙着赶做婚礼上用的喜饼果子。郑月婵在织月楼带着十几位绣娘赶制着胡老板和闻喜妹的嫁衣禾服。
长玉也被请去了胡家帮着一起写请帖,他穿着一身月牙白色的长衫坐在一群白胡子老头里,太过显眼,旁人只诧异,这年轻俊秀何德何能,能与胡家的老祖辈们同桌而坐?
葛大夫这几天也是够忙的,作为证婚人,天天被请去吃酒,整个人都喝美了,但他见好就收,眼瞧着敬酒的人多了,就憋红了脸装醉,企图蒙混过关。
周翡留在回春堂看家,但她还有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作为闻喜妹的娘家人,要在婚礼那日,背着闻喜妹出门。这可愁坏了周翡,她又不是真的男儿,怎么能背着闻喜妹出门子呢?别犯了忌讳,坏了人家的婚礼。
周翡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了闻喜妹正在织月楼试穿嫁衣,她就匆匆赶了过去,这事得提前说清。
闻喜妹穿着朱红色金线绣牡丹纹的百迭儒裙,襦裙外面套着绿色绣着连理枝暗纹的直领对襟广袖衫,身披霞帔,头戴东珠凤冠。
明如云霞,华若桃李,今有佳人,待嫁闺中!
周翡看呆了,她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闻喜妹身上的嫁衣,惊讶道,“华衣之美不及凤冠霞帔,古人诚不欺我......这一身得多少银钱?”
郑月婵和闻喜妹相视一笑,两人都没揭穿她。
周翡恍然回过神,恋恋不舍的松开手中的衣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闻娘子之前相托之事,恐有变故......我这......”
周翡的话还没说完,郑月婵就将一套紫色圆领襕衫塞进了周翡的怀里,还把她推进了内室,催促道,“快试试,要是哪里不合身还来得及改,喜妹出门子那日你就穿这身,保管俊朗无双,给咱们喜妹长长脸!”
周翡稀里糊涂的进了内室,稀里糊涂了试了衣衫,又稀里糊涂的抱着装有衣衫的盒子,走出了织月楼,全然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不是!真要她背着闻娘子出门啊!
那可不就是嘛!
闻喜妹出门子这日,杨柳街上热闹非凡,吹吹打打,鞭炮齐鸣,戏台子下围满了看戏的人们,台上正唱着杂剧,从前天夜里就开唱了,胡老板阔气,赏银给的足,戏子们个个唱的卖力。
周翡穿戴好了,一大早就去了闻喜妹的住处。喜婆子们和小媳妇娘子见她长得秀气,穿着一身烟紫色的衣衫更显俊美,总是拿话逗她,还要上赶着给她说门亲事。
郑月婵赶紧出来解围,将她带进了二门里,抓了一把甜果子塞进她手里,交待道,“你守二道门,让新郎官做了催妆诗才能放进来!”
周翡拍着胸脯保证道,“郑娘子放心,胡老板做不出来的催妆诗,我就不让他进门!”
“那不行!你不让他进门,喜妹嫁给谁啊!稍作为难即可!”郑月婵轻笑,又交代了一番,才肯离去。
吉时已到,大门外的鞭炮震耳欲聋,人们嬉闹起哄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只听几声高昂的笑声,周翡就知道了,第一道大门已经失守。
周翡立在门下,大老远就看见圆润的胡老板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喜服,咧着嘴笑的开怀,被人群簇拥着,一群闹闹哄哄的挤了过来。
胡老板阔气,红包包的厚实,妄想收买周翡,他嘿嘿一笑,作揖讨好道,“望周大夫通融通融!”
“好说!好说!作诗吧!”周翡收红包收的干脆,倒也没忘了自己的职责。
胡老板理了理衣襟,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慢展开,念叨,“羞遮云扇玉面娇,借来东风千树开。青雀廊桥会晚月,水中鸳鸯溢彩飞!”
周翡认得这字迹,是长玉写的,他还有这文采呢?就在周翡愣神之际,一群人簇拥着挤进了二道门。新郎官一路畅通无阻,雄赳赳气昂昂的候在了喜房门外。
闻喜妹上好了妆,端坐在西床上,玉手莹莹,执扇遮面,在房内娇声念道,“却扇重帘拜姑舅,彩衣又是嫁时衣。画眉深浅入时无,今日风流最少年。”
却扇诗做完,只听婚礼的掌事,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新娘子出门子咯!”
周翡被喜婆子拉着进到房内,她撩开袍角,半蹲着在闻喜妹身前,说道,“上来吧!我送你出门子!”
闻喜妹忽然落了泪,她重重的点点头,趴在了周翡的背上,周翡只觉得喜妹好轻,乐呵呵的背着喜妹走出了房门。
门外,鞭炮鸣响,人声鼎沸,孩童嬉闹,漫天红绸飞扬,一声一声嬉笑,卷向天边。
——
周翡作为娘家人,被胡家的亲友敬了不少酒,她自诩酒量过人,不愿给闻喜妹丢了面子,她灌倒了一圈陪客,自己也醉得东倒西歪的。
长玉滴酒未沾,背着喝多了的周翡,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华灯初上,人群熙攘,远处灯火阑珊,晚风习习,吹得人陶醉。
长玉的一颗心被背上的人填满了,他走得极慢,生怕扰了周翡的好梦。
师父曾经跟他讲过,神仙都有自己的山,菩萨也有自己的庙,你也要找到属于你的道场,这是余生的良药,可解一生悲苦孤寂。
而,周翡就是他的道第1章缝衣为谢
天气渐热,回春堂不得清闲,尤其是今日的集市,老老少少中暑的颇多,好在周翡有先见之明,提前备下了藿香散。
藿香,又叫大叶薄荷,也叫广藿香,性微温,味辛,归肺、脾、胃经。可解表散暑热之邪、利湿除风,和胃理气,是治疗霍乱、疟疾、呕吐腹泻的良药。
长玉叫来小喜,帮他看着算卦摊,他又买了一屉出尖馒头,堆在小喜跟前,才撸起袖子进了回春堂。
翠屏娘子熬了一大锅冰糖绿豆汤,放在茶水摊,供售给来往的路人,她瞅见小喜干吃着出尖馒头,噎得很,就端过去了一碗晾凉的绿豆汤。
“喝吧,解暑解渴。”
“我没钱......”小喜不敢喝,而是怯生生的看着翠屏娘子,那带着豆子清香的汤汁,让小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收你钱,你快喝,不够喝再端着碗去盛。”翠屏娘子温和一笑,说完就转身回到了仙客来。
小喜见翠屏娘子走了,将两只手放在腰间蹭了蹭,才端起这只陶碗,小口小口的喝着,绿豆汤很甜,他不舍得一口喝完。
集市一路向西蔓延,摊贩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攒动,好生热闹。
豆花娘子家的豆花摊人满为患,豆香清甜。对面饼铺刚出炉的芝麻胡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杂粮铺的毛驴迈着慢悠悠的步伐,一圈又一圈地拉着磨盘转动,新榨出的菜籽油色泽金黄、质地浓郁,还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胡老板和闻喜妹在胭脂铺里忙活着,店里芬香四溢,引着穿着亮丽的小娘子们纷纷驻足挑选,货架上那些精致的胭脂盒,叫她们爱不释手。
胡老板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介绍着店里的每一款胭脂,闻喜妹则在一旁细心地为小娘子们试妆,她双手灵巧,心思巧妙,铜镜里的小娘子们一个个娇艳动人。
要说最热闹的还是郑月婵的织月楼,她新上了一款夏衣,用料轻盈柔软,穿在身上清凉透气,且设计精巧简约,花色清雅,最适合在夏日里穿。
设计此衣的人是织月楼新请来的画样师傅,还是位长相秀气的秀才。这秀才名叫白敬石,是蜀州青城人士。
他本是要上京赶考,但是在半路丢了盘缠,只能暂时落脚扬州城,靠给人代写书信和抄书维持生计。
那写字摊就摆在织月楼对面,郑月婵也是偶然间发现此人极善丹青,尤善刻画女子形态,但凡出自他笔下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宛若神女。
郑月婵计从心起,就拜托那秀才帮她画了几幅女子衣衫的草样。没想到那秀才不单画工精湛,还心思巧妙,普普通通的衣衫在他的笔下像是有了灵魂,像是九天之上的仙衣,美而不凡。
绣娘们按着那几张画样裁制出来的成衣,竟被一扫而空。郑月婵索性就将那秀才聘了过来,暂住在织月楼的门房里,等他攒够了盘缠,再启程赴京赶考。
韦应棋带着衙役在街上巡逻,从东到西,一路走来,抓了不少扒手小贼,走到织月楼时,正巧与刚出门的郑月婵迎面碰上。
“韦大人安!”郑月婵先福身行了礼。
“郑娘子安好!”韦应棋也老老实实的回了一礼。
本来就是很寻常的巧遇,哪知郑月婵眼尖,瞧见了韦应棋的袖子破了一个洞,于是善意的提醒道,“大人的衣衫破了。”
韦应棋应声抬起袖子,看了看,不甚在意道,“哦,可能是刚才抓小贼,被扯破的,无事,还能将就穿一日!”
郑月婵闻言一笑,她心知韦应棋孤身一人在扬州,平时吃饭都是在衙门或是去回春堂蹭饭,哪里有人帮他缝补,只怕外面找来的那些缝补婆子也不上心。
韦应棋帮过郑月婵多次,她还没有正式拜谢,所以想趁着今日聊表谢意,她走上前再次福身,诚恳道,“若大人不嫌弃就随我来织月楼,我帮大人缝补一下。”
韦应棋一愣,郑娘子要帮她缝补衣裳?这......这好嘛?心里有些犹豫,到了嘴边却成了,“那有劳郑娘子了!”
“大人言重了!韦大人先前帮我多次,我还没来得致谢,缝补个衣衫不过是举手之劳......”
韦应棋老脸一红,好在他脸黑,旁人瞧不出来,他跟在郑月婵后面美滋滋的进了织月楼,身后传来下属们的起哄声。
“去去去!”韦应棋冷着脸,斜眼一扫,隔着空气踹上那几个长得凶神恶煞的黑脸汉子。
郑月婵听见后面的嬉闹声,不明所以得转过身,韦应棋赶紧上前走了几步,高高大大的挡在了郑月婵的身前,生怕那几个‘门神’吓着娇娇弱弱的郑娘子。
那几人不笑的时候凶神恶煞,笑的时候更是阴森恐怖,堪比夜叉罗刹,能吓哭小孩。几人哄作一团,捂着屁股跑开了。
织月楼里梨香清甜,柔纱飘逸,那座绣着十二花神的屏风叫人注目凝望,十二位花神,神态逼真,栩栩如生,色彩斑斓,工艺精湛,不愧是织月楼的镇店之宝。
韦应棋跟着郑月婵上了二楼,他傻呵呵的坐在椅子上,连着喝了好几碗茶,才觉得解了渴。
“大人更衣吧......”郑月婵出声提醒,说罢还转过身背对着韦应棋,这是在避嫌。
“哦......哦......好......”
韦应棋解下佩刀,还有腰间的蹀躞,东西七零八落的放在了桌子上,闹出一阵声响,他只穿着一件月牙白色的里衣,将脱下的衣衫递给了郑月婵。
郑月婵双手接过衣衫,说道,“大人再吃盏凉茶,歇歇脚,一会儿便好!”
韦应棋等着郑月婵转身离开后,才又坐回到了椅子上,他闲来无事,四处打量。这间房装修的精致清雅,软榻软椅俱全,款式繁琐而精美,大到橱具小到茶具,都是女儿家一贯喜欢的。
矮榻上的软枕还是波斯过来的稀罕货,那软枕下还压着一本书,韦应棋鬼使神差的将那本书拿了起来,只看一眼,他就莫名的红了脸。
——《清冷书生遇上小绣娘》
咳咳咳......郑娘子还真是......还真是博学啊!
韦应棋只觉得烫手,赶紧又将那话本字放回了原处。他不敢在乱动乱瞧,只能猛喝几口凉茶,试图缓解脸上的热燥。
这天儿,还真是热了起来......
门外传来响动,韦应棋以为是郑月婵去而复返,赶紧挂上最得体的笑容,迎接来人,不成想推门而入的竟是一位陌生的男子。
韦应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因为这男子就是个书生的打扮,长得秀气还清冷,正巧与那话本子对上了。
来人正是白敬石,他是来送衣样画稿的,他在楼下见到了郑月婵,还以为房中无人,这才推门而入,打算放下就走。
此时,在郑月婵的房中见到这位只穿着里衣的黑脸男子,也是有些不明所以,更有些怪罪,这光天化日,此人衣衫不整在女子的闺房,成何体统!
两人四目相触,眸如寒刀,刀光剑第2章驴鸣犬吠
正午当时,烈阳灼热,集市才慢慢散去,叫花子门缩在街边的阴影里,在地上翻找着遗落的铜板,若是运气好,还能捡上两三铜板,换几个胡饼吃吃。
回春堂也慢慢清闲了下来,周翡三人堪堪忙完,一个个累的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愿多说一句话。
后院还有头老驴在叫唤,‘嗯啊嗯啊’的叫个没完,吵得人耳朵疼。
这头驴是长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的坐骑,长云道长临时放在回春堂的,说是等过几日再来牵走,还叫长玉好生照料。
那老驴长得奇丑,腿矮蹄子大,能吃能拉,还脾气倔。估摸这会是饿了,见没人来喂它,扯着嗓子叫唤个没完。
长玉喝了两口茶,缓缓气,去了外面买些吃食,
周翡要吃水晶虾饺、金钱肚、盐水鸭,还有阳春面,葛大夫不挑吃食,只嚷嚷着累了,要吃酒,绍兴老酒就好。
葛大夫忙着给药堂里熏蒲艾驱虫,这暑气一上来,蚊蝇猖狂,得定时驱蚊杀虫。
周翡扶着酸疼的老腰不情愿的去了后院喂驴,谁知那头蠢驴见到周翡,叫的更欢了,还伸着脖子嚼着周翡衣袖。
“莫叫!再叫,烧水拔毛剥皮吃驴肉!”周翡从那蠢驴的嘴里拽出来袖角,翻了个白眼凶吓道。
那蠢驴先是傻愣了一下,铜铃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向周翡,像是听懂了周翡的话,而后用力的蹬着蹄子,扯开了嗓子,可劲叫唤着,这叫声凄惨震耳,惊飞了房檐上灰雀,与杀驴声无异!
“嘶!”
周翡也是服气,她与一头傻驴计较什么?她忍着刺耳的叫声,砸碎了豆饼掺着青草料,倒进了食槽里。
老驴见有了吃食,这才收了声,吧唧吧唧的嚼了起来。
周翡拍了拍手上的草料,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那老驴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望着老驴埋头苦吃的模样,忍不住嘀咕道,“真是头没心没肺的蠢驴……”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后院,心想终于能清静一会儿了。可刚走了没两步,那老驴吃完了石槽里的草料,又开始“嗯啊嗯啊”地叫唤起来,声音比之前还要响亮,像是没吃饱。
周翡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又回去添了些草料,嘴里还念叨着:“吃!吃!吃!也不怕撑着,我们还都饿着肚子呢!”
老驴不服气的打了个喷嚏,又继续埋头苦吃,这下是终于清静了。
长玉提着食盒回了回春堂,三人在后院的正房里用的饭,周翡累了半日,早就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只闷着头吃饭。先前还笑话那头蠢驴,这会她的吃相与那蠢驴没甚区别。
一笼虾饺下肚,周翡才觉得回了魂。
葛大夫喝了点小酒,晕乎乎的回了房,开始午睡小憩。
烦人的知了开始叫唤了起来,嗡嗡的响。周翡躺在竹椅上,听在耳里,单手执着蒲扇轻轻摇晃着,蒲扇扇出的柔风,扑在脸上,叫人困得睁不开眼。
长玉洗好瓜果,端了过来,他接过周翡手中的蒲扇,坐在周翡身边,替她打着扇。
“你若困了就回房去睡,我来守着,若来了患者我再叫你。”长玉瞧着已经闭着眼打瞌睡的周翡,颇为心疼,温声说道。
哪知周翡睁开眼,摇了摇头,叹道,“不可,我怕一睡下,你叫不醒我,估摸着待会还有病患,天气乍热,难免有人贪凉,吃些井里冰过的瓜果,定会肠胃不适,药堂离不开人。”
周翡话音刚落,长玉就将那盘那刚刚从井中捞出的瓜果挪得远远的。
“夏日酷暑,莫要贪凉,你也不能背着我吃凉的!”周翡惯于职业病,冷声交待着。
“那荔枝酥山吃不吃?羊乳冰酪吃不吃?绿豆冰沙还不吃?”长玉哼问。
“吃!”周翡不假思索,还理直气壮的。
“不能贪凉,那你还吃!医德何在?又是如何遵的医嘱?”长玉轻笑,拿话揶揄着周翡。
“怎可同日而语?我对病患自当是严厉劝诫,这是为医者的本分,对自己当然就不会那么严格了,毕竟人生在世不能处处是忌讳,那与当和尚有何区别?况且和尚还有偷吃破戒之时呢!百无禁忌方得逍遥自在。”
好一个严于利人,宽容利己!周翡这套歪理,叫长玉一时语塞,无言反驳,他摇摇头放下蒲扇,起了身向外走去。
“你做什么去?”周翡懒懒的靠在竹椅上,问道。
“去翠屏娘子那里给你买酥山!”
“哦,要蜜桃酱的,少冰,多放些乳酪......”
长玉回头瞧着周翡那慵懒的模样,真是拿她没办法。
等他从仙客来回来的时候,周翡已经在前堂给患者看病抓药了。
患者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捂着肚子躺在高榻上,一脸惨白。长玉不用瞧也知道,这孩子是病从口入,贪吃凉饮,腹痛泄泻。
今日来药堂的孩子大半都是如此,小孩嘴馋,又没有定性,最容易吃坏东西。
只听周翡严厉的呵斥着,“孩子脾胃虚弱,不可贪凉,这才刚进暑季,井水冰过的瓜果还是别吃了!凉饮冰食也不能吃!脾胃过寒会引起心肺不足,轻则鼻塞流涕,重则喘息不稳!”
那孩子眼泪汪汪,又眼巴巴的看着长玉端着三碗香甜的酥山从他眼前走去了后院,而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这一哭,吓醒了在后院打瞌睡的老驴,那头驴被搅了好梦,也跟着‘嗯啊嗯啊’的扯着嗓子干嚎着,这蠢驴叫的嗓门极大,引得隔壁巷子里的黑狗也跟着汪汪叫。
孩啼声、驴鸣声、犬吠声,此起彼伏,嚎个没完,将趴在树上的知了吓得噤了声。
周翡忍着怒火,送走了病患,她黑着脸,撸起袖子就冲进后院,扬手拍在那头蠢驴的头上。
“蠢驴!再叫杀了你吃火烧!”
老驴不服气,又‘嗯啊’了一嗓子,作势要咬上周翡的发髻,还是长玉手疾眼快的将周翡拦腰抱走,温声哄道,“你跟头驴较什么劲?”
长云道长养得这头驴颇有灵性,可能平时跟着那长云道长嚣张惯了,猛地困在回春堂后院,有些憋屈,这老驴不仅脾气倔,还有些记仇。
周翡拍的它那一巴掌,它记住了,于是只要是周翡路过,它都要抻着脖子去咬周翡的发髻,或是袖角。
周翡不和这蠢驴一般见识,只是坐在院子里,冷着脸,磨了一下午的刀,刀刃磨得锋利无比,刀身锃亮,泛着寒光。
打这之后,这头老驴也是老实了许多,也不随便叫唤了,还能驮着周翡四处出诊和上山采药,倒是省了不少脚力,老驴也慢慢的和周翡亲昵了起来,但还是时不时抻着脖子去咬周翡的发髻。
“倒反天罡你!”
这蠢驴再次咬上周翡的发髻之时,被周翡一巴掌拍在头上,这一掌却是没用力,极轻极轻的。
“莫怪它......它是嗅出了你的女子身,所以才想咬掉你的发簪。”一道浑厚朗健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周翡看向来人,是一位穿着灰蓝色道袍的老道长。身旁的蠢驴见到来人,又扯着嗓子‘嗯啊嗯啊’的叫唤了起来。
来人不是长云道长又是何第3章隐在山中
长云道长身形消瘦,双目如炬,神若鸿鹤,即便是烈日当空,他身上竟没半分烦热之态,可见其道行深不可测。
心如明镜连天净,性似寒潭止水同。
周翡瞧不出长云道长的年岁,看这花白的须发像是早已过天命之年,但看他的眼神和体态,那是神清气爽,步履轻盈,比之一般的年轻人还要体健。
莫非,道家高人真有长生不老之灵丹妙药?
“周翡见过道长。”周翡抱拳,只将态度做到恭敬谦顺,这位高深莫测的道长是长玉的师兄,周翡理应礼待。
“周姑娘多礼了!贫道这头老驴给姑娘添麻烦了。”长云道长虚手一扶,脸上还挂着慈祥和善的笑意。
长云道长一见到长玉,就瞧出了他这个小师弟是桃花临身,红鸾星大动!且此星业力极强,他这个傻笨的小师弟心志不坚,怕是已经动了凡心,深陷其中了。
长云道长见到周翡第一眼,只觉得这男娃是率性赤诚,有颗澄净明澈之心,长玉能与此人交好,他这个做师兄的也算是安心。再瞧第二眼,才瞧出这俊俏的郎中竟是个女娇娥。
失算也!怪不得他那小师弟春心荡漾,只怕是那憨子还没分清这小郎中的真身,就自己单方面上了头吧。
没出息!不过,这小子倒是比他们这几个师兄强,入道门者,皆是半生悲苦,六亲缘浅之人。长玉能得此生挚爱,也算是人生万幸了,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缘分之妙,妙不可言。
长云道长今日是来辞行的,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亮的木珠,送到周翡的手中,说道,“贫道来得匆忙,并未准备什么厚礼,这颗雷击枣木珠就送予周姑娘,木珠辟邪,姑娘上山采药亦可防身。”
“怎可叫道家破费,周翡受之有愧!”周翡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要这珠子。
“贫道难得大方一回,周姑娘莫要驳了贫道的面子,贫道还要多谢周姑娘和葛老先生对师弟的照应。”长云道长再次将木珠送回周翡的手中。
周翡也不好再推拒,大大方方的道了谢,收下了那颗珠子。
长云道长解开老驴的绳索,他怀里揣着从长玉那里要来的十两银子,牵着驴走出了回春堂。
“道长,长玉还未回来......”周翡跟在长云道长身后说道,她在想,说什么也得留长云道长吃顿饭,聊尽地主之谊。
“不必等他,聚散终有时,何须问离别!”长云道长随意挥了挥手,洒脱道,而后悠哉悠哉的骑着那头丑驴潇洒的走了。
那丑驴‘嗯啊嗯啊’的直叫唤,长云道长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那老驴的头,温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她拿刀吓唬你的.......”
轻飘飘的声音传进了周翡的耳朵里。
——嘶!这蠢驴还会告状?!
周翡站在回春堂门口,目送着长云道长离去,直到那一人一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了目光。
周翡回到后院,背起竹篓,腰间别着把砍刀,就要出门,她今日得去山上采药。周翡并不是游医,药堂的药材也都有专门的药商供货,但周翡依旧坚持时不时上山采药,识药采药是大夫的基本功,功不常练,手艺皆废。
刚一出门,她就与从外面回来的长玉撞了个正着。长玉看着要出门的周翡,匆忙说道,“你等我一下,我也去。”
长玉喝了几口凉茶,又从后院找了把砍刀别在腰间,才将周翡背在身后竹篓取了下来,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长云道长走了,他还送了我一颗木珠子。”周翡将放在荷包中的木珠子拿了出来,摊在掌心给长玉看。
“那你得收好,他难得大方一回。”
长玉认出了此珠,是他师兄的宝物,旁人连碰都不叫碰一下的,宝贝得紧。他能拿出来送予周翡,说明他师兄已经认下了周翡。
“我自当是好生珍藏。”周翡颇为得意的收起了这颗珠子。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了回春堂。葛大夫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从后面追了出来,叫住了两人,交待道,“下雨了就赶紧回来,这个羊肉火烧在路上吃,晚食前到家啊,我做好饭等你俩,不可贪玩!”
周翡接过葛大夫准备的吃食放进了长玉身后的背篓里,两人一起应声,“晓得了!”
七月流火,夏日的山林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山脚是鲜翠的,这颜色由浅到浓,层层晕染,山腰是苍翠色,抬眼望上峰顶,那是一片厚重的碧绿,裹着云纱,幽远而厚重。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她与长玉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上走去,山间的露水还未完全消散,打湿了她的裤脚。山林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山林静谧。
周翡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药草,看到合适的便停下脚步,小心地采摘下来放进竹篓里。
扒开低矮的草丛,开满紫色小花的独行虎(紫花地丁),一簇一簇的,长势喜人。
“《千金方》有记,独行虎性寒,味苦,归心经、肝经。清热解毒,凉血消肿,可消痈散疖,可用来治疗生疮痈痘,可解丹毒和蛇毒。”周翡一边采着药,一边给长玉当起了授课先生。
这让长玉想起了从前,他少时在三清山跟着他三师兄上山采过药,他师兄也是这般将一些常见的药材,细细的讲给他听。
他三师兄道号长清,原是位采药人,后来入了道门习医练武,成了一名丹修的道医,他采药入魔,痴迷研究各种丹方,后来一个人去了钦州,进了那十万大山,至今未归。
这里除了有成片的独行虎,还有车前草、苍耳子、龙葵、益母、紫花小蓟,这些都是山间地头常见的草药,可治一些寻常的疾病,也是大地对人们最宝贵的馈赠。
采药也是一门学问,周翡心血来潮,将采药口诀背了出来———“春用尖叶夏花枝,秋采根茎冬挖蔸。
乔木多取茎皮果,灌木适可用全株。
鲜花植物取花朵,快根植物用根头。
须根植物地上采,草本藤本全草收。
补药味甘甜,住红用涩酸。
芳香多开窍,消肿取苦寒。
藤本中空能消风,对枝对叶喜离红。
多毛多刺能消肿,断面多浆散毒凶。”
长玉背着竹篓慢慢的跟在周翡身后,嘴角噙着笑,周翡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轻吟,像是山间的清泉在淙淙流淌,溅起的水花迎着山间的清风扑在空中,清凉带着几分灵动,叫人心旷心怡。
他不时伸手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目光温柔地落在周翡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带周翡回三清山,跟她一起隐居在山林之中,晨起采药,围炉煮茶,日暮而息。
“你看!那里有几株地黄,留好记号,秋天再来挖走,这可是宝贝,其名地髓,生地黄性寒,生津补阴,清热凉血。炮制过的熟地黄可填髓生肌,滋补肾阴,可治遗精白浊、潮热盗汗......”
周翡跑了过去,掐了几朵地黄开出的花,将花梗塞进了长玉的嘴里,笑道,“是甜的,像蜜罐一样。”
长玉轻轻吮吸,只觉得满口香甜,像是吃了蜜,更是甜在心间。
只是这蜜糖掺了黄连,只听周翡很不合时宜的说了一句,“给你熬的那汤药里就有这地黄,还是我亲手炮制的熟地黄,经九蒸九晒,药效奇佳!”
长玉,“…第4章甘之若饴
“给你熬的药,可有按时喝?你最近可还觉得身体有异常?万不能因着药苦就断了疗程,良药苦口利于病......”周翡说完还要作势抓上长玉的手腕,想给他把把脉。
长玉面色一僵,轻轻躲开了。
这极其隐晦的事,她就这么水灵灵的问出来了......她是大夫,还有尤善男科,自然是毫无避讳。可长玉做不到,他要脸,他才不说呢!
周翡看着脸色青黑交加的长玉,只当是他还未痊愈,于是很贴心的开出医嘱,“无事无事......咱们药堂最不缺药材,再喝上半月就能见效。”
长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而后猛地上前几步,抓着周翡的手,沉眼看着她,哑着嗓子急于证明什么,说道,“听着,这事跟你那药没关系!那是正常的!”
周翡闻言不悦,蹙眉道,“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长玉心惊,大喊冤枉,他不是这个意思......苍天呐!他该怎么证明自己没病!他只是......正常的悸动......
唉!算啦!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长玉蔫了下来,他放下身后的背篓,声音软了软,说道,“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火烧?”
周翡点点头。
两人找到了一条清浅的小溪,在溪边生了火。长玉找来了一块河石,在溪水中冲洗干净,又放在了火堆里烤热,再将葛大夫准备的火烧放在石块上,略微一烤,芝麻的糊香就飘散起来,叫人肚中空空,又雷雷作响。
溪水清浅,透彻见底,周翡玩性大发,她脱了鞋袜,卷起裤管,就跳下了溪水中,时不时还有小鱼撞上她的腿,或是从她的脚边游走,好玩极了。
周翡轻轻撩起水花,甩向岸边的长玉,清凉的溪水溅了长玉一脸,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渍,看向一脸坏笑的周翡。
“道长吃我一掌!”
说罢,就见周翡一掌拍向水面,激起千层浪,而后扫向长玉,清凉的溪水如瓢泼的般砸向长玉。
长玉来不及躲闪,湿了衣衫,水滴透着阳光,闪出晶莹的光芒,挂在长玉的眼睫上,就像是无瑕的玉,浸在冷冽的山泉中,温润而清冷。
他山有玉,洵水润之。
周翡秀脸一红,看痴了,她终于晓得为何他师父给他起名叫长玉了。
湿了衣衫的长玉,不气反笑,他脱了鞋袜,撩起衣袍,也跟着蹚下溪水之中,撩起一层涟漪,洒向这会有些呆傻的周翡,调侃道,“贫道在师门中号称浪里白条,待会你莫要求饶!”
不等周翡回神,长玉就捧起一把清凉的溪水泼向了周翡,对,没错,就这么毫不手软的泼了过去。
周翡被淋了个透心凉,脸上还挂着水渍,她咬咬牙,暗骂,这呆子!不晓得怜香惜玉为何物吗?
手脚的反应比脑子转得快,有仇不报非君子,周翡顾不得什么女子温婉之态,她气沉丹田,凝气聚力,掌心拍向溪水,激起成片的巨浪,朝着长玉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长玉脚下使出趟泥步,颇有章法的躲着周翡攻来的水花,还时不时回击一两下,一时间溪水里热闹无比,惊得水中的鱼儿四处逃窜。
你来我往,你追我闪,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就连衣衫尽湿也毫无察觉,直到气尽力竭。
周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摇着头,气喘吁吁的说道,“不玩了......不玩了......”
长玉瞧着已经湿透的周翡,含笑放下了手掌中的溪水,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周翡邪魅一笑,抬脚一踢,脚下带起的水花直直的泼向毫无防备的长玉,她竟然使诈!
周翡显然是忘了自己的命格,命中多德秀,不可耍心机。报应来的太快,周翡还没来及的幸灾乐祸,脚下一滑,就狠狠地摔进了溪水里。
长玉又惊又笑,连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捞周翡,但为时已晚,他也跟着周翡一起摔进了溪水之中。这下好了,两人全湿透了,谁也没赢谁!
周翡从上到下的湿了个透,发髻浸满了水,沉甸甸的,她哀怨道,“道长有什么办法帮我跟我的德秀贵人说说,下次别管这么宽!”
“哼哼......没得办法,周大夫日后还是要一心向善,要修心修身,修德修行......”
长玉捞起湿漉漉的周翡跨上了岸,两人湿成这样怕是没法下山了,全然忘记了葛大夫的嘱托——不可贪玩!
山风一吹,湿漉漉的周翡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长玉背起竹篓,扶着周翡,慢慢向山下走,两人找到了一处干燥的山洞,里面还有些干柴和稻草,看来是猎户和樵夫临时的落脚点。
长玉很快就生好了火,他搭好一根树枝,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了下来,挂在树枝上,搭成一支简易的帘子,说道,“你进去换下湿透的衣衫,从里面递给我,等烤干了再穿,别着了凉......”
周翡钻进了帘子里,扯开发髻,慢慢的脱下了衣衫,如瀑般的青丝遮住她姣好身姿,却遮不住长玉眼中的炽热,他转过身,压下心中的旖旎,默默地念着静心咒。
他与周翡,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可再有半分越矩之为,君子当守礼知节。
那药,还是继续喝吧!
周翡举了半天胳膊,也没见长玉过来帮她将湿透的衣衫接走,于是出生唤了一声,“长玉,我胳膊麻了......”
长玉听到呼唤,忙稳了稳心神,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的接过周翡递出来的湿衣衫,又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周翡,将衣衫搭在篝火旁的树枝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你再稍等会儿,等衣衫烤干些。”
周翡在帘子后应了一声,随后便没了动静,她坐在岩石上,微微歪着头,用手化做梳子,一下接一下的梳理着一头湿发。
山洞内再无其他响动,只听见篝火中柴火噼里啪啦燃烧声。长玉也散开了头上的发髻,坐在篝火旁,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可心思却早已飘远。
夏日的衣衫轻薄,很快就被篝火烘干了,长玉将周翡的衣衫递了过去,又快速的转过去了身,身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周翡穿好衣衫,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她散着一头墨发,两眼明亮,唇色红润,像是画中山鬼,毓秀灵动,清而不艳,皎皎如月。
“阿翡......我帮你绾发......”长玉看得痴迷,他从未见过周翡以女儿身示人,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怦然心动,何为至死不渝!
周翡难得乖巧,她坐在岩石上,任由长玉绾起她的长发,修长的指骨轻柔的在墨发间穿行,他动作轻柔,又带着几许恋恋不舍。
“我也帮你绾发。”周翡眼眸如星,弯弯一笑。
“好......”
长玉紧绷着身子,不敢松懈,周翡柔软的指尖撩起他的发丝,就像是在拨动他随时因紧绷而断开的心弦,他拼命的压制着心中的悸动和入魔般的渴望。
“怎么这般紧张?放松啊......”
周翡温热的指尖按向长玉的额角,长玉的反应不受自己控制,他伸手握住周翡的手腕,将那个人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周翡跌坐在长玉的双腿上,看向长玉那双闪着光彩的眼眸,脸颊一热,像是天边的云霞。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长玉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炽热而深情,似一团烈火要将她融化。
这一吻,情不自禁,唇齿相依间,是两颗赤诚的心在相互靠拢,长玉伸手拆开了他亲手给周翡绾好的发髻,如瀑的墨发散开,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长玉眼中有泪滴落,他在入魔,可他甘之若第5章情不自知
韦应棋最近往织月楼跑的有些勤,原因无他,郑月婵的儿子陈见山拜了韦应棋为师,开始每日习武,强身健体。但陈见山的师父不止韦应棋一个,留在织月楼的白敬石也是他的师父,书画师父。
韦应棋是明法科进士,又有一身武艺,虽不敢自诩是文武双全,但也是颇有才情,君子六艺信手拈来,唯独在书画之艺上略输一筹。
偏那小白脸秀才白敬石,在书画上颇有造诣。他人之长,是己之短,叫韦应棋好生憋屈,但书画一事本就讲天赋,不服不行。
好在陈见山在书画一事上,没什么天赋,也并不热衷于此,倒是同韦应棋一样,这叫韦应棋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陈见山虽不热衷于画画,但对白敬石很是敬重,一口一个先生喊着,态度谦逊。但每回布置的书画课业从未好生完成过,每次都是画的一团糟,主打一个态度恭顺,行动懈怠。
白敬石很是怀疑,有人在背后带坏这孩子,但是他没有证据。
昨日留的课业是要画一只桃子,陈见山把桌子上的蜜桃都吃完了,也没有画出来一张,索性就不画了。
等他第二日起来,心中既懊悔又忐忑不安,扎马步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山儿,习武要专心,不可三心二意!”
韦应棋穿着一身劲装,身如松柏,挺拔朗健,轻轻掰着陈见山的肩膀,陈见山小小的身板慢慢向后伸展,整个肩背已经完全打开,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师父,昨日白先生留的课业我没有完成......”陈见山小脸皱在一起,完全藏不住心事。
“要画什么?”韦应棋问道。
“画桃子,我没画,还把桃子全吃了......您说娘亲会不会揍我屁股?”陈见山一想到自己的娘亲,害怕的缩了缩脑袋。
“你明知你娘亲不会轻饶你,为何还不画?指望用苦肉计换你娘亲的心疼,叫她饶了你?”韦应棋捏了捏陈见山的小脸,逗着他玩,这孩子鬼马得很,小淘气一个,经常气得郑月婵拿着竹条追着他打。
“知我者师父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小鬼大的陈见山,两只眼瞪得圆溜溜,拍着韦应棋的马屁。
“好!打住!只许一次,下不为例!起来吧......”韦应棋拉起陈见山,帮着他揉了揉小胳膊小腿,宠溺的拍拍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小子与韦应棋十分亲昵,从这称呼上就能看出,先生与师父,自然是师父更亲近一层。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回了房间,净过了手之后,韦应棋就铺开了画纸,润笔,蘸水,调色,朱红色的矿彩润过水,一点点调成了霞粉色,再取一支狼毫,蘸水,调开云母石的珠白色,平刷在宣纸上。
韦应棋轻轻地握着陈见山的小胖手,带着他慢慢的勾勒出一只蜜桃的轮廓,饱满圆润,再用调好云霞粉色由重到浅的渲染,寥寥几笔,一只粉嫩诱人的桃子就跃然纸上。
陈见山心领神会,在韦应棋带着他画下的桃子旁边,独立画了一只,虽说形状有些怪异,但好歹看出来是一只桃子,算是有进步。
“不错!”韦应棋毫不吝啬的夸奖着,眼中全是对陈见山的偏爱。
陈见山得了夸奖信心十足,抓起画纸就往外跑,边跑边说道,“师父等我回来,徒儿和您一起吃早食!”
韦应棋剑眉一挑,撇了下嘴角,倒反天罡!竟敢让师父等着徒弟吃饭。
韦应棋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也没见陈见山回来,眼看要到了上值的时辰,他起了身走出房门,绕过开满白色栀子花的花坛,径直往大门外走去,心里计较着要在路上买两个肉包子带到县衙。
刚跨出那道藏在翠竹后面的月亮门,就听见了陈见山的哭声,小家伙哭得嗷嗷响,伤心的很。
韦应棋快步走上前,就看见郑月婵和白敬石站在刻花影璧前,训斥着陈见山。韦应棋心中不爽,一是陈见山哭了,二是郑月婵离那小白脸秀才很近。
“大清早就把孩子惹哭了,二位好大的威风!”韦应棋黑着脸走过来,将哭得满脸花的陈见山护到了自己身后,颇有为其讨公道的架势。
“师父......娘亲不疼我了......”陈见山拽着韦应棋袖角,委屈巴巴的说道。
郑月婵讪讪一笑,这小子还会恶人先告状!她给了奶娘一个眼神,奶娘会意,连忙将陈见山哄走了。
“韦大人误会了,山儿懈怠课业,我不过是训斥了他几句,与白先生无关。”郑月婵轻声解释道,不过话音刚落地,她就懊悔了,她跟韦应棋解释什么!用得着解释?陈见山是她的儿子,她这个做娘亲的还不能训斥几句了?
韦应棋只在听到郑月婵的那句‘与白先生无关’,脸色愈加阴沉了,瞧瞧,他还没说什么,这就护上了?这心偏的够歪的!
“山儿课业懈怠,用心不专,学生与郑娘子也是为了山儿好,大人误会了。”白敬石弯了弯身,对着韦应棋作揖行礼。他虽有功名在身,却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而韦应棋是明法科进士出身,他以学生自称,合情合理。
韦应棋看向白敬石,眼神不善,白敬石回眸冷对,同样不甘示弱!
方寸之间,电闪雷鸣!
郑月婵察觉气氛不妙,急忙出来打圆场,但是韦应棋不给予理会,他走上前,周身气势凛然,冷声道,“懈怠?他才几岁?白秀才又是几岁启蒙?”
“学生不才,三岁启蒙受教,四岁入学读书......”白敬石谦虚道。
韦应棋闻言嗤笑,眼神睥睨,戏谑道,“那白秀才的幼年也是怪可怜的,启蒙读书这般早,想来读书也挺刻苦用功,为何还只是个秀才?难道也是读书懈怠了?”
白敬石面上一热,自觉羞耻,沉声道,“学生不曾懈怠功课......”
韦应棋哼笑,出声打断他,继而继续嘲讽道,“那就是资质愚钝!”
“你!”
白敬石面皮薄,经不住韦应棋刻意的羞辱,气得面红耳赤,却说不出一句斥责之词,他自诩读书人自当雅量,遇上韦应棋这种痞人,也是有理说不清。
白敬石一甩袖子,不告而别,这是他能做出来最无礼的举动,偏偏这举动在韦应棋眼里,就是心虚无理,自知理亏的跑了。
郑月婵见白敬石气走了,连忙对着韦应棋福了福身,不等韦应棋说话,她就起身去追白敬石了。
嘶!好生偏颇!
韦应棋咬咬后槽牙,紧紧握着拳头,气冲冲的离开了织月楼,哪里还想着买包子吃,气都气饱了,可又不知道自己因何生气,反正就是心中不爽!
他黑着脸坐在公廨里,周身冒着阴森的冰冷之气,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这郑娘子分不清好赖人啊!那小白脸秀才明显是没安好心,枉他这几日天天护她安危,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韦应棋气得牙疼,冷透的茶水喝了好几盏都没熄了心中的火气。
转念又一想,这事不能怪郑娘子,要怪就怪那贯会做戏的白敬石,郑娘子向来心善单纯,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罢了罢了......他日后再循循教导便是。
一旁的小衙役瞧着阴晴不定的韦应棋,悄声的问着坐在椅子上偷摸打盹的老师爷,“师爷,您看咱们韦大人今儿是撞了邪不成?自言自语的......”
老师爷拐着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上座的韦应棋,呵呵一笑,乐道,“咱们大人是情场失意,还不自知......且让他自己难受去吧第6章稚子童心
郑月婵突觉今日诸事不顺,一大早就惹了一桩理不清的糊涂官司,儿子哭了,白敬石气跑了,韦应棋发火了......
她一个头两个大,独自坐在二楼上,手旁的话本子也无心翻看,心中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她索性起了身,去了后院,去看看陈见山。
她进了门,就看见小小的陈见山伏在书案上,抓着笔杆,写着什么,书案上还有许多墨彩,看来是在画画。
“山儿,在画什么?”郑月婵走过去,轻声细语的问着,还伸手摸了摸山儿的脑袋。
“娘亲,山儿在画先生留的课业,这个是师父带着山儿画的,旁边这几个是山儿自己画的,可山儿画不好......”陈见山放下手中的笔,指着画纸上的几只桃子,瘪着嘴说道。
郑月婵没有理会那张画纸,而是将陈见山领了出来,亲力亲为的给他洗了洗脏乎乎的小手,又掏出帕子将这一双小手擦干净,轻轻的握在掌心里,柔声道,“小手累不累?要不要出去找小伙伴玩?隔壁的小石头怎么不来找你玩了?”
陈见山一听小石头的名字,立马噘着嘴,生气道,“我和他绝交了,他欺负我,说我是没有爹爹的孩子,还打我......是师父帮我赶跑了他们......”
郑月婵满眼心疼,有些话却不能宣之于口,孩子太小,有些事他不懂,是她这个做娘亲的不好,连累孩子被人欺负。
“所以,你才要跟着韦大人学功夫?”郑月婵拢了拢陈见山的碎发,问道。
“嗯!我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武功高强,以后我就能保护自己和娘亲了!我喜欢师父,娘亲不要对师父凶巴巴的,师父对山儿好......”
陈见山自从父母和离,又经历上次生病差点死掉的事之后,心思也比同龄的孩子稳重了许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孩童本来就该在无忧无虑的年纪里没心没肺的长大,过早的稳重只会是拔苗助长,压制天性。
“是娘亲不好,娘亲让山儿受委屈了,但是娘亲并没有对韦大人凶巴巴的......”郑月婵将陈见山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心中酸涩,眼中有热意。
“山儿不委屈,山儿要永远跟娘亲在一起......可是,今日我叫师父等我一起用早食,师父还没吃饭就走了......”陈见山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失信于人,心中有愧。
“是娘亲不对,娘亲没有招待好山儿的师父,娘亲一会儿跟山儿的师父道歉......但是咱们的课业也不可懈怠。”郑月婵这才知道韦应棋还没用早食就走了,心中也是万分过意不去,可她偏偏在刚才只顾得宽慰白敬石,没顾得上招待韦应祺,实在是失礼。
母子俩在庭院中玩了一会,像从前一样,郑月婵抱着陈见山躺在竹椅上,声音轻轻的讲着故事。
小小的人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眼皮越发沉重,没一会儿就趴在郑月婵的怀里睡着了,在梦中还在苦恼,天边的云彩里到底有没有老神仙?山涧的泉底关没关着小青龙?
陈见山被奶娘抱进了房间,郑月婵并没有起身离开,她依旧躺在竹椅上,躲在树荫下,侧耳听着树上的蝉鸣,她打算等韦应棋下了值,亲自去道歉。
陈见山被玩伴欺负的事情,叫她心中不忿,也叫她认清了现实。她将这织月楼经营的还算不错,她能脱离郑家和陈家,也是有几分骨气和能力的,可她这点能力还是不能足以为他们母子遮风避雨。
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动了任何人的利益,所以目前来说一切相安无事。
若日后,她这织月楼碍了别人的眼,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不任由旁人拿捏吗?到那时,她该如何自保?她做不到再回头寻求郑家的庇护,更不可能再与陈家有任何牵扯。
一个女子,孤身在世道上打拼,诸多心酸不能为外人所道,只能自己含泪咽下。可日子是自己的,不管如何都要过下去,焉知前路无富贵,何惧风吹雨打萍。
陈见山睡醒一觉,活力无限,精神抖擞的带着自己的笔墨纸砚去了白敬石那里,他虽说不喜欢画画,但是很是敬重自己的启蒙先生,他不能懈怠课业。
陈见山一路蹦蹦跳跳,见到飘落的树叶就捡起来放在指尖来回捻搓着,树叶像是一只蝴蝶在指尖飞舞。看见花坛里形状怪异的石子,也要捡起来仔细观看,搓干净上面的泥土,当成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小挎兜。
一路走来,横跨两道门,小家伙的挎包已经被他的宝贝塞满了。白敬石就这么站在门下,看着陈见山在院子里东捡捡西瞧瞧,他原本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突然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韦应棋有句话说得极是,白敬石的幼年是挺枯燥和可怜的。他自幼早慧,是家人与先生眼中的天之骄子、神童翘楚。
然而,早慧的孩子往往晚熟,幼年的他不知天真率性为何物,只觉的同龄孩童幼稚非常。如今,他已然成年,内心却一片荒芜,无悲无喜,既无热爱之事,亦无憎恶之人,整颗心仿若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陈见山,那小小的孩子因为一颗很是寻常的小石子就能高兴半日,这样的情感很纯粹,稚子童心。
他似乎找到了些什么,那是他一直苦苦寻求的画魂!
“先生......”陈见山一回头就看见了白敬石,他有些怯懦,将手中的石子紧紧地藏在袖子中。
“嗯,那些石子好看吗?”白敬石没有错过陈见山的小动作和细小的表情变化,他没有点破,而是轻轻一笑。
“好看!石子里面藏着宝藏呢!”陈见山献宝似将手中的石子摊在掌心给白敬石看。
白敬石摇头失笑,他走上前,果真弯着腰,仔细看着陈见山脏乎乎的小手中的石子,有花岗石、石英、假山上掉下来的太湖石、还有一颗雨花石。小家伙非得说那石英是白玉石,宝贝的不得了。
“咱们把它们都画下来如何?”白敬石挑了一颗太湖石,捏在指尖轻声问道。
“好啊好啊!先生画的一定非常好看......”陈见山满眼闪着光彩,很是期待他的宝贝能被白先生的画下来。
“先生有时也画不好......”白敬石伸手握住陈见山的小脏手,轻轻拉着他去了书房。
“那先生画不好的时候也会被自己的娘亲打屁股吗?”
“呃......不会。”
“那先生也会偷偷溜出去玩吗?”
“不会!”
“那先生喜欢画画吗?”小孩子总是这般,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太多的问题。
白敬石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拉着陈见山,驻步不前,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喜欢画画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问题,他喜不喜欢.....
好似也并没有那么喜欢......
那他又为何而画?
“或许,以后会喜欢吧......也可能先生在很小的时候喜欢过,只是慢慢的把那喜欢弄丢了......”白敬石自嘲一笑。
一人一小的人,慢慢走在绿荫之下,挂满粉色花瓣的夹竹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很快就遮住他们远去的衣第7章何以解忧
韦应棋下了值,慢悠悠的去了回春堂,他满腹心思,眼下急需要有人替他分忧解难。他在酒楼买了两坛绍兴老酒,打算同长玉道长他们一醉方休。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韦应棋拎着两坛老酒,刚跨进回春堂的后院,就闻见了炖肉的香味,香味里有八角、桂皮、陈皮、还有肉蔻的的辛香味,应该是炖的冰糖肘子。
等他进了灶房,就看见葛大夫正拿着勺子给炖的软烂的肘子浇着汤汁儿,汤汁浓郁红亮,咸香诱人,用来拌饭,最是下饭。
“韦大人来了!今日有肉吃,正好配您拿来的好酒......”
葛大夫哈哈一笑,接过韦应棋手中的绍兴老酒,打开坛子封口,倒出一勺澄红的老酒泼在了锅中,肘子浸着酒香,味道更是诱人。
大火收汁,撒上小葱芫荽,一只肥而不腻,软烂咸香的肘子就出锅了,可谓是色香味俱全,让人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晚食就在院中享用,用来下酒的小菜还有香炸茄盒、翡翠丝瓜、还有鸡蛋丝拌菠菜。
美食当前,何来烦忧?痛饮几杯老酒,只觉得轻松自在,再借着夏日的余晖和几缕清凉的晚风,不要太过惬意!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韦应棋全然忘记了自己白日里那满腹的酸涩,他脸带笑意,时不时端起酒盏敬向诸位。
葛大夫炖的肘子,色泽亮红,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浇在香喷喷的米饭上,叫人垂涎欲滴,韦应棋已经吃了三碗汤汁浇饭了,眼看着还要起身盛第四碗,却被门口一道轻柔的声音叫住了。
“韦大人。”
众人回头,发现来人正是郑月婵。
郑月婵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微微一笑,像是夏日里的碧荷,清雅悠闲,她福神与诸位见礼,“周大夫,葛大夫,道长。”
韦应棋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碗筷,欣喜的看着突然来访的郑月婵,那被美食压下去的酸涩感又快速的蔓延了上来——她是不是来道歉的?
周翡三人也放下碗筷起身回礼,对郑月婵的到访他们也有些疑惑。
郑月婵轻咳了一声,柔声道,“大人吃好饭食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啊?哦!吃好了......吃好了......”韦应棋愣怔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那咱们出去聊......”郑月婵又福了福身,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率先走出了回春堂。
韦应棋这才反应过来,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快步跟在郑月婵身后,也走出了回春堂,只是那步履有些急切,乱了章法。
周翡看了看葛大夫,两人的快速交换了下眼神,隔着一道院墙,听见了郑月婵和韦应棋的声音在隔壁矮巷里响起,两人飞快的靠向院墙,又蹑手蹑脚的爬上墙头,借着长势茂密的树叶藏住身形,偷听着八卦。
周翡一个身形不稳,差点摔下来,还是葛大夫眼疾手快抓了她一把,她才没能掉下去。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娴熟,显然是没少偷看热闹。
长玉扶额轻叹,却也只能无奈的来到墙边,扶着金鸡独立在倒扣的水缸上的周翡。
这一老一小,太没正形!
还是那条矮巷,还是那棵不知名的花树下。枝繁叶茂的树下,立着两道人影,女子端庄秀丽,身姿婀娜,男子高大挺拔,孔武有力。
“别说,两人还挺般配!”葛大夫摸着胡子,悄声琢磨着。
“嗯......年岁上也相仿,郑娘子二十有六,韦大人二十有三......”周翡跟着轻声附和。
“可不嘛!女大三抱金砖......”葛大夫把钱婆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俗语照搬了过来。
郑月婵先是对韦应棋行了个大礼,这叫原本绷着一本正经模样的韦应棋,心中暗道不妙——好消息,郑娘子是来跟他道歉的。坏消息,这歉意有些大,怕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今日早上是我不对,怠慢了韦大人,还请韦大人多多海涵。”郑娘子礼仪周到,说话妥帖,叫人挑不出错处,可就是太过周到才显得见外。
“我......”
韦应棋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心慌了!慌的厉害!
“山儿都告诉我了,您一直对他照应有加,我由衷的感激韦大人。”郑月婵仰起脸,眼角弯弯,笑得温婉,她是真的很感激韦大人,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夕阳之下,霞光伴着余晖,映在郑月婵的眼中,似那九天之上的万丈瑶光,美得动人!
韦应棋心头一震,他终于知晓了肺腑之中莫名的酸涩之感是为何了——那是心动!是情不知所起……是心悦一人而不自知......
“山儿聪慧,我自当是喜爱,郑娘子何须见外,我不请自来,天天登门,还要请郑娘子莫要介意......”韦应棋理清了自己的心思,总算是找回了理智,说了一句还算得体的场面话。
“我来来此找韦大人也是为了此事,我脱离郑家,只能暂居织月楼后院,而织月楼来来往往的又都是女客,大人身份贵重,怕是会因我招惹是非,所以还请大人日后莫再来织月楼后院,我会尽快找个院子,安顿妥善,再请您给山儿授课......”郑月婵越说声音越小,既理亏又心虚,以至于到最后没了声响。
韦应棋听着郑月婵的话,心中一紧,那股酸涩之感又涌了上来,他急忙说道:“郑娘子莫要如此说,我韦应棋岂是那等在乎世俗眼光之人,山儿聪慧,我教他亦是心甘情愿,且这织月楼后院,我来了多次,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他的语气急切,似是生怕郑月婵真的将他拒之门外。
完了,郑月婵真是来划清界限。
偷听墙角的周翡和葛大夫相视一眼,心道,这是郎有情而妾无意!
“我知道大人心善,但这事还请大人多多顾虑一下......”
顾虑?有何顾虑的?织月楼有他在,那些地痞流氓亦或是刁蛮奸商才不敢上门找麻烦。他如此费心思的保全于她,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顾虑?
莫不是真的因为那个小白脸秀才?
韦应棋暗生闷气,脸色不悦,问出了声,“那白敬石为何能在织月楼?他就可以我便不可吗?郑娘子会不会太过偏颇!”
嘶!这憨货!周翡闭眼,不愿看那傻而不知的憨货。
啧!乱吃醋!葛大夫咂舌,智者不入爱河,王八不吃秤砣!
小白脸秀才?长玉一手扶着周翡,一手掐指算来,嗯......金风玉露一相逢,问题不大。
郑月婵闻言一愣,这又关人家白秀才何事?他二人每每相遇都要阴阳怪气的吵争执一番,有时搞得她这个主家好生不自在。他二人八成是八字不合,互不顺眼。
“韦大人,白秀才不过是暂居织月楼,待攒足盘缠便会离去,还望韦大人莫要刁难白秀才。”郑月婵柳眉微蹙,似有不悦之色。
韦应棋闻言,更是气结在心,你瞧!你瞧!话还没说几句,她就又开始护着他了!
“我何时刁难他了?他也配让我刁难?!”
郑月婵默而不语,见此事不能再深聊下去,就福了福身,告辞而去。
他一时心急,从后面追了几步,作势要去拽郑月婵的衣袖,忽觉此举太过冒失,又任由那柔软的衣角从指尖滑走,他干巴巴的将手背在了身后,脸色极其难看。
一旁的墙头传来几声叹息,韦应棋闻声望去,只见周翡和葛大夫趴在墙头上,面露担忧之色,他叹口气,神色哀绝的说道,“诸兄,今日可否与我痛饮几杯第8章斗画大会
正所谓,情场失意,官场得意。
韦应棋又领了新的差事——斗画会。
每三年举行一次的斗画会,今年要在广陵县举办,而他作为广陵县县尉,自然要严加督导,确保斗画会的顺利进行。
这斗画会乃是文人雅士间的一场盛事,各地画师皆会云集于此,以画会友,切磋技艺,更不乏珍品佳作横空出世,引得世人瞩目。
韦应棋虽非风雅之人,画艺也不精,却也深知此事对于广陵县的意义非凡,不仅关乎文教昌盛之名,更可能带动一方经济,故而丝毫不敢懈怠。
这几日,扬州城来了许多书卷气浓的文人雅士,当然也有,嗯......奇装异服,放荡不羁的骚人墨客。两波人各自为派,一派是以工笔精细用色雅致考究的山水自然派;另一派是线条粗放用色张扬绚丽的山水豪放派。
两派人马虽风格迥异,却皆痴迷于绘画,他们背着画笔墨彩在扬州城内四处寻觅灵感,切磋技艺,或于亭台楼阁间挥毫泼墨,或于山水之间吟诗作画。
但也不全是和谐之态,两派风格相左,常常因笔法色彩理念不同,频发口角,文人多执拗,一言不合就开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泼别人的画。
一时间扬州城内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随时上演一场全武打。
百姓们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瞧着热闹,甚至还跟着起哄。
而两派的画师们似乎浑然不觉外界的看法,依旧沉浸在各自的绘画理念之中,互不相让,都坚信自己的风格才是绘画的正统,才是能够流传千古的佳作之道。
为防止有人趁乱生事,韦应棋带着衙役们整日的在街上巡逻。
周翡最近也受了这股文墨之风的熏陶,闲来无事,就在后院,泼墨挥笔,素白的生宣纸上,歪七扭八的躺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大公鸡。
“乖乖嘞!东家出息了,瞧着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色彩斑斓,好看的很,与隔壁翠屏娘子养得大公鸡毫无差别......”葛大夫砸吧着嘴,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他东家定是王希孟的亲传弟子,这线条,粗放豪迈,这色彩绚丽夺目,妥妥的豪放派系首座。
公鸡?周翡闻言,眼角微抽,手中的画笔一抖,一滴浓墨砸在那宣纸上,而后慢慢向四周印染,将那’公鸡‘的头砸成了一个黑疙瘩。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凤凰!”周翡咬着后槽牙哼道。
“呃......我去做饭......”葛大夫小短腿一跨,赶紧溜进了灶房。
周翡看着被污成一团糟的‘凤凰于飞’,气得将画纸揉成一团,狠狠的向后一扔,纸团滚落,正巧被刚进来的长玉踩在脚下,他弯身捡起那团纸,只稍稍打开了一半,又赶紧合上了,还是留着烧火吧。
“定是这墨与笔不趁手,等我搞点松烟墨来......”周翡挽袖执笔,嘴角一扬,自欺欺人道。
长玉摇头失笑,他缓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支墨盒,还带着淡淡的松香味,正是刚才周翡口中心心念的松烟墨。
周翡眼眸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她接过长玉手中的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清雅幽远的松香扑鼻而来,当真是好墨!
她眉眼含笑,抬头看向长玉,刚要开口,却见长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里满是揶揄。
周翡轻哼一声,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专注地研起墨来,嘴里还嘟囔着:“一支松烟墨可换不走我的墨宝!”
长玉轻笑,坐了下来,抬手斟了茶,一杯推给周翡,一杯留给自己,他喝了两口清茶,扫去身上的烦热之气,说道,“斗画大会在画月楼举行,到那日,我带你去看热闹可好?”
“好啊,今年的奖酬是何?我看这几日扬州来了不少丹青妙手,其中不乏有名师大家......”
斗画大会在扬州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些赌莊已经提前开局下注了,其中最有势头拿下魁首的非自然派系与豪放派系莫属。二者只能选其一,实在叫人难以抉择。
一派主打工整精笔,色彩雅致;另一派主打笔走游龙,色泽绚丽。
就好比范宽范大家的《溪山行旅图》和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两幅画各有千秋,难以分出上下。
周翡虽不善丹青,却练过刻画各种草药,抄默百草也是习医的基本功,她不忍浪费纸墨,便在素白的宣纸上,将刻在脑中的草药,一一画了下来。
她笔下的草药形态各异,有的枝叶舒展,有的花朵绽放,虽无丹青妙手的华丽笔触,却自有一番质朴与灵动。
长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偶尔也会出声询问这些草药的名称与药性,周翡轻声解答,细无巨细,看似漫不经心的脑袋里却装满了各种药理医论。
周翡画累了,刚放下手中狼毫笔,就听见前堂有人在叫大夫,还挺急切的。周翡和长玉净了手,就往前堂去,一见到药堂,他俩就看见一群满身墨彩的画师正满脸担忧的围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左手虚扶着右臂,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渗满了冷汗。
“大夫您快看看,他的右臂被打伤了......”有人焦急的喊出声。
周翡走上前弯身验伤,这男子伤在右臂,小臂骨断裂,从血淋淋的伤口处穿了出来,伤势很重,没个三五月休想养好,即便是医治好,也会留下后遗之症。
估摸这男子也是个画师,一个画师伤了右臂,只怕是日后很难再举起画笔了。
“忍着点!”周翡一脸凝重,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俗话说不怕大夫笑嘻嘻,就怕大夫眉眼低。其他人一见周翡脸色凝重,就不敢出声说话,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长玉给周翡打着下手,先是剪开了那伤者右臂上的衣料,周翡用高度烈酒冲洗伤口,再一点点将外露断裂的臂骨小心复位,银针止血,而后用羊肠线缝合外翻的伤口,好在伤口不大,用不上‘押不芦’(麻沸药)。
上药,固定夹板,包扎伤口,一气呵成,那伤者倒吸着凉气,缓缓道谢,“多谢大夫......我这个胳膊......”
正在开药方的周翡顿了一下笔,抬起头,语重心长道,“伤得很重,慢慢修养吧......半年内别用力,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可比伤筋动骨严重多了!”
那男子闻言,面如菜色,颤抖着双唇,失神道,“那这斗画大会,我是......不能参试了......”
啧!手都快被人打废了,还想着斗画大会呢?还真是画画画傻了!
周翡眼神一冷,扫了一眼这几位满身狼狈的画师,沉声道,“斗画大会是别想参加了,回去后好生养伤,莫食辛辣发物,莫碰水,三日后再来上药。”
几人付了诊金,拿着抓好的药,搀扶着那伤势颇重的男子,离开了药堂。
画师受伤一事,这几日频发,周翡都见怪不怪了,毕竟文人硬气,头铁嘴硬拳头狠,那是真硬!一言不合就开打,管你是谁,吵不赢就打赢,反正得赢一个。
周翡以为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看诊治伤,全然没当回事。哪知到了半夜,回春堂的大门就被人砸的哐哐作响。
葛大夫从睡梦中惊醒,他披着外衫匆忙应声,“何人砸门?可是有人得了急症?”
“葛大夫开门!”
门外响起韦应棋的声音。葛大夫急忙打开门,只见穿着松绿色官服的韦应棋带着衙役站在石阶上,火把照亮夜色,他眸中带着沉重之色。
“今日有画师在回春堂就医后中毒身亡,本官依律传唤周翡周大夫前去认尸审问第9章药物偏性
白日里那个胳膊受了伤的画师死了,还是中毒而亡,他临死前喝了在回春堂拿回来的药,但具体因何中毒还尚未可知。
韦应棋虽与周翡长玉等人私交甚好,但牵扯人命官司,亦不能徇私,即便他笃定周翡与此案无关,但碍于身份也只能公事公办。
“已有仵作在验尸,今夜传唤只是例行公事,周大夫照实说来即可。”韦应棋不宜透露太多,只得暗中给了周翡一个宽心的眼神。
跟在韦应棋身后的周翡一脸冷沉,说道,“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长玉从乾坤堂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周翡,对着韦应棋抱拳行礼说道,“白日里那画师来看伤,贫道也在,贫道随周大夫一起去县衙。”
韦应棋点点头应下了。
葛大夫瞧着这阵仗,心里发慌,他穿好衣服,揣着两把菜刀,也要一同前去,却被周翡拦下了,“葛老头,大可不必......回春堂不能无人。”
葛大夫悻悻的放下了手中的双刀,坐在豆大的油灯下,眼巴巴地看着周翡、长玉随着韦应棋匆匆离去。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黑寂。
——
周翡从前没少因为病患闹上衙门,大多都是因为医闹,医闹害人不浅,可谓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在青州时,就有一老头的儿子将她告上了衙门,说她庸医误人,开的药也是掺了假,他老爹喝了周翡抓的药,病没见好,还越发严重,已经病到卧床不起,腹如硬鼓。
那老头双眼浑黄,肤色黝黑,触之不弹,典型的肝脏失能,周翡开得药方是,茯苓、人参、厚补、桂心、生姜、半夏、橘皮、白术、枳实。
此药方名为《疗鼓胀茯苓汤》,是前朝名方,后经今朝名医改良,可软腹消水,疏肝活血,最对那老头儿的病症,周翡还特意开出医嘱,不可饮酒!
老头儿拿着药回了家,先是吃了一个疗程,再来复诊的时候,病情明显有所好转,若坚持吃上一月,即可痊愈。
一个月后,周翡没有见到病好痊愈的老头儿,反而被老头的儿子告上了衙门。
作为被告,周翡将老头的脉案、病历和经开处方一一呈上,经衙门检验,她的药方和药材均无问题。
问题不在周翡这里,那肯定就在那老头或是老头的儿子身上。
周翡自诩并非良善之辈,冤枉她,那是要加倍奉还的!她当堂就状告老头的儿子造谣污蔑和欺诈勒索,恳请县衙查实老头儿病情加重的原因,并还以她公道。
经多家大夫郎中把脉诊断,这老头是饮酒过多,以致病情加重,恐是回天乏力,神仙难医。
周翡又气又笑,她再三开出医嘱,不可饮酒!不可饮酒!不可饮酒!
谁曾想这老头就是头铁,起初,他还谨听医嘱,滴酒不沾,但待病情稍有好转,他便耐不住酒瘾,每日偷偷抿上几口。怎料酒瘾愈发难捱,待他想克制时,却已为时已晚。
正应了那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思绪回拢,周翡和长玉两人也跟着韦应棋到了县衙。
此时,县衙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大堂之上站着不少人,皆是满脸惊恐之色的年轻画师,有几位甚是眼熟,是白日里在回春堂见过的死者同伴们。
周翡和长玉两人跟着韦应棋去了审问室,分别录着口供,两人的话述与先前那几位画师所说的并无区别。
韦应棋还检验了周翡带来的病案和药方,病案上详细的记录了死者的外伤,以及医治过程,开出的药方也是寻常的止血生肌生骨的汤药,此方并无异常。
桌案上还有几只药包,包着药材的牛皮纸上还印着回春堂的红泥印章。周翡向来严谨,她只认那印着回春堂红泥印的牛皮纸,纸里包的药材她不认。
药堂有规矩,按方抓药,检验无误,药材离柜,概不负责!
鬼知道,这药材离开回春堂又经了多少人的手,有没有人在暗中做手脚,她又不傻,白白替人背锅。
韦应棋当着周翡的面,将牛皮纸拆开,让周翡辨认,“周大夫,这药是当着您的面打开的,您先检验一番,再让老仵作检验检验。”
“韦大人此言差矣!这药是您当着我的面打开的,这话没错!但是在你我之前,药材离柜之后,这段期间有没有人动过,谁又能保证呢?”周翡嘴上冷嘲热讽,手上也没闲着,当着韦应棋的面,就扒拉着这纸包里的药材。
韦应棋闻言一愣,还是周大夫想得周全,处事谨慎,可见颇有经验,看来从前没少吃官司,他投过去一个暗带欣赏又心疼的眼神——周兄过去不易啊!
周翡接到那眼神,深深叹了一口,眼中一热,抱拳回礼,“唉!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经验之谈多半是吃过的暗亏......说多了都是泪......”
说过说,周翡还是很配合官府破案的,她很快就在药材中发现了问题,她按方抓出的药材里,多出了一味药,这味药本不该出现在此,且每一包药材里都混入了数量不一的多余药材。
是朱砂?
不,准确的来说是未经提炼的辰砂!辰砂有毒,不可入药,需要经过专业的提炼炮制,才能制成可入药的朱砂。
周翡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量,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企图嫁祸于她或是回春堂。此人略懂药理,但懂的不多,误以为辰砂就是朱砂,还是在慌乱之中将辰砂混进了药包里,所以才数量不一。
她抬头看向韦应棋,眼中带着坚定,沉声道,“韦大人,这药包中多出了一样东西,是辰砂,每一包都有,且分量不一。显然是有人在仓惶之中匆匆塞进去的,我周翡行医多年,断不会在生肌续骨汤里放还未经炮制的辰砂,我回春堂也没有辰砂这种东西!”
韦应棋隔着帕子捏起那枚朱红色泛着荧光像是石料般的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看着,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药材,倒像是矿石,他又将此物递给了一旁的长玉。
长玉接过帕子,只看一眼就认出了此物,是辰砂,经常被用来做颜料用于画画。
“此物有毒?”韦应棋问道。
“禀大人,在我们郎中眼里,是药三分毒,我们开方治病,用的就是药材的偏性,这偏性就是药材的毒性,但有些东西名字差之一字,毒性差之千里,就比如这辰砂和朱砂,朱砂入药,可镇定安神,明目解毒,但这辰砂是万万不可入药的!”周翡沉声说道。
韦应棋看向长玉,想听听长玉有何见解。
“辰砂多用来做颜料,颜料中的朱红色就是由此物制成,往往被人们混淆成朱砂,我们道家用来画符的朱砂与颜料中的朱色是两码事!”长玉用帕子搓了搓那块辰砂,只见雪白的帕子上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验完尸的老仵作,拿着案宗匆匆找来,急忙说道,“大人!大人!是朱砂!朱砂!朱砂中毒而亡!”
老仵作刨开了死者的胃囊,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还未消化的红色颗粒粉末,他将东西包在白色的麻布上呈给韦应棋。
韦应棋双眼一沉,问道,“是朱砂?还是辰砂?”
长玉将手中裹着辰砂的帕子和老仵作带来的麻布放在一起,两块布料里的东西虽色泽不同,有深有浅,但仍能辨认出是同一种东第10章画师之死
那画师是因服用了混了辰砂的汤药,中毒而亡,那汤药残渣中,辰砂的含量颇高,这大剂量的辰砂足以让人砂毒穿肠,毒发而亡,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有待进一步查证。
药是周翡抓的,却多出来一味毒药,作为第一嫌疑人她被留在县衙,等待进一步审查,她虽有嫌疑,但没有杀人动机,也缺少证据,所以只是照循惯例,等待排除嫌疑即可。
韦应棋将周翡和长玉两人带回了大堂之上,其余在大堂之上的人,不约而同的打量了去而复返的郎中和道士,神色各异,又都带着隐晦的审视。
周翡和长玉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静候结果。已有衙役去往回春堂搜查辰砂,和回春堂的药材采买的来往账簿。
回春堂自然没有捞什子辰砂,就连入药的朱砂也在官府管辖的剂量内。朱砂昂贵,其一是它本身就是一种矿石,这类矿石开采一直都是由官府掌控开采力度,寻常人接触不到。其二,辰砂炮制提炼成朱砂,其工艺手法颇为繁琐,常用水飞法,将辰砂反复提纯,从而才能得到可以入药的朱砂,所以成品的朱砂价格极其昂贵。
用朱砂或是辰砂下毒杀人,也是够奢侈的。砒霜、马钱子、断肠草哪个不比朱砂便宜?毒性还强!这凶手看来家境颇为富裕。
就在周翡满腹心思之时,前去回春堂搜查的衙役们回来了,衙役带回了回春堂所有的朱砂,共计不到八两,且还是已经研磨成了粉末。
之前在药包里发现的辰砂显然不是回春堂之物,周翡和长玉已经被排除了嫌疑,韦应棋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县衙。
此时天边暨白,倒夜香的老翁赶着牛车慢悠悠的走在街道上,老黄牛脖子上的铜铃,清脆悦耳。街道两旁的早茶铺子也慢慢飘出了青色的炊烟,汤包的蒸屉上热气腾腾的。
折腾了一晚的周翡有些困乏,长玉脱了外衫披在周翡的身上,关心道,“走的动吗?我背你回家吧......”
周翡脸一红,看着街道上忙碌的行人,摇了摇头,“这么多人,怪难为情的!”
“无事,你闭上眼,就看不见了......胡老板和闻娘子成婚那日,你喝多了,也是我背回来了,路上的人比这还多......”
长玉不以为然,他转过身半蹲在周翡的身前,等着周翡跳上来。
啧!好主意!
周翡闭上眼,跳到长玉的背上,她轻轻的揽着长玉的脖子,轻扬嘴角笑道,“有劳道长了。”
长玉只觉得背上暖意袭人,紫草馥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他轻轻托住周翡,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回春堂走去,好似背上背负的,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柔。
杨柳街的街坊们都还在沉睡中,街口的石碾子上坐着一位略显佝偻的苍老身影,那身影时不时伸着头朝街道外望去,神色焦急,眼神不安,是葛大夫。
薄雾初开,杨柳街的街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步履稳健,背后微微隆起,像是在背着什么人。
葛大夫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心中的忐忑才逐渐消散。他起了身,往前迎了两步,瞧着趴在长玉身后的周翡,即下红了眼,焦急的问道,“还用刑了?!”
葛大夫的音色中还带着颤音。
“葛先生勿慌,有韦大人照应,无人怠慢我俩,阿翡是睡着了......”长玉轻声安抚着,他也怕吵醒了身后的周翡。
“哎呦!菩萨保佑啊!祖师爷显灵啊!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葛大夫嘴里嘀嘀咕咕的,确认长玉与周翡平安无事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意。小老头快步走在前面,连忙推开门,等这长玉背着周翡走了进去,又将回春堂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快进屋睡觉去,今儿咱们不营业,等睡醒了,我给你们做玉糁羹吃......”说话间,葛大夫将长玉推进了后院。
“葛先生您也睡会吧,别动手做饭了,等睡醒咱们去扬州宴吃早茶去。”长玉再三嘱咐葛大夫,叫他也去休息,葛大夫年龄大了,熬了一晚上,两只眼睛都熬红了。
“好好好......”葛大夫没有跟着去后院,而是披着衣衫回了自己的后罩房。
长玉背着睡得昏沉的周翡进了房间,将人轻轻的放在了床上,又扯过薄被盖在周翡的身上,他刚想起身离开,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拽住了袖角。
周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唇色有些浅淡,眼底一片青黑,整个人有些病恹恹的。
“别走,陪陪我......”
周翡的声音有些异常的虚弱。
长玉神色担忧,伸手探上周翡光洁的额头,触手温凉,他才安心。
“好。”
长玉脱了衣衫,轻轻的将周翡揽进怀里,忽得想起了那晚,两人喝醉酒稀里糊涂的睡在一起,第二日醒来,他还挨了一脚。
“先说好,睡醒可不能翻脸,不可动手,更不能动脚!”长玉帮周翡松了发髻,将那一头顺滑的青丝拢到她的头顶,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某人这会儿乖巧的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周翡打着哈欠,两眼泪汪汪的,人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长玉轻吻着周翡的发丝,如获至宝。
——
今日回春堂关了门,恐怕这几日都要歇业了。
经过昨夜的事,回春堂应是没什么病患上门,那画师中毒之死的案子一日不破,回春堂的声誉便一日不可恢复。
人们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三人并肩走在扬州城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长玉的目光不时落在周翡身上,心中满是柔情与眷恋。葛大夫跟在一旁,偶尔插上几句话,言语间都是难得的自在和轻松。
扬州宴是扬州城内生意最红火的茶楼,里面的早茶也是最好吃的。
三人跟着跑堂的伙计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此处人少清净。
窗外是绿荫成林的堤坝,透过树梢能看见烟波浩渺的西子湖,湖边有碧叶连天的莲花,一只小艇划开涟漪,悠闲穿行,惊得鸥鹭水雉四处飞散。
长玉知晓周翡的喜好,点了一桌子她子喜欢吃的小食,他抬手盛了一碗咸蛋黄蟹籽梗米粥放在了周翡的身前,轻声道,“快尝尝,他家的招牌,鲜香软糯,口感极好!”
周翡小口喝着粥,熬得软糯的粳米浸满了蟹肉的鲜美,金黄金黄的米粥入口即化,鲜美得很!
“等吃完饭,咱们去琼花观逛上一逛,晚间再游游西子湖胖,咱们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葛大夫夹了一只翡翠烧麦,用筷子拨开,研究着里面的馅料,打算在家做成蒸饺来吃,想来口感也很不错。
“我要只龙鱼灯,夜游西子湖。”周翡只喜欢龙鱼灯,以至于年年各种灯会,她只做这一种灯,百做不腻。
只可惜这‘半日闲’没偷成。
韦应棋从楼下大步的跑了上来,他眼神极好,寻到了正在吃饭的长玉等人,急忙走了过来,说道,“凶手找到了。”
韦应棋神色凝重,这表情不像是破案后的喜悦,反而透着几分焦虑与不安,“凶手不是人......”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来回交换。
葛大夫哼道,“凶手不是人,还能是鬼不成?”
韦应棋垂下眼眸,沉声说道,“是画中仙.....第11章画中之仙
画中仙杀人?怕不是个成了精的妖怪吧!
若是那捞什子画中仙杀的人,那药包里的辰砂又作何解释?总不能是画中仙从那画中走了下来,幻化成人,将辰砂掺进了药材里吧?
“那死者的老奴和书童就是这样说的......”韦应棋坐了下来,自己动手添了一碗梗米粥,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他忙了一晚,滴水未进,闻见这米香之味,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说道,“他们说,那幅画是死者生前最爱的,整日挂在书房,寸步不离。他们亲眼见过有女子半夜在书房走动,身姿轻盈,婀娜多姿......”
“死者生前告诉他的奴仆和书童,说那画中仙手捧着几颗朱红色的丹药而来,放进了药材中,说此药是仙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此事越说越邪乎!又漏洞百出!
周翡等人自然是不信这怪神之力,韦应棋更是不信,他经办的案子不下百余件,什么样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鬼怪山精。
但那老奴和书童一口咬死是画中仙作祟。其他与死者交好的画师们也作证,死者生前确实有一幅视若珍宝的山鬼春楹图,死者生前不止一次同他们提起画中仙显灵之事。
有了故事听,周翡来了精神,全然忘了要夜游西子湖的事了,她疑惑道,“按那老奴和书童的说法,那画中仙手中拿的是丹药,可在药材里发现的却是辰砂,这点对不上......这谎话扯得鬼都不信......”
“最恶不过人心,也或许是那老奴和书童背主杀人!从而将罪行推给怪神之力。”葛大夫摸了把胡子,也化身成神探,分析着案情。
“不过用辰砂入药下毒,也是不太精明,辰砂不溶于水,一般用辰砂作画时,须得先用融化的鹿角胶之水蘸开颜料,才能使其着色不脱落......一碗飘着辰砂的汤药是如何喝下去的?”长玉也提出了此案最有疑点之处。
就好比,一碗茶水中掺着一把细碎的沙土,沙土不溶于水,然后被人若无其事的一口喝了下去。
如此一想,还真是有些怪异!周翡后背发凉,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神秘兮兮的说道,“不会真有画中仙吧?”
“是鬼是仙,还是装神弄鬼?一探便知!”韦应棋吃饱喝足,抹了一把嘴,眼神坚毅,他看着长玉,信心十足。
惩凶除恶韦应棋义不容辞,但抓鬼捉妖之事还得专人专做,长玉道长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区区画中仙不为所惧!
管他是仙还是鬼,只要为祸人间就打他个魂飞魄散!
吃过饭食后,周翡和葛大夫就老老实实的回了回春堂。长玉则带着罗盘、桃木剑、符纸,跟着韦应棋去了死者的临时住处。
死者生前坐在春槐巷子里的一处院落里,这是临时租赁的,只为参加斗画大会。
这院子不大,院中的西南角有一个两人抱的大槐树,西南方位为坤,坤为土,指家中老母老妇或大肚之人,坤位上栽槐木,阴木克土,大凶也!且槐木极阴最容易藏邪祟。
死者暂住在正房,中间是厅堂,东侧是书房,西侧是卧房,装潢布局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来。
死者的老奴和书童站在廊下,一个个面色惨白,手脚发软,状若鹌鹑,他俩并排而立,谁也不敢进到屋中的书房去。
“你家主人昨夜是在书房歇下的?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响动?”韦应棋这话已经问了十多遍了,这会又再次沉声问了一遍。
“是在书房歇下的,喝过药就歇下了......也没叫人近身伺候......并未有异常的响动......”老奴将答了十几遍的话再次重复着。
“既然没叫人近身伺候,你为何又会在半夜进到书房,又如何发现你家主人身亡了的?”韦应棋话锋一转,犀利的盯着那瘦弱的小书童。
小书童年龄不大,还未成年,立刻吓得腿脚发抖,险些跪在地上,“回大人,小的半夜有给主人添热茶的习惯,主人画画喜欢用茶水研磨颜料,所以房中的茶水不能断......”
小书童的话也是毫无破绽,无论怎么问,依旧是这一句话。在那书房门口的地上,还躺着一只碎裂的茶壶,显然是有人拎着装满茶水的茶壶推门而入时,看见躺在软榻上七窍流血,死相极惨的死者,惊恐之中,失手将茶壶摔落在地。
韦应棋看了看长玉,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下眼神。
“死者的药是谁熬的?”长玉带着审视的眼光在老奴和小童之间来回扫视。
“是老奴熬得,药是主人带回来的,还有主人的好友,晚饭后,老奴熬好了药就端去了书房,药还烫,主人并未及时喝下,就放在了茶几上......”
“你熬药的时候,可在药材里发现了类似朱砂或是赤色颜料的东西?”长玉看着那佝着腰的老奴又问道。
“这个不曾注意,老奴上了岁数,老眼昏花,瞧不清楚......”
长玉问完问题,看向韦应棋,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韦应棋也点头会意,一挥手,衙役就将那老奴和小书童又带回了衙门,这二人嫌疑最大,暂时被收押在大牢里。
长玉和韦应棋抬脚走进了那间书房,书房门口的地上有一地的碎瓷片和半只茶壶,正好与小书童的说辞对应了上。
绕过满地的碎瓷片,走进室内,只见一张枣红色酸枝大案放在书房的正中间。书案上摆满了各色颜料盒,不同大小粗细软硬的狼毫、紫毫、灰鼠毛笔挂满了笔架,案头下那只汝窑的双鱼戏莲卷缸里塞满了一幅幅画轴。
死者家底颇丰,就单单是一案子的笔墨纸砚以及那成堆墨彩就够普通人家三五年的嚼用。
窗下是一张雕花软榻,软榻上锦被齐全,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死者生前应该是正躺在这软榻上休憩。
书房的正墙上挂着一幅精心装裱的画,是一幅山鬼图。
何为山鬼?答曰,山中精怪。
因吸收日月之精华,修炼成形的鬼魅。后有楚国诗人屈原写下《九歌·山鬼》,将山鬼描绘成一位婀娜多姿,多情的女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至此,山鬼便成了多情才子们笔下的窈窕神女。
就比如眼前的这幅画,画中的女子着一袭白色衣衫,赤脚而立,青丝如瀑倾泻,面若银月,皎皎如华,一双纤细的手捧在胸前,掌心之上还有一颗隐约泛着红色的野果。
长玉仔细打量着这幅山鬼图,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向那山鬼手中的红色野果......
“死者是河南颍川陈氏士子,官府已经派人去往颍川报信去了。依道长来看,此案是自杀还是他杀?”韦应棋也环顾了一下书房四周,低声与长玉探讨着案情。
长玉并未有回应,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幅画前。
“道长?长玉道长?”
韦应棋连声唤了几遍长玉,但长玉依旧没有反应。
韦应棋剑眉微蹙,只见长玉双眼无神,直勾勾的看着那幅画,一只手还放在那画上,便再没了声响。
嘶!邪性!韦应棋暗道不妙,连忙拔出了腰间的佩第12章蛊惑心神
‘铮’
刀身出鞘发出的铮鸣声,在这静谧的书房中尤为刺耳!
此刀出自龙泉,天下名刀宝剑非龙泉不可锻造。
韦应棋的这把宝刀是由精钢炼制而成,全长近乎两尺,刀身短阔,背厚而刃薄,刀尖上挑,极为锋锐,单柄短粗易握,可力劈山河。
此刀随韦应棋打杀多年,死在刀刃之下的恶人不计其数,比那杀猪匠的杀猪刀还要罡煞,最是驱鬼辟邪,能叫妖魔无所遁形。
刀身泛着寒光,闪过长玉的眼眸,长玉瞬间回魂,只见他脸色惨白,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果真是妖魔作祟,连道长都险些中招!此物断不可留,我这就一刀送它上西天!”韦应棋举起手中的大刀就要劈下去。
长玉手疾眼快,两指微拢,轻轻点在韦应棋的腕间,韦应棋只觉得手腕一麻,手心无力,刀身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铺着青石砖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刀痕。
韦应棋的刀尖原本对着的却是他自己的脖颈!
韦应棋心头一震,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张口破骂道,“龟孙!老子也差点中招!”
长玉迅速的将这山鬼图卷了起来,扯下茶几上的桌布,将那画轴包了个严丝合缝。
“此画有问题!我得带回去研究一下,韦大人还是再查查那两个仆人,问问此画的来头!”长玉将画轴背在身后,脸色颇为凝重。
他刚刚梦魇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梦魇了,他看见画中的女鬼活了过来,然后......那山鬼竟......那个画面有些难以启齿,此处省略一万字!
不过,长玉自持定力过人,他默念清心咒,暗中咬破舌尖,舌尖传来的刺痛感叫他恢复了理智!这山鬼图能摄人心魄,迷惑人的心神。
他差点失了身!差一点对不住周翡!想到此处,他才不禁后怕,冷汗连连。
长玉和韦应棋走出了春槐巷,两人就此分别,韦应棋带人回了县衙,去调查这幅山鬼春楹图的来头,如此邪性的画究竟是何人所创?
长玉背着画轴,一脸阴沉的回了回春堂,他对此画的诡异之处似乎有了些判定。至于是否与他想的一致,还需进一步验证,他需要周翡的相助。
回春堂大门紧闭,葛大夫这会儿已经午休睡下了,周翡正躲在房里纳凉。长玉带着一身汗渍走进了后院,他先去盥洗室冲了个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才拿着那幅山鬼图进了正房。
“阿翡,有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长玉神色凝重,将手中的山鬼春楹图缓缓展开,那诡异的女子在斑驳的光影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周翡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长玉身边,仔细端详着那幅画。
她今日没有绾发,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被一条松绿色的绸带松松的绑在脑后,几缕青丝垂在鬓边,轻柔又灵动。
在长玉看来,周翡才是那美艳灵动的山鬼!
“这就是那杀人的画中仙?果然是仙人之姿......”
周翡将画卷挂在了墙上,仔细观摩着,这画工精细,用色雅致,每一笔都将画中女子的神韵勾勒的生气灵动,若非画中女子透着邪气,单看画作本身,已是上品佳作。
周翡的目光在画上流转,试图从每一笔每一划中寻找出隐藏的秘密。她轻轻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画中女子的脸庞,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仿佛怕惊扰了画中的灵魂。
此刻,房间里门窗大敞,两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幅《山鬼图》,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未见任何诡异之事发生。
“你确定当时看见这山鬼活了过来?”周翡坐在矮凳上,单手支着脑袋,眼中满是疑惑,这世上还真有鬼?鬼会生病吗?鬼生病了也找大夫医治吗?
长玉猛地想起刚才那不堪入目、难以启齿的画面,双耳一红,心虚的撇开眼,艰难的点了点头,“嗯!我与韦大人险些被迷了心智。”
周翡闻言一乐,她还真没见过长玉失了心智的模样,心中颇为好奇。她凑近长玉,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揶揄道,“快跟我说说,你们当时什么反应?那山鬼怎么就迷了你们的心智?”
长玉的脸更红了,滚烫滚烫的,支支吾吾道,“就……就是突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眼前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韦大人还动了刀,险些自我了结......”
死道友不死贫道!长玉果断的将韦应棋卖了!远在在县衙审案子的韦应棋,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揉揉酸胀的鼻尖,心道,熬夜果然伤身!
“那什么......当时我与韦大人所处的房间,门窗紧闭,还燃了烛火,会不会这幅山鬼图要在特定的环境下才能现出原形?比如密闭空间、燃烧的烛火?”长玉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周翡拍案而起,眼神坚韧,她倒要看看这山鬼究竟是何方神物?又有什么骇人的本事,她的回春堂可不能受这冤枉气!管它是人是鬼,先引出来,扎它几十针再说!
说干就干!周翡转身就去关门关窗,还将垂帐都散了下来,她取出油灯,吹着了火折子。
“此事过于危险,不可意气用事,还需从长计议......”长玉急忙拉住风风火火的周翡,熄灭了她手中的火折子,眸中带着担忧之色。
“无碍,不就是会蛊惑人心,自相残杀吗!咱们把凶器都收起来......”周翡浑然不惧,还将藏在袖中的银针和‘鬼不收’全都拿了出来,顺便将绑在腿上的压裙匕也解了下来。
她看向呆愣的长玉,问道,“你呢?你的兵械呢?”
长玉心虚得很,眼神四处躲闪着,其实,不只是蛊惑人自相残杀的,还能......还能那啥......但这种话如何能开口?
“我......我没有......也不能......”长玉结结巴巴的说道。
“成败在此一举!你退后些,咱俩不能都中了埋伏,我先会会这捞什子山鬼,若我待会有异样,你就把我敲晕!”周翡再次吹着火折子,点燃了油灯,决心以身试险。
长玉坐在远处的软榻上,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清醒状态,他不知道周翡会不会也被此画迷惑?更不知道此画会对周翡有何影响?若情况不妙,他就一把火将那画烧掉。
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幕帘遮住了外面的刺痒的阳光,两盏油灯在茶桌上发出微弱的光芒,时间缓慢无声的流逝着,长玉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坐在不远处的周翡,手心溢满了汗水。
忽然之间,原本坐在矮凳上的周翡慢慢的站起了身,长玉心中一惊,谨慎的呼唤着,“阿翡......”
周翡闻声望来,双眸像是迷上了一层浅雾,带着迷离,她缓缓走向长玉,红唇微启,喃喃着,“长玉......我难受......”
长玉伸手摸向周翡的额头,却在半路被周翡拦下了,她力气猛增,欺身而上,将毫无防备的长玉压在了身下。
长玉瞪大了双眼,周翡的举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试图挣扎,可周翡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紧紧禁锢着他。
周翡的脸凑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长玉脸上,眼神依旧迷离,嘴里不断重复着“我难受”。
长玉心中焦急万分,一边努力稳住心神,一边试图安抚住周翡,“阿翡,你冷静点......”
话未说完,长玉的唇角就被两片温热的柔软堵住了,身上的人吻的很生涩,却带着让人难以招架的索取,她想要的更多,两人唇齿间紧促的喘息声像是一把烈火,点燃了长玉心中的欲第13章苦海常沉
周翡很难受,她大抵是病了,不知道如何形容的自己的病症,她腹中有一团火,燃烧着她的心,炙烤着她的灵魂,她不知道如何才能熄灭身上的炽焰。
周翡眸中溢满了水汽,朦胧的看着长玉,双手紧紧地扣在长玉的腕间,精准的掐住了长玉的脉门。
长玉手不能动,只能躬着身子,声音低沉还带着几许哀求,“阿翡......醒醒......快停下来......”
一边是身体不受控制的跟着周翡一起沦陷,一边是极力克制着自己越发难耐的欲望,着实难熬,他不能,他不可以,至少在成婚前不行......
“阿翡......停下......求你......”长玉红了眼,肿胀的身体越发难受起来。
两人的衣衫在欲拒还迎的纠缠中,凌乱不堪,身下的人不老实,周翡眼中不耐,扯下发带要将那双挣扎的手捆住。
长玉双眼瞪大,带着难以置信,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和手段——她居然......用强!!!
周翡不愧是老中医,懂得颇多,她腾出手去扯长玉的腰带,她虽懂得多,却没有经验,腰带扯开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长玉腰间一松,身上清凉一片,看着懵懵懂懂的周翡,眼中溢满了期待,下一刻又在心里咒骂着自己卑鄙龌龊,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衣衫大敞,露出结实精瘦的胸膛,长玉面色一红,浑身发烫,结实健壮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那上下起伏的雷动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欲念,周翡滚烫的指尖轻轻的游走在长玉的胸前。
长玉心跳如雷,那原本就滚烫的身体愈发燥热难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试图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欲望,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世上最煎熬的刑罚!
要不......他还是从了吧!
长玉任由周翡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他半躺着,根本不敢动,就在周翡松开手去解她自己的腰带时,长玉才抓住空隙,将周翡的鞋子,用力的踢向那幅诡异的《山鬼图》。
啪!
鞋子砸在那幅画上,正好将那画从墙上砸落,掉在地上,卷了起来。
长玉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骑在他身上的周翡眼神迷离,呢喃着,“长玉......”话音未落,她两眼一翻,无力地的趴在长玉的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长玉闭上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险!好险!心中的庆幸很快又被一股酸涩取而代之,这酸涩还带着几分苦咸,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自己及时阻止了那可能发生的荒唐事,又因周翡无意识的亲近和依赖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伏在自己身上、沉睡如婴的周翡身上,眸色倦怠。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既惊其神;既惊其神;既著万物;既著万物,既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何为欲念?既所愿不可求!求而不可得!
长玉大抵是知道那画师是怎么死的了。
周翡睡得昏沉,像是了一个荒唐又美好的梦,梦里光怪陆离又羞涩隐晦。她缓缓睁开眼,伸了个动作不太优雅的懒腰,只觉得头脑昏沉。
这懒腰伸到一半,周翡就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她看见长玉被人绑住了手,衣衫不整,袒胸露腹的躺在软榻的另一边,眼神幽怨的看着她。
话说,这画面是有些香艳,长玉这身材是有点馋人啊!
周翡意识回笼,消散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天呐!她做了什么?!
“道长!我发誓!我绝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我周翡一定对你负责!”周翡抬起右手举起了四根手指,信誓旦旦的说道。
“......多了一根小拇指......”长玉轻哼。
周翡讪讪一笑,抬起左手按下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
——
韦应棋穿着一身褶皱的官服,眼底带着淤青坐在刑房里,他脸色阴沉,眼神犀利,不怒自威。
“尔等可有亲眼瞧见那山鬼幻做女子从画中走出来?”
小书童和老奴相视一番,小书童跪在地上叩首道,“回大人,我家主人自从得了这幅《山鬼春楹图》,可谓是爱不释手,挂在房中整日端详,但也自从得了这幅画整个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主人总说每夜有画中仙登临,与他......与他欢好......”
“小的每夜起来添茶,也能隔着窗户瞧见一位女子披着衣衫在书房之中,但是每日清晨,小的去书房扫洒时,却寻得不半丝女子的踪迹。”
韦应棋皱着眉听完小书童的说辞,又看向跪在一旁的老奴。
那老奴上了岁数,很会察言观色,他立马接住小书童的话音,补充道,“家主有早已娶妻,且夫人......彪悍......不许家主纳妾,也不许身边有丫鬟女使近身伺候,家主惧内,不曾招揽女子入宅过夜......”
韦应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道,“那幅画是何人所画?你家主人又是在何处所得?”
“回禀大人,此画是我家主人昔年的好友所赠,那位先生前几日与我家主人在扬州偶遇,故此赠画!”小书童答道。
“何人?”
“是白先生,白敬石,现落脚在织月楼。”
韦应棋闻言,双眉紧蹙!白敬石?那个赖在织月楼的小白脸秀才?!
他正愁着没有借口再登织月楼的大门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小白脸秀才有凶杀嫌疑,恐郑娘子有危!
韦应棋双眼一沉,拍案而起!他抄起配刀挂在腰间,清点人马,亲自带人去往织月楼拿人!
韦应棋带着人马威风凛凛的杀到织月楼,到了跟前却犹豫了,他回头扫了一眼这帮凶神恶煞的手下,心道,大意了,这帮夜叉罗刹登门,不得把郑娘子吓着?
他点了几个长相略微和善点的衙役跟着他进了织月楼,其他那几个长得堪比门神的属下被他安排在了后巷里,以防那小白脸秀才跳墙逃跑,虽然他料定那白敬石没那本事。
郑月婵得到消息,急忙从二楼走了下来。身穿官服韦应棋正负手而立,等在大厅之中,一旁的茶几上还有刚端上来的茶水,但韦应棋纹丝未动。
“大人登门,小女有失远迎,还望莫要怪罪!”郑月婵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韦应棋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压了压嘴角才回过身,状似若无其事的回了句,“郑娘子安好!本官今日前来,只为请白敬石白秀才到县衙里询问些事情。”
郑月婵闻声看向韦应棋,只见韦应棋一身官服褶皱狼狈,眼下青黑,嘴角干裂,原本一双明亮如炬的眸子里布满了红丝,应是熬了几天大夜。
心底某个地方有些触动,郑月婵不由得走近两步,还未开口说话,就看见有衙役带着白敬石从门房里走了过来。
“白秀才可认识陈临意?”韦应棋走上前,双目如炬,压迫感扑面而来,上下审视着白敬石。
白敬石蹙眉,却镇定道,“学生与陈临意是昔年好友,算是旧识。”
“认识就好,他死了,本官按律传唤你去县衙问话!走吧!”
韦应一挥手,示意衙役将白敬石带走,他临走之前还特意与郑月婵点头示意。
郑月婵愣怔了一下,急忙小跑几步追了出来,“等等!大人留步.....第14章时不我待
郑月婵从织月楼追了出来,韦应棋侧身上前,拦在了郑月婵身前,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大人,小女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待会送些换洗衣物到县衙......”郑月婵温声说道。
韦应棋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白敬石,眼神一沉,嗯了一声,“可!”
话音刚落,他黑着脸,走的飞快。你瞧!她还心疼那小白脸!还要给他送换洗的衣物!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回到县衙的韦应棋将白敬石关进了刑房里,打算先晾他半日,再慢慢审问。情敌落入手,莫要怪他为人不丈夫!只要那小白脸秀才有作奸犯科之事,他必将严惩不贷!
郑月婵得了韦应棋的首肯,心中一喜,她急忙跑上楼,从衣柜中找出了前几日就做好的衣衫,里衣、外衫、鞋袜一应俱全。她将衣物仔细叠好,用包袱包好,抱进怀里,美滋滋的去往县衙。
这些衣物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衣料也是挑的最好的,花色也是按着他的喜好挑选的,也不知道他穿上合不合身?还有这鞋子,合不合脚?
虽说女子给男子做鞋子有些过于越矩,但他不是那种固执迂腐礼教之人,他读过书,应当比旁人开明些。
郑月婵抱着包袱,步履轻盈的跨上了县衙的台阶,她朝着在门口当值的衙役,福身行礼,说到,“劳差爷通传,我找韦大人。”
当值的衙役脸生的黝黑,他一看是个漂亮娘子来找韦县尉,心下明了,这漂亮娘子一定是韦大人的相好,长得是真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大牙,憨声道,“娘子随我来,韦大人在里面。”
郑月婵抱着包袱,莲步轻移,不远不近的跟在那衙役的身后,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怀中的包袱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有些紧张,全然没了往日的强悍。
不多时,便到了韦应棋所在的公廨前,衙役抬手轻敲了敲门,高声道,“韦大人,有位娘子找您。”
韦应棋正与师爷探讨案情,二人闻声望向门口,只见身着一袭烟紫色衣裙的郑月婵怀抱着一只包袱,俏生生的立在门外,宛如绽放的紫藤花,清幽雅致。
韦应棋眸光下移,看向那只包袱,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角,这只包袱能到那小白脸手中,他就不姓韦!
老师爷摸了把胡子,眼神一转,很识趣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动声色的瞧着热闹。这小娘子生得俏丽,他家大人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韦应棋走出房门,一本正经的说道,“郑娘子作何亲自来?派个跑腿即可。”
郑月婵抬起头,目光轻柔的看向韦应棋,脸颊上悄然浮现一抹红晕,她轻声道,“韦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月婵不敢假手于人。”说着,她微微欠身,将怀中的包袱递向韦应棋,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郑娘子放心,这些衣物待检查无误后,我定会转交给白秀才。”韦应棋不情不愿的接过那只包袱,说话的语气有些冷,还有些醋意。
老师爷:好浓的酸味!
郑月婵闻言一愣,什么鬼?转交给谁?她看着满脸黑沉的韦应棋,气得后槽牙痒痒!这呆子!这憨货!一把抢过那只包袱,全然没了刚才的清幽雅致之态,气急败坏的吼道,“哪里就用的到韦大人好心了!”
女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韦应棋一脸懵,她怎么还生气了?她生什么气?该被气死的人是他好吧!
“呆子!爱穿不穿!不穿就扔掉!”郑月婵又羞又怒,愤愤的将抢回来的包袱又狠狠地扔回到韦应棋的怀里,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韦应棋被这突来的发难砸的措手不及,怀中的包袱也散开了,哗啦啦的掉出来一只黑色白底官靴,官靴针脚细腻,做工精致,韦应棋看着这只大小合脚的官靴,心中一惊。
这......这些是郑娘子做给他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再晚,媳妇就没了......”老师爷心急,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接过韦应棋怀中的包袱,恨铁不成钢道。
韦应棋回过神,撩开衣袍,大步流星的追了过去,“郑娘子......郑娘子......等等......月婵......”
老师爷干着急,气得直跺脚。等什么等?再等,黄花菜都凉了!这帮年轻人,读书读傻了,书中自有颜如玉,咋地?那颜如玉还能自己走出来?不得靠自己去追吗?
书中的颜如玉会不会自己走出来,不得而知,但那画中的山鬼确实能活过来害人性命。
经周翡和长玉的反复验证,此处省略几千字验证过程,懂的都懂......这幅山鬼图只有在门窗紧闭,燃着蜡烛或是油灯的情况下,才会蛊惑人心,让人失去理智。
周翡怀疑此画的颜料有问题,但她对矿石不是很有研究,虽说中医用药广泛,不只限于草药,一些矿石和动物及骨骼也可以入药。
比如朱砂,再比如石膏。石膏也叫细石、寒水石,石膏味甘、辛,性大寒,辛能解肌,甘能缓热,可清火消渴,生津解燥,对症于肺胃热火上衍,高热大汗。
再比如铅粉,铅粉味辛甘,性寒,归肝经肾经。可镇惊安神,收湿敛疮,坠痰祛腐,亦可被人们用来敷面上妆。
等等......
矿石入药,剂量很小,一般只是用来辅助药性。但能叫人产生幻觉,且影响心智的矿石,周翡确实不知。
“不必苦想,虽不知其物,但已知其因,也算是一大收获。”长玉理了理凌乱的衣衫,走了过来,他将这山鬼图卷了起来,万不敢再在周翡面前展开。
周翡揉了揉红肿的双唇,懒懒的嗯了一声,她脑袋昏沉得很,直到长玉将门窗打开,门外的清风灌进房间,将一室的浊气排空,周翡才觉得好受一点。
长玉给周翡倒了一盏清茶,单手托着她的脑袋,一点点喂给她,他盯着周翡红肿的双唇,不由得舔了舔嘴角,刚才太过动情......
“去泡个澡,换身衣衫,我给你弄点吃的。”长玉帮周翡简单的绾了个发髻,将人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门。
葛大夫早就歇好了午觉,他看着后院正房门窗紧闭,屋里动静颇大,唯恐自己坏了好事,就干巴巴的躲到前堂碾着药材。
他听见后院有了响动,抻着脖子看向后院,只见长玉抱着周翡走了出来。小老头眼睛一亮,心中暗喜,掐指一算,要是快的话,明年的春天能抱上小娃娃了!总算是要添人口了!
“饿了不?我去做鸡丝面。”葛大夫净了手径直去了灶房。
长玉将周翡放在盥洗室门口,就转身回了乾坤堂,一是要将这幅《山鬼春楹图》收好,以免再祸害人。二是要去给师门写封信,打听下长清师兄的去处,说到对矿石的了解,非他长清师兄莫属,长清师兄是丹道,极善用矿石炼丹,或许他能知道这画上的颜料是何物。
长玉刚一走,葛大夫就从灶房探出了头,对着周翡挤眉弄眼。
周翡捂着脸,跺着脚气道,“没有!我们俩没有做越矩之事!”
葛大夫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怂!你下次灌他酒,不行咱们就下药!”
周翡,“.....第15章食色性也
葛大夫就长玉‘行不行’这个问题,抓心挠肺了好几日,他趁着长玉小解方便,也跟着一起去了茅房,小老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偷偷瞥了瞥——啧!可以啊!怎么就不行呢?
小老头满腹心思的跟在长玉身后,长玉去哪儿,葛大夫就跟到哪儿,对上长玉那询问的眼神,他还不好意思开口,他一个长辈总不能上来就问,小伙子为啥不行吧!
愁人!忒愁人!他也没机会给长玉把脉,看看到底是身体不行?还是他在山上潜心修行,以至于太过清心寡欲了?
等葛大夫再次递过来一个惆怅的眼神后,长玉忍不住问出了声,“葛先生可是有话说?”
葛大夫讪讪一笑,“后生啊......最近可是这案子费心神,有些力不从心了?”
长玉听闻此言,不禁一愣,此事确实颇为费神。他本是修道之人,一心向往隐居山林。他早有打算,待此事了结后,便与周翡、葛大夫一同出去云游。反正回春堂因那中毒身亡的画师,早已没了生意。
“是费心神,不过......”
话还未说完,就被葛大夫打断了,他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不可虚耗,若是有不足不振之处,早些说明,早治早好,以免影响终身大事!阿翡虽是大夫,但你俩关系密切,有些隐晦之事你不便说,老朽晓得,但你可知,我也是大夫,我也能治......且让我把把脉......”
葛大夫趁着长玉愣神之际,快速的抓向长玉的腕间,探上他的脉搏,尺脉清晰可辨,不浮不沉,律动有序,不紧不慢,是肾气充盈之象,葛大夫再看向长玉的眉宇鼻骨之间,只见一团红润,眸中黑白分明,润泽有光,元阳俱在。
啧!怪不得呢!是个雏鸟!这后生可能不太懂......
葛大夫的心总算是回到了肚子里,他捋捋下巴的胡须,讪笑道,“无碍无碍,有些虚火上浮,喝些凉茶即可......我晚上炖上千方老鸭汤,最是滋阴去火......”
葛大夫起了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门外走去,说是去买只鸭子。小老头约莫知道了些缘由,这毛头后生是只雏鸟,可能不太懂,但这事不需要太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些事气氛到那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背着手优哉游哉的去了书局,打算买些小图册塞进长玉的房中,这没经人事的男子都需要学习的,画册这东西最为简单,也最是直白,一看便会......
书局卖这类的图册向来隐蔽,有一间暗格,这暗格里全是此类的画册,什么《春宫图》、《闺门怨》、《鱼戏莲》,这名字起得越文雅,内容就越香艳。
这种事在葛大夫看来,没什么好遮掩的,自古以来,温饱思淫欲,男欢女爱人之常性也!偏偏被那些老学究老迂腐灌上礼法教条,那帮老鸟嘴上者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孩子生了一堆又一堆。
这些孩子都是咋生出来的?反正不是从之乎者也里蹦出来的。
所谓守德守正,守得是贪欲的底线,对中医而言,男欢女爱是阴阳守恒,生欲而不可乱淫,动行而不可过纵。过分压制七情六欲和过分放纵七情六欲都是有违阴阳之论的。
又扯远了。
这图册做的与普通话本子看上去并无差异,葛大夫心满意足的拿着图册从那暗格里走了出来,刚走到门口就与前来换话本子的郑月婵撞上了,两人手中的话本子同时掉落在地上。
“葛大夫安好!好巧啊!”郑月婵福了福身。
“巧了巧了......郑娘子安!”葛大夫哈哈一笑,与郑月婵打着招呼。
两人在书局相遇,各自心虚着,笑得尴尬。
书局的小伙计很有眼色,他弯身捡起地上的话本子,分别塞进两人的包袱里,葛大夫和郑月婵这才一前一后离开了书局。
葛大夫又买了只肥鸭拎在手中,悠哉悠哉的回了回春堂,他趁着长玉不在乾坤堂,连忙将藏在包袱里的话本子放在了长玉的床头。
哼!今晚自个憋着去吧!葛大夫轻哼。
吃过晚食,葛大夫老早的就把长玉撵回了乾坤阁,美其名曰,早睡早起身体好!
周翡折腾了一天,也是困乏了,沐浴过后,也早早的回房睡觉了。
长玉洗漱过后,回到乾坤堂,锁好门窗,也翻身上了床,只见他的枕头上放着一本书,确切的来说是一本话本子——《俏厨娘与小将军不为人知的秘密》。
长玉剑眉微蹙,什么东西?他懒得理会,将话本子扔到了角落,翻身熄灯睡觉。
——
韦应棋下了值,手里又多了一只包袱,里面是郑月婵帮他缝补好的官服,还有一只驱蚊香囊,他摸着包袱,心里像是吃了蜜。
那日之后,两人解除了误会,虽没能一下子确定关系,但至少他知道郑月婵心里是有他的,郑月婵一再强调只是出于感激之情,但韦应棋有信心将感激之情变成男女之情。
救过郑月婵的又不止他韦应棋一个人,长玉道长和周翡大夫也曾出手相救,为何郑月婵不给他俩做衣衫做鞋子?唯独给他做衣衫鞋子,这就说明了郑月婵的心意。
只是郑月婵面皮薄,不愿意承认罢了!
韦应棋美哉美哉的回了住所,他洗漱过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包袱,将缝补好官服拿了出来,像是孩童得了过年的新衣一般乐得开怀。
裹在包袱里的香囊和一本书掉落了下来,韦应棋弯身捡起,香囊是薄荷紫草的,气味清幽雅致,很符合郑月婵的品味,他将香囊小心翼翼的挂在了腰间,颇为得意。
手中的书是一本话本子,他知道郑月婵爱看话本子打发时间,孤寂无依的郑娘子只能寄托于此,他躺在床榻上,随手翻看着。
——《金鲤戏青莲》
这么文雅的书名,是本词集吧?
韦应棋嘴角上弯,翻开了第一页,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这是什么?!这画面太过香艳!这......这太过露骨!金鲤戏青莲,原来是这个戏法!
韦应棋老脸一红,赶紧将那书册扔到了角落里,虽只看了一眼,但那太过露骨的画面叫他闭目难忘!一颗心悸动的厉害,腾腾作响。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包袱里?
韦应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其解!他猛然坐起身,心道,这会不会是郑娘子的暗示?可是,有这么暗示的吗?
韦应棋又无力地摔回床榻之中。
但万一又是呢?她成过婚,她是懂的......
韦应棋抱有一丝侥幸,又猛的坐起了身,亦如老师爷所说,颜如玉得靠自己去追,他不主动如何能行?
几经挣扎,他暗下决心,要夜闯金闺,先发制人,表露心意!他翻身下了床,穿好鞋靴,打开门,身形一晃就如一头夜豹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郑月婵还未就寝,她一向睡得晚,此时正坐在梳妆镜前,轻柔地梳着发尾。她怕热,里衣只穿了一件镂花月影绫的半臂衫,露出一双雪白的藕臂,下身是一件宽松的垮裤,稍稍一抬胳膊,就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腰身。
她白日里刚换的那本话本子找不到了,仔细想想,应是落在了韦应棋的包袱里,也罢,不过是一本闲书,改日再要回便是。
烛光摇曳,房中半明半昧,镂花的窗子只开了半扇,有夜风吹来,郑月婵起身,正要关窗。一只宽大的手先一步扶住了那扇窗子,韦应棋低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郑娘子可否与我一叙?”
他嗓音沙哑低沉,磨得人耳朵发第16章难渡难渡
郑月婵听出了韦应棋的声音,随手披了件衣衫,推开窗子,就看见立韦应棋着一身玄色劲装在窗下的,月下的清辉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之气。
此时,有人起夜,发出了声响,郑月婵警觉,连忙将窗外的韦应棋拉进了屋内。韦应棋顺势翻进了郑月婵的闺房,他看向郑月婵,眸子里像是着了一团火。
郑月婵也觉得刚才唐突了,她歉意的看向韦应棋,还未张口说话,就被高高大大的韦应棋堵在了墙角,她伸手格挡在两人之间,却被韦应棋握住了手腕,只觉得那双大手格外滚烫。
眼下这个情形,郑月婵多少是知道些,她在话本子里看过,也教过长玉道长,但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她就不得而知了。
其一,写话本子的作者是个老手,贯会吊人胃口,每到最关键的、最激情的地方就戛然而止,留个伏笔,叫人望眼欲穿的等下一章,偏偏作者写得慢,迟迟等不来新的章节。
其二,长玉道长并没有跟她反馈实战结果,她也想知道,那俩到底亲没亲上?
人总是在最不自在的时候会显得很忙,郑月婵眼神四处乱瞟,最后看向韦应棋被磨花的袖口,鬼使神差的摸上那袖口,嗔怪了一句,“为何总是这么废衣裳,身上是长牙了吗?”
韦应棋老脸一红,刚刚高昂而起的勇气在一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了。他忽地在脑子里翻出了《左传》,读书时背的最熟的一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古人之言,必有深意,且适用于任何事情之上。
韦应棋反握郑月婵的手腕,将娇娇弱弱人扯进了自己怀里,他表面稳如泰山,实则内心慌乱如麻,说道,“我心悦与你,想与郑娘子同结百年之好......”
郑月婵怅然叹气,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已非懵懂少女,怎能不知这呆子的心意,她每每提及此事都以感激救命之情搪塞过去,可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轻咬下唇,心中似有千般思绪翻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抬眸望向韦应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与期待,让她狠不下心去拒绝。
耳边是男子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成过婚,最终以和离收场,即使她孕育了一个孩子,也从未如此贴近过一个男子的胸膛,那心跳声仿佛带着某种诱惑,让她无法抗拒。
罢了罢了,她生过、死过、怨过、恨过、悔过、也放下过,唯独没有好好的爱过,也没有好好的被爱过。
爱是什么?与她来说是从前渴望而不可及的,而今这份炙热滚烫的爱意就在怀中,触手可得。
需要犹豫吗?
不,毫不犹豫!亦如她柔弱的外表下包裹着那过分别扭的倔强!她没有说话,而是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了眼前的这个呆子,吻上了这个将她从棺材里背出来的傻子。
唇边触之温热柔软,韦应棋原本冷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是春光乍现,是冬雪初融,是迫不及待......他化被动为主动,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人,欲将怀中的柔软揉进骨血之中,唇齿间香气萦绕,他是神将,势不可挡,攻陷着一方城池。
城池失守,殃及池鱼,韦应棋托起郑月婵,将她卷进了那垂着纱帐的雕花架子床,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撞倒了花架、椅凳、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撒落了一地,也无人管顾。
“等等......”
郑月婵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她撑开韦应棋,眼角微红,沾满了春情,像是一潭春日里的清泉。
但这种事怎么能等呢?韦应棋等不了,他也不想等,他怕郑月婵回过神就后悔了,他不能给郑月婵后悔的机会,她心中有他,他要做实,不留余地,他还要名分!
“不能等......等不了......月婵不能后悔!”
葛大夫就说过这种事不需要言传,只要气氛到了,一切水到渠成。
情难自抑,他如获至宝,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唤着郑月婵的名字,“月婵......月婵......不能后悔......不能不认账......”
红烛摇曳,轻纱垂晃,纱帐里人影婆娑。地上一片狼藉,那双崭新的黑色官靴压在一只烟紫色镶着南珠的绣鞋上,男子的蹀躞缠着一只荷包,被随意的扔在椅背上。
青丝缠绕,十指紧扣,这一夜难渡,
而有人则抱被独坐,不得其解。
葛大夫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隔壁乾坤堂的动静,结果只听来长玉绵长有律的呼吸声,这小子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这都能坐怀不乱,安然入睡!
哼!真是小瞧这后生了!能教出这样的徒弟,他师父定是得道高人!
助力无望的葛大夫也熬不住深夜的困乏,打了几个哈欠,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韦应棋近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如沐春风,满面春光,春心荡漾.......这是老师爷和衙役们近日总结的。
“莫不是要高升?”小衙役低声猜测着,以韦应棋的公干能力,高升指日可待!
老师爷闷哼一声,摇头否认,在看见穿着一身群青色暗绣莲花纹圆领衫的韦应棋,呲着两排大板牙进来后,悄声嘀咕道,“还能有啥?讨上媳妇了呗,有了媳妇,就有了新衣穿......能不美吗?”
春风得意的韦应棋坐在公廨里,处理政事起来,可谓是精神充沛,就连审讯犯人,甩起鞭子来也是柔和多了。
不过在某些人眼里,这不带掩饰的春风拂面,是刻意为之的挑衅和落井下石。白敬石被关了三四日,这才被衙役提出来审问,他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韦应棋,眉头紧锁,这人是怎么考上明法科进士的?!
韦应棋掏出帕子,擦了擦审问室的官帽椅,才撩开身上的这件新衣袍,坐了下来,脚上也是一双新做的白底皂靴,腰间蹀躞七事俱全,还多了一只松绿色的绣着如意纹的荷包。
怎么看都很骚气,老孔雀开屏,又花哨又没安好心!
“白秀才,说说吧,那幅《山鬼春楹图》是怎么回事?”老孔雀坐在上座,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
“回大人,那幅《山鬼春楹图》是陈兄委托我给他画的,纸墨颜彩都是陈兄提供的......学生......”白敬石稽首,前面说的理直气壮,后面就有些心虚了。
韦应棋冷哼,就知这姓白的有猫腻。好在他家月婵眼光高,没看上他!呸!是月婵一定看不上这姓白的!他家月婵是心善,怜悯这姓白的秀才失了盘缠无法进京赶考,才暂时收容他罢了。
“白秀才,律法有明,有功名在身,可免刑罚,但若你涉嫌杀人,区区一个秀才之名可保不下你,且那陈临意出身颍川陈氏望族,不日即可抵达扬州,你一介白衣,无人保你,后面的话想清楚了再说!本官绝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韦应棋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脸色微沉,恩威并施。
陈临意的仆人言之凿凿,称那幅画乃是白敬石亲手相赠;而白敬石却一再声称,此画是受陈临意所托而代为所绘。‘赠’与‘托’,虽两字之差,但意义截然不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白敬石嘴唇嗫嚅,目光低垂,似乎在权衡取舍。
韦应棋冷哼一声,并未催促,而是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案,每一声都如重锤般敲打在白敬石的心上。
白敬石冷汗直流,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眸中一片灰白,决然道,“他叫我替他作画,来参加斗画大会.....第17章上上之卦
‘代笔’这一现象,屡禁不绝,小到写诗作词,大到科考文章,只要有名利场,就有人利用权势钱财走捷径。
哪有什么怀才不遇?不过是在追名逐利中,没有钱与权做靠山,熬不到出头之日!人得先活下去,要想活着就得出卖自己才艺,‘代笔’便是其中一种。
科举舞弊更是令人深恶痛绝,舞弊之事屡禁不绝,官家与百官商议对策,制定了四条科考铁规。
第一条,太祖推行的殿试。
通过院试或是乡试的秀才生员们,每年八月要在州府参加解试,考中者称为‘举人’,获得省试资格,榜首称为‘解元’。
次年二月,在京师礼院或贡院参与省试,也叫‘春闱’,考中者称为‘贡士’,榜首称为‘省元’。(宋朝科考相对公平,对寒门士子很友好,参考百年龙虎榜。)
同年三月,在皇宫举行殿试,由官家亲自出题考问,此殿试并不淘汰考生,仅定名次,分三甲定出身。再唱名赐第,确定状元、榜眼、探花等人选。后设琼林宴,晋新科进士,赐花插帽,打马游街,故而进士们自称‘天子门生’。
第二条,锁院。当朝廷选定并确认主考官后,任命一发布,主考官以及相关人士就会被打包一同锁进贡院里面,在放榜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出,且此地由禁军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可靠近,以防考题外泄。(此法沿用至今,咱们每年高考,那几个数学大佬都得失联半年,都是去出考题去了。)
第三条,糊名制。为防止考官包庇放水,便将所有考生们的姓名籍贯年龄等一切身份信息全部糊住,确保绝对的公平公正。
第四条,誊录制。考生作答交卷后,要将所有考生的试卷统一找人重新誊抄一遍,以防考官根据考生的笔迹舞弊放水。
几条铁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科举森严。
这场斗画大会竟有人花钱雇‘代笔’,着实令人匪夷所思。虽说这斗画大会办得极为隆重,但毕竟是民间自发组织的赛会,即便画师们在大会上取得名次,也不过是领取一些奖银,并不能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名衔,请代笔有些大材小用了。
白敬石的画功,韦应棋领教过,说实话,若是白敬石参与此次斗画大会,其他人也没有再比下去的意义了,白敬石的画功和技艺,无人能敌。
“你能给他人做代笔,为何不能自己下场比试,那奖银颇丰,完全够你去京城参加秋试和来年的春闱。”
韦应棋若是白敬石,一定会下场参赛,拿着奖银赴京赶考。而白敬石不肯下场,定是有所隐瞒,他的话有破绽。
“还有一事,本官甚是好奇,你原籍在蜀州,为何要去京中参与秋试?可有荐书?”
韦应棋寻到了白敬石的第二处破绽,白敬石只是个秀才生员,参加解试,须得在蜀州原籍参试,中榜后才能赶往京中参加来年春闱,若他要跨州参试须得州府贡院的荐书。
白敬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不肯开口。
韦应棋冷哼,眼神也变得异常犀利,他拍案而起,厉声道,“你不仅是代笔斗画大会,更是要进京代笔京中解试!白敬石,你好大的胆子!科举舞弊,是重罪!”
白敬石的脸色瞬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响,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中满是慌乱与惊恐。
看着白敬石这副鬼模样,是不打自招了!韦应棋并没有继续审问下去,而是叫人将白敬石押回了牢房,继续看守。
若坐实科举舞弊之罪名,牵连甚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能随意定夺的。
韦应棋最担心的是,一旦此事败露,会牵连郑月婵,她虽不知情,但多多少少也会落个包庇之罪,他不能将郑月婵置于危险之地。
当夜,他又去了织月楼,翻墙的动作越发娴熟!
郑月婵的那张雕花架子床又晃到了深夜,快要散了架,这人一身蛮力,以至于她第二日都没能起来身,一想到这几日的放纵,她整个人又羞又恼,那人惯会偷香窃玉,是个假老实。
——
长玉的信刚到三清山,就又被拐弯送去了钦州,到了长清道人的手中,与长玉的书信一起到的还有他师父老人家的一封手书。
上面就两行字——长玉已成婚生子,速去相助!
成婚生子?这么快?他才离开三清山一年,这毛小子就成婚了?还当爹了?这么急吗?长清道人捏着这两封信,仰天长叹!我道昌隆,后生可畏!
长清道人年岁三十有余,一直潜心炼丹,力求长生之术,势要参破白日飞升之道。近几年更是有走火入魔之势,他炼丹之术一直处于瓶颈期,无法在突破,他困于此地,心中烦闷,突来的喜事叫他心中一松,如拨云见日,或许此番去扬州另有机缘呢!
他实不知,长玉成婚生子这事,纯属谣传。起因是从扬州离去的长云道长,他在回春堂见过了周翡,暗中给周翡看了相,又自己坏了规矩,掏出铜钱摇了一卦,得出六十四卦中的第八卦——水地比。
此乃上上卦,卦象曰;顺风行船撒启帆,上天又助一蓬风,不用费力逍遥去,任意而行大亨通。此卦异卦为上坎下坤,坤为地,坎为水,水附大地,地纳河海,互依互赖,紧密无间;此卦与师卦截然相反,互为综卦,讲的是相亲相辅,相辅相成。
若问姻缘,此卦为大吉大顺之象。
这是件喜事,长云道长难得大方了一回,将他头一个知道的喜事写成了一封信,寄去了三清山,他还特意着墨,着重写了周翡与长玉的姻缘际会,还说此女面相贵气,身居福地,逢昌运,长玉与此女是天作之合,良缘佳配,两人成婚指日可待。
长云道长洋洋洒洒,用词华丽的写了一封长长书信,可惜,拿到书信的是师门的老二,长霁,这人别看道号起的文雅脱俗,实则是个大老粗,还颇没耐心,风风火火的。
他捏着那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双眉紧皱,婆婆妈妈的写了些啥?看得人眼晕!他匆匆扫了一眼,只抓住了信中提到最多的字眼。
——女子、长玉、成婚、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后面不就是喜结良缘,再后面不就是早生贵子......
嗐!不就是长玉小师弟成婚生子了嘛!至于写这么多字吗!那老铁公鸡竟舍得废这么多笔墨,看来此番云游,是出息了!
长霁挥着手中的信,咧着嘴对着眼花耳聋的师父,大声的喊道,“师父!长!玉!成!婚!了!要!当!爹!了!您要当师爷了!!!”
“啥?长玉有娃了?”张道长摸了一把白花花的胡子,总算是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所以当长清道人绑着神行符,日行千里,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蓬头垢发的出现在乾坤堂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长玉啊!快把我师侄抱出来,师兄我要亲自给他......”
长清道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他的小师弟,从前清冷木讷的小师弟正在与一长相清秀的小郎中,同食一碗冰饮,没错,两人共用一只银匙,关键他小师弟还用手帮那小郎中擦了擦嘴角......
这画面太美,他不忍直视!分桃?断袖?龙阳之癖?等等有悖阴阳之道的词眼挤在他脑中,化成了他心头的冲天怒气!
“呸!何方妖孽?还不速速从我师弟身上下来,道爷我打得你魂飞魄散!!”长清道长一手结雷印,一手掏出天蓬尺,照着长玉就砸了下第18章相思无药
长清道人这把四棱天蓬尺是一整枝雷击枣木制成,长一尺二寸,对应地支十二月。宽一寸二分,取‘八节’之意。厚四分,象征四季四象。
上面刻有北斗七星、二十八星宿,和天蓬元帅讳字,法力无边,罡气震九霄!
有没有法力暂且不说,这么厚实的尺棍敲下去,鬼怪会不会魂飞魄散不得而知,但挨了一棍子的人定会头破血流,要到阎王跟前报到去了。
裹挟着凌厉罡劲的天蓬尺,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毫不留情,那蓬头垢发的道长如钟馗临世,气势汹汹,眼中全是对斩杀妖魔鬼怪的狠戾,全无半点顾念同门师之情。
“妖孽受死!”
长玉,“......”
他叹口气,一手拉着周翡,将其护在身后,一手端着吃了一半的冰碗,轻飘飘的起了身,躲开了那一尺,而后在那天蓬尺将要砸向那张檀木桌时,冷冷的扔下了一句话,“三师兄,这张桌子我花了五十两置办的,紫檀的,砸坏了磨成念珠三倍价格卖给你......”
罡劲的天蓬尺在距离桌面一寸之处,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这么黑!小长玉,你不乖,你跟着大师兄学坏了......”长清道人收了天蓬尺,一撇嘴,满脸的嫌弃,转头看向长玉身后的周翡时,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阿翡,这是我三师兄,长清子,先前同你说过他在远在钦州......”长玉稍稍侧开身,让出来一条缝,温声的同周翡介绍着。
周翡轻点头,走上前来,抱拳稽首,谦逊道,“周翡见过长清道长。”
长清一听,懵了!竟是个女娃娃的声音!哎呀,刚才草率了!草率了!失了风度!他大剌咧咧的一挥衣袖,扬起一阵灰尘,立刻找补道,“哎呀呀!好俊俏的女娃娃,”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周翡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嘴里还不住地赞叹,“瞧瞧这模样,这气质,真是难得一见呐!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女娃娃不要见怪呀!”
“我瞧女娃娃一副小郎中模样的打扮,可会医术?贫道虽是个丹修,但对医理药理也颇有心得,改日你我切磋一番......”
长清道人这会这般话痨,与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周翡咂舌,她讪讪一笑,偷偷瞄向一旁的长玉求助。
长玉一脸黑沉,他放下手中的冰碗,拽着长清道人就往回春堂去,唠叨着,“三师兄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还是先沐浴更衣吧!”
“去哪儿?你给我搓搓背,这几日赶路,我身上都能养蛊了......等会儿.......”长清道人扶着长玉,将绑在双腿上的神行符揭了下来,捻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两张黄符在他手中冒起了烟,火光一闪,瞬间化成几缕飞灰。
这一手露的巧妙,惊得屋内的周翡瞪圆了双眼,今日可是长见识了,遇见老神仙了!
长清道人对周翡的反应像是早有预料,他神气得很,扬着嘴角冲长玉挑了挑眉。
“怎么样!你师兄给你长脸了吧!把那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回头你二人成婚,我得坐主桌!”
“呵,那不能够......大师兄将他珍藏多年的霹雳木珠送予了阿翡......”
长清道人双眼一眯,质疑道,“大师兄有那么大方吗?那铁公鸡肯舍得拔毛了?”
“青阳驴也给阿翡骑了好几日......”
“哎呦!”
“还帮师弟我破了案......”
“乖乖!”
长清道人只觉地位不保,比谁法器多,他自然比不过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这些年攒的钱财全用来买药材和丹炉了,如今一贫如洗,成了名副其实的‘贫道’。
长清道人眸光一闪,有了应对之策,他虽一贫如洗,但有一样东西绝对拿得出手,就是他这一身医术和制药的本事,任谁也比不上。
“哼!不能叫他神气!这小药堂是那女娃娃的吧......贫道帮她打理几日,她一个女娃行医多有不便,且让她松快几日!”
长玉弯弯嘴角,老狐狸上钩了!
——
梳洗过后的长清道人,也算是仙风道骨,只是精明的眸子总是半眯着,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方脸老狐狸。
老狐狸自来熟,没一会儿就跟葛大夫称兄道弟了,两人相见恨晚,恨不得要当场拜把子,还是周翡说了一句差辈了,两人才悻悻作罢!不过二人一拍即合,决定明日就将回春堂重新开张,再选个吉时,放几挂鞭炮,崩一崩,去去晦气!
长清道人还给他自己编了个身份,对外宣称是周翡的师兄,这身份挑不出毛病来,他是长玉的师兄,自然就是周翡的师兄。
他还抢了长玉的乾坤堂,将长玉的床榻占为己有,还颇嫌弃的说道,“我觉轻浅眠,夜里有动静便会醒,你莫挨着我睡,该去哪去哪!”
长玉不语,看向长清道人。
“怎么?你小子请师兄来,还叫师兄打地铺?!”长清道人冷哼,抬高了音调,连床被子都没给,就将长玉赶了出来。
长玉疑惑,长玉不解,长玉委屈,他那张床够宽敞啊!他扭头看向一旁瞧热闹的葛大夫,眼中带着期盼。
葛大夫仰起头看向黑沉的天色,高声嚷嚷道,“哎呀!这天不错啊!黑不溜秋的......”说罢,小老头趁着长玉抬头看天的功夫,赶紧溜进了自己的后罩房,还将门反锁住了。
长玉,“葛先生......”
“后生啊!不是老朽心狠,是你忒不争气!”葛大夫靠在门后,虽心生不忍,但仍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有些事,得逼一把!
别无他法的长玉只能选择在回春堂打地铺,又不是没打过!但奈何连床被褥也没有,他只能去了后院向周翡求助。
周翡刚刚沐浴完,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织纱里衣,盘腿坐在床榻上,歪着头擦拭着头发。
“为何晚上洗头发?夜深露重,头发未干,湿邪入脑,会患上头疾的,届时头疼可就难治了!”长玉走进来,拿着帕子帮周翡擦拭头发,还不停地念叨着。
周翡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像是晨初挂在叶尖上的露珠,清新而又灵动,她微微侧身,任由长玉给她擦拭着头上的水汽。
“我擅自请三师兄过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他把我赶出来了......”长玉的声音很轻,听似很随意的一句调侃,实则内心忐忑不安,若要问究竟因何不安,他也答不上来,总之就是怯怯的,懦懦的,
他居然想叫周翡收留他一晚,也可以是许多晚……
也或许是那恼人的患得患失又冒出来折磨他。这一症结,究竟该如何医治,方能痊愈?——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
大抵是得之不易,所以才害怕失去!
长玉眸光微敛,深情的看着周翡那莹润的面庞,手中的发丝细腻柔滑,触感真切,却又好似置身于梦境之中。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窗外的虫鸣声绕在耳畔,他想要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不前,他与周翡直到天荒地老!
“不麻烦,长玉还有其他师兄吗?”
“有,二师兄长霁,是个武痴,四师兄长明尤善奇门遁甲之术......”
“云霁清明玉,你是小五?”周翡眉眼弯弯,一声‘小五’差点叫长玉失了魂。
“嗯,我是小五......”长玉手中的动作越发轻柔,心中的怅然,又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情爱无常,唯恐大梦一场空,既知无常,何妨好梦一场?
“你睡床外面,别挤我第19章夜深苦短
挤是不可能挤的,长玉他不敢。
这张架子床虽并不大,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条被子,就很别扭,有些欲盖弥彰,也有些自欺欺人。
若真要发生点什么,又岂是一条被子能阻止了得?
但这条被子是长玉恪守的底线。天知道,他有多难熬!他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周翡,在心里默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有没有用,你先别管!至少得在睡不着的情况下找个事做,才会不显得那么慌乱!
“别背经了……”周翡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长玉后背僵硬,赶紧闭上眼装睡!
“别装了……”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周翡翻了个身,看着长玉的僵直的背影,很是无奈,这人又开始左右矛盾了,明明是他想留下来却偏要装作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戳了戳长玉的背,带着几分调侃道:“你再这样绷着,明日可就要变成石头了。”
长玉的背影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周翡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语:“夜深苦短......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可惜了......”
长玉装下不去了,他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一句‘夜深苦短’如滚滚天雷,震得他浑身发麻。他翻了个身,试探性的看向周翡,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角,吞吞吐吐的,“我......会不会太......那个......我......”
周翡嫌他婆婆妈妈的,向来爽快利索的她直接抓向长玉的衣襟,将人拽到了她的身前,笑得邪魅,“道长怎么畏手畏脚的,有什么放不开的!”
长玉闻言一喜,早已是心猿意马,他伸手去搂周翡的腰身,一张脸越贴越近,周翡反而快他一步,三两下就扯开了长玉的衣带,将那碍事的外衫扒了下来。
“你别动,我自己来......”
比起周翡,长玉倒有些扭扭捏捏的了,他伸手就去拽自己的腰带,但周翡没给他机会,她扣着他的手腕,一个鹞子翻身就将衣衫不整的长玉压在了身下。
长玉心花怒放,男下女上也不是不行......但是他又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现在面朝下趴在床榻上,这个方位好像不太对吧?
周翡骑坐在长玉的腰间,她两指并拢,轻轻蓄力,指尖透过薄薄的衣衫在长玉的脊背上缓缓游走。刹那间,长玉如遭雷击,只觉一阵酥麻之感袭来,脑中空白一片。
周翡的手停留在长玉后背神道与灵台两块脊骨之处,轻轻摸索一番,随后指尖缓缓下压,只感觉这两处脊骨有轻微的凸起。
“嘶!疼......”长玉急促眉头,喊出声来。
周翡没有理会,反而将手指向右侧轻移,点在长玉的心俞穴上,轻轻揉按着。
“嗯......”长玉没出息的闷哼一声,这一声叫的有些不合时宜,叫人想入非非。
“我刚才就观你后背僵直,喘息不稳,定是心肺有损,你这神道和灵台两处已经脱节,牵扯到了心俞,所以你才会时不时胸闷气短,气海虚无......”
“别动,我帮你正脊!你忍着点!”
周翡眼中全是为医者的敬业与对自己医术的肯定,她双手稳稳施力,长玉只觉一股温热而强大的力量透入体内,虽伴随着阵阵酸胀,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紧咬下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周翡指下的力道越来越轻柔,长玉的后背乃至整个心身都已处于放空状态,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轻松与舒缓,就在他飘飘欲仙之时,周翡双手反握长玉的手腕,然后猛地拉起长玉的双臂,将他的上半身反向拽了起来。
“咔嚓!咔嚓!”
“啊!”
关节归位的声响连带着长玉的痛呼声飞出门外,惊飞了房檐上的夜莺,再一会儿,房中就熄了灯,没了任何声响。
正在乾坤阁盘腿打坐的长清道人,微微睁开了眼,他瞥了眼回春堂后院的方向,哼出一口气,“怂!有那贼心没那贼胆!”
——
韦应棋从陈临意和白敬石的住处分别搜出了几罐颜料和墨条,一同拿去了回春堂。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周翡几人只觉得韦应棋这人像似变了个样,但再一看又没有其他变化,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葛大夫围着满面红光的韦应棋转了好几圈,摸着胡子,笑道,“韦大人这是要高升了?老朽在此提前贺喜了!”
韦应棋连忙摆摆手,嘿嘿一乐。
长清道人闻言望来,看着印堂红润明亮,眉眼春光乍现的韦应棋,嘴角一扯,意味深长的看向长玉,而后又意有所指的说了句,“唉!人比人,气死人!”
长玉脸色一沉,连忙捂住了长清道人的嘴,将他拉进了后院,急忙道,“韦大人与郑娘子是正缘,师兄不可泄露太多天机,以免坏了人家的姻缘!”
“臭小子!我还用你教!不可道破天机,以免天道无常,坏了机缘......可人家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呢?你呢!”长清道人一抬手,敲在长玉的脑门上,不过长玉一歪头,轻飘飘的躲了过去。
长玉心酸,怪我咯?!
师兄弟二人又再次回到了回春堂,那幅《山鬼春楹图》和那些颜料罐子被一字排开,放在桌案上。
长清道人睁开半昧的狐狸眼,将那些颜料挨个放在鼻下闻了闻。从表面来看都是些寻常作画所有的矿彩,没什么异常之处——雄黄石制成的黄色、孔雀石制成的绿色、青金石制成的青色和群青色、辰砂制成的朱红色,以及白云母制成的白色。
作画所用的颜料制作工艺十分繁复,且所用矿石都金贵无比。譬如这一两群青色矿彩的价格便得要的了一个普通画师一个月的工钱。再譬如那南海珠贝所制的真珠红更是价值千金,十斤珠贝才能制成一钱膏子,非王权富贵人家能享用起的。
故而,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在汴京能够换取两套宅院,并非毫无缘由。毕竟,这幅画作上所使用的颜料,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换得一套小宅院。
长清道人放下那些瓷罐,又细细打量着那幅《山鬼春楹图》,此画所用的颜料并不复杂,大多都是云母石所制的珍珠白色,最显眼的就是山鬼手中托着的那几颗红果。
韦应棋始终怀疑那朱红色的颜料有问题,毕竟死者是因辰砂中毒而亡,而这辰砂与山鬼手中的朱红色颜料恰好相符,着实令人起疑。
“道长,那死者就是因辰砂中毒而死的,会不会......”韦应棋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长清道人看了看那几罐朱红色的颜料,摇了摇头,说道,“死者因服用辰砂中毒而亡这是必然的,辰砂有毒,误食必死,这个毋庸置疑。但此画的诡异之处却不在这朱红色上,应当是这珍珠白,是这云母石所制的珍珠白。”
“云母?可云母无毒啊!”韦应棋反问,他拿起一罐珍珠白色的颜料,不解的看向长清道人。
“云母是无毒,但你可知,魏晋时期,名士服用五石散成风,这五石散里就有云母石,后世人意识到五石散害人匪浅,故而大量销毁此邪物,药王孙真人(孙思邈)留下遗训,凡我门中弟子日后遇此邪方势必将其销毁,以免遗祸世人。”
“此方虽被销毁,五石散不复存在,但仍有人心存邪念,用其他方剂代替五石散,此方名为云母散。”
长清道人长叹一气,这世上邪魔歪道当真是无穷无尽!杀不尽,也灭不第20章建安遗风
提到五石散就不得不提‘魏晋风骨’,与其说是‘魏晋风骨’倒不如说是‘建安遗风’,魏晋才子千千万,但没有一个比得过建安七杰,而建安之后再无风骨。
魏晋多美男,出身高贵,俊美非凡,出门须得珍珠敷面,香炉熏衣,几人围坐竹林附庸风雅,吟诗作赋,可谓才子辈出,风骚无限。
才子们聚一起,闲来无事就食散,兴致一高,名曲佳作层出不穷,当然这行散之后的兴致大有不同,有人偏好诗词歌赋,有人月下抚琴舞剑,有的人就拽着家中丫鬟钻进了房中,更有浪荡者不分男女,来者不拒。
荒唐!滑稽!滑天下之大稽!所谓的‘魏晋风骨’都被那五石散一点点蚕食殆尽,而男儿们的责任和担当也在床榻间变得‘无鸟卵用’。胡人来犯,他们已经提不起刀,更妄谈保家卫国!
五石散是经何晏改良且大力推崇的,他认为五石散是进补之良药,可使神明开朗,强筋健骨。何晏是魏王的养子,何进大将军之孙,身份贵重,受何晏的影响,五石散在上流社会迅速流传开来。
此方实则另有出处,原是由东汉神医张仲景所创,他所撰的《伤寒杂病论》中记载了两个方剂,《侯氏黑散》和《紫石寒食散》,这两个方剂有大热、发汗、散寒之功效,原本是用来治疗伤寒的汤剂。
东汉末年,瘟疫肆虐,百姓死伤无数,中原十室九空,张仲景虽官至长沙太守。但他早年师从名医张伯祖,不忍族人与百姓死于瘟疫,遂潜心钻研多年,才研究出对症伤寒杂病的方剂,至此才终结了肆虐百年之久的瘟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的这句诗足以证明了那场瘟疫的残酷无情。
原本用来治病救人的药方却被晋人拿来服食享乐,寻求刺激,也是莫大的讽刺。五石散在晋朝上流社会风靡,士族们争相服食,只为那片刻的飘飘欲仙之感,全然不顾其带来的严重后果,身体逐渐被侵蚀,神识也愈发萎靡,可他们却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亡国是必然!
五石散被孙思邈销毁后,竟有人打起了云母散的主意,这种邪糜之风屡禁不止,着实让人可恨!
云母入药,古来皆有,据《神农本草经》记载的上品仙药中,云母排名第四,名次仅次于丹砂、石钟乳。
其味甘性平,主生皮死肌,中风寒热。古人常称它为‘不老神石’,是天地之英,日月之华,可除邪气,安五脏,益子精,明双目,久服可使轻身无浊,延年不老。
据传大周女帝武皇的驻颜秘药——神仙玉女粉,其重要的成分就是云母粉,经常涂抹于面,可使肌肤光彩如少年。
葛洪葛仙师在《抱朴子》中也提及过,云母在丹药中地位特殊,云母有五色,故五行俱全,青色入肝、赤色入心、黑色入肾、白色入肺、黄色入胃。
‘云母有五色,五色并具,而多青者,名云英,宜以春服之。五色并具,而多赤者,名云珠,宜以夏服之。五色并具,而多白者,名云液,宜以秋服之。五色并具,而多黑者,名云母,宜以冬服之。但有青黄二色者,名云沙,宜以季夏服之。晶晶纯白名磷石,可以四时长服之也。服之十年,云气常覆其上......’
云母通常与硝石、矾石、朱砂共炼成丹。亦可磨成粉入药,譬如云母散,其成分有云母粉、石钟乳、白石英、肉苁蓉、石膏、天门冬等药材。服用此散,可补益肝肾、强壮筋骨、壮阳回春。
与五石散相比,云母散的药效更为温和,且不易使人成瘾。不过,由于肉苁蓉十分难得且价格高昂,服食云母散并未成风。
长清道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韦应棋对其是钦佩有加。
周翡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她连忙将凉好的茶水双手递了过去,钦佩道,“师兄学识广泛,与医药之理颇有心得和建树,还请日后多多赐教。”
今日,长清道人可是出尽了风头。他接过周翡奉上的茶水,但笑不语,而后朝长玉挑了挑眉,深藏功与名。
——小子,为兄可是给你长脸了,后面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长玉——瞎操心!
韦应棋带着这些证物起身告辞,葛大夫盛情的留他用饭,但被他婉言拒绝了,他要去织月楼用饭,自然就不能留在回春堂。
葛大夫看着韦应棋匆匆离去的背影,摇着头琢磨着,“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晚上吃老鸭汤,韦大人竟没留下用饭......怪哉!怪哉!”
——
长玉近日有些吃味了,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原因无他,自那日他师兄一番高谈阔论后,周翡就整日黏在长清道人的身后,时不时请教着医术。
长清道人医术高超,且对病症自有独特的见解,善用乌头附子,用药之惊奇,连那叫人闻之生畏的毒药,在他手中竟也成了救命的良药,可谓是鬼医圣手!
周翡一口一个师兄叫的真切,长清道人很受用,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至于周翡能学多少,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有人受用,就有人吃味!偏偏长清道人还小人得志,总是在长玉面前无限炫耀!长玉真想不顾同门之情将人撵走!
心里憋屈的长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趁着众人午睡时,黑着脸将周翡拽进了房间,还顺脚将房门锁死了。
这一招,他用过!且屡试不爽!
他坐在软榻之上,把一脸茫然的周翡圈在自己双腿之上,还紧紧攥住周翡的手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喜欢周翡跨坐在自己身上,这是个难以启齿的癖好。
周翡一看长玉黑沉的脸色,就知道这人又犯病了,她撇撇嘴,气道,“莫发神经!”
“你也叫声我师兄......”长玉的眸色暗了暗,甚有期待。
周翡蹙眉,就这?话说这是什么怪癖?
此师兄非彼师兄,周翡自然晓得长玉心中的结症在那里,她懒得与他多做纠缠,便随口敷衍道,“师兄……”
那声音细若蚊蚋,毫无诚意。
“认真点......”长玉不满意,依旧圈着周翡不放人。
周翡垂眼看着一脸矫情的长玉,忽生一计,她嘴角噙笑,柔声喊道,“长玉师兄......五师兄......”
这两声师兄唤的轻柔、唤的深情。长玉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眸中瞬间亮起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紧紧攥着周翡手腕的手也松了几分。
周翡邪魅一笑,趁着长玉松手之际,捏出银针就要扎向长玉的腰间。不曾想长玉早有防备,他擒住周翡的手腕,双指点在周翡的腕间的太渊穴上。
周翡只觉手腕一麻,指尖一松,银针就掉在了地上。
大意了!这厮学坏了!
长玉快速的扣住周翡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薄唇轻启,缠上了那张软嫩的红唇,唇齿相依,由浅到深,是不知满足的索取。
周翡被吻得发懵,只能双手揽住长玉的脖子。
长玉要的不止这些,他滚热的双唇沿着周翡的唇角移向那只细软的耳朵,周翡没有耳洞,耳垂细软,叫长玉欲罢不能。
周翡只觉得一阵酥麻之感袭来,不由得轻哼出声,这一声娇软,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是如何能发出这样的声响的,她两颊绯红,只能紧紧抓着长玉的衣襟。
长玉得了这一声娇哼,早已心猿意马,他托起周翡,低声喃呢着,“阿翡......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喜欢……”
“呆子,自然是你千好万好……”
就在两人耳鬓厮磨时,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拍门声,“道长!不好了!又有画师死了……”
来人是韦应祺身边的衙役。
长玉万般无奈,只能将周翡放了下来,轻声哄着,“等我回来…第21章恶虎掏心
扬州城大大小小的客栈、旅店都被来自五湖四海的画师住满了,家境富裕有些银钱的都住在主城区的客栈驿馆里,没钱穷困的只能住在偏远的郊县,还有一些籍籍无名的‘代笔’,为了省些银钱只能投宿在寺庙或是义庄里。
刚刚死去的这个画师就是投宿在城外的义庄里,前院放死人,后院住活人,那一条斑驳崩裂的院墙就是生死两境的分界线,互不相扰,各自安好。
他死状极其凄惨,被人活生生地掏了心脏,鲜血淌了满地,染透了他的衣衫,五官因恐惧而惊悚的扭曲着,不知是被疼死的?还是吓死的?整个尸身不自然地蜷缩着,而那颗被掏出的心脏竟被死者紧紧抓在手中。
这诡异的动作,给人一种错觉,那颗心脏是他自己从身体里掏出来的。
发现尸体的是这义庄的敛尸匠,是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叟。他在这义庄里住了十多年了,十多年来收敛了不少客死他乡的死人,对死人早就司空见惯了。与活人比起来,还是死人好相处,人死了心也就死了,没了心,人也就坏不起来了......
但今日这具尸体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那扭曲的五官和紧紧攥着心脏的手,像是在诉说着生前遭遇着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血染成河的土坯房更像是九幽之下的炼狱。
敛尸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报了官,如今这城里,人心惶惶的,都传是有画中仙索命。
当长玉和韦应棋双双踏入这间血腥味极浓的房间时,都不由的皱起了鼻子。新来的小衙役在看见那惊悚万分、惨不忍睹的尸体后,再没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
小衙役一带头,其他衙役也都跟着捂着嘴跑了出去。房间里只剩长玉、韦应棋以及见惯了尸体的老仵作。
韦应棋强忍着不适,走近尸体,仔细端详着那扭曲的五官和紧紧攥着心脏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长玉则站在一旁,目光在房间内四处扫视,想从这血腥的现场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面斑驳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山君游山图》(猛虎下山),他眸光一沉,再次看上死者手中的心脏,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长玉抬手掐指一算,心中暗道不妙,此乃大凶之兆。他眉头紧蹙,又算了一遍,仍是大凶之象,再算一遍,依旧如此。
连起三卦,卦卦皆凶!长玉的眼神瞬间冰冷,他看向韦应棋,说道,“此案凶险,贫道怕是无能为力,告辞!”
长玉说罢,撩腿就溜。
韦应棋,“......”
说好的除魔卫道呢?说好的救济苍生呢?
“道长......别走啊!你看你,临阵而逃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啊!长玉道长等等我......”
韦应棋紧跟其后追了出来,路过那群趴在墙角呕吐不止的属下们时,还稍稍停顿了一下,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一群衙役连忙擦着下巴回避了。
“道长......长玉真人......万事好商量......”
长玉充耳不闻,愈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飞快的向义庄外走去。再不走,怕是小命休矣!除魔卫道固然重要,但前提得先保全自身!
“道长,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道长,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韦应棋一路小跑,边追边喊,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恳切。
长玉却像是铁了心一般,脚下不停,反而越走越急,急于甩开身后黏人的‘尾巴’。
韦应棋心中一急,差点摔了个趔趄,但他顾不上许多,稳住身形后继续追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已经向州府税课司递了文书,免了道长您的徭役和杂税......等收秋税的时候,道长不必再单独服徭役......”
长玉闻言,脚下顿了一顿,差点忘了这一事,他脚下一拐,又调转了方向,几步就走到了韦应棋身前,将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的韦应棋扶了起来,叹气道,“韦大人这身子骨怎么虚成这样?房事上节制些......”
“查案一事好说,免徭役这事也将周大夫算上吧,她那细皮嫩肉的如何能做粗活......”
韦应棋面色一囧,讪笑道,“那个......”
“这都好说,周大夫是郎中,自是做不得粗活重活,咱们州府刚刚接到朝廷文书,运河要改道重修,等雨季过了便要动工了,广陵县要出徭役劳力......唉!北边黄河水患严重,朝中疲于治理黄河涝情,漕运的压力全压到咱们淮南道来,咱们漕工紧缺得很......”韦应棋赶紧撇开话题,将注意力引到漕运治理上。
“水利一事,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前朝兴修水利又善用漕运,才可国富民强,只是劳在民身,有利也有弊......”长玉走在前面,悠悠开口接住了韦应棋的话题,就在韦应棋松了一口气时,就又听见长玉轻飘飘的扔来一句,“回春堂有精补肾阳之药,你偷偷找葛大夫开几副......”
韦应棋,“......”
——
经韦应棋等人勘验,这间土坯房是案发第一现场,除了死者以外,房内再无第二人。老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死者生前中了致幻类的药物,自己动手将自己的心脏剖了出来。
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没有凶手,也无疑犯,也就是说,死者是死于自杀。
自己生挖出自己的心脏?!
长玉和韦应棋只觉得一阵恶寒,有野猫在院外嚎叫,更显得惊悚瘆人。
这人是如何能忍着痛,将自己的胸口划开,硬生生剖出了自己的心脏。这种死法以及整个案情都太过诡异。倘若将案情原封不动地呈交上去,韦应棋这个县尉怕是也做到头了。
长玉回到死者的房间,将那幅《山君游山图》取了下来,而后又找到了几罐没用完的颜料,这几罐颜料的品质与陈临意用过的相差无几。一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画师,居然能用得起如此昂贵的颜料,实在是蹊跷得很。
这幅《山君图》诡异惊悚,画面中猛虎盘踞,凶煞之气尽显。老虎又称山君,是一山之主,更是百兽之王。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对山君多有着墨,而绘制山君图也颇有讲究,通常分为上山虎和下山虎,且不可随意绘制。
猛虎山上,讲究‘守成’和‘静和’,寓意昂首向上,稳健攀登,也常被江湖人士解读为‘金盆洗手’和‘功成身退’,此乃祥瑞平和之象。
猛虎下山,讲的是‘攻坚’与‘勇猛’,寓意着勇猛进取、威震四方。然而,民间还有一种说法,‘猛虎下山,必有一伤’。世人皆觉得下山虎凶煞无比,过于凶险,一般人难以镇住,往往会带来血光之灾。
而这幅《山君游山图》正是下山虎,所以长玉刚刚一连三卦,卦卦皆凶——恶虎掏心之凶相。
若这个画师是死于剖心自杀,那死去的陈临意也极有可能是自行服食辰砂而亡。这诡异的案情愈发扑朔迷离,但所有的证物均指向那些来源不明的颜料。
那些颜料究竟从何而第22章诡异颜料
长玉回到回春堂已过掌灯时分,他先是去了乾坤堂,将今日的诡案细细的说给长清道人听,还将那幅《山君游山图》和那些剩余的颜料一同放在了桌子上。
“嚯!恶虎掏心!这么凶!这也敢随意画?”长清道人单手掐了个灵官诀,慢悠悠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这幅恶虎下山图。
“何止啊!还是在义庄里,极阴极煞,非死即残......”长玉的眸色暗了暗,想起那血腥的场面,仍是不禁胆寒。
“劳烦师兄再辨辨这颜料的其他成分,单是云母不可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忍着痛剖开自己胸口剜出心脏来......这种程度的疼痛,常人无法忍受,是不可能下得去手的!”
长玉所言极是,人一旦心存死志,决心自杀,只会寻求一种无法自我拯救且死亡进程极短的方式。剖心显然不可行,那种剜心之剧痛,常人实难承受,恐怕刀子尚未剖开胸腔,便会因剧痛难忍而中途放弃。
“或许不仅仅是让人失去了理智,有种药物不但致幻还有很强的麻痹效果,这些颜料来头不简单啊!”
长玉与长清道人聊了好一会,才起身去了回春堂,葛大夫早已歇下,后院正房的灯火依旧通明,那一盏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归家的路。
他洗去一身疲惫,晾干了身上的水汽,熄了灯,才轻手轻脚的上了床榻,将熟睡的人揽进了怀里。感受到怀中人的温热,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手指轻轻抚过那人的发丝,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夏夜虫鸣,银月倾泻,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给这静谧的深夜里添了几分柔和。
得一人,余生皆安。
子时一过,长清道人拿着几罐颜料,慢悠悠地走出了乾坤堂,沿着街道与矮巷,七弯八拐地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他将颜料洒在地上,随后寻了个角落,盘膝而坐,敛声屏气,身形一动不动,与这漆黑的夜色渐渐融为一体,若非江湖中的武林高手,很难察觉。
片刻中,黑暗中有了响动,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传来几声‘吱吱’的叫声,是耗子。
子时鼠出洞,这几只耗子是出来觅食的。长清道人听见响动后,微微的睁开了眼睛,他双眼凝神,仔细地盯着黑暗中的几只耗子。
只见那几只耗子身形灵活,在土地庙周围四处探寻,时不时用小鼻子嗅着地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口的食物。
长清道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依旧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其中一只耗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快速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其他几只耗子也立刻跟了上去。一群耗子蜂拥而上,疯狂舔舐着那洒在地上的颜料,地上的颜料被舔舐干净,而那群吃了颜料的耗子像是着了魔,竟开始疯狂的攻击同类。
一时间,土地庙前乱作一团,耗子们互相撕咬,啃食着,被同类分食的耗子还在凄厉的嚎叫着,耗子的叫声引来了野猫,几只野猫眼睛幽绿,呲着牙哈着气,守在墙头上,弓起脊背,以备随时发起攻击。
长清道人目睹此景,眼神愈发凝重起来。他缓缓起身,两指捏着一张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黄符纸燃起了熊熊烈火。
长清道人猛地一挥手,那燃烧着的符纸径直朝耗子群飞去。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响起,那群疯狂的耗子尽数被烈火燃尽。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燃烧后的焦糊气味,在这焦糊气味之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是尸油的味道!竟然是尸油!
长清道人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明了这颜料中暗藏的玄机。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残留的灰烬,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腐臭的气息愈发浓烈,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提炼尸油,其心可诛!竟有人将这等邪物掺入颜料之中,究竟意欲何为?长清道人心中暗自思忖,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告知长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
韦应棋连夜提审陈临意的书童和奴仆,二人对那些颜料的来源竟一无所知。
陈临意在颍川时,所用的笔墨纸砚以及作画的颜料皆由小书童打理。然而到了扬州,陈临意便不让小书童近身侍奉,就连研磨裁纸之事他都亲自动手。因此,小书童并不清楚陈临意的颜料从何而来。
至于那奴仆,平日里只负责陈临意的饮食起居,对于颜料之事更是毫无头绪。韦应棋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甚,陈临意如此谨慎,究竟在隐藏什么秘密?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所获,据那老奴交代,那《山鬼春楹图》中的女子,竟是陈临意的表妹,还是曾有着婚约,青梅竹马的表妹。
陈临意少时曾有一位自幼相伴的小青梅,却不幸死于急症,他整日郁郁寡欢、醉生梦死,只为能在梦中与青梅表妹再续情缘。而后,他便醉心于绘画,试图用画笔留住青梅表妹的容颜,那幅《山鬼春楹图》便是他寄托思念之作。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能医。却问相思何时休?一张黄纸祭红颜!
不曾想惨死的陈临意,竟有段令人心酸的过往!爱而不得!天人永隔!人生之悲惨!
韦应棋感慨之余又提审了白敬石,白敬石既然与陈临意是昔年好友,又受其所托为其代笔,想来应该知道不少内情。
“说说吧,那幅山鬼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临意的仆人可都交代了,那画中的女子是陈临意死去多年的青梅,小书童也说过,每晚都有女子来房中同陈临意欢好......白秀才莫不是画仙?真能点石成金?”
韦应棋眼眸冰冷的坐在刑房里,掂着手中的牛皮鞭,这姓白的嘴紧得很,任你怎么下套就是不肯说实话,亦或是干脆闭口不言。
韦应棋不是很喜欢动刑,除非遇上极其邪恶之徒才会亲自动刑,那既是立威又是惩恶。像白敬石这种过于酸腐顽固的硬石头,若动刑只会适得其反。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白秀才,本官暂且不提你欲要在科举中代笔舞弊之事,你今日牵扯到这件命案中,身上的嫌疑一日不洗清,便要在这大牢里多待上一日。本官没对你动刑,那是看在郑娘子为你求情的份上......但是,本官向来没什么耐性,你再不从实招来,本官便将郑娘子也请到这大牢里来,与你一同受审......”说到此处,韦应棋突然噤了声,好在没人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心虚。
果然,白敬石在听到韦应棋提及郑月婵,眼神变得极其愤怒,突然间怒吼道,“郑娘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大人何必牵连无辜!”
韦应祺看着气急败坏的白敬石,怒火烧心!这厮果然居心叵测!贼心不死!你看!他急眼了!
白敬石就是个不稳定的祸害!绝对不能再留在郑月婵身边!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韦应祺眼神阴寒,手腕翻转,将那镶着倒刺的牛筋皮鞭甩了出第23章逆境不馁
镶着狼牙倒刺的皮鞭带着狠戾的劲风,贴着白敬石的耳边甩了过来,狠狠地砸碎了一旁的木架,霸道的鞭尾卷起一地的木屑,铺着青石砖的地面碎裂开来,满地狼藉。
韦应棋这一鞭实则是个下马威!对待白敬石这种人就得恩威并施,软硬齐下,否则他总是抱有侥幸之心。
这一鞭子来得突然,虽被刻意控制了力度和方向,却吓得白敬石心惊肉跳。看到那碎裂的木屑,白敬石犹如看到了郑娘子在狱中受刑的情景一样,他于心不忍,心底有一丝丝动摇。
郑娘子对他有恩,倘若郑娘子和山儿因他受到牵连,那他便是恩将仇报,枉读圣贤之书!
“无辜?白秀才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你牵连命案,郑娘子收容于你,这个包庇连坐之罪如何跑得了?包庇窝藏凶犯,重则刺字流放,轻则收监入狱!”
“你好生想想,若郑娘子受你牵连,织月楼不保,山儿也会被陈家所弃,到时无人可依,无人可靠。他们母子好心收容你,却因你母子离散,你的良心可还过得去了!”
韦应棋并不是危言耸听,他是明法科进士出身,熟读朝廷法度,又是一县之尉,更是了解刑罚尺度。包庇窝藏罪犯绝非小事,一旦定罪,郑月婵和山儿必然会受到牵连,想到此处,他目光紧紧盯着白敬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事到如今,这人竟还心存侥幸!倘若这姓白的依旧执迷不悟,他不介意让其永远缄口!忘恩负义之徒,罪不容诛!
白敬石并不知晓,就在他内心纠结、左右为难之际,韦应棋已然决定了他的生死,而生死与否,全取决于白敬石的一念之差。
就在韦应棋杀意肆起之时,就听见白敬石无力地说道,“陈临意找到我,给我了一笔钱,叫我帮他画了一幅画,画中的人就是他早已离世的表妹......所用的颜料也都是他带来的。他说,这些颜料有奇效,可引来画中仙,抚却心中意难平!”
韦应棋听闻,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白敬石,似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半晌,他冷哼一声,“画中仙?意难平?陈临意的意难平就是青梅竹马表妹的离世,他放不下,所以才会找你代他作画,你的画工远胜于他,想来能将他魂思梦萦的人画出几分神韵来......但仅仅是一幅画如何能扶却心中意难平?这画中仙又作何解?”
白敬石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我……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一是帮他完成一个心愿,二是多赚取些银钱,我没想到会惹来这般祸事。”
韦应棋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撒谎!你可知又有一位画师死于这诡异的颜料之手,那画师也是画工精湛,才气斐然,但出身贫困,只能投宿在亦庄里,为人代笔,却不幸死于非命!”
“陈临意的意难平爱而不得、阴阳两隔的昔日爱人,那位画师的意难平是猛虎困于山林的郁郁不得志,那你呢?你的意难平是什么?”
白敬石被韦应棋逼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无退路。他眼神闪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慌乱,“我……我哪有什么意难平,我不过是个贪图钱财的画师罢了,只想着多赚些银子过活。”
韦应棋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贪图钱财?若只是贪图钱财,以白秀才的画工和技艺不必沦为旁人的代笔吧?你随意画两幅花样衣稿,亦或是开设西席教人作画......”
韦应棋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哪样不比给人代笔强?你如此掩饰,不过是心中有鬼。你究竟在隐瞒什么!那诡异的颜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不从实招来!”
白敬石低下头,不敢与韦应棋对视,刑房里静默逼人,只有火盆里地热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就连呼吸声都在这静谧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沉重。
沉默良久,白敬石终于缓缓开口,“我……我自幼习画,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名震天下的画师,可这一路走来,其中的艰辛与坎坷,唯有我自知,呵呵......可笑啊!我曾经自以为傲的才华与天赋,在权利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我怀揣梦想初入京中,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的画工技艺够完美够精湛,用色着色够细腻够惊艳,便能一展才华,扬名立万......奈何,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而我籍籍无名,也无人赏识......如何甘心?”
“心有不甘,实乃人之常情。然而,我所不甘的,并非自身天赋不足,亦非画技逊色于人……而是这世道的不公!是这命运的不公!我出身低微,就连一场斗画大会的参赛资格都难以获取……我只能沦为代笔,起初为人代画作画,而后又为人代笔科考!”
“这并非我愿!我也知晓那是重罪!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答应替人参加科举考试,才能获得一个小小宫廷画师的选拔资格!”
“若说意难平,又岂能只说意难平,是怀才不遇,是身如蝼蚁,只能任人摆布!命运不公,这,便是我最大的意难平!”
白敬石颓然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他往日佯装的清高与自负全然崩塌破碎,暴露出不堪一击的懦弱。山儿问他是否喜欢作画,他自然是热爱作画的,他钟情于用色彩和画笔勾勒出那些美景。
然而,他现在又是十分抵触作画,他不知道如今作画的意义何在,亦不知他手中的笔还能再画出什么样的画作来。
白敬石无奈地摇头苦笑,他除了擅长作画与撰写文章之外,似乎别无所长,好似什么事情都难以做好。即便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作画天赋,也在这些年接连不断的打击与挫折中,一败再败,逐渐质疑。
——他真的有天赋吗?
“白敬石,你要明白,人活一世,命中多有凶煞险阻。顺境不惰,逆境不馁,顺势而为,依势而起,万事可成!你又何必怨天尤人呢?待你日后功成名就,回首过往,便会觉得自己当初太过年轻气盛了……哦,对了,本官十六岁便中举,也算是年少成名!恩师当年曾再三笃定,本官必定能在春闱中榜上有名……”
“呵呵......可惜,本官名落孙山,且屡试不中,去年才侥幸考中了明法科,也算是两榜进士!”韦应棋幽幽开口,语气稀松,尽是自嘲调侃之意。
白敬石抬起头,迷茫的看向韦应棋,却见这人身姿挺拔,神情不悲不喜,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淡然。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白敬石心中一动,迷茫的眼神中有了一丝丝期待。
“这些颜料陈临意从何而来?”韦应棋收了鞭子,又将话题转移到案件本身。
白敬石眸色松动,说出了实情,“......东湖鬼市!”
“东湖鬼市?”
韦应棋剑眉紧蹙,这朗朗乾坤的扬州城竟还有鬼市?
“东湖鬼市,宝青坊第24章鬼手药君
尸油、颜料、鬼市、宝青坊,这些零碎的信息组合起来,让人觉得惊悚诡异。
韦应棋派人暗中探查了城郊的义庄,发现有多具尸体不翼而飞,因着都是些无名尸,既不知姓名,也不明籍贯,即便丢失了,也无人过问,反正也没人找。此外,还有些尸体是义庄的敛尸匠监守自盗,将一些保存完好的尸体卖了出去。
避免打草惊蛇,韦应棋只安排暗哨暗中盯梢,等探明鬼市之后,再一网打尽。
这东湖鬼市向来极为隐秘,鲜为外人知晓。若想进入鬼市,必须有人带路。而韦应棋身为朝廷命官,周翡和长玉二人又是白衣良民,他们三人的身份背景太过清白,只怕还未踏入鬼市,就被赶了出来。
他们虽不是江湖人士,但这丝毫难不倒他们,几人满含期待的看向在一旁悠哉悠哉喝茶的葛大夫。
葛大夫微微眯起小眼睛,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老朽虽早已不过问江湖之事,但这把老骨头却闲不住,就陪你们这几个后生闯闹一番,瞧瞧那鬼市究竟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且等着!”
葛大夫言罢,轻抿一口茶,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背着手朝回春堂外走去。刚走没几步,又赶忙退了回来,接着拐向后院的灶房,将两把菜刀别在腰间,这才大步离去。
几人看着那两把别在葛大夫腰间的菜刀,脸色一绿。
周翡急忙从后面追出来,喊道,“葛老头,那是切菜的刀,晚上还得做饭呢!您老可别意气用事啊!”
葛大夫微微侧目,摆了摆手,径直离去。
周翡从未去过鬼市,她只赶过集市和夜市。花朝节时,瘦西湖畔有千灯夜市,周翡提着龙鱼灯逛了大半夜,夜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种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吃食茶饮应有尽有,热闹得很。
然而这鬼市,她闻所未闻,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珍稀药材呢!就在她为即将前往鬼市而兴奋不已之际,长玉的一句话让她气郁在心,烦闷至极!
“阿翡和师兄留在回春堂!”长玉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眸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哎呦!小长玉敢安排起你师兄来了!出息了!”长清道人扬起下巴,斜着眼看向长玉,戏谑道。
长玉睇过来一个眼神,叫长清道人自行意会,长清道人曾在鬼市被人做了局骗去不少银钱,最后还是二师兄长霁带着师门的弟子连夜砸了那害人的鬼市,将被扒的干干净净的长清道人解救了出来。
往事再提,不堪回首,长清道人脸色一僵,耸耸肩,终是无奈的妥协道,“是了是了,我一个穷老道,去了又能怎样?我又没钱,买不起那些稀罕玩意,不过,师弟可以帮师兄捎回来,紫河车、犀牛角、龙骨、人魄、夜明砂,有啥要啥,不计成本......”
长清道人掰着手指头细算着这些邪门的药材,“哦......花销记回春堂公账上!”
?
周翡眨眨眼,确保自己刚刚没听错。
长清道人睇给周翡一个眼神,指了指坐在一旁的长玉,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
周翡心领意会,立刻接上长清道人话,说道,“自然得记在回春堂的账上,我这个东家正好跟着去验货......”
“不行!太危险了!”长玉早已识破了两人的小把戏,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翡,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鬼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周翡见状,脸上不服,她刚要发作,忽的看见长清道人在跟她挤眉弄眼,于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并不急于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翡,煞有其事的说道,“葛老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双刀罗刹,无人敢惹,我作为葛老头的东家岂是泛泛之辈!我那名号也响亮得很!有我在,事半功倍!”
“什么名号?”韦应棋好奇道。
他自然知晓葛大夫在江湖中威望颇高,未曾料到看似清秀文静的周大夫亦是江湖人士。仔细思量,周大夫年纪轻轻便能独自撑起一家声名远扬的药堂,定是颇有能力,不容小觑!
“鬼手药君!”周翡抬了抬下巴,傲娇道。
“噗!”
长清道人没能忍住,将口中的热茶喷了出来。这小丫头可真够狂傲的!小小年纪竟敢自称鬼手,也不怕闪了舌头!不过,年少本就该轻狂,就该轰轰烈烈!就该放荡不羁!他喜欢!
“那是贫道有眼不识泰山了,长清子见过鬼手药君,贫道稽首了......”长清道人假模假样的站起了身,对着周翡稽首问礼。
周翡也有样学样的抱拳回礼。
长玉,“......”
某人气不过,自知也说不过,只能恨恨的瞪了一眼瞎添乱的长清道人,窝着一肚子火去了后院。真是拿这两人没办法,他即便能将周翡留在回春堂,那人也会想办法自己偷偷溜去了。
罢了罢了,还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周翡和长清道人见状,相视一笑。
韦应棋只当是周翡的名号颇为响亮,连那长玉道长都无言以对,不禁暗自钦佩,随即抱拳,恭恭敬敬地说道,“周大夫是少年英雄,高人也!不知周大夫何时获此名号?韦某由衷钦佩!”
“嗐!韦大人过誉了,这名号也是得了没多久,就刚刚......”
周翡甩甩衣袖,急忙去追长玉了,要是真把人惹生气了还得费劲哄,偏她最不擅长哄人。
刚刚?!
韦应棋一愣,不是,合着这名号是现起的啊!
那他夜探鬼市,是不是也要起个江湖名号啊?双刀罗刹、鬼手药君、那他叫什么好呢?
——
周翡从后院追了出来,只看见长玉的衣角擦过后门,消失在门外的巷子里。
唉!看来得好好哄一哄了,大不了多叫几声师兄。她追着那衣角跨出了后门,还未看清人,就被突然伸出来的手,一把拽进了墙角里。
周翡心中一惊,正要反抗,熟悉的气息欺压在身前,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别动。”
是长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她松开藏在袖中的‘鬼不收’,抬头望向长玉,只见他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在故意逗她玩呢。
长玉顺着周翡的胳膊向下摸去,最后将她手中的‘鬼不收’强行收了起来,
“呵呵,习惯了......”周翡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将手抽回,长玉反而却握得更紧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你这‘鬼不收’只能吓唬人,不能伤人要害,只带着这个去鬼市太过危险......”
他从后腰抽出一把青铜匕首,塞进了周翡的手中,又继续说道,“这把青阳匕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你收好,用来防身!”
“怎么就那么喜欢看热闹?”长玉还是忍不住抱怨出声。
“嗐!身为大夫,见惯了世人的生老病死,七情六欲所剩无几了,唯有看看热闹,才能有点烟火之气!总不能清心寡欲的活着吧......”
周翡拿着这把青铜匕随意的比划了两下,只觉得这匕首刀刃凌厉,极为趁手,就将其别进了腰间。
“七情六欲所剩无几?”长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嗯!无欲无求!”
“我看周大夫的食欲一向旺盛!”
“啧!我就当道长是夸我.....第25章夜探鬼市
夜色渐深,他们四人身着玄色长衫,将整个身子都隐匿于厚重的斗篷之下,慢悠悠地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身上的服饰皆是郑月婵着手准备的,还亲自送到了回春阁。
韦应棋还在纠结自己的名号,想了四五个,都不甚满意,于是惆怅道,“诸位可还有什么响亮一点的明名号吗?韦某一向不善起名。”
“我记得韦大人是明法科进士出身吧......起个名号有何作难?”周翡斜眼瞟去,揶揄道。
她今天白日里才知道韦应棋竟和郑娘子情定三生了,天菩萨!这呆子如何能入了郑娘子的眼?她很是怀疑韦应棋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胁迫郑娘子了!
长玉这才向她透露,韦应棋与郑娘子二人乃是正缘,堪称天作之合。难怪挖贺家少爷坟头的那晚,长玉非要韦应棋背着郑娘子不可。
原是早有预知!
长玉能够算出他二人的姻缘,周翡丝毫不觉得意外,她眼珠一转,将长玉拉到墙角,阴恻恻的逼问道:“道长既然能算出韦大人与郑娘子的姻缘,为何不给自己也算算呢?”
“算过了......”长玉轻声嗫嚅。
“几时算的?”周翡一惊。
“那日在盥洗室,你给我把脉之时......”长玉幽怨的看向周翡,大抵是在说,你瞧了我的身子,你得负责到底!
嘶!周翡失悔!
“道长可有名号?”韦应棋看向长玉,请教道。
“三清山长玉子,道号亦是名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贫道这厢稽首了。”长玉微微一笑,神态风轻云淡,当真有仙风鹤骨之姿。
“一个名号有甚好讲究的,老朽善使双刀,年轻时下手没轻没重的,一心求败,所以人称双刀罗刹,我看韦大人善使龙泉宝刀,就叫龙泉刀客。”葛大夫大手一挥,定下名号。
韦应棋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龙泉刀客,倒也贴切,爽直明了,颇有江湖侠者风范,快意恩仇。”韦应棋眼中一亮,随即拍掌大笑,“就它了!多谢葛先生赐名!”
众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出了城后,一路向东而行,那边有一座荒废的村落,名为东湖村,鬼市便开在那里。
夜色渐深,东湖村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幽暗的灯火在暗夜中闪烁,如同地府磷火,引领着他们踏入另一个暗黑的世界。
何为鬼市?
答曰;子夜而开,鸡鸣则散,灯火幽冥,鬼影入市。
入鬼市者,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幽灯引路,脚踏阴阳;不着红衣,自避煞气;不露真面,影藏幽冥;以物易物,买卖随缘;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鬼市之奇,不仅在于他的神秘莫测,更在于那琳琅满目、光怪陆离的货物。有珍稀草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有古董法器,大多都是土夫子从古墓中盗出来的奇珍异宝;还有从宫中偷偷运出来的贡品,其中不乏官家随身之物。
鬼市的的入口有两位身高九尺有余的昆仑奴把守,这两昆仑奴长得凶悍,戴着獠牙面具,像极了酆都地府的鬼差,那阴冷犀利的在周翡等人身上来回扫视。
葛大夫冷哼,神色倨傲,只将怀中的四块槐木牌递了出去。这槐木牌是东湖鬼市的身份牌,只有持有槐木牌者才能进入鬼市。
葛大夫是从黑市里抢来的,谁能想到就这么一块小小的槐木牌竟被炒到了十两金!葛大夫行走江湖向来随性妄为,从不当冤大头,况且买的不如抢的香!
他从黑市贩子黑老鬼手中抢来四块槐木牌,临走前还给那黑市贩子扔下了几瓶壮阳药,说道,“老夫这几瓶壮阳药也是值这四十两金的,你不亏!”
黑老鬼笑得比哭还难看,“葛大侠,小老儿都黄土埋半截了,要这壮阳药也无用武之地啊!”
“嗯?”葛大夫眼神一凛,亮了亮腰间的两把菜刀。
黑老鬼缩了缩脖子,他惹不起双刀罗刹,只能瘪瘪嘴,含泪咽下这哑巴亏,等葛大夫一走,他转身就在身后的招牌写下了几行大字——九转回春壮阳药,一瓶神清气爽,两瓶梅开五六度,三瓶长夜不倒!
不到半个时辰,葛大夫留下的那几瓶壮阳药竟被抢售一空。
槐木牌一经发出,鬼市向来不再多问,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认牌不认人。昆仑奴检查无误后,挥手放行。
长玉将周翡护在自己身后,众人抬脚踏入了这幽冥之地。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旧物与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周翡难受的打了个喷嚏,长玉将一方浸着姜汁陈皮的帕子堵在她的鼻下,适才好受了一些。
昏黄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曳,将罩着黑袍行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又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鬼影。各式摊位在土路两侧排开,摊主们大多沉默地守着自己的宝贝,或低声与问价者交谈,声音压得极低,神秘而压抑。
一声响锣惊天,打破了这暗夜里诡异的静谧,引得行人纷纷驻步围观,只见一个简陋的戏台上,立着一位头戴大傩十二兽面具的巫者,他身着色彩绚丽、绣满奇异纹样的戏服,摆出极其诡异的姿势,脚下的步伐僵硬而又古朴。
“人有难,方为傩,傩戏起,百灾消......”
银铃清脆,厚鼓沉闷,傩戏开场了!
火光冲天,周翡也看清了那傩者所戴的面具,是甲作,兽首人身,常以老虎、黑熊为面首,眼似铜铃,青面獠牙,面相凶恶,以恶治恶,专食恶鬼!
傩者诡异的舞姿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更显神秘莫测,那凶恶的面具下似乎真的封印着一只能吞食恶鬼的凶兽。鼓点时而急促如暴雨骤降,时而沉缓如重锤敲心,让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黑暗中的凶神。
戏台不远处,另一处聚集了更多的人,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只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正将一根碗口粗的铁棍弯成圆环,引得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旁边,一个娇小的女子则如灵猴般在叠起的八仙桌上翻腾跳跃,她的身体柔韧得仿佛没有骨头,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脚下生风,如履平地。
更有吞火吐雾者,将燃烧的火把含入口中,再猛地喷出一团烈焰,火光冲天而起,也映红了人们兴奋狂热的脸庞。
鬼市开市前,都要祭鬼神,祈求夜神庇佑,鬼神爱看戏,这傩戏和杂耍便是演给四方鬼神看的。
周翡等人慢慢退出人群,向着鬼市的最深处慢慢走去。
只见偏僻昏暗的角落里,挂着一块写着“妙手回春”的破布幡,下面坐着一位巫医。他身披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脸上涂抹着奇异的油彩,叫人瞧不清其面容。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放着一些脏兮兮的陶罐,里面装着不知名的草药、昆虫和一些奇形怪状的骨头。
不时有人捂着肚子或瘸着腿走过去,低声向巫医诉说着病痛。巫医则闭着眼睛,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抓起一把草药点燃,青灰色的烟雾缭绕在病人周围,只在一瞬间钻进了患者的口鼻之中。
又或是用一根羽毛蘸着某种液体在病人额头画符。他的动作缓慢而诡异,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凝重起来。
如此诡异的行医治病之法,令同为医者的周翡惊愕不已。她听说过蚩尤术,却不确定眼前所见是否就是。只能感慨一句,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长玉看出她的疑惑,将她拉走了,确定四周无人,才低声耳语着,“那草药是迷魂草,点燃之后被人吸入体内,能麻痹神识,叫人感知不到病痛,饮鸩止渴罢了......”
周翡惊讶得咋舌,这也行?!鬼市果然只能开在阴间,鬼骗第26章不曾入梦
四人兵分两路,分开查找。
周翡与长玉沿着蜿蜒的土路,朝着鬼市深处前行。二人并肩漫步,宽大的衣袖掩住了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周翡只觉得新鲜,两人没逛上千灯夜市,倒是逛上鬼市了,鬼市也是市,逛什么不是逛?不一会,长玉的手中拎满大大小小的物品,有一根手腕粗的鸡血藤、一罐望月砂、五灵脂、龙涎香。
越往里走越是人迹罕至,在鬼市的最深处有一间看似很正常的书肆,门庭异常冷清,毕竟来鬼市的人大多都是江湖浪子,亦或是黑道草莽,大多识不得几个字,这书肆开在鬼市里,有些瞎子点灯,白费功夫了。
周翡与长玉走近,抬头一瞧,上好檀木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宝青坊。
就是此处!瞧那书肆的木门半掩着,散出些许昏黄的微光。推门进去,一股淡雅的墨香扑面而来,与鬼市中的腥膻气味截然不同。
店内别有洞天,虽破旧但异常干净整洁,一张不知是什么料子的木案上摆满了各式的毛笔,木案后面是一张快要倒塌的货柜,上面堆满了一卷一卷的纸张,旁边还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鲛纱生宣。
周翡心生疑惑,不会真是鲛皮做的宣纸吧?
对面还有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已经泛黄破旧,像是孤本遗作。有的则崭新如初,也不知是何人所著。还有些是异族文字,歪歪扭扭像是虫爬,周翡不认识。
那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巍峨的山水图,另一面墙还挂着一幅巨大的飞天图。画中的女子身着西域轻纱,衣带如流云般飘逸,朱砂色的飘带与石绿色的披帛交织成流光霞彩,衣袂间的鎏金纹饰如星火般闪烁,她反背琵琶腾空而起,似要飞去九霄。
飞天的舞女在这昏暗的光影里,似要脱壁而出。
书肆不大,里面的东西尽收眼底,长玉和周翡暗中交换了下眼神,微微颌首。
店铺老板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衫的男子,一身儒雅之气,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周翡和长玉。
“二位随意看,有不懂得可以问下。”白衣男子说完话,又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他在作画,画的是一两只翩翩起舞的白鹤。
周翡的目光被那画中的白鹤吸引,笔触轻盈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振翅飞出。她忍不住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画中栩栩如生的仙鹤,心中暗自赞叹这白衣男子的画工。
长玉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间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似乎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他随手翻开书页,发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对儿赤身裸体的男女,姿势不雅,过于销魂......
长玉脸色微红,急忙将这本古籍合上,以免污了眼。白衣男子听见响动,抬起眼眸看向长玉,温和的解释道,“客官莫要误会,这是一本阴阳双修功法——玉门心经。”
长玉闻言,脸色一僵,他翻开首页,果然看见了四个浑厚有力的字体,玉门心经。
这间书肆果然是有些东西!
白衣男子启唇轻笑,而后又低下头专注于作画。
长玉放下那本古籍,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拿起白衣男子身前装着颜料的瓷罐,仔细看了看,开口问道,“老板画工斐然,这仙鹤飞舞,神韵逼真,栩栩如生,怕是要活了过来,从纸上飞出去......”
白衣男子的手一顿,将画笔轻轻地放在一旁的笔架山上,而后笑着看着长玉,启唇说道,“若是真能将死物画活,在下何苦在这鬼市里讨生,画的神似,不过是日夜钻研,唯手熟尔。”
“那是在下唐突了,还以为老板有神通,能帮在下抚却心中意难平呢?”长玉单手扣在那罐颜料上,言语间意有所指。
“哦?”白衣男子眼神微敛,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眼神一转看向周翡,笑道,“我看客官不像是心中有意难平,反而倒是春风得意少年郎......”
长玉闻言也随之一笑,心中暗自悱忖,这白衣男子行事谨慎,有些棘手,不可求急,只能缓缓图之。他顺着白衣男子的话,长叹道,“老板过于谦虚了,还说自己没有神通,在下这点春风得意全叫老板瞧了过去。”
白衣男子但笑不语。
长玉与周翡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今夜先离开此地,与葛大夫和韦应棋会合后再作打算。
周翡并没有与长玉一起离开,反而看向那未完成的仙鹤图,幽幽的问道,“老板真的有办法抚却心中意难平吗?”
“这得看姑娘你的意难平是什么?有人郁郁不得志,从始至终追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有人爱而不得,今生今世只求愿得一心,白首不分离。更有人者,斯人已逝,黄泉路远,生死两隔,穷尽一生所求不过是换得一日再相聚......姑娘又是哪种?”
白衣男子眸中闪过诡异的光彩,凝视着罩在黑袍之下的周翡,语气中已然没了先前对待长玉时的冷漠与拒绝,反倒是多了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周翡看着一脸担忧的长玉,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其宽心。她摘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淡漠冷然的脸,双眼失神,怅然说道,“我想见一人,但他死了......这些年,任凭我怎么思念与他,他都不曾入我梦中......”
——
葛大夫和韦应棋沿着另一条土路向鬼市深处走去,越走越荒凉,最后只剩下破败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荒无人烟,阴风一吹,如野鬼哀嚎,显得格外渗人!
“看来咱们爷俩找错了方向,道长和周大夫估计已经找到了那捞什子宝青坊。咱们稍作休息,就返回吧……葛大夫可知道这东湖村为何会成为无人管问的荒村鬼域?我在县志中并未找到任何关于东湖村的信息。”韦应棋站在一片废墟中,望着来时方向的点点灯火,不禁问道。
“那不巧……老朽与东家也是来这扬州城落脚不久,也不曾听闻过关于东湖村的事迹,若非这画中仙闹事,更不曾知道扬州城还有鬼市!”葛大夫找了平整的石墩,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暂时歇歇脚。
韦应棋刚想回话,却见远处的杂草丛里闪过几点火光,似有人影攒动,韦应棋心中一紧,忙拉住葛大夫的衣袖,低声道,“葛大夫,那有人!”
葛大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磷火闪烁,人影绰绰,在这荒村鬼域之中显得格外诡异。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火光处摸去。
此处荒芜,人迹罕至,来此之地者绝非良善之辈,非凶即恶,他们大意不得。
韦应棋抽出腰间的龙泉宝刀,慢慢靠近,刀光一闪,映着寒月银光,架在了那人影的身上。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这人影像是受了惊吓,过于瘦小的身子抖个没完,说不出一句话来。
葛大夫打着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才瞧清这黑影的模样,他惊讶道,“小喜?”
只见一身破布麻衣的小喜,满脸灰尘,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跪在一处孤坟前。放眼望去,这片杂草中竟全是一座座没有墓碑的坟茔,太过诡第27章一命双生
人生倏忽恨难留,生死死生几时休?
始觉春花初开绽,又逢落叶送残秋。
几许容颜葬埋土,无限英魂丧古坵。
承此经功生脱化,早离幽冥上瀛洲。
有一个人,周翡至死难忘,也是这个人,她在梦中却无法看清他的脸,可明明她与他长着相同的一张脸。
她叫周翡,她还有一个哥哥叫周珩。周翡在离开苏州以前,做了五六年的周珩,也是她亲手将周珩葬进了周翡的坟墓中。
周家是古医扶阳派的宗族世家,周珩与周翡二人本是一对孪生兄妹。周珩作为周家长孙,自幼便被精心培养,将来要担起家族重任,将扶阳派发扬光大!
但周珩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养病,为了周氏传承,大部分的学业都是周翡替他完成的,甚至是到了后来周翡要常常穿上男子的衣衫,扮作周珩的模样,替他出席各种家族要会。
他们本就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稍作模仿竟无人能辨真假,久而久之,周珩的衣衫再也没能从周翡的身上脱下来过。
年幼的周翡不解,为何父亲的眼眸里总是盈满忧愁。直至她医术渐精,亲眼目睹了诸多药石罔效、含恨离世的患者,才恍然明白,父亲眼中的忧愁,更多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愧疚。
父亲行医济世数十载,医术高超,却对亲生儿子的病情束手无策,又岂能心安呢?
周翡每日下学归来都会陪在周珩身边,熬药行针更是亲力亲为。年幼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总以为只要努力学医辨药,就她可以治好哥哥。可现实总是很残忍,她治不好哥哥,周珩的生命肉眼可见般的从那瘦弱的身体里流逝。
“阿翡别怕,哥哥从来没有照顾过阿翡一天,反倒是让阿翡处处照顾哥哥,哥哥很开心......有阿翡这样的妹妹......等哥哥好起来,就给阿翡做一盏大大的龙鱼灯,带阿翡去逛夜市......”
“或是这辈子没有机会了,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妹,哥哥一定会健健康康的,一定保护阿翡......”
已经病入膏肓的周珩虚弱的躺在床榻上,他抬起瘦得只剩一层皮肉的胳膊想要拂去周翡脸上的泪花,可终究是虚弱力竭,停在了半路。
这是周翡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生与死的离别。她害怕、难过,她不要哥哥死,如果她连哥哥都治不好,学医又有何用?
于是周翡又病急乱投医,开始四处求神拜佛,只为祈求神明的怜悯,让她的哥哥早日康复。
他们本就是同年月同日同时而生,命运也应该是相同的,她身体康健,她的哥哥也应该如此,不是吗?
那年六月,阴雨连绵了半个月,院子里的青砖上总是湿漉漉的,墙角也长出了许多绿油油的苔藓,身上的衣衫总是干不透,黏腻腻的贴在一起。
苦涩的汤药味混杂着腐朽的霉味,充斥在整个房间中,父亲和母亲守在哥哥的房中已经好几日了,周翡心中忽觉隐隐不安。
一声闷雷在院中炸响,紧接着就从哥哥的房中传来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是那悲惨的哭声又在下一刻变成了死死压抑的悲呜声,像是一团棉絮堵在喉间,沉闷无力。
房门打开,周翡手中捧着哥哥心心念的槐花糕呆立在风雨廊中,脸上的泪水和铺天盖地的雨水混在一起,又苦又咸。房中的圆桌上还躺着一只尚未完成的龙鱼灯......
年仅十一岁的周翡,跪在父亲的面前,哽咽道,“父亲,将妹妹好生安葬了吧......”
众所周知,因病早夭的是周家的小女儿周翡,周家的长子周珩依旧是周氏家族的希望与骄傲。
自那以后,周翡以周珩的身份活着,她努力研习医术,将扶阳派的医术刻入骨髓,她女扮男装,行走于世间,既行医济世,又替哥哥担起了家族重任。
她并不后悔,也不觉委屈,只是在面对父母看向她的目光时,会暗自神伤。她与哥哥长得太像了,以至于父母看向她时,总是失神,想在她的身上寻觅哥哥的踪迹。
她也想哥哥!但她现在就是周珩!而她的思念无处宣泄!
人一旦撒了一个谎,后面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圆过去,谎言总会有被揭穿的时候。她顶替周珩的事,很快就被家族发现了,她只记得祠堂里的地面冰凉透骨,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等待着族老将她嫁去南阳,来换取依附南阳古医世家的机会。
隔壁茶室里,传来父亲、母亲与其他族亲的激烈争执,一贯温文尔雅的父亲陡然间变得寸步不让,怒不可遏的他直接掀翻了桌案上的茶具,瓷器碎裂的声响让嘈杂的争吵戛然而止。
“为了周家,阿翡这些年受了很多苦,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了她,整个周家也亏欠了她,若你们还要逼她嫁去南阳,我们一家就自请脱离周氏,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女儿了......”
父亲扔下这句话,带着母亲,拉起跪在地上的周翡,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后来,父亲决然地与她断绝了关系,还把她逐出了家门,“你走吧!我把你养大,已尽到为人父的责任,我不亏欠你,你也不亏欠周家。从今往后,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最好别再回来!”
母亲哭红的双眼望向她,眼中有许多难言之隐和深深的不舍,而这一眼,是独属于周翡的。
习惯了女扮男装的周翡,仍旧身着男子的衣衫,漫无目的的四处游历,成了一名赤脚游医。在河塑,她遇到了晚年丧子的葛大夫。
葛大夫误将周翡认作自己的儿子,沉默寡言的一路跟着她,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遭遇危险时还会挺身而出。
早已冷情麻木的周翡破天荒的收留了葛大夫,就这样,一老一少一直相伴至今。
再后来,周翡遇见了长玉。
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
“老板可否帮我作一幅画吗?我兄长若是还活着应该比我要高大些,更要英俊些,眉毛要粗些,鼻子更要高挺一些......与我的长相也相差无几,但又比我要英气......”周翡托着下巴仔细回想着周珩的样貌,生怕自己说的不对,那白衣男子不能全然理解。
白衣男子颔首,他取出一张鲛纱纸,提笔写下——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而后将这张鲛纱纸递给了周翡,说道,“好,我便为姑娘作上一幅画,三日后的子时,姑娘来取画,酬金随心随意!”
周翡接过纸张福身谢过,便与长玉离开了宝青坊。
几声鸡鸣喔喔响起,辰星升起,人影匆匆隐去,鬼市消散不见。
她下意识攥紧了长玉的衣袖,长玉忽然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度透过肌肤渗进血脉。
“所以你才问我双生子如何批命,你至今还未能释怀吗?”长玉的眼中尽是心疼。
“都过去了,我早就不伤心了,只难过的是哥哥他为何不肯入我梦中来......我很想他!”周翡忽得一笑,没心没肺,只是那眼角微微泛起的水光出卖了她。
长玉只将周翡轻轻地拥入怀中,温声道,“生死有别,阴阳相隔,他不托梦,既是他安好,你若老惦念他,才是不好......”
“待今年寒衣节,我给兄长做场法事,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尽管写下来,我保证叫兄长收到。”
周翡靠在长玉的怀里,吸了吸泛红的鼻子,闷声道,“嗯!那道长做法事贵不贵?回春堂月余没开张,我没钱......”
“不贵不贵!以身相许即可第28章同命异运
双生两花,各开一朵,同命而生,异运相连。
提及双生子,忌讳繁多。世人皆认为,双子降生,一吉一凶,祸福参半,必有祸殃。特别是在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更是将双生子视作不祥之兆。若家族中有双生子诞生,往往会请命师批算运势,而后将身携不祥之兆的孩子残忍扼杀,亦有于心不忍者,会将其偷偷送出去,保有一命。
恶因就此种下!
那被送走的孩子,年幼无靠,历经磨难,尝尽世间冷暖,待二十年后,得知真相的孩子已然长大成人,他只恨命运不公,心生怨怼,对抛弃自己的家族恨之入骨。他暗中积蓄力量,精心谋划,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让那曾经将他弃如敝履的家族付出惨痛的代价。
对罪魁祸首来说,可不就是必遭余殃吗!
可万事有因必有果!不种恶因,何来恶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比之双生子,龙凤胎则会好一点,但龙凤胎也有忌讳,龙凤相争,势必姻缘不顺,须得化解一番。
有人就要问了,双生子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如何批字观凶吉?
此法自有来路。可能根据出生的日干、时支的阴阳属性,将其中一人的出生时辰微微调整,来区别开双生子的八字。
例如,双生男胎,阳日阳时、阴日阳时出生的,以出生时辰的后一个时辰作为弟弟的出生时辰。若是阴日阴时、阳日阴时出生的,以出生前的前一个时辰作为哥哥的出生时辰。
若是双生女胎,阳日阳时出生者,以后一个时辰为姐姐的出生时辰。阴日阳时,以前一个时辰作为妹妹的出生时辰。阴日阴时、阳日阴时,都以前一个时辰作为妹妹的出生时辰。
再说龙凤胎,阳日阳时后出生的女婴以后一个时辰作为出生时辰。阴日阴时后出生的男孩以前一个时辰为出生时辰。
“所以,双生者,同命不同运......你也不必太过纠结......”长玉说的很慢,确保周翡能听明白。
但是这四字八柱,阴阴阳阳,向来玄妙,不是仅凭看几本书或是听旁人讲一讲就能明白的。
周翡听得是云山雾绕的,但她看着长玉将命理之说缓缓道来的样子,心中竟有些自责,如此仙风道骨,堪破命理的神仙玉人,被她坏了道行,实乃罪过,罪过......
话说!没了童子身,那功法应该还在吧!
他们二人也算是江湖儿女,虽生性不是很豪放,却比之勋贵世家子女要随性得多,但自二人定情以来,做的最出格之事也不过是穿着衣衫同塌而眠,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话说!他迟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是不是在守着他的童子身?
周翡心中猛然一震,目光闪烁,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她想起长玉平日里的种种避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克制与隐忍,难道真的与这童子身有关?
嘶!周翡秀眉一蹙,心中暗道不妙!
长玉看见周翡在走神,于是轻声问道,“可是有哪里不明白的地方?”
周翡眼眸躲闪,支支吾吾道,“我饿了......”
“等与葛大夫会合后,咱们去吃些早食。”长玉握了握周翡的双手,只觉得她的双手冰凉,于是脱下那厚重的斗篷披在了周翡身上。
周翡看着自己身前的长玉,暗下决心,若是成了婚,这家伙抵死不从,就别怪她用强的!
长玉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寒意,还以为是自己熬一晚,耐不住晨起的微凉。
等了有一会,就看见葛大夫和韦应棋从另一边走来,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走近一看,竟是小喜。
——
几屉热乎乎的汤包端上了桌,小喜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吃着,就着一碗杂豆粥,急于将自己饿扁的肚子填饱。
“慢点吃,别烫着......”葛大夫又给小喜夹了几只汤包,放在一旁晾着热气。
“多谢葛爷爷。”小喜咽下嘴里的吃食,眼巴巴的看向葛大夫,一脸真诚。
“小喜去东湖村干什么?那里很危险!”韦应棋见小喜吃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喜的爹爹埋在那里,小喜去祭拜爹爹了......”小喜放下手中的竹筷,坐的笔直,老老实实的回答着韦应棋的问题。
众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葛大夫又给小喜添了一碗杂豆粥,心疼道,“那也不许晚上去......”
“嗯,小喜知道了,小喜没有在鬼市见过韦大人!”小喜喝完碗底的杂豆粥,站起身匆匆跑开了。
韦应棋看着跑开的小喜,心中闪过无数疑问,小喜的爹埋在东湖村,那他们应是东湖村的村民?这东湖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周翡几人各怀心思,简单吃过早食,就回了回春堂。
辰时一过,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唯有回春堂门前冷冷清清,那陈临意的死虽与回春堂无关,却深受其影响,无人敢上门问诊治病。
韦应棋看着异常冷清的回春堂,面色尴尬,是他们官府办案不力,才连累回春堂,实在是汗颜!
“三日后,韦大人可凭借这张纸去宝青坊取画。”周翡将那白衣男子写给她的字递给了韦应棋。
长清道人眼疾手快,将那纸张从半路截了过去,他将那张纸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放在鼻下闻了闻,而后一脸嫌恶的说道,“这人皮纸是从何处得来?”
人皮纸?!那不是鲛纱生宣吗!
周翡和长玉闻言一惊,两人对视一番,不约而同的跑去了盥洗室,抓起澡豆疯狂的搓洗着双手,心里还默念着,罪过!罪过!
“大惊小怪!又是尸油炼制的颜料,又是人皮造的纸张,这东湖鬼市的水不浅啊!观这纸张,纹路细腻,像是用女子或是孩童的人皮制成的......”长清道人说完就将这纸张还给了韦应棋。
“韦某多谢道长解疑,皆因我等为官失察,才致使这等邪魔歪道祸害人间。韦某定当竭尽全力,清缴匪患,缉拿凶犯,还百姓一方安宁,还回春堂一个清白。”韦应棋郑重地接过那纸张,轻飘飘的纸张恍如千斤之重,他对着长清道人深施一礼,眼神凝重。
等周翡和长玉从盥洗室出来,几人才在茶案前坐好,将昨夜在鬼市的见闻一一道来。
说到宝青坊和那白衣男子,周翡的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那书肆不大,里面全是书籍和画作,怪就怪在,这书肆里面熏得不是樟脑香,而是白芷,樟脑防虫防潮,而白芷却是常常用来去除肉腥味......”
周翡还将自己委托白衣男子为其兄长作画的事说了出来。
“等等......”韦应棋及时打断了周翡,疑惑的看向她,“兄妹?兄妹!”
“嗯!小女周翡见过韦大人。”周翡起了身,换回女子的原声,朝韦应棋福身见礼。
韦应棋吃了一惊,他环顾四周,未在其他人脸上瞧见半丝的惊讶之色,才知道,周大夫女扮男装的事其他人都知道,当然除了他以外。
他讪讪一笑,颇为尴尬,而后瞥向长玉,低声说道,“道长是几时知道的?我还以为你们俩......那什么呢!多冒昧啊......”
长玉但笑不语,只对韦应棋抱拳拱手,聊表歉意。
葛大夫只在听到那白衣男子能将死去的人画出来,还能请来画中仙,让阴阳两隔的人重逢相聚,眼中闪过精光,他煮茶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搅拌陶釜中的茶第29章久久所念
周翡这两日时时刻刻的盯着葛大夫,恨不得半夜在他房门口打地铺,这过于刻意的举动,惹来葛大夫的不耐烦。
小老头只当自己东家又发神经了,便任由她随意折腾。
周翡在前堂一边将那本就没几页的脉案理了又理,一边暗中观察着葛大夫的神色,她见葛大夫神色与往常无异,心中越发隐隐不安。
这老头越是表现得风轻云淡,就越是酝酿着翻天动地的风浪。
葛大夫忙完手中的活计,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哼着小曲回了房间,打算歇下午休。
周翡赶紧放下手中的脉案,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只见葛大夫关上了房门,周翡静悄悄的贴到了门上,隔着房门试图听清里面的响动。
吱!房门突然间从里面打开,周翡本就做贼心虚,一时不察,没稳住身形,一头栽进了房中。
葛大夫微微一侧身,让出道来,周翡赶紧扶住门框,才险险稳住身形。
嘶!就说不能干坏事,她八字里的德秀贵人又开始上值了呗!
葛大夫眼皮一耷拉,吹着胡子,气呼呼道,“东家有事?”
周翡站直了身体,挠了挠耳边,讪讪一笑,“无事......那什么......晚上吃啥?”
葛大夫,“......”
半个时辰前不是刚刚吃过午食吗?
周翡一向不善于在葛大夫面前扯谎,她心虚的很,眼神躲闪着四处乱瞅,就是不敢对上葛大夫探过来的眼神。
他们爷俩相伴多年,从不刻意聊起彼此的过去,有些事都心知肚明,不提不问就是最好的安慰。他们都失去了最为重要的至亲,那种无法释怀的伤痛,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时不时涌上心头,却又在彼此的沉默中悄然退去。
葛大夫望着周翡那躲闪却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温柔。他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东家有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咱们爷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翡双手绞着袖角,犹豫片刻,才沉声说道,“那捞什子宝青坊邪乎得很,信不得,那捞什子画中仙更是当不得真,您可别信了那邪!我是为了套出那宝青坊老板的破绽......”
葛大夫不语,一味地盯着周翡看。
“好吧,我当时是有私心,我听说能见到已故的人是有些心动,但后来转念一想,此事太过荒唐,你我都是医者,自然知晓死亡意味的什么!人死如灯灭,肉身都不复存在,谈何起死回阳!”周翡一着急,语气也跟着急切了起来,这是他爷俩第一次谈起已故亲人之事。
“就这?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守着老头子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葛大夫冷哼一声,有些生气。
周翡努努嘴,点头默认。
“东家啊,你知道我为何弃武从医吗?”
周翡摇摇头。
葛大夫叹口气,垂下眼眸,陷入到回忆中,那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往,“我从前仗着一身无人能敌的好武艺,在江湖上横行霸道,虽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恶人,但死在我那把双刀下的冤魂也数不清有多少了,用杀人如麻来形容也不为过,江湖吗……本就是打打杀杀的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想要活下去,就得杀人!”
“后来我厌倦了江湖的打打杀杀,就找了个深山老林退隐了,我那幺儿的娘亲本是一位采药女,家中的老丈是一名游医,我这一身医术便是跟老丈学的。”
“是我罪孽深重,连累了他们!老头子我确实放不下我那早逝的幺儿,他死在我怀里,死时也就七、八岁,这些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葛大夫顿了顿,双眼有些泛红,他的幺儿最是乖巧机灵,可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猝然离世,他为人生父如何能释怀?
“东家放心,我对那捞什子画中仙没兴趣,我是很想他们,但我不想见他们,更不想见我那苦命的幺儿,我怕我这一身罪孽会扰了他们在地下的安宁。”
葛大夫摇摇头,不禁苦笑。如今再提及此事,除了心中的有些惆怅之外,好似再无其他哀伤之情,再刻骨铭心的痛也会被慢慢流失的岁月淡化,就像慢慢老去的他已经记不起了他幺儿和妻子、老丈的模样。
若是他死去,在九泉之下相遇,不知能否相识相认,他们模样如初,而他早已历经沧桑,面目全非。
“那我便放心啦!您那幺儿埋葬在何处了?等您百年之后,我扶棺送灵将您埋在他跟前......”周翡听到葛大夫这一番肺腑之言,总算是安了心。她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之言,有些话不必多说!
她这两日总是担忧葛大夫,食不下咽的,都瘦了,今晚说什么得多吃两碗饭,补回来。
“嘿!东家你也盼我点好!赶紧回屋歇着去!”
“得嘞!您也歇着!”周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朝后院走去。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午休歇得好,没愁没烦到老!
葛大夫关上了房门,他脱了外衫躺在床榻上,从枕下摸出一件孩童的短衫搂在怀里,慢慢的闭上了眼,“幺儿哦,下辈子投胎可别来找你爹我了,你爹我后半生救死扶伤,只为换点功德,求老天让你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过完一生......”
——
小喜捧着豁了口子的破碗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忍受着夏日的酷暑,虽说快到了立秋,可这烈阳当空,依旧能热死人。
‘当啷’
两枚铜板在碗底转了几圈,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小喜赶紧跪在地上给好心的大善人磕了两个响头,等人一走,他就将那两枚铜板握进了脏兮兮的手中。
今日的收成不算好,小喜早早收了讨食的瓷碗,他揣着铜板去了纸扎铺,用那两枚铜板买了一把老香和一刀纸钱,然后沿着阴凉地朝着东湖村走去。
他记得葛爷爷和韦大人的叮嘱,不能晚上去东湖村,所以他才在午后动身,等祭拜完爹爹,能在暮鼓敲响前赶回来。
小喜的爹爹就埋在那些坟堆里,他昨晚没有找到,今日白天应该能找到爹爹的坟头,他记得那坟头的边上有一个矮子松。
白日里的东湖村静悄悄的,是一座荒村。
小喜绕过村子,直接去了山坡下的乱坟场,他每年都会来好几次,按着记忆中的路线,他很快就找到了他爹爹的坟头。
瘦弱的他先是费劲的清理着坟头附近的杂草,可惜杂草太多,怎么也清不完,小喜只能先将缠在那矮子松上的草秧子拔干净,以便日后再来,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他没有多余的钱买香炉,只能在坟前堆了一个土堆,而后再将点燃的老香插在土堆里。一刀纸钱烧的很快,火舌一舔,卷起一个火旋风就烧完了,他都还没来得及喊上句‘爹爹收钱’。
突来的风卷走了一地的灰烬,小喜想,他爹爹应该是收到钱了。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之时,只见一位身穿白色衣衫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后,问道,“里面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小喜看了看坟头说道,“是我爹爹,他死了很久了!”
“你很想他?”白衣男子闻声一笑,略显怅然。
小喜点点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那你想见到他吗?”
“可爹爹死了......他死了,我还能见到他吗?”小喜歪着头看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启唇轻笑,他走上前,说道,“久久所念,必有回响,或许,真能见上一面呢第30章共赴九霄
周翡从葛大夫那里回来后,睡意全无,便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准备写封家书。
狼毫笔沾满了墨汁,却迟迟不能下笔,思绪良久,却无从开口,一滴墨汁砸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洇出一团漆黑的疙瘩,着实难看!
啧!定是这墨不好!
周翡又翻出长玉送她的松烟墨,拆了支崭新的紫毫笔,揉搓开笔,浸泡软化,她趁着泡笔的功夫又重新铺了一张信纸。
长玉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周翡正低着头的研墨,看似专心,实则早已是神游万里之外了,连那袖角都沾了墨迹也不曾发觉。
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接过了周翡手中的墨条,顺便递过来一条素白的帕子,“在想什么?怎么想起来写字了?是要作诗?”
周翡这才回神,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说道,“我离家多年,一直与父母置气,不曾与家中联系。我虽心知父母当时将我赶出去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了保我余生自在,他们说是与我断绝关系,但是临行之前还塞给我一沓银票,保我衣食无忧......”
“我如今气消了,得写封家书,报个平安,在与他们说说你我二人的婚事......”
长玉听闻,研墨的手顿了顿,耳尖滚热,通红一片。
“你不要有负担,我们周家虽追逐名利,但也不全是迂腐之人,我父亲母亲,二师伯、七太爷、还有老姑奶奶都很开明的,婚姻大事自然要由家中长辈操办,你我二人图个轻巧,你这不算入赘,日后生了孩子随你姓,哦,对了,你姓什么?”
长玉,“......”
周翡一边说,一边挥墨如雨,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长玉悄悄的瞥了一眼,只瞧见几个格外扎眼的词——娇俏道士、俊朗无双、身体康健、有益子嗣......
这家书过于直白!
周翡见长玉没有回话,于是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甚有期待,怕是都已经想好了他俩孩儿的名字,只等冠上长玉的姓氏。
“我随师父姓张,道家大姓。”
“张长玉......嗯,甚好!对了,我要与你成婚可有说法?可有避讳?”
长玉想了想,郑重其事的说道,“道家子弟结为道侣,是为道婚,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生生世世,永不背弃,若有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三界除名,身死道消。若佳人负卿,有违天意,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天诛地灭?魂飞魄散?这么狠吗!
周翡闻得此言,眼中闪过一丝丝迟疑,这道婚不结也罢......她手中的笔顿了顿,突觉得这封家书写得有些草率了。
要不改日再写?
长玉看着有所迟疑的周翡,摇头一笑,这是吓到她了。他放下手中墨条,缓步走过来,将周翡圈在椅子上,俯身吻在她的额间。
这一吻很轻,更像是一个印记,似乎烙下了这枚印记,上到九霄下到黄泉,周翡独属于长玉,生生世世,挚爱唯一。
周翡手中的笔掉落,她显然不是很满意这轻飘飘的一吻,她抬起双手捧住了长玉的脸颊,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了长玉的唇角。
长玉附身迎和,两人被困在书案与倚凳之间,小小的方寸之地,春色栩栩,气息交融,仿佛这世间仅剩他二人。
长玉的双手不自觉地环上周翡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向自己,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沉溺在这缱绻的柔情中无法自拔。
书案上的纸张被微风轻轻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却丝毫没有打扰到这忘情的二人。
罢了罢了,情如流水不争先,爱似清风任去留!深爱何需多言?上至九天下至黄泉,她周翡随着长玉走上这一遭又有何妨!
——
扬州城近日有些不太平,城中来了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就连葛大夫和长清道人也去了衙门帮忙,看来这画中仙的案子极为棘手。
长玉按着计划,拿着那白衣男子给的人皮纸张于子时赴约宝青坊。韦应棋、葛大夫和长清道人也乔装成江湖浪客混迹在鬼市里。
几人刚刚踏入东湖鬼市,便觉得有数道似有似无的眼神紧紧地跟随着他们,这些眼神在暗处,来者不善。
韦应棋与葛大夫暗中交换了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在鬼市里乱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沿着宝青坊的方向逐一布防。
今日混进鬼市的还有京中提刑司的暗探们,此案件牵扯甚广,似乎已经威胁到了京中的安定。
长玉独自赴约,甫一踏入书肆,身后的门就自动合上了,长玉撇撇嘴角,心道,装神弄鬼,雕虫小技!他缓步前进,丝毫不作理会。
宝青坊内,烛火摇曳,映照出长玉挺拔的身影,他手持人皮纸张,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没看见那位白衣男子,而是在那书案前看见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小喜,正手持着毛笔,低着头在一张纸上写画着什么。
“小喜?”
长玉蹙着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小喜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长玉,小声说道,“道长安好。”
小喜年龄尚幼,虽孤苦无依,尝尽世间冷暖,但稚嫩的脸上藏不住任何秘密,他神色慌张,眼底的恐惧迅速蔓延,手中的毛笔也因颤抖而掉落在地,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玉见状,眉头紧锁,急切地走向小喜,只见小喜突然站起身,惊恐的看向长玉,大声喊道,“道长别过来,有危险!这里有陷阱!”
小喜的话音刚落,长玉耳畔便传来脚下一声脆响,那是踩中机关后机括回落的动静。紧接着,四周的烛火陡然熄灭,整个宝青坊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地面裂开一个幽深的洞口。
长玉反应敏捷,身形一闪,便已退至安全地带。然而年幼的小喜却只能无奈地掉落下去。那白衣男子告诉他,他与长玉道长只能存活一人,若他不出声,便可活命。
但小喜不愿长玉道长死去,长玉道长是好人,葛爷爷、韦大人、周大夫还有翠屏姨姨都是好人,好人应该长命百岁。
小喜不怕死,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可怕,他在想,他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爹爹了?死了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就不会挨冻了?
长玉眉头一蹙,来不及思索,他奋身一跃,跳下洞口,将小喜抱在怀中,后背向下,直直的摔了下去。
直至落地之际,长玉伸出双手捂住小喜的口鼻,他自己只得屏气凝神,运用内力护住五脏六腑。
二人砸落在地,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剧痛,却扬起数尺尘烟,弥漫的尘烟径直钻进长玉的口鼻之中,他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消散,神识受困。
鬼市之中,人声鼎沸,却暗流涌动,韦应棋三人隐于人群,很快就发觉了不对的地方。他佯装不小心撞倒一名路人,推推搡搡之际,他看见了此人藏于腰间的弯刀,是月牙弯刀,这是契丹人的兵器。
这鬼市之中竟然混入了契丹人?!
越来越多的黑衣路人围了上来,葛大夫眸光一冷,抽出双刀,将长清道人护在身后,刀光火影之际,韦应棋掏出袖中的火筒,朝着夜空发射信号,橙色的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鬼市外,铁骑将至,杀声一第31章灵犀入梦
这洞内另有玄机,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不大,云母,钟乳石林立成群,岩壁上闪着点点磷光。溶洞不大,远处还有火光,微微闪烁。
长玉看见那成群的云母,眼神一凛,身下是成堆的云母粉,扬起的飞尘,在溶洞中四处飞扬。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便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眼前的景象随之天翻地覆,鼻尖一痒,有鼻血涌出,长玉抹了一把鼻子,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把药丸塞进嘴里,又倒出几粒塞进小喜的口中。
这是周翡和他师兄一起研制出的解毒丹,可抵缓毒素的侵袭。
小喜趴在他身旁,虽被捂住口鼻,但也感受到了这溶洞中诡异的气氛,身体微微颤抖着。
长玉拍了拍小喜,示意他不要害怕,自己则慢慢站起身来,准备朝着那火光所在的方向探寻一番,看看能否找到离开这洞穴的出口。
“道长,是我连累了你,咱们会死吗?”小喜紧紧地拽着长玉的袖角,小心翼翼的跟在长玉身旁。
“咳咳......咳咳......不会,咱们谁也不会死!韦大人和葛大夫在外面接应我们,有他们在,咱们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长玉有气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刚才吸入了大量的粉尘,此刻感觉喉咙里干痒难耐,胸腔里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动。
远处摇曳的火光,晃得长玉头晕目眩,他得带着小喜先离开这个尘烟弥漫的洞穴。他将身体紧贴着洞穴的墙壁,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透过衣衫,缓缓沁入体内,而这股阴寒之气恰好缓解了他体内肆意乱窜的燥热。
那些粉尘有问题!
长玉心中暗道不妙,他掏出银针刺在自己的虎口处,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在石壁上留下隐晦的记号,而后目光扫过四周,发现那些看似普通的云母粉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泛着诡异的色泽。
果然!这溶洞中的云母粉是被人动了手脚,掺入了某种药物,估计这些云母粉就是融合了尸油,用来制成矿彩颜料的。
混着尸油的云母粉找到了,那尸油又是从何而来?
他紧紧攥住小喜的手,低声说道:“小喜,别怕,跟紧我,我们得尽快找到出路。”
说罢,他强忍着不适,拉着小喜,小心翼翼地朝着火光闪烁的方向摸去。每走一步,他都格外小心,生怕再触动什么机关或是惊动了藏身在暗处的幕后真凶。
“小喜为何会在这里?”长玉问道。
“我来祭拜爹爹,那位穿白色衣衫的先生告诉我,有办法让我见到爹爹......我太想爹爹了......所以......小喜是坏人,小喜连累了道长......”小喜稚嫩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凄楚,他的小手紧紧抓着长玉的衣角,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自责。
长玉心中微涩,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小喜的头,柔声道:“小喜不是坏人,小喜只是太想念爹爹了,这不怪你。”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远处的甬道里响起,由远而近,沉稳轻盈,像是有备而来。
“啧啧啧!都说你们南方人过于看重礼教,将仁义置于至高无上之位,把清白看得比性命还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都已死到临头了,还在满口礼义仁智信......”
来人正是此前宝青坊的白衣男子,只不过此时的他穿着一身契丹服饰,一袭暗紫色云纹团衫加身,头戴黑色幞头,左耳悬挂着两串绿松石耳饰,胸前佩戴着一串朱红色的玛瑙珠串,腰间束着皮革蹀躞,一把镶有宝石的月牙匕首别在蹀躞之中,脚蹬一双黑色兽皮长靴。
整个人尽显邪魅贵气。
在契丹族,紫色象征着高贵,只有契丹王族才有资格身着紫衣。眼前这位契丹男子能身着紫衣,其身份必定非比寻常。一个极有可能是出身契丹王室的男子,乔装成汉人,隐匿于这鬼市之中兴风作浪,定是预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长玉将小喜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来人。
“呵呵,这个时候就别逞英雄了,你们俩都得死!”契丹男子勾起唇角,邪魅一笑,抄起手中的弯刀就朝长玉砍去。
契丹人善骑射,尤善使弯刀,且在体格与体力上比汉人更具先天优势。
长玉不能硬拼,唯有智取,他抱着小喜向后一翻,滚落在石壁旁,后背撞上一块岩石,五脏六腑顿时如翻江倒海,他一时不耐,咳出一口鲜血来。
契丹男子见状,乘胜追击,弯刀映着火光再次袭来,这一刀一击毙命,长玉已无处可躲。小喜突然挣开长玉的双手,紧紧地抱住长玉,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住这一刀。
“不自量力!一起死吧!”
契丹男子神色接近疯狂,手中的弯刀蓄满了力量。他的蚕食汉人的计划已经暴露,鬼市外面已经被汉人的官兵包围清剿,他自知难以脱身,所以才在临死前拉两个垫背的,而这个道士身份不简单,拉着他一起死,不亏!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只见寒光一闪,一把菜刀飞来,硬生生砍断了那契丹男子手中的弯刀。
是葛大夫!
长玉终于放下心来,他轻笑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消散,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道长!”
“后生!”
“师弟!”
“长玉......”
他好像听见了周翡的声音,然而此时他已无力睁开双眼。
——
周翡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中繁乱,心绪不宁。
梦中的她又回到了远在苏州的周庄,还是熟悉的庭院,这是他哥哥周珩的院子,院中有棵三人抱的桐花树,每到春日,桐花挂满了枝头,一簇一簇的挤成堆,隔着院墙都能闻见那甜腻的芬香。
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桐花树下读书写字,但任凭周翡怎么靠近,她都无法看清那人的样貌,可她就是晓得,也很笃定,这人是她的哥哥!
周翡满心欢喜,这是她第一次梦见哥哥,她想说些什么,可总是张不开口,她想抱抱哥哥,身体像是有千斤重,她动不得身。
坐在树下的哥哥总是背对着她,她心焦如焚,她想再看一眼哥哥,就一眼,哪怕就一眼!
梦魇中的周翡眉头紧锁,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任凭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地指痕。
她冲破桎梏,飞身一扑,眼看就要抓住了哥哥衣角,只见那始终背对着她的哥哥微微侧过了脸,冷声喝道,“阿翡回去!”
但这声音不是她哥哥的,却是很熟悉,周翡愣怔了一下,指尖与周珩的袖角就此错过。
“阿翡回去!”
声音再次响起,周翡这才想起,这是长玉的声音。
周珩的身影从桐花树下消失不见,梦中的场景也随之崩塌,不复存在,周翡陷入到一片漆黑阴冷之中。
周翡只觉得胸前滚烫,猛地从刚刚的梦魇中惊醒过来!她慌乱的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伸手摸向胸口,触手一片温热,这是长玉刻给她的无事牌。
心中莫名的恐慌不安,周翡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无事牌,低声喃呢,“长玉.....第32章内忧外患
东湖鬼市相关涉案人员都被一一清剿羁押,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契丹人在作祟!契丹人亡我之心不死!竟暗中将族人送入中原,隐匿潜伏,偷偷学习汉人的文化,从内部瓦解汉人的江山社稷。他们利用鱼龙混杂的鬼市,将触手伸向各个角落,妄图在暗处编织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
斗画大会已然被契丹人渗透,他们以斗画大会为幌子,暗中笼络汉人学士。那由云母和尸油制成的颜料里掺杂着曼陀罗草,一旦靠近火源,便会让人产生幻觉,久而久之影响神志,极易被人抓住把柄,从而受人胁迫。
宝青坊的幕后主使竟然是契丹王室的五皇子。韦应棋等人成功生擒了这位契丹族五皇子,恨不得立刻将其诛杀,以绝后患!然而,却被来自京城的提刑司出面阻拦。
倘若契丹五皇子死于中原,极有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契丹人很可能会以五皇子之死为借口,发兵南下。若是两国就此开战,韦应棋难辞其咎!
契丹五皇子被提刑司的人秘密押解至京城,扬州府负责后续事宜。凡是与鬼市和斗画大会有牵连的人,均被收押入狱,只待结案,秋后问斩!
此案越查越心惊!契丹人布局许久,此谋划长达十多年之久,韦应棋等人虽已抓捕了部分涉案人员,但谁又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敌在暗,我在明!恶狼随时准备反扑,如同养虎为患,若不彻底铲除,必然后患无穷。
韦应棋有预感,大宋与契丹,甚至是整个北五部,必将有一战!
扬州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听闻契丹人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划,皆担忧不已。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生怕战火蔓延,殃及自身。
韦应棋不知的是。此时的京城,对于如何处置契丹五皇子也争论不休。朝堂之上,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主战派认为契丹人狼子野心,必须严惩五皇子,以振国威,让契丹人不敢再轻易进犯;主和派则担心此举会激怒契丹,引发大战,主张以和为贵,通过谈判解决此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回春堂也因案件的告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正式开业看诊,长清道人暂时留在了回春堂,成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
药堂有葛大夫和长清道人坐诊,周翡轻巧了不少,她换回了女子的装束,方便给女子和孩童看诊,她本就生得俊俏,换回女装后更显温婉清雅,前来问诊的女眷和孩童见是她,原本的紧张与不安也消散了几分。
闻喜妹近日身子不爽快,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衫,趁着胭脂铺不忙,就来到了回春堂找周翡瞧瞧。前几日得知周翡是女子时,她与胡老板吓了一跳,后来再一想,这周大夫当真是有几分本事,是个奇女子。
闻喜妹还特意带了几盒香膏,她坐在周翡的对面,一直盯着她看。哎呀呀!周大夫不管是男子装扮还是女子装扮都这么好看,果然是人美心善。
“这个月月事可曾有来?”周翡收回搭在闻喜妹腕间的手,温声问道。
“不曾来,已晚了半月有余了,最近可是心烦的很,莫名其妙的发火,老胡都被我撵出去了......”
“嗯!倒是要恭喜阿喜和胡老板了,你这是有身孕了,怀了娃娃的女子就是情绪不稳定,易怒易躁,我给你开两幅安胎药,你回去晚饭前喝上第一幅,第二天早食前再喝第二回,不可贪凉,别提重物,头三个月得坐稳胎......”
周翡说完,看这一脸羞红的闻喜妹微微一笑,转而低头写下安胎药方。
乍一听自己怀了身孕的闻喜妹,还在惊喜之中没回过神,她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异常温柔。她的腹中有个娃娃,她要当娘了!
胡老板从门外匆匆走进来,他瞧见闻喜妹一脸愣神,还以为闻喜妹得了什么不好的大病,他刚要上前询问,葛大夫就把抓好的安胎药递到了胡老板手中,笑呵呵道,“恭喜胡老板了!恭喜恭喜!”
胡老板拎着几副药,一脸不解,恭喜啥啊?
闻喜妹暗中拧了一把胡老板颇为丰腴的腰,嗔怪道,“呆子,你要当爹了!”
胡老板闻言一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刚想伸手抚上闻喜妹的小腹,又突觉不妥,他笨手笨脚的别再伤到闻喜妹和孩子,只能手足无措跟葛大夫和周翡作揖回礼。
胡老板大气,双手递上一枚大银锭,笑呵呵道,“同喜同喜,多亏周大夫、葛大夫和长玉道长相助,我家阿喜才能死里逃生,唉?怎么没见长玉道长呢?”
周翡摇摇头,但笑不语。
葛大夫及时插嘴说道,“长玉后生在县衙帮着韦大人处理那画中仙的案子,一时半会回不来。”
葛大夫说完,还偷偷的看了一眼周翡,只见周翡面色无异,才扭头去忙别的事了。
周翡目送胡老板和闻喜妹出了回春堂,一回头就看见长清道人正盯着她瞧,两人的目光刚一对上,长清道人就心虚的移开了目光,装模作样的整理着药柜上的药材。
周翡也收回了目光,抬脚向后院走去,
长玉已经七八天没有回来了......
——
是夜,回春堂熄了灯火,漆黑一片。
‘梆——梆!梆!,郎朗乾坤,平安无事!’更夫的号子声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慢慢消失在街道上。
长清道人盘腿坐在床榻上打着坐,等那打更声渐渐远去,他才睁开一双眼睛,摸黑下了床,又趁着夜色正浓,关好乾坤堂的门,沿着墙角消失在黑暗中。
约莫绕了大半个扬州城,他才来到一处偏僻的庭院里,这是一处带有温泉的别院,里面有一处汤池,是裴大人的私产。
汤池上热气氲氲,四周轻纱飞扬,有一男子穿着一身轻薄的里衣,坐在水中,只见他双颊泛红,发丝凌乱,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态,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是长玉。
“快把药吃了......”长清道人轻车熟路的走了进来,将刚刚熬好的药递了过来。
长玉接过药碗,一饮而下,药汁顺着嘴角滴落,他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看向长清道人,虽没说话,但眼神里有诸多询问。
“哎呀!她好得很,没有起疑心,只是周翡向来聪慧,你又能骗她多久?”长清道人接过药碗,忍不住埋怨道。
长玉低头不语,他这副鬼样子如何去见周翡?若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情愿一死,也不能连累周翡。
长清道人眼看多说无益,只能叹着气离开了。他得抓紧时间研制解药,长玉在那洞穴里吸入的粉尘,类似五石散,此药邪乎,中药者饱受折磨,只会日渐消磨而死。
服过药后,长玉只觉体内肆意乱窜的气息稍有缓和。他倚靠在岸边,闭目凝神以作休憩。他已多日无法安然入眠,长此以往,离死期便不远了。他并非害怕死亡,只是割舍不下周翡,他还没来得及与周翡成亲......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在汤池外响起,长玉以为是长清道人去而复返,又想费些口舌游说他,于是哑着声音说道,“师兄莫再劝我,若是此毒无解,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阿翡我已经死了......”
一道身影踏水而来,拨开水面,缓缓靠近长玉,轻柔地捧起的长玉的脸,心疼道,“你就不怕我会以死殉情吗?”
长玉缓缓睁开双眼,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装扮的周翡,还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幻境之中,“阿翡......”
周翡看着眼神迷离的长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踮起双脚堵住了长玉的双唇,一只手扣在长玉的腰带上,喘息道,“我知道有种办法可以行散......第33章此情无解
轻纱随夜风轻轻飘摇,温热的泉水浸透了衣衫,夏日的薄衫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就连发丝也被水汽打湿了,一缕一缕的挂在身前,随着池水中荡起的涟漪,浮在水面。
长玉隔着衣衫能感应到周翡身上的温热,还有鼻息间萦绕的紫草药香,这不是幻境,不是梦魇。是周翡,是他的阿翡。
周翡手劲颇大,三两下就解开了长玉的衣带,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不......你回去.......不要这样......”长玉别开脸,伸手按住周翡的手。
周翡说的那个法子,长玉又何尝不知。那法子太过荒唐,魏晋时期,男子食散之后,皆要泡温泉或是行房事来行散。
周翡手腕一转,抓着长玉的脉门,稍稍一用力就将长玉按在了岸边,她眸中有伤色,急切道,“我是大夫,还有比我更清楚这药理的吗?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是不想连累我......”
“阿翡......”
“长玉,你不是说过吗!上到九霄,下至黄泉,你我不离不弃,若有违誓言,魂飞魄散......你休想扔下我,我已经弄丢了哥哥,我不想再失去你......你听我的,我有办法......”
氲氲的水汽弥漫开来,长玉的理智又在和自己的身体相抗衡,他明知道这是不可为,可那该死的冲动又在嚣张的蛊惑着他,他要发疯,他快要入魔。
“我不能,你听我的!你回去!快走!没用的,阿翡,这不是五石散,即便是,也药石无解,若真有解药,两晋何至于灭亡......我若是无药可治,死就死了,你日后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废什么话!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呢?我不后悔,你别推开我......”周翡的眸子里闪着水汽,她管不了这些,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倘若万一有用呢?她不愿在日后的日子里留下遗憾,于懊悔中度过此生。即便是没用,她亦不后悔。她不清楚,往后没有长玉相伴的日子还能有何盼头。虽说为了父母,她不会自尽殉情,可那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日子,总该在记忆里留下些许甜头。
说是飞蛾扑火又如何?她甘愿!她情愿!周翡第一次这般任性,她以往自持清醒,自持看淡生死离别,可今日方知,她不过是太会掩藏,她将她那害怕面对生离死别的懦弱,牢牢地藏在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下,她总能风轻云淡的装作不在意,然后继续游走于人间。
而今,她骗不了自己,她比想象中的要在乎长玉,她为他牵肠挂肚,为他哀愁,为他担忧,她害怕自己再不抓住,就真的错失挚爱。
周翡趁着长玉失神,伸手探入他的衣袍之下,她是大夫,尤善男科,她怎么会不懂长玉此时的悸动呢!这人好生别扭,明明已经动情又何苦为难自己?
长玉紧闭双眼,咬牙闷哼,他的理智在极力的压制中反扑成虎,身体是最诚实的反应,情欲瞬间占据他的心身。
“阿翡......”
一声沙哑的低语,欲说还休,他低下头吻住了周翡微张的双唇,柔软的唇瓣缚住了两人的急促的喘息声,由浅到深,由被动到主动。
水花溅起,人影纠缠,衣衫尽褪,刚刚还在上风的周翡被突然翻起的水花压在了岸边,她双眼迷离,双臂微微撑在长玉的胸膛上,身上沾满了水汽,泛着点点星光。
两人的发丝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长玉双眼微红,俯身吻在周翡的耳边,一声声极轻的喃呢声,随着泛起涟漪的池面,一圈接着一圈荡漾。
周翡眼角带着泪光,温热的池水涌起层层浪花,时而轻缓,时而急促,就在她随着浪潮快要沉入水下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在她的腰间,天翻地转,她又处于上风,俯身看向长玉。
长玉的手轻轻抚过周翡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柔,像是要将这一刻的温存永远镌刻在心底,他眸色深情,既有决绝亦有不舍,那是对生命无常的无奈,也是对眼前之人深深的爱恋。
情海自溺,皆是苦海沉沦,亦如这一方池水,总是不知疲倦的荡起层层涟漪,有人在低呜,有人在长叹,情与爱,如唇齿相依,又如水乳交融,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周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之时,昨夜的纵情和孟浪,叫她脸色微红发烫。
她穿着单薄的里衣,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她微微坐起身,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长玉的身影。
“长玉......长玉......”
周翡忍着浑身的酸痛起了身,捞起一旁的叠放整齐的衣衫披在身上,缓缓地向外面走去,双腿酸痛,腰身酸软无力,周翡因这恼人的状况放慢了脚步。
想起昨夜,周翡又羞又恼,那人太过孟浪,一点都不顾及她的体弱。
“长玉......长玉......”
周翡轻喊出声,却无人回应。
她走出里间,就看见葛大夫闷着头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见周翡的声音,他才起了身,端起一只药碗走了过去。
“别喊了,他走了......”葛大夫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周翡,沉声说道。
“他走了......他去哪了?”
周翡愣愣的接过葛大夫递来的药碗,红花的气味扑鼻而来,是避子汤药,她有些心慌,手脚也忍不住发抖。
“东家听话,喝了这药,是长玉后生嘱咐的,他中了那药,这孩子留不得......你先喝了药,我就把长玉后生留下的信给你......”葛大夫轻声哄着,生怕周翡跟他起急。
昨夜,周翡悄悄地跟在长清道人身后溜了出去,她不知道的是,葛大夫也在暗中跟在她的身后。
她进了那处温泉庄子,葛大夫和去而复返的长清道人就在庄子外撞见了彼此。两人很默契,相顾无言,各自找了个墙角蹲着,权当不知道。
天不亮长玉就起身了,确切的来说,他是一夜未眠。他留下一封信,还劳烦周大夫熬好避子汤药,呆呆地坐在周翡的身前,看了又看,一只手轻轻地描画着周翡的眉眼,心中万分不舍,直到长清道人再三催促才依依不舍的起身离开。
周翡端起药碗,一仰脸,就将那碗汤药喝干了,她将空碗底亮给葛大夫看,还张了张嘴,示意自己已经将汤药吞咽入腹。
葛大夫这才从怀中将长玉写的书信递给了周翡。
周翡接过书信,迫不及待的拆开了,是长玉的字迹,却因长玉身体有异,字迹有些歪扭潦草——
阿翡,见字如面。
原谅我不辞而别!上到九霄,下至黄泉,长玉唯你一人所爱,无怨无悔。
若问归期,子规同啼,杨花开尽,吴已归来。
若无归期,离歌殇唱,魂归汝乡,入梦勿念。
等我。
等我。
一滴泪砸落,打湿了纸张,从不肯轻易流泪的周翡任由眼泪从双眸中肆意流淌,她的泪,为长玉而流,而长玉却不曾看见。
——
钦州,十万大山。
乌蒙山,山连着山,月光洒向响水滩畔。
响水滩畔的山坳里,有一座药庐,药庐里住着两个道士,一个疯道士,只为寻遍十万大山翻找药材,炼出不老神药。
还有一位长得俊秀的小道士,不过年纪轻轻就白了头,总是失神的望向东北方,在那高高的山岗上,一坐就是半日。
你若问小道士在看什么,他则会轻声一笑,告诉你,在那扬州城有一条杨柳街,杨柳街东首有一间回春堂药铺,药铺里有一位大夫,姓周,面冷心善,医术高超,尤善男科,是出了名的小神医....第1章万事随心
又是一年春,杨柳出新芽,燕子回南天。
杨柳街一如往昔,集市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翠屏娘子的茶楼、闻喜妹的胭脂铺、周翡的回春堂,生意照旧如初,只是回春堂隔壁的乾坤堂仍旧大门紧闭。
长玉宛如一阵清风,轻轻而来,又匆匆而走,乾坤堂更像是隐于闹市的一处陋堂,不为喧嚣所扰,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静静等候着离人归来。
周翡的心亦如那把生了锈的锁,她虽表现得风轻云淡,除了接诊看诊,就是沉心于钻研医术和药理,唯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空了,早就空了。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头顶的一方天空,犹如困兽之囚。
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似远又近,她多想那脚步声不要停下来,能一直走到她的身边,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唤她一声“阿翡”,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可梦醒时分,温存触手即破,看到的却是满室的清冷和孤寂,除了心底发出的幽幽叹息,还有落了一枕的清泪。
长玉,你到底在哪?
韦应棋因为画中仙的案子,被调往钦州任职,钦州隶属岭南边陲之地,与交趾国(越南)比邻,近年来频发战事,边陲不算安稳,韦应棋实属明升暗调。
原因无他,画中仙一案牵扯到契丹五皇子,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吵不休,圣人不厌其烦,却又优柔寡断,一直左右不定,眼见朝堂之上又是喋喋不休的争吵,便索性将率先揭露此案的韦应棋给办了。
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发现问题的人吗?也多亏了裴大人从中周旋,才将韦应调到了钦州,应了一个闲职——钦州府通判。
葛大夫做了一桌好菜,为韦应棋饯行,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人,几杯酒下肚,皆是相顾无言,韦应棋没了往日里的意气风发,眸中尽是哀伤之色,皆是心寒如冰。
偏他还佯装欢笑,与葛大夫和周翡细说着钦州的风土人情,还说日后周翡和葛大夫去钦州他定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韦应棋笑的牵强,干笑几声,只得端起酒盏闷了一口烈酒,咽下心中的郁闷。
他进入官场不久,虽涉世未深,并非不懂官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不是天真,而是以为只要他勤政爱民,便是忠君忠国。他不屑于那些朝堂上的党派纷争和勾心斗角,也不愿去参与。总以为凭借一颗赤诚之心,就能为圣人分忧,为百姓谋福祉。
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现实如此残酷,仅仅因为画中仙一案牵扯到契丹五皇子,朝中两派争斗,他便成了牺牲品,被圣人随意处置。
酒入愁肠,苦中之苦,卑中之卑,全化作一声长叹。
葛大夫重重的拍了拍韦应棋的肩,宽慰道,“此处不留你,自有留你处,无缘的事,作何难为自己,甩甩衣袖,只管大步朝前去!前程似锦!”
韦应棋端起酒盏,敬向葛大夫,再饮一杯,一句‘无缘的事’又正好戳中了他的另一件伤心事。
郑月婵似乎不太愿意跟他前往钦州,韦应棋心里明白,郑月婵在扬州苦心经营多年,才成就了如今的一番事业。女子从商本就艰难,让她舍弃辛苦打拼下来的织月楼,随自己到偏远的钦州受苦,着实有些为难她了。
倘若郑月婵愿意随他南下钦州,他此生必定不负佳人。若郑月婵不愿前往,他也不会强求。他会在离开之前妥善安排好一切,确保郑月婵母子在扬州不受欺侮。
官场情场两失意,又怎是一个愁字能形容得了?
酒席散去,韦应棋前脚刚离开回春堂,郑月婵就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居然没碰上,多少有些缘尽的意思了。
“韦大人刚走......”周翡给郑月婵上了茶水,善意的提醒道。
韦应棋那一脸的落寞,想来也不全是为了官场上的那点子事,多半也是为了郑娘子,郑娘子不愿意离开扬州,他二人的这缘份怕是要到头了。
周翡暗想,长玉不是说他二人是正缘吗?正缘也会散吗?这爱恨离别、缘深缘浅,当真是恼人!
“我不找他,我来找周大夫聊一聊......”郑月婵单手扣着茶盏,笑得有些牵强,满腹心思。
“我?”
“会不会有些太唐突......我这贸然登门......”郑月婵一贯爽利,这会儿倒是有些扭捏了。
“不会,郑娘子能来找我说说话,周翡倍感荣幸。”周翡回之一笑,权做宽慰。
郑月婵说是来找周翡说说话,实则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低着头走神,眼神还总是瞟向屋外。周翡顺着郑月婵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院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郑娘子有心事?韦大人明日就要启程去往钦州......若娘子有什么打算,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与韦大人说开的好,你们俩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怪叫人担心的。”周翡抬起手又给郑月婵续了一杯茶水,甚是担忧。
“我......他......我……”郑月婵绞着帕子,眼神飘忽不定,欲言又止。
她又叹气道,“我怕一时的用情至深,终究抵不过漫长岁月的消磨......你瞧,我这般有所顾忌,倒是辜负了他那一番深情了......”
“终究是我懦弱,不敢随他远走,我有何颜面再去找他,说来说去是我先负他,他不会强求与我,他说他离开前会帮我安顿好一切,不叫人随意欺辱我与山儿......”
“周大夫,你说这人讨不讨厌,都要走了,都要分道扬镳了,还作何这般深情!到显得我有些不仁义了......呵呵......”
郑月婵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小抿了一口,又捏着帕子按在嘴角,佯装风轻云淡,说到最后竟心虚的干笑了两声,笑得有些尴尬。
周翡抬抬眉,抿嘴一笑,这两人不愧是正缘,就连这装模作样的模样都相差无几。
真是痴男怨女不自知。
“郑娘子心中早已有了取舍,又何苦跑来问我?我这个回春堂的周大夫是出了名的冷情,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哪里会安慰人啊!”
周翡挠了挠耳边,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太过直白,别再伤了人家的心,又急忙找补道,“有些事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那何不遵循本心呢?遇事不决,那就万事随心,心之所向,又怎么会徒留遗憾呢!”
“万事随心......”
郑月婵看向周翡,低声喃呢。她的手抚在心口,能感受那怦怦的心跳,她自然知晓自己的心在哪,她的心被一个人偷去了,那人惯会偷香窃玉,可那人又处处为她着想。
周翡见郑月婵听进了自己说的话,便不再多言,有些事还得靠郑娘子自己做抉择,旁人多说无益。
室内是良久的沉默,更漏声在滴答作响,周翡有些困乏了,在她打了第三个哈欠时,郑月婵突然站起了身,她眸光灼灼,神色坚定,已是做好了最后的抉择。
“我郑月婵又不是输不起!我就去一趟钦州如何?我在扬州能过活,也能在钦州立得了足,他韦应棋的官太太我是做定了!”
周翡闻言眉间一松,瞬间不困了,她保了一桩婚事,这可是大功德!今日功德加一!
“多谢周大夫,月婵先行告退,日后你来钦州,定要找我!”郑月婵福身一礼,两眼弯弯,笑得开怀。
郑月婵失魂落魄得来,又满心欢喜的离去,周翡亲自送郑月婵出了门。她歪头一看,好家伙!郑娘子离去的方向显然是不是去织月楼的,她若没记错,韦应棋的赁下的宅子就在那条巷子里。
周翡抿嘴一笑,佩服郑月婵的行事果断。她回到房中,默默地收拾着用过的茶具,心中忽有异样,不是,郑娘子能抛下一切随韦应棋远走,她为何要守在回春堂等一个尚不能归来的混蛋!
她为什么要等?!
为何不能去找他?
周翡扔下手中的茶具,眸中一冷,她要去找长第2章聚散如星
韦应棋已经沐过浴,准备睡下,他躺在床榻上却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一会儿怪这床板过于硬,一会怪房中的帐子花色太俗,这会儿又怪巷子里的野猫在发春。
总之怀中空荡荡的,今夜方知孤枕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郑月婵的身影,她的笑,她的怒,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如此清晰。
他叹了口气,起身披上外衣,决定出去走走,或许能吹散这满心的烦闷。
明日他即将启程南下,临行之际,却连向郑月婵询问一声都不敢,更不敢让郑月婵等他。他心中明了,此去钦州,恐怕再无返回扬州之日。
就在韦应棋苦闷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惹得隔壁院子里的柴狗汪汪大叫,韦应棋生怕扰民,赶紧快走两步打开了门。
“何人?”
大门一开,一道身影裹着醉人的梨香就扑进了韦应棋的怀中,韦应棋稳稳地接住了这道身影,梨香撞个满怀,他顺势紧紧扣住,怀中的香甜柔软是他魂思梦萦的牵绊。
“月婵......”
“呆子,叫娘子!”郑月婵张开双臂柔柔的挂在韦应棋的脖子上,眸中柔情似水,娇嗔道。“我虽是二嫁之身,但三媒六娉,八抬大轿,缺一不可......”
韦应棋心头一震,一颗空荡荡的心被怀中的娇软瞬间填满,他低头吻上郑月婵一张一合的樱唇,将她未说完的话全部吞入腹中。
气息在唇齿间萦萦绕绕,一切尽在不言中,也无需多言,韦应棋再不会放手,只将郑月婵高高抱起。
“呜......”郑月婵不能呼吸,一双柔夷化成粉拳铆足了劲,捶在韦应棋的胸膛之上。
韦应棋只当这是郑月婵给他的‘暗示’,以往在夜里,郑月婵总是在兴头上使劲锤他,他高兴得很。韦应棋加深了这一吻,双臂托住郑月婵,将人挎在腰身间,似狂风一般的卷进了房中。
韦应棋的床板很硬,这架子床也不结实,吱嘎吱嘎乱响,他猛地停了下来,伸手抓住了郑月婵捶向他的拳头,喘息道,“再捶下去,就是谋杀亲夫了......”
韦应棋扣住身下那双不老实的手,那垂下的帐子里又是一夜急风骤雨不停歇。
有人春宵帐暖,有人夜寒裘被薄,难以入睡。周翡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榻上,双眼沉沉的盯着手中的无事牌,独坐到天光渐亮。
几声鸡鸣啼响,葛大夫起了身,他来到院中,却见周翡房中的烛火还亮着,应是亮了一整夜,他东家该是彻夜未眠。
葛大夫推门而入,只见周翡披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失了神采,脸庞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周翡抬起头,看向葛大夫,沉声说道,“葛老头,我要去找他,无论生死,我都要找到他!”
葛大夫重重的叹口气,他抬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扯出两只大包袱,说道,“还愣着干嘛!吃过早食,咱们爷俩就上路......”
周翡掀开身上的薄被,露出一身轻便的劲装,她跳下床,将长玉送与她的青阳匕别在了短靴上,说道,“他若死了,我就为他披麻戴孝,他若活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这个婚我成定了,他越是拧巴我就越是上头,管他苦果善果,能解渴的就是好果子!”
葛大夫将包袱背在身上,还惦记着灶房里的那两把菜刀,这些行囊他早就收拾好了,只等着周翡自己想通,长玉生死未定,他们在扬州如何能过的安逸?
长玉只叫周翡等他,可要等多久?日月轮换,斗转星移,去春复秋,与其在无尽中苦等,不如迈出双脚,走上一走,去这万千世界寻一寻,即便踏遍万水千山,又何妨!
卯时一过,城门大开,进城出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城门下热闹得很。
韦应棋和随从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两辆马车,阔步前行。他回首凝望的城门上的三个大字——扬州城,满眼不甘,却只能化作嘴角的一抹轻笑,一声雄浑有力的呼喝响彻四野——‘驾!’
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城外的田野上,将心中的郁郁不得志吼得干干净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韦应棋双腿夹紧马腹,马蹄腾起,卷起满地风沙,与随行的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南下,很快便消失在那片绿意初绽的官道尽头。
另一边,城门一开,周翡和葛大夫各骑着一匹快马飞奔出城,一路向着东南方疾驰。
周翡要先回苏州,她若没记错,周家的祠堂里供奉着一本古医籍,据说是当年药王孙思邈留下的《千金方》,而此书里记载了可以缓解五石散的药方。
她要回到周家,找到这个药方。
从扬州到镇江,再从镇江去常州,过常州走梁溪(无锡),绕过三百里笠泽湖,日夜兼程就进了姑苏境内。
三月草长莺飞,山茶花开的娇艳,油菜花也在田埂间簇放,几场微醺的春雨过后,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湿润的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花海翻涌,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柳枝依依,抽出了新芽,长长的枝条垂入池塘,与水中的倒影相映成趣,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打破了水面的宁静。有画舫悠悠驶过,船上的游人或品茗观景,或低声谈笑,船桨搅碎了映在水中的晴空,也搅碎了这满河的春色。
周翡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巷弄间,衣袂飘飘,宛如从画中走来,茶馆里传出评弹艺人婉转的唱腔,软糯的吴侬软语伴着悠扬的琵琶声,回荡在空气中,让人沉醉。
枫桥寺的七层佛塔,隐匿在层叠的树梢之后,悦耳的钟声从远处嗡嗡传来。
一别经年,这姑苏城还是老样子。
她一身素衣,身姿款款,一把青色的雨纸伞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形,叫人瞧不出她的样貌来。葛大夫腰间别着两把铮亮的菜刀,牵着缰绳,慢悠悠的跟在周翡身后。
眼前的是一座气势恢宏,颇有讲究的宅院,单是那高耸的雕花牌楼就让葛大夫咂舌。那刻花工艺精美繁琐,不是一般的工匠能打制的,非行业魁首不能行。能用的上如此精致贵重的牌楼,这周家的家世不简单啊!
乖乖!他东家的娘家阔气得很!
周翡一手撑着伞,一手拍着门。
不一会,门内就传来了一声盛气凌人的询问声,“何人拍门?可有拜帖!”
“你家大爷回来了,还不滚过来开门!”周翡面色不善,冷声呵斥道。
门内的小厮只觉得这道声音甚是熟悉,他扒开门缝往门外瞧出,只见来人打着一只青色的油纸伞,油纸伞微微一抬,露出一张清冷如寒月的脸,尤其是那一双眸子,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山。
门内的小厮一惊,急忙将大门打开,扯着嗓子喊道,“快快快!快去给太爷报信,咱们大爷回来了.....第3章再探故里
姑苏周家,世代行医,稳坐历朝历代太医院的头把交椅,历经南北战乱和胡人南下,依旧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能起死回生的扶阳术。
扶阳之术,奥秘玄妙,只有历代周家族长才能研习此医道秘法,且传男不传女,破规矩繁多。周翡懒得学,正巧身份败露,也不用她绞尽脑汁想借口拒绝了。
据她所知,周家的历代族长没一个能善终的,学那玩意有损天德,还折寿!傻子才学呢!目前族长之位空悬已久,现在整个周家只靠周太爷苦苦支撑,这也是周家执意逼迫周翡远嫁南阳的缘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像周家这种医学世家,家中的经积攒起来,得修一个藏经阁才能放下。
经书过多了,和尚愁。
周家表面上看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论医术,也有只周翡和她的父亲能顶得起门面,其他族中子嗣皆是酒囊饭袋,还不如半路学医的葛老头,更比不上聪慧过人的长玉!
所以,离家多年的周翡再次踏入周家大门时,腰杆挺的贼硬气,脚踏乾坤,稳踩四方步,盛气凌人!她收了伞,顺手将伞扔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
葛大夫跟在一旁,瞧着气场高涨的周翡,骄傲的抬了抬下巴,一脸神气。
周翡归家的消息在周家大院不胫而走,各房各院的爷们娘子们都急匆匆的往前院走去,赶着去瞧热闹。
若说瞧热闹,最属周翡的二婶娘积极,她年过四十,却生的丰腴,皮肤白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一双小眼透着精光,怎么看都是个不省心,好口舌的妇人。
周翡的二婶娘穿着一身过于粉嫩的襦裙,扭着过于丰满的腰胯,迎面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她虚情假意的笑道,“珩哥儿啊!啊呸!瞧我这张嘴,该叫你阿翡才对......婶娘眼神不好......”
周翡眸光一瞥,飞过一记眼刀,冷声打断她,“婶娘眼神不好就别出门了,回头看不见路掉进了河里,再淹死了,我二叔倒是有借口另娶新妇了!”
周翡冷飕飕的一句话差点噎死那粉衣妇人,偏那粉衣妇人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她受不得委屈,立马吊梢着眼,叉腰喊道,“你个死丫头,竟敢目无尊长!”
周翡懒得搭理她,抬脚越过这粉衣团子,扔下一句话,“我自然是目无尊长,但是二叔日后另娶的新妇应是懂规矩的,定会在进门之时给走在前面的头夫人上香敬茶!还有,这眼神不好,是病,有病就得治,周家已经连害眼症都治不好了吗?传出去不得被同行笑掉大牙!”
二婶娘被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粉都簌簌往下掉,她指着周翡的背影,尖声叫道,“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太爷,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说罢,便气冲冲地往周太爷的院子跑去。
周翡只当听不见,她眸光冷冽,扫向随后赶到的同族之人,她刚刚最后那两句话就是有意说给这些族人听的,想要在医术世家立足,靠的可是真本事!医术不精只能被家族放弃!
周翡在周家不算桀骜难驯,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行步如风,气势汹汹,路过一众年轻辈的族人,眼神睥睨,沉声道,“有这功夫看热闹,不如回去多默几遍经方,《伤寒论》读透了?《五行大义》全会了?”
上位者的气势层层压迫,这几个年轻的周氏族人,竟被周翡身上骇人的气势吓得两股颤颤,他们低着头,暗中交换了下眼神,作势要溜。
“嗯?”周翡冷哼,面色不善。
众人猛然回想起从前被周翡追着暴揍的过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对着周翡抱拳行礼,毕恭毕敬道,“见过姑姑。”
这几声姑姑叫的周翡很是受用,她与哥哥在周家属于人小辈大,辈份远远高于同龄之人,人小辈大,无法无天。
周翡微微扬起下巴,神色愈加威严,她双手背于身后,淡淡道,“都记着,周家以医术立世,莫要整日只知嬉闹玩乐,丢了周家的脸面!下去吧。”
众人忙不迭点头称是,随后如获大赦般匆匆离去。
周翡撩开裙摆继续向前走去,她自哥哥病重以来,从未在周府穿过女子衣衫,她今日就要穿着女子的衫裙,在这府中招摇撞市,她要理直气壮的站在周氏祠堂中,告诉众人,她周翡回来了!
穿过缠绕着紫藤花的月亮门,周翡与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迎面撞个正着。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留着胡须的黑脸男子。消瘦男子竟被周翡撞得往后倒去,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一看便是身体孱弱之人。
周翡手疾眼快,将那男子一把扯了回来,顺道摸上他的腕间,不等那男子挣开,周翡就率先松开了他的脉门,轻笑道,“四哥哥虚不受补,还是莫要再吃些虎狼之药了。”
那男子面色一僵,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周翡对着身旁的人说道,“六哥哥少喝些药酒吧,肾气上衍,阳气外泄,脸都黑成炭了,瞧着壮实,实则外强中干,悠着点吧。”
蓄着胡须的黑脸男子闻言摸向自己的脸,又暗中给自己把了个脉,啧!唉!他只怪自己学艺不精,在黄毛丫头面前丢了脸!
周翡拂拂衣袖,飘然离去。
——
周府,春晖园。
周济铭正在书房研究一味古方,陈旧的书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籍,一方破了角的砚台放在右手旁,黑檀木的镇纸下压着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陈旧的衣衫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墨迹。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这会正往院子里来呢!”老仆进了院子,急匆匆跑上台阶,也忘了敲门,推开门就大声喊道。
周济铭从一堆高高垒起的书中抬起了头,他瞥了一眼那老仆,沉声道,“慌什么!大惊小怪!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过年都没回来,这此回来多半是来踢馆的。”
他便是周翡的父亲,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继续写着药方,他上了岁数,记性不太好,刚刚想起的一味药又给忘了,他叹口气,又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神农本草经》。
“老爷,您知道咱们小姐要回来啊!这前院都闹开锅了,还得是咱们家小姐!那英姿飒爽!那气度不凡!无人能比啊!”老奴堆着笑脸走过来,腾出点位置,有眼色的磨着墨。
“哼!且让她折腾去吧!”
周济铭抬抬眼皮,不予理会,他袖中还藏着年前周翡寄来的家书,上面写着她寻到了意中人,还是个俊俏的道士,前院动静闹得这么大,莫不是阿翡将女婿带回来了?
周济铭福至心灵,看着那老奴,又问道,“阿翡自己回来的?”
“回老爷,不是,小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还跟着一个人?可是个道士?”周济铭继续问道。
“不是......是个腰里别着双刀的老头!”
“老头?”
周济铭一皱眉,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他抽出那张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家书,伸着老远,眼睛眯成一道缝,仔细看了又看,信上确实说的是一位俊俏的道士啊!
嘶......莫不是人家道士不愿意了?
周济铭恍觉不妙,他收起那封家书,扔下笔,急匆匆的向外走第4章落魄凤凰
周太爷的院子是典型的南国式园林,一池三山,叠石流水,花木环绕,幽静的池塘边堆着层层的太湖石。山石、房屋、花木,层次分明,曲折幽深,园中十步一景,景色雅致,可因四季替换,应四季之美,春夏秋冬,各有千秋。
周太爷有一把紫藤摇椅,就摆在听雨轩的轩窗旁,年过古稀的小老头闲来无事就躺在这张摇椅上,再燃上一炉沉香,喝着茶听着曲,雪来观雪,雨来听雨,小日子过得着实滋润。
这听雨轩造的雅致,飞檐翘角,雕廊画栋,精美绝伦,既有文人墨客的才情闲逸,又有医术世家的清远风骨,当真是怡情自在。
轩楼外,是一片园子,花树林立,草木繁多,春日里便是姹紫嫣红,到了夏日就是香远溢清,秋有桂香十里,冬有寒梅傲雪,四季皆宜。
周翡踏进这院子时,不得不佩服老太爷的品味,老狐狸确实很会享受!话说,只怕周家大半的家财都被这老狐狸挥霍了吧?
周翡正寻思着此事呢,就看见自己多年未见的老爹,穿着一身陈旧的衣衫从另一边走来,那清瘦的身影拖着不合身的衣衫,更显落魄,磨出毛边的宽大袖角被行动间带起的风吹得左右摇摆。
周翡看着如此落魄的老爹,眼眶微红,再看向穿着锦衣华服的悠哉悠哉躺在藤椅上喝茶的周老太爷,一时恨从心起!
“乖乖!这把紫藤倚够咱们回春堂半年的租子钱!哎呦,这茶是紫芦仙芽吧!清香幽远,光是这茶香就让人唇齿留香......”葛大夫吧唧吧唧嘴,两眼闪着精光,火上添油道。
嘶!周翡怒从心起!拔出别在靴子上的青阳匕,冲着周太爷划了过去,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骂道,“老匹夫!尔敢欺辱我爹娘,受死!!!”
周翡太阳穴青筋暴起,手中的青阳匕卷着劲风,不留余力的划向躺在藤椅上的周太爷。
“老贼!你到底贪墨了多少周家的家财!”
周太爷正半躺在紫藤摇椅上,微眯着眼享受着茶香,冷不丁一道寒光闪过,他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躲开了这一击。青阳匕擦着摇椅的扶手划过,在那把价值不菲的藤椅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
“哎呦喂,我的乖孙,这是要弑祖啊!”周太爷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周翡,仿佛刚刚那一剑不过是孩童间的嬉闹。
周翡一击不中,更是恼怒,正要再次攻上,却听周太爷慢悠悠地说道:“小阿翡,咱们家可就这点子值钱的玩意了......”
周翡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老爹。
周济铭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阿翡,此事说来话长......”
这事说给家中晚辈听,多少有些羞臊,周济铭支支吾吾,难以启齿,是他们这些做长辈没本事,护不住家产,平白让家中的小辈跟着遭了殃。
周老太爷瞧着周济铭优柔寡断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哼!现在知道在小辈们面前没了脸了?不好意思开口啊!你不说,我说,我这一把年纪了,没几天活头了,我不怕丢人,日后我两眼一闭,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事!”
“阿翡啊!咱们周家要破败了......”周老太爷背着手立在轩窗前,神情有些落寞,眼底一片无可奈何。
“嘁!这还用您说!周家破败是早晚的事,您看看,这满族的子弟里没有一个成才的,文不成武不就,医术也平平无奇......还要养着一帮酒囊饭袋,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霍霍吧!”
周翡不以为意,说罢还瞟向周老太爷的那些值钱的家伙事,暗指周老太爷中饱私囊。
“混账!这些都是我年轻时自己挣下的私产!”周老太爷摸了摸那把被周翡划花紫藤椅,心疼道。
一想到自己一把岁数了还要掏着私产养那帮蝗虫,就更是头疼!
唉!子孙不孝!家门不幸啊!
周翡撇撇嘴,对周老太爷的话是一个字都不带信得。
周老太爷见周翡满脸不信,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这丫头,莫要不信,我周老太爷一生行医济世,虽说周家主家产业没守住,可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也攒下了这些家当。”
周翡双手抱胸,挑眉道,“那您倒是说说,这偌大的周家,怎么就落得要破败的地步了?还有我爹,怎么穿得如此落魄?”
周老太爷长叹一声,怅然道,“遥想当年……”
“打住!好汉不提当年勇,说重点!”周翡一点脸面都没有给,直戳周老太爷的痛处。
周老太爷,“……”
“咱们周家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医术世家,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可后来,江湖上风云变幻,各方势力争斗不断,周家也卷入了其中。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联合起来,想要夺取周家的扶阳术和产业。”
“我们周家本就以行医为主,不善争斗,面对那些人的算计和打压,渐渐力不从心。为了保住周家的根本——扶阳术,我和你爹还有族中一些长辈,决定舍弃部分产业,换取周家的安宁。可即便如此,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时不时就来找麻烦。”
“过几日就是杏林大会,你爹为了保全周家,要亲自下场比试,这才日日夜夜困在书房研究古方医术和周家的扶阳术......”周老太爷说着,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
周济铭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也跟着叹气道,“唉,你爹爹上了岁数,破解医术也是力不从心了,还要抛头露脸与后辈们比试医术......”
周翡的老爹要学扶阳术?!
周翡看向满脸算计的周老太爷,忽的一笑,启唇说道,“太爷,我远在扬州时就被您算计上了吧?您老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我爹早已过而立之年,虽正是闯荡一番事业的年纪,可这扶阳术又岂是现学现卖的?怎么!拿我爹胁迫我呢?”
“嘿嘿,小阿翡就是机灵,一点就透,你爹这个岁数怕是学不了扶阳术了,但你不同啊,你年纪正好,风华正茂,正是读书上进时!”
周翡才不上这当呢!她双臂抱怀,躺在了那张藤椅上,悠哉悠哉的摇晃着,闭着眼揶揄道,“太爷莫忘了,咱们周家的扶阳术传男不传女!”
“胡说!何人传这谣言,咱们周家认术不认人!”周老太爷矢口否认!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葛大夫在一旁瞧着热闹,抹了把胡子,心道,这周老太爷不简单!脸皮颇厚!与那城墙有的一拼。
“你们当初还要逼我嫁去南阳!”
“那是误会!人家南阳那边是真心求娶......”
周翡不悦,睁开了双眼,看了看周老太爷,又看了看自己的老爹,他老爹对上周翡的目光,心虚的坐在一旁端起茶盏,佯装喝茶,借着高高抬起的茶盏挡住了周翡视线。
“那也晚了,我已经与旁人成过婚,入了洞房了,已非完璧之身,习不得那扶阳之术!”周翡撇撇嘴,冷哼一声。
‘噗!’
周济铭闻言一惊,喷出一口茶第5章阴阳二气
太宗献方、又下旨主修《太平圣惠方》,将汉朝流传的经方和民间的验方收录其中,全书共一百卷,分一千六百七十门,载方一万六千八百三十四首。内容涵盖内、外、妇、儿、五官、针灸等各个医科。其编撰体例以脏腑、病因、病证为纲,下设若干病证门,每门先论病因病机,次列处方,方后详注药物组成、剂量、炮制方法及用法。
这种以病统方、方证相应的编撰模式,详尽地总结了汉朝及以前的行医理念,同时保存了大量的古医方剂。其中许多方剂已被民间医者采用,并加以改良,广泛惠及民间。
朝中还开设女医署,女子行医,良善诸多,太宗以文治世,不仅鼓励女子学医,还广纳民间医术高明者入宫任职,使得汉家医术得延续及传承。
周家虽已不在太医署任职,却一直延续周氏医术传承——扶阳术。
何为扶阳术?
答曰,固本扶阳。
中医讲究阴阳二气和五行相生相克。
阴阳二气,始于混沌之初,以天为阳,以地为阴,以动为阳,以静为阴,阳化气,阴成形。阳动而散,故为气;阴静而凝,故成形。阳升阴降,阴阳相抱,故为生源。
五行衍化,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对应五脏,金为肺,水为肾,木为肝,火为心,土为胃。五行有对应五色,肺金白、肝木青、心火红、胃土黄、肾水黑。
《黄帝内经》中讲到,人之所以生病皆是体内阴阳二气失调,或是五行强弱克化所致。故要体安,须得调和阴阳之气,运化五行之律。
而扶阳术,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强调固本培元,扶升阳气。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人体阳气充足,则脏腑功能强健,身体抵抗力增强,自然不易生病。
周家传承的扶阳术,不仅包含独特的针灸手法,还有一系列秘制的汤药,用以调和人体阴阳,增强体质,可起死回生。
但此术虽玄妙非凡,却极难研习,习此术者不仅要对脉经和针灸有深入的研究和理解,还需具备深厚的内功基础,能够精准地掌控自身气息的流转,方能在施扶阳针时达到最佳效果。同时,对于药材的炮制与搭配也需了如指掌,因为汤药在扶阳术中同样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能习来扶阳术之人必定是医道大能之者,周翡便是周家的最佳人选。
“莫要这个眼神看我......我与他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自然是要遵循阴阳和合之道,先说好,他可不是入赘哦!”周翡将手中的青阳匕亮给周老太爷和自己的老爹看,又说道,“人家可是名门正派,这是定情信物,也是聘礼,是把老物件!”
周老太爷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青阳匕,似是要从那匕首上看出些端倪来,半晌才道,“这……这匕首倒是有些来历,仅凭一把匕首就娶走了你,你又怎知他不是诓你?怕是你见色起意,用了强吧!人家不得不从!”
要说还得是周老太爷了解周翡,小狐狸哪里逃得过老狐狸的法眼呢?
嘶......周翡想了想温泉庄那一夜,面色微红,那也不算用强吧......于是嘴硬道,“老太爷一把年纪了,哪里懂的我们后辈之间恨海情天啊!您老还是喝喝茶听听曲,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周老太爷满脸不屑,冷哼一声。
此时,远在钦州的长玉泡在温泉池中,连打了三个喷嚏。
周老太爷眼见说不动周翡,闭着眼哼出一声闷气,背着手走了,等他走出园子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园子!该走的是周翡和她爹啊!但周老太爷又不想落了面子,只能气得吭哧哧去了前院,亲自盯着那帮不成器的族中弟子习医练功。
这窝囊气不能只让他一个老头子受!
——
周翡跟着周济铭回了自己从前住的院子,周母早已将院子收拾好,只盼着周翡日后不再离家,但瞧着周翡这一身行装,心中酸涩不已,周翡行装轻便,行李也没几件,一看就是没打算长住。
周父与周母被周翡按坐在高堂之上,她撩开衣裙,双膝跪下,连叩三首,几度哽咽道,“女儿不孝,这些年没能在父母身边尽孝,请父母责罚!”
周母瞬间红了眼眶,她赶紧起身将周翡扶了起来,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愧,没能护住周翡,没能让周翡像旁人那般无忧无虑的长在后院。
小小的周翡要替哥哥而活,她习医练武、读书写字,不曾有一日懈怠,她天赋好,又要强,吃了很多苦......
“阿翡,咱们以后就在家,哪也不去了,好嘛?这周家败就败了,世上本就没有屹立不倒的氏族,周家的荣辱和命运也不该强行压在你的肩上......”
周母拉着周翡的手,轻轻地握在掌心中,那满手的薄茧像是一道道利刺,扎在周母的心中。
“母亲,我此次回来并不是为了周家,我是为了一个人,我想救他,我要救他......女儿已与他结为夫妻,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还望父亲母亲成全!”
周翡屏退屋中的下人,才将长玉的中毒之事缓缓道来。从画中仙到契丹五皇子,再到掺了尸油和曼陀罗的云母粉,周母是越听越心惊,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流。
周济铭在听到契丹五皇子之时,微微皱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冷沉,这契丹人,只怕是还有后手,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旦开战,朝中并无可用之将才,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周家祠堂里的那本《千金方》里应该有解毒之方,我想试一试!”周翡握了握拳,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周济铭抬眼看向周翡,只见周翡眸光坚毅,一脸决然,就知晓,周翡是铁了心要去寻那解毒之法了,心中虽担忧,却也明白自己这女儿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那《千金方》是药王手书,药王真人是道医传承,里面的的方子和药理皆是丹方,不是你我这种青溪医者能用的,况且,你要《千金方》,他必得以此要挟你习扶阳术,替周家出战杏林大会......”
那个他指的自然是周老太爷,他虽是代理族长,却不愿周家在他手中断了传承,否则死不瞑目。
可这世间哪有长盛不衰的道理?万物皆遵循盛极必衰之规律,就连帝王皇族都难以逃脱王朝更迭的宿命,更何况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医世家!
按照周翡计划,她先拿到《千金方》手书,誊抄一份,在转道去三清山,找到长玉的师门,打听到长玉的下落,就带着誊抄好的《千金方》去寻长玉。
她虽不懂丹方,但是长清道人懂啊!可难就难在她该如何拿到那本《千金方》手书?
周翡双眼一沉,而后看向葛大夫,两人对了对眼神,默契的点了点头。
周老太爷有张良计,她周翡就有过墙第6章贼喊捉贼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只见两道黑影从周家的后院蹿出来,行动灵活,宛如夜猫,仗着漆黑的夜色,跃上房檐,在屋脊上疾驰,而后向着周家祠堂的方向掠去。
周家没有护院,只有几位家仆换岗守夜,看守着祠堂里的烛火。今日守夜的是两个老眼昏花的老仆,两个老仆加起来凑不齐一口好牙。
人一旦上了岁数,就睡得少,一会睡一觉,但又睡不长,打个盹就醒,两老仆靠在门边的柱子前,各守一旁,张着豁着牙的大嘴,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正巧,一阵风吹来,迷香顺着风势直扑那两老仆的面门,被那大张的豁牙嘴全都吸了进去。不一会儿,两人就翻着白眼,晕晕乎乎的彻底睡了过去。
一个黑衣人率先从藏身的草丛中跳了出来,他轻手轻脚来到那两老仆的身前,用脚尖轻轻的触碰着,见那两人没有反应,这才摘下了遮在脸上的黑巾。
竟是葛大夫。
葛大夫冲身后招了招手,只见同样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周翡从藏身的树杆后面慢慢走出来,她并没有摘掉面巾,她是没脸见人,更是做贼心虚。
大晚上不睡觉,改做梁上君子,还是偷自己家的传家之宝,要是被发现会不会被打死?
葛老头混迹江湖,歪门邪道,呸!主意就是比旁人多,他说此事要事以密成,只能暗中偷偷进行,不能明目张胆为之,可周翡怎么也没想到偷偷进行,是这个偷法!
‘梆——梆梆梆!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四更天的梆子声又在街道上响起,此时正是人们困乏之时,但也正是贼偷盗抢之时。
葛大夫冲着周翡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跟上,自己则猫着腰,轻车熟路地绕到祠堂侧面的一扇小窗前。他早就在白日里踩过点,路线摸得滚熟。那窗子年久失修,窗纸早已破了个大洞,夜风直往里灌。
葛大夫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匕首,顺着窗缝插了进去,轻轻向上一撬,只听“咔嗒”一声,窗栓应声而开。
他回头看了周翡一眼,压低声音道,“跟紧了,别出声。”
周翡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跟着钻进了窗子。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葛大夫从贡案上端起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祠堂内四周。
周翡则摘了面巾,双膝跪在蒲垫上,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给周家的列祖列宗来了个三叩九拜,无比虔诚。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周珩顶礼叩拜!今夜前来借阅药王手书《千金方》,是为救人,还望列祖列宗成全。”
周珩?
葛大夫,“?”
周翡讪讪一笑,说道,“我从前都是以我哥哥周珩的身份祭祖,现在若是告知列祖列宗周珩已死,我是周翡,只怕周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得掀翻!再说,盗取《千金方》这事算是欺师灭祖,我怕祖宗怪罪,晚上入梦拿鞭子抽我......我替哥哥负重前行,哥哥在地下替我与祖宗们周旋一番,也是兄妹情深!”
葛大夫,“......”
葛大夫听着周翡这番歪理,嘴角微微抽搐,却也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油灯举得更高了些,目光锁定在贡案后面的书架上。
那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善本,有的书页已经泛黄,有的则被虫蛀得斑斑驳驳,却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气息。
“在那儿!”葛大夫忽然压低声音道,目光定格在架子最高处的一个木盒上。那木盒看上去有些陈旧,表面却光滑如新,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的缘故。
周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禁一紧。那木盒所在的位置实在太高,若是想要拿到,势必要攀上那架子才行。可这架子年久失修,万一踩塌了,不仅拿不到《千金方》,只怕还要惊动旁人。
她正犹豫间,却见葛大夫纵身一跃,稳稳地攀上了架子。他身形轻盈如燕,在架子上几个起落,便已经来到了那木盒前。他伸手轻轻一推,木盒的盖子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古籍来。
“拿到了!”葛大夫低喝一声,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那本《千金方》,轻轻吹去封面上的灰尘,将那古籍揣入怀中,随即又顺着架子滑了下来。
他落地时轻如猫步,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翡见状,心中不禁暗暗佩服,果然还得是老江湖出马!她快步上前,接过葛大夫递来的古籍。
就在双手触碰到那本古籍之时,祠堂中的灯火忽然间全部熄灭,四周漆黑一片。
周翡心中一惊,莫不是祖宗显灵发威发怒了?不愿意她将《千金方》带走?话说,这周家的祖宗是否太过小气!
就在她愣神之际,葛大夫一掌推开周翡,只见三根泛着寒光的银针擦着周翡的脸颊飞过。
有刺客!
周翡只觉得掌心一空,那本《千金方》被一只飞爪勾了去。此时,灰暗的祠堂里从房梁上落下五六名黑巾遮面的黑衣人。
葛大夫手疾眼快,一手抄起腰间的菜刀,斩断了那飞来的飞爪,《千金方》又稳稳落回到了葛大夫的手中,另一手抓住向后退去的周翡,拽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将周翡扯到了身后,护了起来。
“这些黑衣人使得都是杀人技,不容小觑,东家护好《千金方》,其他的交给老头子,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太久没活动活动了,也该松松筋骨了!”
说罢,葛大夫将《千金方》塞进周翡的怀中,将她向柱子后面一推,操起另一把菜刀,亮了个日月同天的起手式。
江湖上有规矩,打斗前,先亮招式,第一是亮明身份,好叫对家知道自己的门派招式和江湖地位;第二是给对家讨饶逃命的机会。
起手式亮起,逃跑不追!留尔狗命!起手式落下,刀剑无眼!生死由命!
那几名黑衣人显然是不怕死的,也有可能是没瞧出来葛大夫这招日月同天之后的威力。
葛大夫眸中闪过一丝狂热,嘴角一扯,露出一抹冷笑,只是那笑意有些过于邪恶瘆人。他双臂交替抡起,将手中的双刀舞出残影,而后孤身跳进人群里,大杀四方。
只见血肉横飞,残肢满地,黑衣人皆是惨叫连连,眸中蓄满了惊恐之色,看向葛大夫犹如看见了弑杀的恶鬼。
其中一名黑衣人为留活路,竟趁着葛大夫不注意,操起手中的大刀砍向躲在柱子后面的周翡。
周翡脚下迈出趟泥步,刚要侧身躲避,只见有人从外面破窗而入,一道灰影闪过,单手擒住了那黑衣人的手腕,轻轻向上一挑再用力一扽,那黑人的整条右臂就被卸了下来,只能躺在地上痛苦连天的叫唤着。
“哼!”灰影看着祠堂内一地的狼藉,冷哼一声,而后冷飕飕的看着一身夜行衣的周翡。
周翡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千金方》,咽了咽口水,心虚道,“老太爷,我说有人要盗抢咱们周家的《千金方》,我和葛老头前来相护,您可信第7章歪打正着
祠堂里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黑衣人满身是血的躺了一地,鬼哭狼嚎的。
祠堂外亮起了火把,周老太爷的亲信和闻声赶来的周济铭等人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随从进到祠堂将熄灭的油灯一一重新点燃。
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色照透,周翡赶紧用那发黄发旧的古籍遮住自己的脸,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各种能让人信服的借口。
她若说自己刚刚被哥哥周珩夺舍了,可还行?
周老太爷的眼神明显是不信,他一把抢过周翡手中的古籍,将那古籍扔进了火盆中。
嘶!这个败家老头!这可是《千金方》!还是药王亲手书写的!他说烧就烧!日子不过了?周家不要了?
周翡一个箭步上前,就要从那火盆里捞起被火舌舔舐的古籍。
“阿翡?”周济铭认出了穿着一身夜行衣的周翡,惊讶出声。
完了!小命休矣!脸已丢尽!
周翡赶紧用手遮住自己脸,企图蒙混过关。
周老太爷冷哼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翡,喝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都做了,害怕丢人啊?也是出息了,好好的扶阳传人不做非得做什么梁上君子?”
周翡心中叫苦不迭,只能尴尬的放下双手,匆匆地看了眼擦拭着菜刀上血迹的葛大夫,嘿嘿一笑,“太爷,您听我狡辩.......不,是辩解!”
周老太爷扬扬眉,看着周翡,示意她接着说下去。他倒要看看周翡这小丫头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来!
“药王真人留有遗训,日后凡我门中弟子,若遇见五石散汤方必须毁之,决不能让此方遗祸人间!太爷您可知,有人用云母粉复制了类似五石散的药物,正在一点点蚕食咱们汉人的江山!”
“我等虽不是药王传人,但事关民族江山社稷,又关乎百姓生死,又岂能袖手旁观?那《千金方》中有解五石散之毒的药方,若加以研制调配,定能找到解云母散之毒的方法!”
周翡一手背后,一手握拳稳于身前,说得是义正言辞,痛心疾首的看着被火舌舔舐干净的《千金方》,而后暗中对着一脸阴沉的周老太爷翻了个白眼,好似在说,周老太爷是千古罪人。
“哼!算你过关!”
周老太爷冷哼一声,命人将祠堂打扫干净,才迈着步子走了出去,而后看向一身夜行衣的周翡和葛大夫,说道,“二位,我周家祠堂可经不住如此折腾,咱们换一个地方说话。请吧!”
说罢,周老太爷也不看周翡,而是气呼呼的瞪了眼周济铭,一脸不耐烦,瞧你养得好女儿!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当老子的三棍打不出一个屁来,当小的又是一肚子鬼心眼,老的蔫,小的坏,没一个省心的。周老太爷越想越窝火,索性闭上眼谁都不瞅,眼不见心不烦!
周济铭被瞪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出声反驳,只能苦笑着看了眼周翡。
数道探视的眼神统统落在周翡身上,饶是周翡脸皮甚厚,也只能佯装无事人一样,抬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
今晚这夜色格外迷人......
——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
上好的紫芦仙芽煮在陶釜里正冒着氲氲的热气,室内茶香泗溢,茶是周老太爷亲自煮的,还是他珍藏的好茶,明前的头芽,小雀舌。
周老太爷的煮茶功夫是跟着自己祖父学的,老派的清汤茶艺之法,从煎烤到研磨再到筛箩、取水、点茶,每一步都是极为精致,且此点茶法是清淡之法,是唐朝茶博士陆羽所创,不加任何果脯香料,只饮茶清原汤,讲究原汁原味。
这第一盏自然是要敬给葛大夫,周老太爷双手奉上茶,又抱拳作揖,再三诚谢葛大夫仗义勇为。今夜若不是葛大夫出手相助,大开杀戒,震慑住那帮来者不善的黑衣人,只怕周家必遭劫难。
他们周家老弱病残成堆,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那些江湖杀手的对手?
第二盏茶敬给了周翡,周老太爷亲自敬茶,这叫周翡受宠若惊,恨不得当场给周老太爷磕回去,他老人家这是要折她的寿啊!
周老太爷瞧着周翡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没眼瞧,忍了又忍,才叹口气,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阿翡今日也是有功......不过功过不能相抵!你到底是姓周,怎么还跟那帮外人一样,没安好心的惦记着自己家的宝贝?”
“外人?”
周翡抿了口温热的茶汤,想起从她手中抢夺《千金方》的黑衣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来周老太爷对那帮黑衣人的来历早有所知。
“若非老夫我早有提防,只怕周家早就被偷得只剩条底裤了!哼!偏你还跟着添乱!不过若非你与葛先生相助,仅凭老夫一人之力恐怕降服不住那帮贼人......今夜也是歪打正着,多亏有葛先生在,才能保我周家安然无恙......”说罢,周老太爷又起身对着葛大夫抱拳作揖。
今日葛大夫之义举,对于周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唯有结草衔环!
巧了,葛大夫也是这么想的,他摸了把胡子大大方方的受了周老太爷的一礼,而后老神在在的说道,“周老太爷好成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是早有防备。可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纵有神机妙算也难逃百密一疏,那《千金方》周家护不住,倒不如送到该去的地方,自有人能护住。”
葛大夫的话让周老太爷神色微变,他看向周翡,又看向葛大夫,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葛先生所言极是,这《千金方》虽是我周家祖传之物,但若真如阿翡所说,其中藏有能解云母散之毒的药方,那确实不该继续藏于我周家一隅之地。”
周翡闻言眼睛一亮,没想到葛大夫几句话竟让周老太爷改变了主意,她连忙趁热打铁,“太爷英明!这《千金方》留在周家,不过是件死物,可若能将其中的药方研制出来,救的可是千千万万汉人的性命啊!”
周老太爷瞪了周翡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就你嘴甜!不过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周翡撇撇嘴,趁着周老太爷转身去里间之际,与葛大夫暗中交换了下眼神。她猜得没错,那本烧掉的古籍是假的,真正的药王手书早就被周老太爷偷龙转凤换了出来,藏得严严实实的。
周老太爷进了昏暗的书房,在一面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墙面上仔细地摸索了好一番。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微的声响,墙面上慢慢凹出了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暗格。在这个狭小的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微微卷起的手札。手札的首页之上,写着笔力遒劲的三个大字——《千金方第8章江湖故人
钦州,十万大山,连绵起伏,宛如一条墨绿色的巨龙,蜿蜒伸展在北部湾畔,山峦雄浑而苍茫,群峰拔地而起,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方温池像是静谧的琥珀藏在山腹之中,氲氲升起的薄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四周,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随着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翠绿的山林上,光影交错,明暗相间,勾勒出山峰坚毅而柔和的轮廓。
有一白发男子,赤裸着上身,闭着眼坐在池水中,发丝被温热的泉水打湿,散落在水面上,他额间布满了细碎的汗珠,胸前微微起伏,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几息吐纳,他忽得吐出一口黑血来,肺腑中也因这口黑血的涌出,而变的顺畅起来,他能感觉到草木的清香之气涌入他的鼻腔之中,灌进他的肺腑,冲走所有的燥热之气。
是长玉!
那原本乌黑的长发如今已变得雪白,蚀骨之毒无情地肆虐着他的身躯。幸亏有师兄为他精心配药疗毒,才暂时遏制住了毒素的扩散,而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仅仅是让他多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罢了。
扬州城义庄那凶险的卦象终究还是应验了。他明知其中凶险,却仍固执前行,或许这便是师父常说的“天道不可违”吧!
长玉原本惨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虽是疲惫不堪,但双眸却依旧明亮如初,透着不屈与温润。他缓缓站起身来,温池中的水顺着他健硕却又略显单薄的身躯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入池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望向远方,孤寂冷然的心被一种酸胀之感填满,阿翡还在远方......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有马匹的嘶鸣声,还有汉人与布土族人(壮族)的吵闹声,那些汉人显然是听不懂俚语,两方人马发生了冲突。
钦州作为广南西路的重要州郡,同时作为边疆州郡,身负安内攘外的重任,朝中在此驻军布防,修建城池、关隘等防御设施,以抵御来自交趾(今越南北部)等势力的侵扰。
对内采用羁縻策略,设立羁縻州、县,实行土司制度,对归附的异族首领赐姓、封官,并纳入朝廷中央管制体系。
各羁縻州县每三年朝贡一次,朝中设有封疆特使,以便随时监管各羁縻州县的朝贡,加强对各羁縻州的管控。
近两年,官府多贪腐,西南地区各羁縻州已有怨言,尤其是今年,朝贡翻了数倍,布土族人早已不满多时,与汉人之间的矛盾摩擦日渐增多,有时难免见了血。
‘铛!’短兵相接,金鸣声四起,惊散了林中的飞鸟。
长玉赶紧披好衣衫,向密林中急急奔去。他与师兄暂居此处疗伤,全仰仗于村落的老酋长照应,才能安居于此,他与师兄投桃报李,时常给村里的布土族人看病治伤,久而久之,对当地人也算是有几分牵绊。
今日林中的冲突,长玉不能坐视不理。
只见有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两方人马各自手持兵器立于两旁,严阵以待。
青衣男子操着一把短柄的龙泉宝刀,招招狠戾,刀锋卷起草木残屑砍向对面的一身异族服饰的壮年男子。那壮年男子也不是吃素的,身手敏捷,且力大无穷,他挥起手中的苗刀奋力迎上。
他们布土族男儿不能输给汉家男子!
‘铛!’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鸣声响彻云际。
两人皆不留余力,刀身相撞,火光四溅,震得人虎口发麻。那壮年男子大喝一声,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将青衣男子震退数步。
青衣男子险险稳住身形,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这布土族人竟有如此力气。他咬了咬牙,再次欺身而上,刀光如疾风般划过空气,直取壮年男子咽喉。
壮年男子侧身一闪,苗刀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劲风,刮得青衣男子面颊生疼。
闪着寒光的刀刃架在了彼此的颈间,锋利的刀锋划出一道道血痕,两人皆是不敢轻举妄动。
长玉赶到近前,见此情景,连忙喝道,“住手!咳咳......”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但也体力衰竭,虚咳了几声,让交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青衣男子和布土男子闻声望来,看到来人是向长玉,不由得眼含惊喜,异口同声道,“长玉道长?!”
长玉缓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沉声道,“这其中应有误会,各自收了兵器吧......”
话音一落,双方才心有不甘的收回了自己的兵器。
长玉望向那青衣男子,轻笑一声,“西南边陲多路远,江湖故人却相逢,韦大人好久不见!”
韦应棋收刀入鞘,双手抱拳道,“道长在扬州不辞而别,叫韦某心生惭愧,今日重逢,欣喜难抑,道长可还安好?”
韦应棋瞧着一脸病态憔悴的长玉,心生惋惜,若非画中仙一案,长玉道长与周大夫何苦天各一方?许多话惆怅在心,却始终问不出口。
“韦大人怎会在此?”长玉暗中给了那布土族男子一个宽心的眼神,而后问着韦应棋。
“韦某不才,现任钦州府通判。”
“韦大人高升啊!”长玉揶揄道。
“呵呵......明升暗降,那帮乱文党惯用的手笔......”韦应棋苦笑一声。
长玉回之一笑,将身旁的布土族男子介绍给韦应棋,“这是乌海,是这附近村落的巡山人。”而后又用俚语将韦应棋的身份挑明,“乌海不得无礼,韦大人现在是钦州府的通判,是朝廷命官。”
乌海收了苗刀,学着汉人样子抱拳行礼,用蹩脚的汉语说道,“乌海刚刚多有得罪,还望韦大人海涵!”
这话他是跟着长玉道长学的,也没刻意学,听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会了。
韦应棋爽朗一笑,也抱拳回礼,说道,“误会误会,壮士既与道长相识,那便就是韦某得朋友......壮士好武艺!”
“与韦大人的刀法相比,乌海惭愧......”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转眼间竟变得十分热络,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地朝着山脚的村寨走去。
布土族人热情好客,若是有朋自远方来,必得载歌载酒,杀猪宰羊,全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纵情饮酒,好不快活。
长玉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端起粗瓷的酒盏与韦应棋递来的酒盏轻轻碰撞,他身体抱恙,饮不得酒,却也象征性的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水涌入喉间,带着火热滚入肺腑,灼烧着他。
他看见韦应棋,愈加想念周翡。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之泪!
韦应棋看着载歌载舞的人们,幽幽的说道,“道长离开后,杨柳街像是什么都没变,但旁人都瞧得出周大夫的心空了......你为何不告诉周大夫你的下落,她还在苦苦等你......”
长玉一口饮干盏中的残酒,引得他一阵猛咳,他擦了擦嘴角,落寞道,”咳咳......咳咳咳......我已时日无多,聪明如她,等着等着就会释怀了......”
韦应棋也随之干了酒盏中酒,沉声道,“我看未必!”
长玉眸中映着火光,怅然道,“贫道从未拜托过韦大人什么,今日还望韦大人替我隐瞒一二,莫要将我在钦州之事告诉阿翡......”
韦应棋长叹一声,“好!我答应你!”
才怪!
酒酣而归,韦应棋带着人马回了钦州城内,当夜,有两只信鸽从钦州城飞出,一只飞往扬州城,一只飞往姑苏周家。
为何是两只?
因为韦应棋也不确定周翡现在何处!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周大夫能不能赶来钦州,就看周大夫和长玉道长两人的造化第9章非奸即盗
周翡在老太爷的听雨轩密聊到天色渐亮,无人知晓这祖孙俩都聊了什么。不过,周翡在周家的地位渐稳,下人都在传周翡就是下一任周氏族长。
作为周氏族长准定人的周翡,站在听雨轩外,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困死了,熬夜伤脑壳,头发掉秃秃!周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倒床大睡。
待周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简单梳洗了一番,就去找葛大夫一起用饭。
进了厅堂,看着满桌的菜肴,周翡惊的目瞪口呆——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茶香虾仁、腌笃鲜、蟹粉狮子头、糖粥、叫化鸡、还有周翡最爱的蟹壳黄。
这么丰盛!日子不过了?是周家突然暴富了?还是临破财前最后的繁荣?
“老太爷又贴补了自己的私产?吃完这顿饭就分家散伙了?”周翡坐在桌子旁,夹起一块虾仁放进了嘴里,碧螺春的茶香裹满了虾子仁儿,鲜香可口,清爽怡人。
“瞧您说的,咱们周家还不至于落魄到那种地步......太爷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几样你在家时爱吃的菜,您在家时就嘴挑,又离家这些年,该是最想家里的这口饭菜,在外面定是吃不好的......”吴嬷嬷瞧着周翡,心疼道。
吴嬷嬷是周母的陪嫁丫鬟,跟着周母来到周家也有一二十年了,在周家也算有些脸面,周翡也是很敬重吴嬷嬷,她虽不是周翡的乳母,却也是胜似乳母。
坐在一旁吃饭的葛大夫不乐意了,有人在质疑他的厨艺!你可以质疑他的武功,甚至还可以质疑他的医术,但你不能质疑他的厨艺!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挑衅!
话说这婆子眼神不好啊!他把他东家养得白白嫩嫩,两颊红润的,这叫在外面吃不好?
“哼!”葛大夫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吴嬷嬷,暗骂这婆子有眼无珠。
周翡赶紧加了块松鼠鳜鱼,还是特意挑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进葛大夫的碗中,赔着笑脸,哄道,“周家的厨子都是淮扬菜的老师傅,但我觉得这手艺跟您一比,差太远,这鱼过了火候,糖醋汁熬得有些苦了......”
葛大夫闻言,眼睛一亮,夹起周翡送来的鱼肉送进了嘴里,砸吧了下嘴,细细品着味道。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略微带着鲜鱼的清甜,鱼是好鱼,是今日现杀的活鱼。糖醋汁粘稠浓郁,酸甜咸度适口,汤汁老道,话说这松鼠鳜鱼做的确实不错。但是,葛大夫却在汤汁中尝到了一丝丝后苦之味,定是大厨在熬汤汁的时候火候起猛了,糖熬得老了。
“确实有那么一丝丝苦味,东家这嘴是越来越叼了,老头子我还能伺候你几时?”葛大夫佯装生气,可眼中却满是笑意。
周翡见状,忙又夹了一筷子响油鳝糊,讨好地说,“葛老头这几日在周家就享享清福,算是沾沾我的光,这响油鳝糊可是一绝,鳝丝鲜嫩,葱姜蒜的香味都渗进去了,比外面那些馆子做的强多了。”
吴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她家小姐在外多年,恐是多亏眼前这位老大夫照应,他虽尊称周翡一声东家,实则地位超然,说不定与周翡情谊深厚如同亲人一般。
吴嬷嬷赶忙堆起笑容,对着葛大夫福了一福,道,“是老奴失言了,还望老大夫莫要往心里去。我家小姐在外,多亏有您照拂,老奴在此谢过您了。”
葛大夫这才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嬷嬷言重了,我与东家投缘,自是愿意帮衬一二。”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周翡警觉地瞥向门外,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吴嬷嬷起身出去查看,不一会儿便匆匆回来,说道,“回小姐,是二夫人,来打听您起了身没,请您去她院中喝喝茶。”
周翡想起她二婶娘那个粉团子,不禁冷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莫得好心!我跟她之间有什么好喝茶的,我怕她那茶不干净!”
“府里都在传您是下一任族长,二夫人最会审度局势,这是来找您卖好来了......您刚回来那日她可不是这副嘴脸!”吴嬷嬷见周翡放下了筷子,知道她是吃好了,便将一旁漱口的清茶端了过来。
“呵呵,我若是当上这周家的族长,第一件事就是闹着分家赶人!我小气的紧,可不愿意拿自己的钱养一堆废物!”周翡接过茶盏漱了漱口,冷声说道。
“二夫人可不怕分家,她前年做了胭脂铺和香料的买卖,,经营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二夫人如今在周家也算挺直了腰杆,谁都不放在眼里,有钱就是硬气!”吴嬷嬷一番言语说的是阴阳怪气的,只差没点明了说二夫人掉进钱眼里去了。
“香料?胭脂铺?她从何处寻来的生财之道?”
周翡吃惊,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她二婶娘只是个秀才之女,虽识文断字,却酸腐势利,这样的人能做生意?怕不是开了个黑店吧!
“是与人合伙的买卖,二夫人只占小股,大股东挺是神秘的,喏,这是二夫人刚刚差人送来的香粉,说您换回女子装扮了,怎么能少得了用胭脂水粉,便叫人送来几样,叫您试一试。”吴嬷嬷将手中的胭脂水粉盒递给了周翡。
周翡接过那几只精制螺钿的盒子,狐疑的看着吴嬷嬷,揶揄道,“我可不敢用,怕烂脸!”
说罢,她还打开了其中的一只水粉盒,甜腻的桂香扑鼻而来,呛得周翡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家伙,这香味得迎风飘十里。所谓,香极必臭,臭极生香,做胭脂也罢,做香粉也罢,都离不开对香道的研习,香道之大忌,是过犹不及。
看来周翡的二婶并不太懂香道!那又是如何经营胭脂香粉铺的?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将手中的水粉盒递给了葛大夫。葛大夫接过水粉盒,放在鼻下仔细闻着,辨别着里面的成份,只见他双眉紧蹙,脸色肉眼可见般的阴沉了下来,他合上水粉盒的盖子,给了周翡一个眼神。
周翡神会意领,她看向吴嬷嬷,笑道,“嬷嬷,我回来的匆忙,没带几身衣衫,您去母亲那里帮我看看可有合适的衣衫,帮我取来。”
“哎!老奴这就去,夫人年年给小姐做几身衣衫备着,今年的春装刚做好,老奴拿来给小姐试试,若是不合身,叫婢子们改改,也来得及穿。”
吴嬷嬷一听周翡要找衣衫,心中一喜,看来她家小姐要在府上住上一段日子了,这是好事,她得赶紧告知自己夫人,叫夫人也宽宽心。
等吴嬷嬷笑嘻嘻的出了房门,周翡这才往葛大夫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这水粉有问题不成?那粉团子要暗害于我?”
“东家,此事说来恐是蹊跷,这胭脂水粉里掺有与画中仙一案有牵扯的尸油云母粉......怕不是巧合......”葛大夫双眼沉沉,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尸油云母粉?怎么会到我二婶的手中?莫不是......”
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她与葛大夫交换了下眼神,沉声道,“哼!看来今日二婶娘这个茶我是喝定了第10章将计就计
周翡简单收了一番,还带着两盒点心,大摇大摆的去了二夫人的香水园。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周翡临行前特意服下了两枚解毒丹。以她二婶的行事作风来看,今日这茶水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人心思蠢笨且自大自负,保不准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
她们这些医女虽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受人尊敬,但是在世家大族眼中最为危险和不耻。
这医术和药理能用来救人,同样也能用来伤人杀人。
而世家门阀的后院自古便是水深火热之地,是女子的战场。男子用武力征服天外之地,女子用智慧巩固墙内的权势地位。
掌家之权、子嗣传承、夫君恩宠以及公婆认可都是宅门里女子的毕生课业,她们被拘于四方门墙之内,大好的年华只能被柴米油盐和生活琐事消磨,而这四方门墙之内的斗争不亚于墙外的世道。
懂医术、识药理的后宅女子往往能在后宅的恶斗中杀人于无形,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一个世家愿意迎娶一个医女为妻,哪怕是侧室也不行!谁也不愿意将一个隐藏的祸害埋于自己的后院之中,毕竟后院着火是小,自己绝嗣难育是大。
周二夫人有多少手段,周翡尚不可知,但她的名声可谓是臭名远扬!毫无人品可言!
周翡看了眼月洞门上的三个飘逸的大字——香水园。心中冷呲,名如其人,太过艳俗!
进了月洞门,绕过晚开的玉兰花,满园春色难掩,蝶飞凤舞,翠意郁浓,几支红杏娇艳如滴。一座琉璃碧瓦的八角亭就藏在那几株花树后面,暗香浮影,茶香袅袅,倒是不负好春光。
“见过二婶。”周翡拾阶而上,身姿款款,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闺秀之态。
周二夫人看着眉眼如画,端庄娴静的周翡,眼角微抽,她有些不大适应端庄大气的周翡。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呵呵,瞧瞧咱们家阿翡,这模样这气度,真真是贵女之派,到叫人瞧不出是个医女来......”周二夫人阴阳怪气的褒贬着周翡。
周翡暗中冷哼,就知道这货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婶娘过奖。”周翡也跟着皮笑肉不笑的敷衍着,她今日前来是另有目的,对于周二夫人这种言语间的挑衅她是能忍则忍。
不过,这笔仇,她是记下了!有仇不报非君子!等她找到机会,定要连本加利的讨回来!且让这‘粉团子’先猖狂几日!
没错,今日周二夫人依旧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比那羞哒哒开放的玉兰花还要粉嫩几分。妥妥的老黄花怀春之相。
“瞧我光顾着跟阿翡说话了,忘了给你点茶,这是今年的碧螺春,你二婶我总共没得几两,特意拿出来招待你的,快尝尝......”
说话间周二夫人就将一盏澄黄的清茶汤推到了周翡眼前。
周翡接过茶盏并没有喝,只是扣在手心,盯着氤氲的热气发呆。
“怎么?二婶这里的茶入不得你的口?还是害怕二婶给你下毒?”周二夫人自作聪明的酸损了一句。
周翡冷哼,呦!还使上激将法了!倒是比以前聪明了些,但不多!周翡要是再不喝,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后面的戏还得接着往下演,喝吧!
她轻轻一笑,说道,“婶娘说笑了,不过是有些烫嘴罢了......”
说罢,周翡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散开,她小口抿了一下。嗯......茶里果然是有东西,龙涎香、菟丝子、蛇床子、斑螫......合欢散啊!
好家伙!粉团子的手段还真是够腌臜下作的。不过,在医术世家的后院里下春药,也是蠢到没边了。也不知她这位好二婶给她准备的男子是什么货色?经不经得住暴打!先打后阉?还是先阉后打?
周翡喝光了盏中的茶汤,还煞有其事的回味道,“好茶!好茶!二婶也喝上一盏,春茶漾漾,叫人也跟着愉快了几分!”
她眉眼弯弯,笑得轻盈,怎么看都是毫无城府,是在真心在夸赞此茶。
周二夫人见周翡饮下那盏混着合欢散的茶汤,脸上奸计得逞之态藏也藏不住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紧紧的盯着周翡,观察着她的状态,只等着茶汤中的合欢散发挥药效。
“二婶盯着我作何?”周翡眼神清明,看上去并未有任何异样。
“呵呵......也并无大事,就是那夜祠堂突然走水,烧坏了不少物件,二婶也是忧心,你那夜也在祠堂,可有听说烧坏了什么吗?”
“不曾听说,不过倒是见到太爷将一本古籍扔到了火盆中烧了......”
周翡眸中一暗,一阵恍惚,这药效上来了。
“烧了?!那个老匹夫给烧了!”周二夫人闻之惊诧,惊诧之余更是气愤不已,那老匹夫怎么敢!
“二婶?”
周翡见着失了态的周二夫人,眼底藏着冷意,她来之前还在揣度周二夫人的用意,如此看来,她这位二婶不但身份有异,更是包藏祸心。
“呵呵......瞧我,一时心急,失言了......”周二夫人恍然回神,试图在言语间找补着,又说道,“我是听下人说,太爷将咱们周家的传家宝《千金方》给烧了......那可是药王手书,精贵的很!怎么说烧就烧了......”
“二婶大惊小怪了,那《千金方》虽是药王手书,但大多记载的都是道医的丹方,咱们青溪医者用不上,留着也无用,平白招来杀身之祸,还不如烧的干净呢!”周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也渐渐虚弱无力。
“你懂什么!丹方虽不能被广泛用来治病,但可以炼丹药啊!什么养颜丹、玉肌丸、甚至是长生不老药......”周二夫人看着药效发作的周翡,懒得再演戏了,恶狠狠的剜了周翡一眼。
“长生不老药?”周翡喃喃呓语着,神志不清的说了一句,“太爷最是鬼计多端,他能当着众人的面烧毁《千金方》,估计是早有......后手......或许那被烧的《千金方》是假的,真得《千金方》藏于......”
“什么?烧掉的是假的?真得藏在哪里?”周二夫人看着两颊泛红,神志不清的周翡,赶紧走上前,将耳朵贴近周翡,等着周翡吐出实情。
“你快说!”
“真得《千金方》,或许......藏在......藏在......”
“在哪?”
“在......在......二婶,我头好晕,好热......好难受......嗯啊......”周翡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面含春色,咬着嘴唇看向周二夫人。
周二夫人见她如此,只当是药效上来了,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她将周翡搀扶起来,冷笑道,“阿翡定是喝茶的时候吹到冷风了,二婶扶你去房中休息会,待会定叫你快活逍遥......便宜了你这浪蹄子”言语间还带着浓浓的醋酸之意。
周翡微微闭着眼,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粉团子’的肩上,心中暗忖,快活?逍遥?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莫非,那男子是‘粉团子’的相好?
嚯!好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周二爷的头第11章引火自焚
周翡靠在周二夫人的身上,心中想着周二夫人所说的长生不老药之事。
此事关系重大,历来寻求长生不老药之人非富即贵!且还不是一般的权贵!悉数历代王朝,皆有帝王为求长生不老,求仙问道,广开丹炉,寻觅天材地宝,只求一颗王母圣药。
殷商王、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前朝太宗、宪宗、穆宗、武宗、宣宗,管你是文韬武略还是庸碌无为,都逃不过对寻求长生之道的痴迷,最后落得个暴毙横死的下场。
而今朝,谁又能对长生不死执迷不悟?恐怕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人物!周翡不由得想到了今圣。
今圣虽未明面上表露出对长生不老药的渴求,可这些年越发尊崇道法道术,这行径与那几位帝王如出一辙,暗地里指不定动用了多少势力在为其奔走寻觅。
周二夫人突然提及此事,还如此神秘兮兮,莫不是她知晓些什么内幕,或是背后有人授意,想借她之手达成某种目的?
周翡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那长生不老药若真存在,又怎会轻易落入凡人之手?周二夫人一个深宅妇人,又怎会接触到这等机密之事。
她强忍着心中的疑惑与不适,继续装作头晕目眩的样子,任由周二夫人搀扶着往房间走去,心中却盘算着如何才能从周二夫人嘴里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香水园很是清静,一路走来,四下无人,想来是周二夫人为了成事又不落人手柄,这才遣散了院中的奴仆。
说话,周二夫人为何要将捉奸地方选在她自己的卧房,她不怕被周二爷发现,迁怒于她?毕竟没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妻子的卧房中藏有其他男子!
就在周翡满心疑惑之际,周二夫人扶着她进了一间清新雅致的卧房。甫一进门,她二人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她喝下去了?”男子浑厚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这声音很陌生,周翡在周府里没听过,从声音能判断出此人应是个壮年的男子。周翡暗道不妙,自然垂下的手指藏在袖中,摸了摸那根‘鬼不收’,暗中掂量着能一击致命放倒那男子的可能性。
“喝了喝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嘛......你瞧她这浪骚样,待会保管让你吃个够!你若俘获住她的心和人,这周家就是你的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这个旧人!”周二夫人醋意甚浓,娇嗔的剜了那男子一眼,捏着嗓子娇滴滴的说道。
周翡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乖乖!以她这些年游走在街头巷尾,瞧尽了百家热闹的经验之谈,他二叔这是后院着火,被人偷了家。
唉!二叔晚节不保啊!
“嗯哼......”周翡为了叫这二人放松警惕,还特意蹭着周二夫人发出一声叫人想入非非的娇哼声。
那男子闻之暗喜,色眯眯的盯上周翡的胸前,他从周二夫人手中将浑身瘫软的周翡扯了过来,急不可耐的就往里间的床榻走去,丝毫没理会身后双眼幽怨的周二夫人。
周二夫人心有不甘,尤其是在听见周翡发出的娇声呓语后,更是狠狠地扯着手中的帕子,一张铺满铅粉的脸更显狰狞。
周翡在靠近这男子之时,早已摸准了他的命门。这男子是个练家子,内外双修,命门在气海,若要降伏住他,须得一击命中,截断他的气门。
她调整好姿势,等着那男子扯开自己的腰带时,便将藏于袖中的‘鬼不收’快准狠的刺入了那男子的气海。
那男子欲以反击,要运气顶出周翡的‘鬼不收’,却不知只是徒劳而已。
下药嘛!谁不会?
周翡早在‘鬼不收’上涂满了药效极强的软筋散,就是武林高手来了,也得乖乖跪地给她趴着求饶。
果然,那男子还未来得及运气调息,就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外间的周二夫人并未出去,她有私心,本想着等自己的相好与周翡成了事,她再趁着相好的还在兴头上,再与他来个梅开二度。
未成想,她的老相好竟被周翡放倒了。她看着瘫倒在地的相好,暗道不妙,作势就要夺门而逃,却被快人一步的周翡擒住了后颈,将她拽了回来。
“啧啧啧!二婶真心狠,大难临头各自飞,刚才还恋恋不舍,这会怎么只顾着自己逃命了?心头好都不要了?”周翡揪着周二夫人将她按在了圆桌上,阴恻恻看着她。
“你这荡妇,好生心黑,我二叔待你不薄!你却背着他偷人!偷就偷吧......还偷到了家里!我周家的脸面全叫你丢光了!等着被沉塘吧!”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济涛待我不薄?这才是最大的笑话!他欠老娘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你以为你们周家是什么好人家?不过是恶心的贼窝!”
周二夫人自知落入周翡手中已是死路一条,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周翡竟然没事,她亲眼看着周翡将那碗茶喝了下去的。
怎么会如此?周翡这个贱丫头怎么会没事?
“你!你来之前吃过解毒丹?!”周二夫人贼眼转的飞快,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嗯哼!二婶也说了我们周家是贼窝,在贼窝中长大的怎么会轻信于人呢!二婶到底不是我们周家人,我们周家人骨子里的狡猾和算计你是学不明白,今日就要你瞧瞧什么叫算计!”
周翡冷笑,捏出一颗药丸,撬开周二夫人的嘴塞了进去。
那药丸入嘴即化,片刻间,周二夫人只觉得腹腔内涌起一股燥热之意,直蹿天灵盖。
“你给我吃的什么?”周二夫人身子发软,两腮酡红,娇喘吁吁的。
“自然是好东西,我这人讲究礼尚往外,你请我尝了你的秘药,来而不往非礼也,也叫你尝尝我秘制的幽梦牵丝丸,保管叫你欲罢不能,这药用料干净,无毒,你只管放心!”
周翡邪魅一笑,宛如恶魔低语。说罢,她信步走向瘫软在地的男子,抬手就卸了那男子的下巴,将另一颗药丸塞进了那男子的口中。
不就是偷情嘛!今日就成全你二人!
那男子虽是中了软筋散,却仍不服气,竟宁死不屈,扭动的身体挣扎着,怒目欲裂的瞪向周翡。
“不识好歹!这可是我的自用之药,又不收你们银钱!这次倒是便宜你们俩了......”周翡扯过那男子,扣住他的喉咙,轻轻一捋,那颗药丸就被男子吞了下去。
这两颗药,原本是周翡做来留给长玉的使得,若是他们二人成婚后,长玉不肯就范,她就下药。然而如今,已无使用的必要,反倒便宜了这两人。毕竟,这药里所用的草药皆是极为珍稀之物。
男子挣扎之际,身前的衣衫尽敞,露出胸口上的浅浅的青色纹身,像是没有来得及遮掉。周翡一把撕开那男子的衣衫,只见一只青色的狼头纹在这男子的左胸上。
狼头纹身!竟是契丹人!
周翡眸中溢出寒光,她顺势抽出插在那男子身上的‘鬼不收’,给这男子留点体力好促成这奸情。转而看向周二夫人,沉声道,“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讲礼义廉耻,他是契丹人!你竟引狼入室!李氏,你罪该万死!”
周翡周身杀意四起,契丹人亡我宋朝汉家之心不死,更是害了长玉,她周翡与契丹人势不两立!
周翡不再理会房中的二人,阴着脸走出房间,她并没有走开,而是守在门外,等着前来捉奸的人。
须弥片刻,房中就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靡靡之音,很是快活第12章釜底抽薪
“......快活啊......老娘就是死了也值了!萧郎......你我二人共赴黄泉......也算是值了......”
“你这......疯女人......”
“......哈哈......哈哈......”
屋内的动静很大,是抵死缠绵,不死不休。女人疯魔的呻吟声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从窗内传出,叫匆匆忙忙带人赶过来的周二爷瞬间黑了脸。
“见过二叔!”周翡背着手立在风雨廊下,启唇轻笑,眼中一片阴寒。
“你!”
周继涛气结,周翡安然无恙的站在门外,门内是令人羞愤难加靡靡之音,可想而知里面是何场景。侄女捉了婶娘的奸,这家丑可真是够逆天!
“二婶还得等一会儿,那药效有些过了,二叔不如喝盏茶静候,别坏了二婶的雅兴!”周翡指了指院子里的那角凉亭,正是周二夫人给周翡备下的茶局。想来那茶水尚未凉透,还能勉强入口。
这两口子跟她玩借刀杀人,她就跟他们玩祸水东引!她不但要祸水东引,更要釜底抽薪!
这周家的天该变一变了!
周二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在周二夫人一声声的娇吟中变得青黑一片,他双目怒赤,咬着后槽牙,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怒吼道,“毒妇!我要杀了你!”
房里出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瓷器木具摔了一地,好不热闹!
“啊!周继涛!你个畜生!你不能让老娘快活!老娘就找别人!你不是男人!你个没种的货色!”
“毒妇!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沉塘!将你碎尸万段!”
“那你杀啊!你倒是杀我啊!你不敢!你个天阉的孬种!自己做不了男人,还学旁人娶妻!你、还有你们周家!有一个算一个!缺德!缺大德!我现在就是死了,也值了!老娘让你背一辈子王八壳!哈哈哈哈!”
“死!都得死!谁都跑不掉!契丹人的铁骑会踏平这里,叫你们通通去死!都下阴曹地府吧!”
“哈哈哈哈!!!!”
周二夫人披头散发,状若癫狂,脸上混合着扭曲的快意与决绝,那笑声如夜枭般凄厉,在庭院中回荡,似要将这周家的丑恶与虚伪都一并撕裂。
周继涛被这番话刺激得浑身颤抖,他扬起手,却又迟迟落不下去,眼中满是痛苦与屈辱。曾经那个在他面前柔弱的妻子,如今竟如恶鬼般对他肆意辱骂,将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
“你……你……”周继涛气得语不成句,指着周二夫人的手指都在剧烈地哆嗦。
“我怎么了?老娘受够了你!受够了这周家!你们以为能困住我一辈子,做梦!”周二夫人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恨意。
周继涛竟是天阉之人!好啊!好啊!一个一个都藏得够深的。
周翡站在门外,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契丹人的铁骑?
看来周家已经被卷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先是《千金方》被盗,又是扶阳术、长生不老药、还有缠着尸油云母粉的胭脂水粉、来路不明的契丹人、以及杏林大会......
种种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牵一而动全身,有人早就在暗中盯上了拥有《千金方》的周家,只为长生不老之药。那不干净胭脂铺和杏林大会都是为周家量身布的局,周家防不胜防。
扶阳术和《千金方》中的丹方,叫人遐想翩翩,估计寻求长生不老药之人另有其人,也或许是那虎视眈眈的契丹人,据悉契丹王早已是垂暮之年,应该是没几日活头了。
也不知道老太爷可否知晓这些事。
正在周翡垂眼沉思之时,就看着周老太爷阴着一张脸从月洞门外走来,两旁的下人纷纷让开路来,生怕触了老太爷的霉头。
祖孙俩的目光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在半空中交汇,眸光如剑,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寸步不让,几番眼神厮杀,周翡逐渐占据上风。
周老太爷暗哼一声,他老了,不中用了,周家的事他管不来!
周翡眼神一挑,神色得意,她弯起嘴角,高声说道,“周李氏为妇不洁,从周氏族谱上除名,从今以后她已不是周家妇,不论生死,与周家再无瓜葛!周继涛为子不孝,为夫不仁不义,周家不养不孝不仁不义之子孙,今日起赶出周家祖宅,周家念及血缘之情,特许周继涛钦点私产家财带出周府!”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家的族人皆是目瞪口呆,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暗中来回交换眼神,更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了周翡的身上。对于脱离周家,有人欢喜有人忧,那点子心思全都藏不住了。
周翡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立于石阶之上,明明只是高出一小截台阶来,却让有人种抬头仰望的气势来,她周身气势高昂强大,像是立于不败之巅。
清冷的声音在这春风和煦的院中响起,“我周翡以周氏族长的名义下令,即日起有想脱离周氏祖宅的族人大可以带着自己的私产和田产分家而出!周家如今四面楚歌,已是自顾不暇,念在同族一场的情分上,周家不愿在将死之际拖累诸位,诸位大可以放心离去!我周家绝不加以阻挠!”
周翡竟以周氏族长的身份自居?!
族人质疑之余更多是惊讶!要知道,周翡可是周家历任族长中唯一的女子!阴盛阳衰之兆!莫非周家真如周翡所说,要亡了?
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周老太爷身上,只见老太爷沉着脸闭上了眼,一副默认的样子,众人才恍然明了,周老太爷已经不再过问周家的大小事务了。
周翡信步走下台阶,老神在在的走到周老太爷身前,笑得春风得意,还真有一族之长的派头,只是这派头和气度和寻常的族长不一样,她一身邪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名门正派。
“老太爷请吧!这里的热闹不是咱们祖孙俩能瞧的,我这辈小,您这辈老,怎么也得给我二叔留些面子!阿翡想喝您听雨轩中雀舌仙芽了!”周翡油嘴滑舌的耍着腔调,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气的人牙痒痒。
给周继涛留些脸面?只怕是周家二夫人偷汉子的丑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姑苏城了!这会再说脸面,是否太晚了!
周老太爷越想越气,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罢了罢了,他还能活几年?他这一把岁数了,也不怕丢人!
要说人老了,就是想得开。周老太爷几息功夫竟把自己哄好了,他垂着眼皮,没好气道,“走吧!让你喝个够!”
说罢,这一老一小又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阔步离去。
周翡一走,院中的周氏族人也都松动了,心思开始活跃起来,三三两两的结伴而出,原本挤的乌泱泱一片的香水园只剩下周家二房的人独自收拾烂摊子。
那被下了软筋散和幽梦牵丝丸的契丹男子死了,死于马上风。
周翡跟着周老太爷到了听雨轩,刚点上一盏茶汤,就看见葛大夫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走来,他一脸焦急,焦急中还带着一丝丝喜意,他伸手接过周翡手中的茶盏,仰头喝下,说道,“东家,大喜!钦州韦大人来信!”
韦应棋来信?他是怎么知道她如今在姑苏的?周翡狐疑。
周翡接过葛大夫手中的信纸打开一瞧,只一眼就已经浑身颤抖的,双眼滚热,不争气的泪水从眼中滑落,砸在那褶皱的信纸上——灵山有玉!速第13章为医之道
灵山有玉,此处的灵山应当是指位于钦州东北部的灵山县。而玉,自然指的是长玉。
韦应棋的这封飞鸽传书意在告知周翡,长玉在钦州,且他已亲眼见到长玉。显然长玉并不想让韦应棋向旁人透露他的消息。
这是句暗语。
葛大夫看着呆愣的周翡,焦急道,“东家还愣着干嘛!咱们赶紧收拾行囊一路南下,去钦州找长玉后生去!早知长玉后生在钦州,那日就该跟着韦大人同行......”
周翡回过神来,拭去脸颊的泪痕,把信收入袖中,她双眼沉沉的看着周老太爷,沉声说道:“太爷,我今日已正式认下周氏族长之位,扶阳术我自当去学,杏林大会我也应承您前去参赛,您赶快把那《千金方》交给我,刻不容缓!若再耽搁几日,您的重孙女我就要守寡了,您总不想您那还没见过面的重孙女婿先您一步魂归黄泉吧!”
呦呵!这小狐狸跟他玩反客为主!怎么还想浑水摸鱼!
周老太爷瞪大了双眼,表示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他可背不动这口黑锅。
“你莫得骗我老头子!”
“我发四!是发誓!我周翡既然当了这周家族长,自然要拼尽全力守住周家的根基,将扶阳术发扬光大,还要替父出赛,参加杏林大会,更要保全周家的传承!若有违誓言天打雷劈!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周翡抬手起誓,眸中一片澄明。
“呸!呸!呸!东家!你作何与这老狐狸起这么毒的誓!待我亲手擒了这只老狐狸,拿到《千金方》,咱们连夜赶路,任谁也拦不住你我的去路!”葛大夫一上头,作势要去摸别在腰间的菜刀。
周老太爷瞧着说翻脸就翻脸的葛大夫,吓得往后退了退。这姓葛的那两把双刀可不是吃素的,他这一把老骨头可打不过。
周翡见状连忙按住葛大夫的手,唱着白脸,急切道,“葛老头莫要冲动,我毕竟也姓周,与周家一脉相承,周家有难,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周翡说的真情切意,她看向周老太爷又继续说道,“可是自古忠义两难全,我若留下守护周家,还望老天爷能开开眼,看在我一片赤诚纯孝之心上,保我夫君一命。我那可怜的夫君,命苦啊!他是为了扬州的百姓,被契丹人害了命......”
周老太爷一听周翡的夫君是被契丹人害的,脸上有了些动容,他们周家也是被那狼子野心的契丹人盯上了,想着想着,竟有些同仇敌忾之态。
周翡趁热打铁,将长玉在扬州城查办画中仙一案的事简短道来。
“他为了不连累我,远走钦州,打算自己孤零零的死在钦州......韦大人这封飞鸽传书用的是暗语,是那我命苦的夫君定然不想我知道他的下落......他是想叫我死心!可他不知,我既认定了他,便是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他若死了,待我报答完周家的生养之恩,也就随他而去!”
周翡的一番话不似作假!眼中溢出的泪光中存了死志!
周老太爷缄默无言,满脸的皱纹耷拉下来,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情。听雨轩随着周翡话音落下,变得格外寂静,宛如一汪深邃的潭水,静谧异常,更漏的滴答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震耳。
良久,周老太爷才叹出一口气,“罢了罢了......那东西本就该早些给你的!等着......”
言罢,他转身步入室内,朝那存有《千金方》的暗格走去。
周老太爷最终选择了妥协,毕竟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周翡去送死吧?那个叫长玉的年轻人,应是个俊逸的好儿郎,倘若年纪轻轻便命丧黄泉,实在太过可惜!况且,要是因为他而让周家的佳婿殒命,恐怕周家的列祖列宗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抽他。
那《千金方》本来就是用来救人治病的,救谁不是救!
周翡看着转身去取《千金方》的周老太爷,与身旁的葛大夫暗中击了个掌。
得亏她在扬州没事就去翠屏娘子的茶楼里看戏,今日这出苦情戏演得是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当夜,一匹快马出了姑苏城,一路南下。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矫健,两把泛着寒光的菜刀别在腰间,他怀中紧紧绑着一只包袱。
是葛大夫!他怀中的包袱里,除了那本药王手书,还有周家的《扶阳秘术》,以及周翡写给长玉的书信。《扶阳秘术》是周翡偷偷塞给他的,特意叮嘱他一并交予长清道人。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在茫茫夜色中朝着钦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葛老头,您得亲自跑一趟钦州,务必将《千金方》和《扶阳秘术》亲手交给长清道人,这两本古医籍里藏有解毒之法,长清道人一定能研制出解药来!”
“东家不走吗?你留在姑苏没了扶阳术,如何参加杏林大会?”
“以周家的能力是保不住扶阳术的,那杏林大会只怕是我汉家青溪医者的鸿门之宴。不管我用不用扶阳术,结局都已注定,这杏林大会与那斗画大会如出一辙,皆是契丹人做的局。这帮异族,狼子野心!他们已经渗透到中原各地,盗取了不少我汉家的文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朝廷已然有所察觉,但也是为时已晚,契丹人能渗透到汉家的各行各业,既然也能渗透到朝堂之中......”
周翡双手负后,立于烛火前,辉明的烛火映红了她半张脸,眸中闪烁着点点火星。
“还请葛大夫将杏林大会之事告知韦大人。我中原青溪医道的传承不能毁于异族之手!若医道断了传承,百姓堪忧!天下大乱!”
周翡忧心忡忡,这天下怕是要大乱!
药王真人曾在《备急千金要方·诊候》言道,“古之善为医者,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第14章魑魅魍魉
周家彻底乱了套。
自从周翡以周氏族长名义下了令,准许周家族人带着自己私产脱离周家。有些人的心思开始活泛了,胆小的还在关着房门暗中观望,胆大的已经开始清点自己私产连夜搬离周家。
更有甚者,不但清点自己的私产,还妄想霸占周家中公之财,而后除名搬离,大有种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这些人是包藏祸心,不是趁周家失势落井下石,就是已经投靠了其他势力,妄想浑水摸鱼。
一时间,周家的大宅里热闹非凡,官府的户籍司搬了几张桌椅在周家那被毁的破破烂烂的祠堂里当场办了公,凡有愿意脱离周家者,当场除名,签下断契书,签字画押,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翡的母亲掌管府中中馈,别瞧她生得柔弱,却最是外弱内韧,还有颗七窍玲珑之心,最擅长拨弄算盘和理账查账。
周夫人带着自己的贴身奴仆和各院管家们,挨着户籍司的官爷们,摆下了桌案倚凳,还将府中各院的账簿堆在祠堂里。
那一摞一摞的账簿堆成了山,叫人瞧着眼晕,别说是查账了,就是看一眼也只觉得头脑发胀。
偏偏那周夫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黄花梨的太师椅上,一边悠然自得地品茶,一边精准地翻查着各家各院的账目,还把每家每院的每一笔账目都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连谁家瞒报账目,拿着钱去寻花问柳或是赌博,亦或是养外室,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阿翡她五叔,您还没到糊涂的年纪吧?这笔款项,您偷偷拿去养外宅的小姨娘了,怎么就忘了呢?那小姨娘生得肤如凝脂、水灵动人,被您安置在甜水街的荣华巷里,具体是哪户人家,我就不必细说了吧!”周夫人语调轻柔,说得漫不经心。
周夫人乃姑苏人士,说着一口吴侬软语,音调轻柔婉转、细柔软糯,时此刻多少有了几分阎王点卯般的紧迫感。
周五爷脸色一白,缩着脖子不敢高声对峙。
“好啊!你个周济科!你敢背着老娘养外室!老娘跟你拼了!”打院里冲进来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衫的妇人,只见她面色狰狞,咬牙切齿的挠向了那长得白胖白胖的男子。
妇人的甲蔻上涂抹着鲜艳欲滴的火红凤仙花汁,在那周五爷的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周五爷原本白净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了摸,疼得他倒吸凉气,指肚上带下一片鲜红,这是见了血。
他被一妇人当众挠了脸,日后还如何做人,夫纲何在?他恼羞成怒道,“泼妇!悍妇!我要休了你!”
“休我?!周济科,你也配!你们周家已经倒了,你没了靠山,该是老娘休了你!老娘要休夫!”
得!家产还没清点清楚,倒先闹起了和离。恰好户籍司的官员都在,省得再跑一趟县衙了。周五爷和周吴夫人的和离文书很快便办理妥当。
周夫人看着含恨离去的周五爷,押了口茶,朝着院中轻飘飘的说了一声,“可还有账目不明者?咱们一一清点,保管查的仔细,不叫诸位吃亏!”
众人看了看周五爷狼狈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往墙角缩了缩。这谁还敢闹!水是搅浑了,可这水里的鱼可不好摸,别说是摸鱼,只怕还没看见那鱼就惹了一身腥。虚伪的讨好声稀拉拉的响了几声,众人只得红着一张老脸自行散去,收起了不安分的心。
周家这么闹腾,自然也有火上浇油的。有族人不服周翡这族长之位,便天天往老太爷的院子里跑,连着跑了好几日,这才见到躺在床榻上一脸病容的老太爷。
周老太爷这是被气病了,已经躺了好几日了,一脸枯槁,就连说话也不像往日那般中气十足了。
旁人一说周翡,周老太爷就直嗷嗷,这嗷声太过悲戚,还有气无力的,叫人听得心酸。老太爷都已经这样了,怕也是自顾不暇,更妄谈制衡周翡了。
族人只能叹气离去。
周老太爷瞧着败兴离去的族人,哎呦呦的翻了身,只见他床榻的里侧藏着几本江湖侠义的话本子,他伸手翻出一本,抽出书签,接着往下看。
装病谁不会啊?
周老太爷以“养病”为由卧床不起。周济铭一如既往的木讷,一问三不知。周夫人看似和和善善,实则整日端着账簿,宛如地府判官!周翡则假借学习扶阳术之名闭关不出,躲个清静。其余周家人或离散、或离去,没过几日,这偌大的周家便人去楼空,一片荒凉落寞之景。
周翡躲在书房,整日装模做样的写写画画。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周家和周翡!也得亏周翡未雨绸缪,先将周家搞乱,将水搅浑。其一,是想揪出潜藏在周家的眼线,逐一铲除;其二,正好让葛大夫趁着这混乱,带着东西顺利脱身。
周家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就算有人有心想跟踪查探也只是徒劳,周家这几日来陆陆续续遣散了一百多号人,他们想跟就跟去吧!
周翡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瞧向院中,那负责扫洒庭院的小丫鬟拿着那把破烂的竹扫把扫了有一个时辰了,也是够难为那竹扫把的,本就不剩几根竹条的扫把又秃了几分。
待那小丫鬟再次偷偷投来探寻的目光时,周翡冷笑一声,抬手合上了书案旁的窗户,将那窥探的眼神阻隔在窗外。
乱吧!越乱越好!她就是要让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都原形毕露,最好是狗咬狗,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便杀一对儿!
周翡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青阳匕,神色冷沉,也不知道葛大夫可否安全抵达钦州?
——
从姑苏到钦州城,相隔千里之远,一路南下,跋山涉水,又转道向西,上了梅关古道,直奔岭南!
没错!韦应祺明面上是高升,实则是被发配岭南了!
葛大夫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中途换了四、五匹快马才在第六日的暮鼓时分,赶到了钦州城门下。
葛大夫看着城门上那三个大字,一颗心才算安稳了,他刚从马背上翻下来,身下的这匹骏马发出悲烈的嘶鸣声,而后口吐白沫,摔倒在街道上,再没有了动第15章纸短情长
长玉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他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还会陷入梦魇。
在梦里,时而置身于三清山的小道观,时而又回到扬州城。杨柳街依旧热闹非凡,乾坤堂和回春堂的烛火在前方闪烁,宛如暗夜中的北斗星,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好似又听见了葛大夫在回春堂后院的灶房里喊他吃饭,但当他跟在周翡的身后快要跨进后院时,又会突然间醒来,在梦中他看不见周翡转身等他,他也永远进不去回春堂的后院。
他知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只是心有遗憾,念念不忘,才会夜夜入梦,有时他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就如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神池穴一痛,一根根银针也随之扎下,他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中看见许久未见的葛大夫正在给他施针。
“葛先生......瞧我,一定是快死了......才会出现幻觉......咳咳......”
葛大夫面色凝重,手中银针稳稳落下,一边施针一边轻声说道:“后生这是病傻了?莫要胡言!东家已经找到解药了......你会好起来的。”
长玉能感到葛大夫指尖传来的温热,这不是幻觉......
“阿翡......”
“东家有信交予你,老朽施完针拿给你......”
长玉想要扯出一抹笑回应,可嘴角却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随着银针不断扎入穴位,长玉感觉身体里似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动,可这暖流太过微弱,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视线也逐渐模糊,可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他怕这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葛大夫,看不到这世间的一切。
“后生,莫要挣扎,好好睡一觉。”
葛大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玉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渐渐陷入黑暗,可心中却还惦记着,周翡是不是也随着葛大夫一起来了?
那她在哪?他怎么没看见周翡?
“阿翡......”
一声喃呢低沉,长玉彻底没了意识。
葛大夫施完最后一根银针,已是汗流浃背,猛的一起身,只觉得两眼一阵黑晕,他果然是老了,一套扶阳针法耗去了他半身的内力,但也得亏是他,若非他内力浑厚,也不能及时救下命悬一线的长玉。
“韦大人......扶老头子我一把......不中了......”葛大夫扶着老腰,只觉得双腿酸软,快要站不住了。
守在一旁的韦应棋赶紧走过来将葛大夫扶到了靠椅上,担忧道,“周大夫这针法真能有起死回生之效吗?”
他看着躺在床榻上呼吸逐渐平稳的长玉,还是心有余悸,他带着葛大夫赶来的时候,长玉眼看就要不行了,幸亏葛大夫及时施针,强行为长玉道长续命。
若这扶阳针法真有起死回生之效,也难怪有别有用心之人会盯上周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势单力薄的周家确实护不住这两样宝物。
韦应棋也不得不佩服周大夫的果敢,她一介女流能有此心智和城府,叫他刮目相看。
长清道人端着两碗汤药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眼沉睡不醒的长玉,见他气息稳健,才安了心,而后又将一碗补气血的汤药送到了葛大夫身前,说道,“今日多亏葛先生了,若非葛先生及时赶来,只怕长玉......贫道也无脸面见师父......”
“道长言重了,长玉中的毒,你我都知道,能活到今日离不开您的救治。如今有了《千金方》,长玉总算是有救了!老朽总算没有辜负东家所托......”
一碗汤药入腹,葛大夫只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只赞长清道人挖来的药材药效奇佳。要说这药材的珍贵,非生长在深山老林的野药莫属,药性醇厚,药力强劲,只需几付便能见到成效。
长清道人端着另一碗汤药来到长玉的床榻前,用汤匙一点点喂给长玉喝下。这副汤药是他按着周翡留在《千金方》的注解配伍的,能解五石散之毒。
半碗汤药喂下去,只见长玉原本青灰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葛大夫见状赶紧走了过来,他拢起手指,轻轻地搭着长玉的腕间。长玉的脉象已然回稳,寸脉虽虚,却跳动有力,是回阳之象。
葛大夫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嗯,这毒已解了大半,只需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长清道人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看来长玉的这个生死劫是破了!万幸啊!
长玉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只觉得身体轻盈,体内那团邪毒之火没了踪迹,肺腑中全是山野间草木的清幽香气,还沾着露水般的湿润。
他活了过来。
思绪慢慢回拢,他好像看见了葛大夫,葛大夫在给他施针,他记得很清晰,那不是幻觉。
正当他疑惑之际,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葛大夫的步伐,他从前在扬州听得最为熟悉,他忘不了。
门被推开,果然就看见葛大夫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还是那熟悉的样子,未先开口却先眯着眼笑呵呵的。
“葛先生......”
长玉声音沙哑,颤抖不已。葛大夫既然找到了他,那周翡也一定来了,他的目光透过葛大夫瞧向门外,眸中有期待,似乎下一刻,那期盼已久的身影会逆光而来......
葛大夫却出声打破了他的期盼,“别看了,东家没来......”
长玉闻言,眸中一暗,心中一顿失落。
“啧啧啧,难过了?你不辞而别,东家也难过了许久......老朽一把年纪了,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但古人常曰,智者不入爱河,一旦沾染情爱就变得痴痴傻傻的,说的就是你们这样......”
“既然相爱,为何要躲?你自作主张的为她好,其实都是在害人害己,这相思之苦无药可解,你俩都病的不轻!”
长玉清瘦的很,他虚弱的动了动双唇却没有说出声。
“老朽晓得,后生是有苦衷的,就像东家这次没来亦是有苦衷......”
葛大夫说的口干舌燥,也不知是长玉听进去了吗?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封递给长玉,又说道,“东家给你的,她说你若活了,就让我老朽当面给你,你若死了,就让老朽烧给你......”
长玉接过那封信,却不敢拆开,他有些害怕,他宁可周翡让葛大夫当面痛骂他一通,也不敢面对她送来的字迹。
等葛大夫离开后,他才鼓起勇气打开信封。
道长,见字如面。
一切可还安好?阿翡甚为挂念,不曾忘却昔日誓言。上至九霄,下落碧泉,生死相随。我心如明月,愿君如初时。
还有一张婚书,劳烦道长落款签章。
你且安心养病,待我归来,再拜堂成亲。
一张纸书,短短几行字,道不尽周翡的相思之苦!
长玉眸中闪了点点水光,在信封中找出那张早已签着周翡名字的婚书,咬破手指,按下了指印。
“吾妻勿念,夫君安好.....第16章鸡飞狗跳
“周翡!!!你个不孝女!!!你竟敢把周家的《扶阳术》给送人了?我今日就要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个败家子!来人!请家法!我要清理门户!!!”
周老太爷一声怒吼响彻云际,惊飞了房上的鸟群,也引来藏在暗处的牛马蛇神。
“我现在是周氏族长,除了我,无人请得动家法!就是太爷您也不行,您现在只是辈分高,您不能仗着年龄大、辈份高就倚老卖老,况且在咱们周家辈份是最没用的!”周翡虽然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的软垫上,但嘴里说出的话最是硬气。
跪最软的垫子,说最硬的话!
“小兔崽子!你还反了天不成?你这是欺师灭祖!你眼中可还有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老太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旁的老管家赶紧走上前帮着老太爷顺顺气,他真怕老太爷再被周翡气死了。
“太爷您老糊涂了不成?我若是兔崽子,那我爹和我祖父,还有您不就成了老兔子了?怎么连自己都骂上了......”
周老太爷,“......”
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太爷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今日才知他小瞧了周翡。
那《千金方》是他心甘情愿拿出来的,他护不住,倒不如将这烫手山芋扔了,顺道还能卖给周翡一个人情,让周翡扛下周家族长之位,救周家于水火之中。
周家的解散也是周老太爷默许的,爷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才将周家清理干净。老狐狸自认为自己的成算毫无破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步一步、心甘情愿的落进了小狐狸的算计里。
周翡贪心,竟把《扶阳术》也算计进去了,她既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扶阳术》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去,想来也瞒过了外面的那些豺狼虎豹。
老太爷眼珠一转,便自行宽慰好了自己。作为周家上一任的当家人,虽是代理,他着实欣赏周翡破釜沉舟的果敢。他们周家有周翡这样的族长,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再续往日辉煌。
但是作为周家的长辈,他还是有私心的,比如,他想知道周翡将东西给了谁,到底是谁能让周翡这般无条件的信任?是哪个名叫长玉的后生吗?
那个道士可信吗?
“你把东西给了谁?你就不怕他得到了这两东西再背刺与你!你尚且年轻,不知人性的险恶......”
“那是聘礼!”周翡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膝盖,解释道。
周老太爷一脸懵,眼睛瞪得像铜铃。聘礼?谁家聘礼送祖传秘术!你咋不把整个周家一起送过去!
“先前说好的,他不入赘,但今日我已是周家族长,不可外嫁,只能委屈他入赘,他虽无父无母,但也是出生名门正派,有师父有师兄看护,咱们不能平白委屈了人家......咱们周家虽已没落,但传承尚在,不能自丢脸面!”
脸面?周家现在还有脸面吗?
周老太爷刚刚沉下去的怒火又再次喷涌而出。这个孽障!你要不仔细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周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周翡,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让那道士入了赘,咱们周家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别人会怎么看待咱们周家?”
“人家都没意见,您还挑上了?”
“哼!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他无父无母……”
“更是来路不明!”
“孩子可以姓周!”
“那还差不多!”
“我先前就与长玉说,太爷最是开明......等杏林大会一结束,咱们就把这祖宅卖了,远离这是非之地!”
祖孙俩算是谈妥了,周翡自顾自的起身了,揉着酸麻的膝盖,轻声嘀咕着。
卖祖宅?!
周老太爷眼角抽搐,这孽障连祖宅也不放过!
老管家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果断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塞进了老太爷的嘴里。
周老太爷吞下药丸,长舒几口气,闭着眼不愿看那孽障,咬着牙问道,“敢问族长如何应赛呢?您连《扶阳术》都拱手送人了,拿什么拿下名次?”
“嗐!这杏林大会,您老就别瞎操心了,我若下场,何须扶阳术!太爷莫要小瞧我......况且,我也没打算在杏林大会赢下比赛......”
周老太爷只觉得右眼皮跳的厉害,这是破财败家之兆。他眼神乱瞟,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插在梅瓶里的鸡毛掸子上,只见他健步如飞,快速的抽出了那根羽色亮泽的鸡毛掸子,怒吼道,“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孽障!谁拦谁死!!!”
周翡在周老太爷拿到鸡毛掸子之时,早已夺门而出,躲到了院子里。眼冒火光,一脸杀气的周老太爷举着鸡毛掸子穷追不舍。
“太爷,我死了,周家可就真完了!”
“你不死!列祖列宗才是不得安生!”
好不容易清静两天的周宅又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落板桥斜。
雨势渐大,带着春风的清凉,姑苏城外的小道上行人匆匆,纷纷疾跑避雨。唯有两道身影却是不慌不忙,在薄薄的雨雾中显得安然自在。
走近一瞧,竟是两位道士。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骑着一头奇丑无比的驴子,那丑驴淋了雨有些不耐烦,嗯啊嗯啊的叫唤着,叫声过于刺耳。
走在旁边的道士,一脸阴沉,他身形魁梧,高高大大的,手里还拿着一根老藤杖。他嫌那驴太吵,伸手拍在丑驴的脸上,喝道,“莫吵!再吵吃火烧!”
丑驴挨了一巴掌,这才噤了声。
“啧!老三,不是师兄我说你......你跟头驴计较什么!”骑驴的老道冲着身旁的傻大个翻了个白眼,说罢他还轻轻揉了揉丑驴的脸,安抚着。
丑驴得了仰仗,嗓门极大的嗯啊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哼!我说走水路,坐船来姑苏,你不同意,非得骑你这头蠢驴,它跑又不快,还能吃能睡......害的我在这陪你俩淋雨!”
“师弟莫气,是我这驴晕船,坐不得船......”
“晕船?那它晕刀不?”
“......”
老道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随后又恢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慢悠悠道,“师弟你这话问的,驴又不是人,又听不懂人话,你作何老吓唬它!”
那高大道士哼了一声,把老藤杖往地上一杵,溅起些许水花,“就你事多,还心疼这蠢驴。”
老道拍了拍丑驴的脖子,丑驴又嗯啊叫了一声,老道笑道:“它跟了我多年,有感情咯。”
大高个道士不屑地撇撇嘴,“有感情也不耽误你吃驴肉火烧!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才是正事,这雨是越来越大了。”
老道抬头看了看天色,点点头,“莫急莫急,事急则缓,事缓则圆,前面就是姑苏城了,咱们进了城就好说了。”
“再缓?小长玉的媳妇若是有了危险,我看你这个做大师兄的如何交代!”
“哎呦!你这粗老三现在倒是着急了......谁在来的路上非得上山捣了土匪窝?”
“我是替天行道,那是功德!”
“嗷呦呦,三师弟功德无量......”
若是瞧得没错,骑驴的老道正是长玉的大师兄长云子真人,那高高大大的道士正是长玉的三师兄长霁道长。
两人一驴就这么慢悠悠的淋着雨进了姑苏城。来往的路人只觉得这两位道长道行高深,下着雨还这般气定神闲,不急不躁,想来修为颇深。
“师弟,为兄好似记得行李篓中有两把油纸伞......”长云子抹了把胡子,幽幽开口。
长霁道长,“.....第17章兵分两路
姑苏城近日热闹非凡,许多药商和游医郎中纷纷赶到了姑苏城,皆是来参加杏林大会的。往年也没有人组织过什么杏林大会,也不知道今年是何人发起的。
临近大会,众人才得知这杏林大会并不是民间自行组织的,而是由太医署监理,礼部负责举办的。既是朝廷举办的,那性质就不可同日而语,各地的医术世家纷纷踊跃参与,只盼着自家医术拔得头筹,好博得官家的青睐。
众所周知,太宗以文治国,又善待为行医者,而今圣更是崇道尊术,所以有许多道医方士也来参赛。
长云子真人听闻此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杏林大会倒是有趣,师弟,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长霁道长撇了撇嘴,“咱们又不是什么医术世家,去凑什么热闹,再说,咱们还有正事呢。”
长云子真人拍了拍长霁道长的肩膀,“正事也不急于这一时,说不定这杏林大会上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这样,你我二人兵分两路,你去周家外面守着,将那些蛇鬼牛神全都送走。我去那杏林大会上逛一逛,先替周姑娘探探路。”
长霁道长点头应是,而后身影一晃,如闪电般消失在街角。
长云子则骑着老驴,老神在在的去了杏林大会的招募处。
招募处是一座三层的茶楼,绿瓦红墙装潢雅致考究,名为明月楼。这明月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来瞧热闹的、也有前来报名参赛的。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进来报名的,前来参赛者须得报上自己的师承和名号,确认无误后,才可进到外场考核。考核内容皆不一样,但大多都是医术基本功,什么天干地支、五行大义、阴阳虚实、脉经、汤头歌等等
外场比试只是用来筛选散试者,防止有人滥竽充数。像周翡这种医术世家子弟是不用参与外场考核的,他们直接参加五日后的内场比试。
这内场比试分为五场,辨药、问脉、辨症、确病、开方。每考过一关,才能进到下一关比试,通关者为全胜。
长云子没有直接晋级内场比试的资格,只能跟着众人在外场报名,通过外场考核甄选,才能进到内场比试。
那头老驴驮着长云道长慢悠悠的跟在人群后面,突然从后面挤过来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他借着自己的身形优势,在队伍里横冲直撞,惹得周围人抱怨不断,但又恐于那人的身形,只得小声嘀咕。
那加塞的壮汉却被慢悠悠的老驴挡住了去路,他颇为不耐,吼了一声就撞了过去,想要将长云子和那老驴挤到边上去。
这人竟跟驴抢道!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倔!
老驴不肯让道,还往外伸了伸前蹄,正巧将这壮汉绊倒在地。
“哎呦!摔死我了......你这畜生没长眼啊!”
壮汉一时不察,摔了个狗啃泥,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骂谁。
老驴被这壮汉一骂,嗯啊嗯啊的直叫唤,它嗓门极大,惹得众人捂着耳朵躲出去好远。
长云子像是习惯了,他轻轻的拍了拍那老驴的头,安抚道,“畜生......莫再叫了......是他先挤得你,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人走人道,畜生走畜生道,你抢了人家的道,还不让人家占你的道?莫小气!”
长云子说的温温淡淡,语气轻慢,明明是在安抚这头蠢驴,却又好似骂了人。众人回过味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那壮汉自知挨了一顿阴搓搓骂,脸上一阵羞红,他恼羞成怒,挽起袖子就要冲向长云子,却见长云子竟将盘在手中的两枚铁核桃硬生生的捏碎了。
壮汉慌忙之中收住身形,虽满心不甘,但也知道自己打不过牛鼻子老道,且此时也不宜生事,只得狠狠瞪了长云子一眼,虚张声势的囔囔道,“算你运气好,等大会结束了,有你好受!”
长云子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怒目,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驴背上,还轻轻哼起了小曲。那老驴也似乎知道主人不在意,慢悠悠地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不一会儿,队伍终于轮到了长云子报名,他从容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和师承——“贫道三清宫长云子是也,家师张宣信,张真人。”
说罢还递上了自己的度牒,证明其身份。
负责报名的小吏双手接过长云子的度牒,确认无误后又双手奉还,极为恭敬的将长云子领进了茶楼里。
——
夜色正浓,月明星稀。
周宅院内灯火寥寥,一片冷寂。街道外也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两个路人匆匆走过。
‘吱’。
周宅的侧门发出一道极为细小的声音,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门里挤了出来,他鬼鬼祟祟的,瞟了一眼四周,见此处无人,才缩在墙角里,学了几声夜枭的叫声。
不一会,从隔壁的巷子里探出来一个人影,他在那夜枭的叫声之后,也学了几声野猫的叫声。
这两人显然是在对暗号。暗号对完,确认无误,两道黑影才向着后巷的阴影里摸去。
“怎么样,东西可有下落?”学野猫叫声的黑影低声问道。
“东西已经叫周翡送了出去,至于送去何地,还尚未可知......周老太爷也已知晓,闹了一整天也没有问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回话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在探再报!若是三日内还找不到东西,就将此物下到周翡的饭食里。”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另一个黑影手中。
下药?
开什么玩笑!这是周府,是医术世家,那周翡更是医术了得!在医术世家里下毒害人?脑子被驴踢了?这是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玩灯下黑?你也不看看这招数行不行的通!
另一个黑衣人嘴角抽搐,仿佛看到了自己因办事不利被杀得画面。
上面才不管你行不行得通,他们只要结果,不在乎过程,但是结果达不到,背锅的还是下面干活的。决策者能有错吗?就是天错地错,决策错都不可能有错!
“下药?您确定?他们可都是会医术......”
“你在质疑上面的决策?”
“......”
“她在质疑决策者的能力!到底是何人才能想出如此蠢笨的招数?”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两道黑影身后响起。
两个黑影如临大敌,但还不等两人做出反应,那人就出了手,他两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抓在了他二人的颈后,而后用力一撞,那两人就撞上了彼此的额头。
‘咔嚓!’
一声脆响,头骨应声而碎。可想此人的力量大到惊人,两个黑影瞬间没了响动,瘫软在地。
“蠢货!”
那人从阴暗的墙角里走了出来,他身形魁梧,高高大大的,像拎小鸡仔一样,将那不知生死的两人拎了起来,几个顿身就消失在漆黑的巷子第18章暗影相随
周府里陆续有人莫名其妙的消失,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周翡也没太多过问,因为消失的人都是潜藏在府中的奸细暗探。
有人在替她解决麻烦,她暗中欣喜。估计是韦大人接到消息悄悄安排的,这事只能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只是不知长玉是否痊愈,不过,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刚放出去要卖祖宅的口风,就有人闻着味找了过来,老管家带着买家和牙行的人在府中乱转乱逛,已经是第五圈了。
来人显然是没有想出价的意愿,只想看热闹。老管家前脚笑盈盈的送走了买家,后脚关上府门,阴着脸暗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没安好心!当心生儿子没屁眼!”
转天,关于周宅闹鬼和犯了风水的流言就满天飞,竟再无人来相看宅院,还有人想空手套白狼,给出了极低的价格。
周家可谓是狼环虎饲,腹背受敌。
周翡冷眼旁观,全当不知道。
“你瞧,你想卖宅子,偏有人不遂你的愿,你这是白费功夫了,祖宗显灵啊!”周老太爷躺在他那把紫藤的躺椅上,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太爷,您是老糊涂了不成!周家算是遭了大难,您看没有一个人敢出面相助,也没有一个人前来走动,说明什么?”周翡坐在听雨轩里煮着周老太爷珍藏的好茶,翻了个白眼。
“说明什么?”
“说明您之前得罪人了呗!说明周家人缘不好呗!还说明,贪图咱们周家东西幕后之人的权势要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他能操控整个姑苏城的牙行,光有钱是做不到的,还得有权,这手上的权势还是在州府之上......”
周翡想起了闻喜妹的养母家,她们也是想变卖家产出走,却被胡老板仗着胡氏商会的势力,做空了家财,最后以极低极低的价格才得以出手。
胡老板能借着胡氏商会的权势,那是因为胡氏商会里有族人在京中做官,官职还不低,扬州城的商人老板们愿意给胡氏商会一个面子,所以动动手指,跟着胡老板一起欺压闻家。
就像周家也一样,若不是周翡快人一步,先断臂自保,只怕现在还给那些不成器的族人收拾各种烂摊子。
想推倒一个百年世族,第一步就是先从那些好逸恶劳的纨绔子弟下手。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却布局缜密,吃喝嫖赌俱全,总有一样能把人拉下水,最后再把人往大牢里一关。
周家自然而然就从内部开始瓦解,百年基业往往败于自己人的手中。
能瓦解一个家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敌!而是知己知彼的自己人。内部斗争才是最黑暗,最残酷的。
所以,无论杏林大会结果如何,周家都不能在姑苏城待下去了。那些人要的不仅仅是周家的东西,他们还想要周家人的命。
“唉!是了......你祖父在世时就曾提醒过族人,不可贪妄。盛极必衰,这是天道循环,任何人都逃不脱......可那时周家如日中天,那帮族人怎么甘心后退呢!贪心不足蛇吞象,须知富贵皆是命中注定,长久不了......”周老太爷靠在躺椅上,微微阖着眼,音色有些沧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有钱难买早知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周翡煮好一壶茶,先给周老太爷斟了一盏,而后端起自己的茶盏,小口抿着。
“你打算搬去哪?你父亲说,中原将乱,何处是咱们周家安身之地?”
“钦州!”周翡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可见她早已做好了去钦州的打算。
“发配岭南?”周老太爷呵呵一笑,调侃着。
“我夫君在那里!”周翡不以为意。
“哼!没出息!”周老太爷瞥了一眼周翡,端茶送了客。
“您老儿这几天好好清点下自己的私库,过两日我寻个借口将您赶出去,您先去钦州落脚,给咱们找个好点的宅子,银钱您先垫上......”
“嘿!你到不客气!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给你当急先锋,你也不怕我死半路!”
“您瞧您,这中气十足,一时半会死不了。”周翡喝干茶盏里的茶,起身离开了。
夜里的周府安静得很,灯火稀疏,院子里的花木被遮在阴影里,叫人瞧不清,而黑暗之中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周翡。
周翡却似浑然不觉,她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心中盘算着去钦州的种种事宜。那黑暗中的目光如影随形,她却只当是夜里的风,吹过便罢了。
回到房中,她坐在床榻上,将长玉给她的青阳匕牢牢的握在手中,今夜该有人坐不住了。
她吹灭了房中的烛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房中的门窗。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先是捅破了窗纸,然后伸进来一只细小的竹管,只是还未等那黑影吹出烟雾,就被另一道过于高大的身影揪住了后领。
黑衣吃痛,倒抽一口气,恰巧将那竹管里的迷烟吸进了自己的口中,不一会就瘫软的昏了过去。
这都是哪里找来的笨贼?周翡此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高估了这幕后之人的能力!
那个高大的身影拎起昏倒人跳上墙头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一个时辰,院中又响起了动静,只见两道黑影闪到了周翡的房门前。一只泛着寒光的匕首从门缝里插了进来,而后顶开了门栓。
两个黑影弯着腰身推门而入,不曾想他们身后又出现了第三个人,那人也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巾遮面,只是有着一头银白的头发,莫不是个老头?
那银发老者身手了得,三两下就解决了那两个妄想行凶的小贼。
周翡坐在漆黑的床榻之上,借着窗外洒进的微弱月光,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她在心里暗自琢磨,这银发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单看身手并不像一般的老者。莫非,这几日都是他在暗中相护?之前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又是何人?
他们不是一伙的?!
银发人解决完黑衣人,轻手轻脚的将周翡的房门关上了,而后拖着那两个黑衣消失在黑夜里。
想来今夜的危机已解除,周翡这才将青阳匕塞回枕下,倒头入睡。
等着周翡睡熟后,那黑巾遮面的银发黑衣人又拐回到了周翡的院中,他纵身一跃,跃上了院中的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坐在枝桠上能透过微开的窗户,看见周翡的梳妆台。
又是一夜无声的守护,几声金鸡啼鸣,他又趁着街道无人,快速的消失在周府的后巷第19章巧遇熟人
四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
春风和煦,杨柳青青。
杏林大会如期举行,街上很是热闹,两只金色的雄狮踩着鼓点蹬桩戏耍。
街上挤满了看热的闹的百姓,孩童们在挤在大人的腿边忙着捡取撒在地上的铜板,这是白记药材散出去的喜钱。
杏林大会上所用的药材全是由白记药材独家提供。
“对!是独家!”一位也是做生意的小老板挤在人群里说道,“据说,白记幕后的老板是州府某位权势滔天的大官人家,弟弟的夫人的娘家的叔伯兄弟家的外甥的女婿......”
“等等......容我捋捋......大官人家的弟弟,弟弟的夫人的娘家......”一位上了岁数的白胡子老头正掰着手指数辈份。
“嗐!您数那玩意干嘛?甭管他是不是那位权势滔天的大官人家弟弟的夫人的娘家的叔伯兄弟家的外甥的女婿,都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有人嗑着瓜子,插了几句嘴。
“可不嘛!要不是人家是大官人家的弟弟的夫人的娘家的叔伯兄弟家的外甥的女婿,也轮不到他做这个买卖啊!反正我是刚知道有杏林大会的!”还有人跟着附和。
那上了岁数的老者数到一半给忘了,转身看向挑起这话题的人,问道,“谁来呢?谁的娘家?”
“嗐!您就别操心这个!看比赛吧,据说今年的周家是个女族长来参赛!青溪女医了不得!”
两头雄狮一个神龙摆尾,将舞狮的表演拉到了高潮,鼓声越来越密集,两头狮子跃上梅花桩,脚下生莲,在梅花桩上各种起跳,翻跟头,引得人们高声喝彩。
鼓声骤停,两只狮子踏步向前,狮头金鸡独立,从狮口中吐出一对对联。
左联——百代杏林传今古。
右联——千载悬壶济苍生。
“好!好!好!”
有人拍手叫好,喊得最欢的莫过于白记药材的伙计们,给舞狮打赏最多的也是白记的掌柜们。
看来,白记没少在这杏林大会上捞油水。
鼓声停,锣声响。
姑苏城的县太爷出来说了两句场面话,杏林大会就正式拉开帷幕了。
周翡带着族人安静的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无人问津,略显冷落。
周老太爷头两天被周翡找了个借口,大吵了一顿,就赶了出去。一向自命天高的周老太爷这次居然认了怂,老老实实收拾东西搬出了周府。
据说都惊动官府了。
周翡恶名在外,行内人都不愿意过来搭讪,谁也不愿惹一身麻烦。这周家小族长凶得很!还很有可能有些道行在身上,但凡招惹她的人全在当天遭了现世报。
要么走着路,平底摔跤,大门牙磕没了。要么吃坏东西,闹一晚上肚子。要么莫名其妙挨一顿打,还抓不到行凶者。
如厕没纸、喝茶放盐、出门被驴踢,等等。
没有人敢上前搭讪套近乎,周翡反而自在得很!只是这大会上的茶水不好喝,苦涩生硬,跟老太爷的紫芦雀舌没得比。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就在周翡将杯中的粗茶泼到地上时,在身后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位老熟人。
是长云子,长云道长!
长云子觉察到有一道过于炙热的视线朝他望来,他抬起头正好与周翡的眼神撞了了正着。
老道长只觉得莫名的心虚,坏了!周姑娘认出来他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长云子先是装着风轻云淡摸了摸胡子,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冲着周翡客气的点头示意,而后在周翡将要起身之时,撩腿就跑。
他拨开人群,出了明月楼,骑上那头丑驴就往城西跑去。
周翡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那头丑驴的驴屁股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周济铭也紧跟其后,看着周翡双眼微红,担忧道,“阿翡,何事?”
“爹爹,今日这杏林大会不比了,咱们回去!”周翡只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的死死的。
“为何?这大会眼看就要开始了,临阵而逃……不好吧!”
“逃?怎么能说是逃!我是不乐意比,况且我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周翡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明月楼里的热闹。
若是在以前,周济铭会顾及周家的名声,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留下,并且留到最后。
但是今日,他经历了周翡和老太爷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骨子里也生出了几分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叛逆。
小的叛逆,叫年少张扬!
老的叛逆,叫老来随性!
中年的叛逆叫什么?
叫顺天意,承因果,抛开枷锁见真我!今日方知我是我!
周济铭甩了甩袖子领着其余的周家人也跟着周翡快步离去。
管家一脸忧心,“老爷,咱们周家的脸面不要了?”
周济铭冷笑,“咱们周家什么时候有过脸面!”
管家,“......”
——
周翡是被下人抬进周府的。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周翡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还无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的血迹。
被打了?中毒了?受伤了?还是遭人暗害了?
周济铭一脸阴沉,直接去了周府的药材库,亲自给周翡开方抓药。
周母惶恐不安,眼中的泪就没断过,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周翡了,这是在生剜她的心啊!
她看着毫无声息的躺在床上的周翡,心如刀绞。用热水打湿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周翡的脸庞和双手。
别人家女娘的手总是软软嫩嫩的,而周翡的手长了一层薄茧,指甲也是修的很短,干净整齐,从来没有染过甲蔻。
她的阿翡一定很累。
“阿翡,睡吧......累了就睡吧,你爹给你熬药去了......等你好了,咱们就带着你哥哥的牌位离开这......”
“娘还给你炖了银耳羹......你醒来多喝点,你都瘦了......”
周母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最后叹了口气,帮周翡掖好被角,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已是掌灯时分,但周翡的房中并没有燃灯,房里很静,昏暗一片。
院中有了动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而后停在了周翡的房门前。来人穿着夜行衣,他将房门推开一道小缝,闪身进到屋内。
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双眉紧蹙,慢慢的走向周翡的床榻。
床榻上的纱帐垂了下来,将躺在床榻上的人完全遮住了,眼神好的,依稀能瞧出薄被下平躺着一个人,且气息很轻。
黑衣人立定在床榻前,单手撩开纱帐,瞧见双目紧闭的周翡,眸中一痛。他快速地摸上周翡的腕间,想要替她把脉诊治。
指骨分明的手落在那细白的腕间,触手的那一刻,却反被周翡的手牢牢地握住了。
周翡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那黑衣人,启唇冷笑道,“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这里没有你爱喝的茶吗?”
黑衣人大吃一惊,暗道不妙,再想抽身离去却是为时已晚,周翡的手劲很大,熟稔的掐住了他的脉第20章相思可解
周翡率先出手,一招小缠丝像游蛇一样灵活的绕到了黑衣人的面门,抓向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的黑巾。
黑衣人挣不开周翡的钳制,只得向后仰身,躲避周翡过于灵活的手。
一击不成,后面的招数略显阴损,插眼、封喉、断鼻,最后一脚朝着黑衣人的胯下狠狠的踹去。
断子绝孙四连招!
她这都是跟谁学的阴招?
戴在头上用着遮掩发色的头巾被周翡打落,黑衣人倒抽凉气,最后被周翡逼得摔进了过于柔软的床榻上,满头的银发如银河般倾泻下来,铺满一床,锦被上还沾着周翡身上的紫草药香。
黑衣人一时失神,周翡趁势欺上,压在了黑衣人的腰腹之上,她伸手去揭黑衣人脸上的黑巾。
一只过于惨白的手擒住了周翡的手腕,周翡能看见他藏在窄袖中暴起的青筋。
“我自己来......”
声音很轻,像是飘在风中的羽毛,落在周翡的耳中,却像天外陨石一样砸在心里,沉重而又震撼,足以将她震的天崩地裂。
黑巾被揭开,露出长玉清朗俊秀的脸。是周翡的朝思暮想,这张脸,或是这个人,时常在她的梦中让她魂牵梦萦,又让她悲伤,却又找不到为他落泪的理由。
她想长玉,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晚、每一个时辰,思念在她的骨血里生根发芽,长出的枝蔓让她又疼又痒,缠住了她的心。
就像此时,她的喉咙酸涩,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周翡的眸子在昏暗中更显明亮,像是天上的皎月,叫人无限向往,那双眼中蓄满了水光,有泉水滴落砸在长玉的嘴角,苦涩而又酸咸。
哭泣有了宣发的借口,是喜极而泣,也是失而复得......眼中涌出的水光是她长久以来压制的想念,这沉闷且不知长久的想念像是泛滥的洪水,决堤而出,溃泻千里。
“阿翡!”
长玉心中一痛,他猛地坐起身将周翡拥入怀中,紧紧的圈在怀里,来时的劝解全在这一刻不作数,他总是说再瞧她最后一眼就离开,总说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危机还未解除,他要像影子一样藏在黑暗中护她周全,替她解决麻烦,替她扫清障碍,哪怕替她杀人。
周翡眼中的泪却比那些麻烦更让他棘手。
他吻上周翡的眼,试图将那源源不断的泪水吻干。
周翡抓着长玉的衣襟,哽咽着,“别再走......别再离开我......”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急切的期盼,又带着一丝祈求。
长玉没有回话,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复,他低下头精准的捕捉到周翡的双唇,狠狠的压了下去,带着胸腔里迸发而出的炽烈的爱意和思念,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就算此时天塌地陷,他也绝不松开双手,他将周翡揉进自己的怀中,舌尖撬开周翡的牙齿,吻的深沉,将周翡来不及倾诉的爱意和思念全部夺走。
一吻到天荒地老,唇齿相依间道不尽两人的相思之苦。
气氛生涩而又缠绵,又从缠绵到动情再到深情再到情难自抑,更是情欲难捱,两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一同跌落在锦被之上。
长玉的大手扣在周翡的掌心之上,十指交缠,交叠在黑白缠绕的发丝上。
他的动作青涩而又轻柔,但眸中却是排山倒海的汹涌之势,像是吞灭天地的巨兽,抵了过来,万千情欲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低声浅语。
他托起周翡微微后仰的脑袋,再次附身吻下,从她那微微张开的唇角,沿着被泪水湿润的脸庞,滑向耳畔,将她柔软的耳珠吞之入腹。
一声声极轻极轻的低呜,被垂下来的纱帐封印在方寸之间,撞击着两人的胸腔,像是冰雪春融,凝成一场迟来的春雨,浸润、抚慰、滋养,又急风骤雨般的砸在干涸的土壤上。
“阿翡......”
“阿翡......”
阿翡不应,在这方寸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像溺水的人牢牢地攀附着拦在她身前的臂膀,殊不知,臂膀的主人也随她一起沉入缠绵的水底,难以自渡。
——
姑苏城,城西的巷子里,有处矮小的宅院。
宅院里,花草繁多,在星光下发出莹柔的碧光。
三个道士打扮的道士,确切的来说就是道士,他们围坐在茶炉旁,暗中相互埋怨且提防着对方。
长霁道长这会倒是冷静的出奇,一双环纹豹子眼使劲瞪着长云子,像是在说——你个老登!非得去劳什子杏林大会,被周姑娘发现了吧!净添乱!还装不认识?就你那头丑驴,谁认不出来?!
想罢,长霁道人气哼,又瞥了一眼拴在驴棚里的呼呼大吃的蠢驴,眼神如刀,刀刀将那丑驴片成驴肉。
“嗯啊!嗯啊!”丑驴觉察到危险,扯着嗓子叫唤着。
“啪!”一只四方鞋带着泥土和脚臭拍在了丑驴的大长脸上,驴叫声戛然而止。
是长清道人,丑驴不敢惹他,怕被宰了炼丹。
“大师兄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坏了大计!”长清道人难得见长云子吃瘪,心中暗爽,此时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这次得把这只铁公鸡的毛拔光。
“关贫道何事?贫道也是好心,那杏林大会凶险万分,我本想在内场潜藏埋伏,待周姑娘遇到危险时,出其不意,挺身而出,里应外合,两面夹击,救于危难之际......”
“收起你那些没有实际伤害的成语!”长霁道人冷哼,明显是站到了长清道人这一边。
长云子,“......”
二比一,长云子略输一筹。
“师兄大意了,那周姑娘机灵得很,她认出了你,就晓得是长玉在幕后安排的这一切,她能想到这些,就能想到长玉已经解了毒,那长玉解了毒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姑苏......到了姑苏,长玉却不现身,这说不过去......”
“周府里里外外的小鬼都被清理干净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长玉在暗中相护......唉!只怕长玉今晚有去难回!”
长清道人说完,看着周府的方向摇了摇头,这都后半夜了,长玉还没回来,只怕......已经入洞房了......
“那该如何是好?周姑娘从杏林大会回来就不知生死,要是长玉再有个好歹,我怕师父会大开杀戒......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救人!”长霁道人一听长玉有去难回,一时激动,拍案而起,眼冒凶光。
“嘶......”
“啧......”
长云子和长清道人相视一番,不愿搭理长霁这个呆子。也不要怪他,这家伙是个武痴,就是个莽夫,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这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他懂个球!
“也没这么严重,只是长玉大病初愈,怕他一时吃不消......”长云子是懂得,只是说的含含糊糊。
长霁道长没听懂,但是长清道长听懂了。
他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还好贫道和葛先生有先见之明,提前给长玉扎了回阳针,我又在他的汤药里多加了一味熟地黄,滋阴壮阳,温补精气......”
“那地黄是我在钦州的大山里挖的,十年的老根,最是珍贵......这事还是师兄引起的,这药材你来付钱,你我是同门,友情价,五十两金卖给你......”
长云子,“.....第21章上上之签
周翡弃赛,按照规则,她已经失去了继续参赛的资格。
但是,杏林大会的人依旧敲锣打鼓的送来了第二场比赛的邀请函。
她居然还是第一试的头筹?!
周翡气笑了!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如此声势浩大,周翡没了再次拒赛的理由,她也晓得,就算她一直托病不参赛,这杏林大会的魁首最后也会落在她头上。
毕竟他们连脸都不要了!
姑苏城内流言四起——周翡暗中与官府勾结,周家是杏林大会背后最大的黑幕。
好嘛!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周翡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况且这是为周翡和周家量身制作的黑锅和陷阱,想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
好在他们周家已经撤出去很多了,不然真被人一锅端,遭个满门屠杀。
周翡淡然的接下了第二场比试的请柬,与请柬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拜帖,是一张明黄色的草宣帖子,只写着两个字——回阳。
字体锋劲,瘦硬挺拔,骨感凌厉。
前堂坐着一位面色净白,没有胡须的中年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前的茶水一动未动,不急不躁的等着周翡回复。
只是那双看似温和善意的眼眸里藏着当权者才有的威势。
这气度不是一个姑苏城的地方官员能有的,只有来自京中,或是宫中。
周翡再次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那个男子,对上他那过于干净的下巴,心中有了答案。
“大人放心,草民明日定去赴约。”周翡收下了拜帖。
“好!明日巳时,自会有人来接周大夫。”中年男子得到了确切回复,这才起身告辞,只是说话的腔调过于尖细。
周翡也随之起身,亲自将那位大人送出周府。等那男子离去后,才转身回了周府,关上大门的一瞬间,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
长玉一把捞起快要瘫软的周翡,担忧道,“大不了咱们今夜就遁走。”
“不可!咱们走不了了......”周翡只将那张草宣纸拜帖递给长玉。
长玉打开帖子看了一眼,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这字迹......竟是......
暗中夺取《千金方》和《扶阳术》的幕后之人竟是......
荒唐!简直是荒唐!
又是一个妄求长生不老的帝王。
“扶阳术能回阳续命,却和长生不老扯不上关系,怎么会被......究竟是何人要害我周家!”周翡沉着双眼,心乱如麻,这回是真的天塌了。
长玉捏着那张拜帖冷笑不止,“人心中的成见一座大山,他若认准了世上有长生之法,下面的人只会让这长生之法成真,周家的扶阳术只是恰巧被他,或是被他们选中了而已。”
“阿翡!只怕这扶阳术不能有长生之效也得有长生之效了,不然,那高高在上之人,怎会轻易放过周家,怕是会牵连无数无辜性命,届时周家便成了千古罪人,这罪孽,周家、你我担不起!”
“我先安排父亲和母亲悄悄离开姑苏,其余再另做打算,长玉,你替我护送......”周翡稳住心中的慌乱,慌忙找到挽救之法,她要先把父亲和母亲都送走,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长玉打断了。
“不行!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危险之中,葛大夫和长霁师兄武功好,可以先护送伯父伯母离去,你我留下来应对后面的事......长清师兄最是了解丹药,咱们找他想想办法......大师兄一肚子主意,他也能......”
长玉说话有些急,他怕周翡将他送走,怕未知后果的离别,更怕没有期限的等待,亦如扬州那次的离别......
他们二人不能再分开了,即便是死也得死在一起。
“你若死去,我绝不独活!”长玉抓住周翡的手腕,沉着眼看她,这一句话绝非玩笑,也并非甜言蜜语,是他的决心!
他晓得周翡的性格,她这段时间的布局无非是在等一个破釜沉舟的契机——只有周家不复存在了,周氏的族长也死了,那所谓长生不老的药方、古籍和针法才会被人们遗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家此时就是春秋时期虞国的虞叔,而‘虞公’已经登门向周翡索要那块‘长生’的美玉。
扶阳术就是那块价值连城的璧玉,周翡会因为这块璧玉而招来祸患甚至获罪。
人的心真的很贪,他都已经高高在上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通读古今,这世上何曾有过长生不老之说,不过都是杂谈怪志里杜撰的。
偏那万人之上的人就轻信了!
周翡的应对很快,她提前就布好了局。她和长玉在姑苏的城中招摇撞市,引开了探子们的注意力,尤其是长玉那鹤发童颜的道士打扮,还真叫人以为是得道成仙的仙人。
周家有位仙人,那仙人肯定会长生不老之术。一时间暗藏在姑苏城中的各方探子全部盯上了周翡和长玉。
两人佯装不知情,携手共游枫桥寺,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周父周母在长云子和长霁道人的护送下一路向钦州南下。
葛大夫和长清道人没有现身,而是藏在暗处,以便随时出手,杀个措手不及。
——
是夜,春夜雨来迟。
周翡的房中燃着一对龙凤红烛,高堂之上摆着四盏热茶,代表着周翡的父母和长玉的师父还有葛大夫。
穿着松石绿色嫁衣的周翡和穿着红色喜服的长玉,并肩跪在地上。
这是一场婚礼,既没有来宾,也不见高堂,没有唢呐响乐,也没有恭贺唱词。
“一拜天地,天赐良缘,地久天长!”长玉清冷的声音中有压制不住的颤抖。
话音刚落,他与周翡一同附身叩首。
“二拜高堂和祖师,祖师庇佑,福寿安康。”
男红女绿的一对佳人再次俯身叩首。
“夫妻对拜,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长玉有些哽咽,他深情的看着执扇而立的周翡,恍如梦中。他轻轻地握住周翡温热的手,捧在掌心,想起了他们初见时场景,他被一身男子打扮的周翡瞧光了身子......
如何不算一见佳人误终身呢?
“呆子,赶紧拜堂,别误了吉时......”周翡藏在喜扇后面的脸早已是羞红一片,好在烛火昏暗,瞧不清她脸上的红云。
“有你在,便是上上之签!”
长玉扶着周翡一同跪下,两人相对,附身叩首,额头相抵,便是白头到老。
“礼成!”
“娘子,你我二人这就入洞房吧......”
长玉笑得轻柔,他扶起周翡,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慢慢走向里间,跟在身后的周翡又是一阵脸红燥热。
长玉端来两只酒杯,递给端坐在床榻上的周翡。
“娘子,该喝合衾酒了。”
一声声娘子叫的周翡失了神,长玉的喊得深情,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似水,似要将周翡融化在他的爱意和深情里。
两人持着酒杯交臂缠绕,一同饮下杯中酒。
长玉的吻也这时附身而下,勾着纱帐的银勾被打落,碧色的纱帐垂了下来,遮住了两人交叠的身影,也挡住了夜里的春色。
却纨扇,剪红烛,才子佳人月下逢。
合衾酒,结长发,恩爱到老两不第22章长存永生
这是一座极其雅致的庄园,龙涎香的厚重之香在整座院子里萦绕,雕梁画栋,绿荫环绕,池水层叠,园子里还有几株芍药开得正艳。
芍药不与牡丹争艳,所以爱芍药者性雅高远。
院中不见任何侍从,静谧到过于压抑。
周翡和穿着一身紫色道袍的长玉候在大厦里,等候传唤召见。
那人虽没有挑明身份,但用的都是宫中礼仪。
一张绣着十二花神的苏绣双面绣屏风摆在大厦的中间,是郑娘子织月楼的那张镇店之宝。
他们竟然......
周翡和长玉暗中交换了下眼神,长玉暗示周翡不要轻举妄动,郑娘子和山儿已经在钦州了。
片刻过后,里间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只有缓慢的脚步声,须弥间,那张十二花神的屏风后出现了几道人影,有人坐在了主位上。
里面的侍从弯着腰奉上了茶。
昨日见过面的中年男子微微点头示意,长玉和周翡心领神会,跪地叩首行礼。
“草民见过贵人。”
“贫道这厢有礼。”
他们俩并肩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擅自抬头起身。
无上权利的压迫感从那屏风后面渗出,叫他二人不禁冷汗直流,说不胆颤是假的,周翡与长玉都是平头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扬州知府裴大人。
小小草民,何其有幸能一睹天家龙颜!
从里间走出来一位白净的小侍从,他奸细的嗓音在大厦里响起,“周大夫,随我来吧。”
周翡匆匆瞥了一眼长玉,而后起了身,整理了下衣衫就跟在那位小侍从的身后进到了里间。
她始终低着头,在那离那端坐高位之人五步远处又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不卑不亢的磕头行礼。
“周大夫聪慧,认出官家的身份了?”高位上的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仪。
“草民有幸瞻仰过官家的真迹......草民的祖父曾在宫中做过太医,后因病归乡,官家曾赏赐一幅《药王贴》。”周翡俯身叩首回道。
“周行道?”
“正是草民祖父。”
“嗯,你祖父医术精湛,是个好大夫......他可是因病去世?”
“回官家,祖父患的是痨病,侥幸多活了三年......”
“你们周家的扶阳术回阳针也救不了他?”高位上的人面色一沉,语气里带着稍纵即逝的惊讶。
“草民医术尚不如祖父,草民无用,祖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的生死自有定数。”周翡说完这话整个人就止不住的颤抖,手心里溢满了冷汗。
此话过后,是冗长的沉寂,周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中结束她短暂的一生。
高位上的人并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外露,但也没让周翡起来,一双狭长的凤眼盯着周翡磕下去的脑袋上。
他一挥手,身旁的小侍从再次走了出去,没一会,里间内又是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长玉被带了进来,他同样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到周翡身旁,一同跪下。
高位上的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这位仙人气度不凡,莫不是真有青春永驻,返老还童之仙药?”
长玉微微抬头,目光坚定却不失恭敬,“回官家,贫道确实有一味丹药可以延缓衰老,若长久服用亦可有益寿延年之效!”
官家闻言冷哼,眼神睥睨。
“大胆!放肆!天家脚下尔敢胡言乱语!妖道!”立于官家身旁的小侍从先发制人,指着长玉尖细的斥责道。
长玉无惧,俯身叩首道,“贫道不敢妄言,是城中都在讹传贫道与周家有长生不老之术,贫道擅自揣度官家心思,贫道罪该万死......”
“这世上可真有长生之术?”
“死生生死几时休,物换星移春复秋,列子如风风御子,庄周梦蝶梦庄周。回命恰似风中烛,聚散如同水上沤。识破机关归去也,十岛三州任意游。长生之道在于肉身灭而精神永存,七十二福地,三十六洞天,又岂是凡胎肉身能到达之处?三十三天外有神仙,亦是非机缘所不得......”
“哦?说来听听。”高位上的男子似乎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长玉再叩首,只将道家修仙之法门缓缓道来。修仙、修长生,皆是凡人心之向往,且可遇不可求,下到贩夫走卒上到九五之尊,无一人能逃脱对长生的执迷。
“肉身灭,灵魂永存,超脱三界之外,不受轮回之苦,才是长存永生,肉身聚在,谈何白日飞升,只怕会引来天怒,到时落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之下场,得不偿失......”
长玉说完并未俯身叩首,而是不卑不亢的抬起双眼看向端坐在高位之人。
里间又是陷入了寂静之中,官家的身子微微向后倾斜,他微微阖着眼,叫人瞧不出他的神色,也琢磨不透他真实的想法。
周翡始终没有直起身,她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因为,官家自始至终没有提长玉说的丹药。
官家不要长生丹药?!
事情超出了周翡和长玉的预测,若官家不是求长生之人,那又会是谁?
周翡和长玉心中皆是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两人心头蔓延开来。就在这时,官家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二人,那眼神异常犀利,叫人无所遁形。
“拿上来吧,请周大夫和仙人过目。”话音刚落,一位小侍从端着一只木制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是两枚赤色的丹药。
这丹药从何处而来?周翡和长玉心生疑惑。
难道有人提前献药了?是谁?
“周大夫和仙人请吧。”小侍从将两枚丹药放置在地上。
周翡这才直起身子,她看向长玉,只见长玉微微点头,她才拿起了其中一枚药丸,仔细辨认着。
气味幽香,是麝香,还有朱砂、鹿角、灵犀、五灵脂、鸡血藤、云母、地精、葛根......
都是大补之药!
但药理讲究君臣佐辅,一剂药方中,只有一味君药,起到药效主导性作用,其余皆是辅药,再加以配伍,凉多温补,寒多热补,透汗则固表,化瘀则活血,止逆则生津,君臣两药相辅相成,不可破坏平衡。
而这两枚丹药完全就是乱配一气,这么多的虎狼之药混在一起,若是服用,只怕补过了头,反受其害,亏空而亡。
周翡看了眼长玉,说道,“回官家,这药吃不得第23章十全大补
“这药吃不得!”
周翡的话在这相对沉寂的室内有些突兀,她的音色里隐隐带着一丝恐慌,不是欺君的惶恐,而是揭露真相后的惊慌无措。
这丹药有问题!
“还请周大夫明示,此丹药可否有毒?”小侍从接到官家的示意,厉声询问道。
“此药物无毒!”周翡如实说来。
“无毒?既无毒为何吃不得?”小侍从再次厉声质问。
“回官家,此药用的都是大补之类的虎狼之药,食多恐伤根本,且此服用类药禁忌颇多,容易与其他药材食物相克,体虚气虚者不易服之,否者虚不受补,反受其害......”
“伤风者不得服用,心肺虚弱者不得服用,肝脾不全者不得服用......此药有诸多忌讳,非万不得已之下不得用之!”
周翡跪在地上将此药的弊端以及禁忌一一澄清。
官家闻言面色越发不善,狭长的凤眼里溢出骇人的冰霜,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可有解药之法?”官家威严的瞥向周翡,看似是询问,实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圣令如山,不容周翡抗旨,她硬着头皮说道“回官家,此药并非中毒,而是药性过于猛烈,身体难以承受,并无专门解药。若要缓解,需根据个人体质,慢慢调理,辅以温和之药,方可逐渐恢复。”
“嗯,三日后,荣福会去周家取解药之法。”官家的语气有所松动,他点头示意周翡起身,而后再次看向长玉,说道,“仙人带来的丹药又是何药?”
“回官家,是十全大补丸。”长玉俯身叩首回道,他将装有十颗药丸的盒子双手呈上。
小侍从从长玉的手中接过了药丸,弯着腰双手呈给坐于高位的官家。
“十全大补丸?”官家撩了撩衣袖,隔着帕子捏起一颗药丸,瞥向长玉。
“此药方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温补药剂类,是在四物汤和四君子汤的基础上再加上黄芪、肉桂、诸药合用,可温补气血,养身生发。”长玉将长清道人和葛大夫说给他听的那些药方和功效一一说明。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这是太宗在位时主导编修的,你竟将此汤剂做成了药丸?”官家轻笑,算是对长玉的赞许。
“贫道用道家炼制丹药的手法,用蜂蜜熬制蜜蜡,再将所需药材研磨成粉,用熬制好的蜂蜜搓成药丸。蜂蜜本就有防腐生肌的功效,可以将此药保存数月,服用起来很是便利。”长玉继续说道。
“四物汤补血,四君子汤补气,肉桂补肾阳,嗯,是个好方子,倒是应了这个十全大补的名字......”官家将帕子中的药丸递给了小侍从。
小侍从双手捧着帕子,将那颗药丸送到了周翡的面前。
“劳烦周大夫试药。”小侍从尖细的声音显得格外尖锐。
周翡偷偷看向长玉,只见长玉面色如常,才拿起那颗丹药塞进了嘴里,就着小侍从送来的清茶吞咽入腹。
“多谢官家赐药。”周翡又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官家见周翡服下丹药后并无异常,脸上隐约露出些乏累之态,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
“草民恭送官家!”
“贫道恭送官家!”
周翡和长玉叩头谢恩。
待官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周翡才敢缓缓抬起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却仍不敢面露丝毫懈怠。今日虽躲过一劫,但后续之事恐怕更为棘手。
长玉也站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翡,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而后敛神跟在那中年内侍的身后快速离去。
——
“麝香、朱砂、鹿角、灵犀、五灵脂、鸡血藤、云母、地精、葛根......”
长清道人捏着周翡刚刚默下来的药方,面露疑色,他又将药方交给葛大夫,说道,“此药方不全,还差丹石中的石芝和雄黄......这是哪个妖道练得丹!这不纯属害人吗!”
长玉和周翡摇摇头,他们并不知道此药方的来历,但是此药能到官家手里,说明幕后之人权势不容小觑。
“你说,官家有没有吃这个虎狼之药?”
周翡问向长玉,她偷偷观望管家的气色,发现官家面色虽是红润却不是长寿之相,那些红润康健只是表象,官家气虚体虚,所以才会一直有服药健体的习惯。
“没有。”长玉笃定道。
他虽不知这药方具体来历,但官家的态度很明显,官家也并不信任那两枚丹药,也许寻求长生不老只是官家做样子给旁人看得罢了。
他今日在别院说的那些道家心法,官家是知道的,也都听得明白,这就说明官家并不是愚昧无知的妄求长生之术。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周翡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即便官家此次未吃,可那幕后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之后还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蛊惑官家。”
长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今之计,我们只能先找出此物的解药,其余之事并不是你我等人能左右的,不能再任之摆布,否则咱们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羊,你我皆会枉死,得早做打算!”
“葛大夫,师兄,此药可有解药之方?”长玉问向一旁的葛大夫和长清道人。
葛大夫和长清道人无奈的摇摇头。
“即便找到解药之方又如何?只怕药方交到他们手中,咱们就成了刀下的亡魂......”周翡失笑,揉了揉因频繁下跪红肿的膝盖,总算明白了祖父不愿再进宫任职的原因了。
为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可还没开始治病救人呢,先得下跪磕头,白白耽误了救人的时机。
怪不得老爷辞官后,说什么也得带着族人回乡荣养,还一再反对父亲去考宫学医正,要不是他身患绝症,只怕早就躲到深山老林去了。
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身家性命都没了!命都没了,枉谈富贵!
“嘿嘿,老朽倒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葛大夫摸了摸胡子,眯起了聚光的小眼。
“何法?”周翡抬眼问道。
“嘿嘿,此法能不能成还得看东家舍不舍下本钱了?”葛大夫看着周翡卖起了官司。
“葛老头,你我爷俩相伴多年,我岂是舍命不舍财之人!钱财乃身外之物......再说我也没钱......”周翡撇撇嘴,说不在意是假的,没了钱她喝西北风去啊!
“那便好,附耳过来,我与你们细说!小心隔墙有耳!”葛大夫招招手,周翡等人围在葛大夫身边俯身贴耳。
“嘶!老太爷会把我的腿打折的......”周翡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觉得肉疼,不,是腿疼!
长玉失笑,拉着周翡的手说道,“为夫有钱,这两年也攒了不少积蓄,待会都拿给你......”
“那如何是好!哪有刚成婚就动旁人嫁妆的!说好入赘,我得养你才行,哪能动你的钱!”周翡一口回绝。
长玉,“……”
入赘?什么入赘?几时的第24章幽梦牵丝
“嘭!”
一脸铁青的长玉踹开了周府的大门,他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腋下还夹着被绑了双手的周翡。
周翡一脸苦涩之色,嘴里不断求饶,“我错了!道长,你听我给你编......不,是听我给你说......”
“不着急,我给你机会,也听你解释,咱们先回房!”长玉掂了掂怀里的周翡,咬牙切齿的。
“道长,这晴天白日的,咱们就在院子说......”周翡欲哭无泪,仿佛进了那道房门就再无生路了。
“还是去房里说,咱们夫妻二人好好说道说道,到底谁不行!!!”长玉发了狠,今日就要重振夫纲。
“那只是个误会!是误会......”
周翡双手被绑着,却在进门之际快速的抓住了门框,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活不松手!
长玉抬手弹在周翡的麻筋上。
“啊!”
周翡惨叫一声,松开了手,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任由长玉把她拖进了房间。
所以,不作死就不会死,周翡啊周翡,你也有今天!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长玉将周翡扔在了床榻上,然后起身在房中四处翻找,书架、梳妆台、衣柜、抽屉、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他阴恻恻的看着周翡问道,“东西呢?”
“什么东西?”周翡缩了缩脖子,继续装傻。
“幽梦牵丝丸。”长玉咬了咬后槽牙。
“没了,我就做了两颗,都给那二婶和她的情夫用啦!”周翡老实交待。
“就两颗?这不像周大夫的行事风格啊!你往往都是有备无患,应该多做了几颗的。”长玉一边调侃一边反手插好了门窗。
“打算给谁吃得?给我吗?”长玉一步步走来,他银发俏脸,如玉生辉,就连那眸中闪烁的寒光都是美如天上寒月。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吓人。
“......给我自己吃的......道长信吗?”周翡打死不承认。
“你看我信吗!我不行?嗯?”长玉上了床榻将瑟瑟发抖的周翡堵在角落里。
周翡可怜巴巴的摇了摇头。
“我不从,你就下药?”
“只是一个误会......”
“误会?”
长玉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他满肚子委屈,他在扬州时跟周翡同床共枕多日,一直不曾越矩,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鬼知道他都憋成什么样了!她居然认为他不行!!!
她竟然还偷偷做了两颗助兴的药丸,这份心思也是够细腻的,还把他瞒的死死的,生怕伤了他身为男子的自尊吗?
他从前觉得她是男子,还是个天阉的男子,天天说教与她,还跟她说这世上还有其他的乐趣......
不曾想笑话竟是他自己!
好好好!冤冤相报何时了!
好好好!世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好得很!他若再不来姑苏,鬼知道周翡又给他安个什么黑锅背背。
这世上哪有什么其他乐趣!
长玉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道长你别笑,我害怕......”
“阿翡是觉得咱们在扬州的时候就该把夫妻之事做实,对吗?”
长玉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修长的手指拽着周翡的衣带,轻轻一拉,周翡的衣衫随之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我......”周翡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那是为夫的不对,为夫把从前没来得及做的补给你好吗?”长玉挑开那些碍事的衣衫,一脸深情。
补?怎么补?
周翡有些不解。
不等周翡反应,长玉就解开了腰带,大手滑进她的衣衫里,低头吻了下来,和以往不同,他太过强势,要将周翡拆之入腹,太过猛烈地占有欲给周翡带来了不同以往的触感。
两人的呼吸逐渐加重,周翡轻哼不止,他解开了绑在周翡腕间的绳索,拽着她的手慢慢伸向袍下,那双指骨分明的手不停地游走,最后停留在......
轻轻揉搓……
周翡咬牙轻哼,他居然用手......
“娘子,为夫就算不行也有的是办法......”
他怎么这么会?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样?他一个道士不学好!
周翡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一双含水的眸子微微半昧。
“葛大夫买了一本小册子,不小心与郑娘子的话本子对调了,小册子最后到了韦大人的手中,促成了他二人的姻缘......”
“那是......挺巧......嗯啊......”周翡咬了咬唇角,双颊红如霞彩,眸如春水盈盈漾漾。
“韦大人到了钦州与我重逢,说起了此事......为夫不敢拂了葛大夫的好意,所以日夜观摩......只待早日回到娘子身边,好日夜服侍......”
“周大夫觉得如何?嗯?”长玉的声音带着蛊惑,引着周翡一点点沉沦。
“大可不必......”
周翡一时没忍住,张口咬在长玉的肩膀上,而后哭出了声,“道长,我错了......”
“嗯......”长玉闷哼一声,欺身而上,抵了过来,咬牙道,“晚了!叫夫君!”
“夫......君......”
周翡的双臂无力的勾在长玉的脖子上,身子柔软的向后仰去,脖间全是长玉喷薄而出的气息,两人散开的长发凌乱的纠缠在一起,一时难分彼此。
雕花架子床响了一夜,时不时传来几声周翡低呜的求饶声。
——
数个时辰前。
周翡做幽梦牵丝丸之事不小心被葛大夫抖了出来,原因无他,既然所有人都想一窥周家扶阳术之奇妙,他们就李代桃僵,用幽梦牵丝丸代替扶阳秘术。
扶阳也是阳,壮阳也是阳,没什么区别,况且那幽梦牵丝丸用药温和不伤身,也算是千古良方。
“幽梦牵丝丸?你何时还会做这种药丸?”长玉没听周翡说过啊!
周翡警铃大震,暗道大事不妙,慌忙要去堵葛大夫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
“东家平时不怎么做,这是做给你俩成婚洞房使得!后生在扬州时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即使与东家同吃同住也未曾有半分越矩之为,老朽与东家,还有长清道人只觉得你不行呢......后来才知是场误会,后生有担当,不是不行......”葛大夫一脸赞许,拍了拍长玉的肩膀。
周翡和长清道人急忙捂着脸,慢慢向门口挪出。
“贫道可没有觉得他是不行,他那是不敢,他怂......”长清道人小声拆台。
“他行不行先放一边,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周翡腿软。
“师兄,阿翡,哪里去?!”长玉高声冷喝。
长清道人和周翡身形一顿,心虚到冒冷汗。
长清道人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保命原则,将身旁的周翡猛地推向长玉,扬言道,“弟媳啊,夫妻难有隔夜仇!你替贫道跟师弟好好说道说道,贫道去也!”
长玉一把擒住妄想再次逃跑的周翡,阴森森道,“我不行?娘子,咱们回家好好说道说道第25章一眼成灰
本就日渐势微的周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遭遇了窃贼。据说,周家扶阳秘术里的药方被盗走了,这无疑让本就破败不堪的周家更是雪上加霜。
有人唏嘘不止,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中追寻那药方的下落,谁都想得到那药方,那张药方对这些心怀不轨的人而,是可以换来源源不断财富的至宝。
不到半日,就有人根据那张古方复刻出了药方中的药丸,有人大胆试药,药效惊奇,超乎想象。
小到补精益髓,一夜不倒,大到可回阳转逆,强行续命。
一颗药丸被炒到了千金,越来越多的人争相购买,那张药方也被人扒了出来,一时间,姑苏城内所有的药铺都有扶阳丹售卖。
也不知真假。
“补精益髓,一夜不倒?”长玉坐在明月楼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楼下的热闹。
“他夸大了......夸大了......”周翡揉着酸胀的腰身,笑得心虚。
“无事,为夫暂且用不到!”长玉神清气爽的坐在一旁,看着一脸苦相的周翡,借着喝茶的功夫扬了扬嘴角。
怪他太大意,这会才想起以前在扬州时,领教过周翡的‘骚话连篇’。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还是抹着蜜糖的毒。
她‘骚话连篇’,他就让她尝够‘滋味’!
“今晚继续......得早日为周家开枝散叶,我的这个赘婿不能有丝毫懈怠之心,既进了你周家的门,就是周的人,自然要以周家大业着想!周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中,否则我便是是周家得罪人!”
周翡嘴角抽搐,无辜道,“道长......那只是权宜之计......”
“嗯?”长玉眼神微冷。
“夫君......”周翡认命。
“嗯。”
今日是杏林大会的第二场比试,周翡和长玉应邀参赛,一位银发玉面真君,气势冷然,实力不详,不容小觑。
反观周翡,一脸倦容,眼下还带着淡淡淤青的,显然是没休息好。疲惫不堪的周翡更加验证了周家古方被盗之事。
大会之上人心各异,皆是心怀不轨。
今日比试的内容是断脉,周翡赖洋洋的坐在隔间里,看着桌案上的脉案,丝毫没有提笔的意思。
立于一旁监考的管事,眼角微抽——果然是内幕,周家的小族长连笔都不动,甚至连个名讳都懒得写,他们竟还能风轻云淡的坐在这里喝茶,这分明就是有恃无恐!
黑幕!绝对的黑幕!
要说揭露黑幕,万千学弟当为天下第一勇者。明月楼外忽然聚集了一群白衣学子,他们举着写满黑幕两字的纸张,在街道上高声呐喊——“黑幕!黑幕!黑幕!”
——“狗官!暗箱操作!愚弄百姓!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医术造假!坑害百姓!草菅人命!”
——“狗屁杏林大会!有本事公开公正!让百姓监赛!”
——“医术上也搞学术门阀世袭,百姓苦矣!若是任由这帮医术苍狗横行霸道,我等日后便是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生了病只能活活等死!”
——“诸位手握权势,掌控百姓生死,可还对得起太宗修编《太平圣惠方》的初衷!民心何在?!!”
——“还医术安宁和谐!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医术更是为医者立身之本,医术不需要造势!”
——“但愿世间人无疾,何愁货架药生尘?诸位医者,可还记得祖训!”
——“仁心仁术施仁泽,良药良方愈良民!诸位大夫,仁心何在?!”
声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言语尖酸刻薄!要说读书人的嘴,那是再毒不过!外加一个个颇有读书人的清高冷傲的犟骨,宁死不屈!宁死不从!
周翡和长玉在楼上的听得真切清晰,两人相视一笑,心道,好戏开场了!
街道上戾气丛生,越来越多的贩夫走卒和底层百姓纷纷加入闹事之伍,人们振臂高挥,当街告状,将诸多冤屈全部公布于朗朗乾坤之下。
官府调来衙役和巡防官兵维持秩序。推搡之中,不知是谁将一个无辜孩童推倒在地,孩童摔在石阶上,见了血。
满头是血的孩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孩子的母亲欲要上前查看,却被衙役按在地上,一对儿无辜的母子被迫分开。
稚子受伤嚎哭,生母被擒受辱!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人们的双眼,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畜生!打死这帮走狗畜生!”
一把杀猪剔骨刀劈开官兵的镇压,像是打开了积压许久的豁口,愤怒、仇恨、憎恶从人们的胸腔之中喷涌而出。
他们没有兵器,但用来讨生活的农具家伙就是他们的武器,镰刀、斧子、锄头、杀猪刀、扁担、甚至是绣娘们的绣花针,纷纷砍向曾经压迫于他们的官府走狗。
场面一度失控,明月楼里也跟着煽风点火,大堂里的散医游医纷纷叫嚣着,他们信仰救死扶伤,信仰悬壶救世,而他们的引以为豪的信仰却在杏林大会上被世家、被权势、被身居高位者无情践踏。
他们不明白,当权者又是得利者,为何还要踏碎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而今的这帮当权者只会越加贪婪的剐取百姓最后血肉,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厅之中有人高喝一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熊熊燃起的烈火包围。
有人烧了明月楼!
是火油!桐油燃烧时的臭味扑鼻而来,火势很快就沿着楼梯和柱子蔓延到二楼。
二楼的柱子上都被人提前涂抹了桐油,这是一场阴谋,为的就是趁乱烧死这些坐在二楼的医术世家子弟们。
好一招借刀杀人!
周翡冲着那管事大喝一声,“还愣着干嘛!赶紧逃命!”
管事早已吓得腿脚发软,双腿不听使唤,他颤颤巍巍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哭得眼泪横流。
周翡大步迈过来,拽起那管事的衣襟就将他扔出了窗外。
那管事摔落在地,逃出了火场,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只见那间包厢里的横梁砸了下来,周翡和那银发仙君的身影就被熊熊烈火吞噬了。
他惊叫一声,“糟了!周家的小族长还被困在里面!快去救她!她被横梁砸着了!”
众人一听唏嘘不已,只叹那周家的小族长命不好,被着火的横梁砸着了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只怕是早已葬身火海了。
明月楼烧了一天一夜,周围的铺子也没能幸免于难。待救火队扑灭火势时,明月楼只剩下一堆灰烬和满地烧成焦炭的尸体,谁也认不清死者的身份。
有人说,那位年少得志的周家小族长也死在了火场里。
明月楼也是白记的产业,白记作为此次杏林大会的承办方可是赔得倾家荡产,又因办事不力被收押入狱!白记前期有多威风,这会儿就有多凄惨。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宾朋满座,又眼看他宫阙楼塌,一眼成灰!
明月楼纵火案惊动了官家,官家要求彻查到底,不到三日就查到真相。
幕后真凶竟是前不久被官家送回契丹的契丹皇子!契丹人贼心不死!势要亡我汉家文化传承,更是贼子狼心妄想取而代之。
官家放任契丹皇子回北部,无疑是放虎归第26章以身化药
姑苏城在那场大火之后,连夜封城,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然而搜捕了多日,也没见找到一丝踪迹。
几日后,一架牛车拉着一副棺材朝着城门驶去,驾车的是个老头,带着斗笠,旁边还坐着一个手持铜铃的道士。
道士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摇晃手中的铜铃,而后撒出一把白花花的纸钱。
纸钱随着风卷起几个旋,显得十分诡异。
守城门的门吏上前拦下,语气强硬的盘问到,“棺材里是何人?”
“一对苦命鸳鸯,家中不同意,双双跳了河......殉情死了......主家不方便出面,叫拉到坟山一起合葬了......”赶牛车的老头连忙解释道。
“活着的时候不同意,死了再给埋一起,造不造孽啊!”小门吏说话也是够损的。
“谁说不是呢!造孽啊!”有人跟着小声附和。
小门吏上前要开棺检验,却被坐在一旁的道士拦下了。
“差爷,这殉情的男女是横死鬼!凶得很!上面贴着灵符震煞呢......您要开棺我不拦着,但万事说在前面,后面若是撞了煞可与贫道无关!”
只见那口漆黑的棺材上贴满了灵符,小门吏顿时后背发凉,他一个小小门吏可不敢惹这些麻烦,于是极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车夫赔着笑脸,连忙将牛车赶出城门,向着荒山行去。
钦州,十万大山。
白色的瘴气缠绕在连绵不绝的山腰上,山脚下是一排排吊脚楼的村落,有烟火从吊脚楼里冒出,驱散走了山中的潮湿。
最前排的吊脚楼有些新,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晒干的药材。
另一旁的草棚里炉火正旺,几串野猪的后腿肉挂在棚顶,熏在炉火的青烟中,颜色诱人。
从吊脚楼上一前一后走下来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绣着凤凰花暗纹长袍,他肤色惨白,一头银发随意的编了几根发辫松散在脑后,眸中带着冷意,像是苍琅山上千年不化的雪山,衣袍上的银饰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悦耳的银铃声。
女子长相俏丽清秀,同样穿着紫色的衣裙,那衣角和袖角绣着几只色彩艳丽的彩蝶,一头黑亮的乌发盘在脑顶,被一根乌木簪子固定着。
若是仔细瞧,会发现女子两腮红若晚霞,一双眸子漾着水汽。
她背起背篓,拿起砍刀,冲着草棚喊了一句,“葛老头,我们上山采药去了......晚点回来吃饭......”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两人就走出了篱笆院子,向着后山走去。
葛大夫从草棚里追了出来,嘱咐道,“山里有虫,别往里去,山腰附近转转就行,别贪玩......”
“知道了......”周翡的声音从村口的拐角传来。
葛大夫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却被从后面追出来的长清道人拉住了衣袖,“老糊涂!小两口去山上‘采药’,你那么多话干嘛!”
“嘿!老头子我不是担心他们俩玩心大,误了吃饭的时辰吗!”葛大夫不服气。
“吃吃吃吃!就知道吃,还想不想抱孙子了......这破吊脚楼,走个路都吱吱响,他们小两口是害羞了。”长清道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开始说教上了。
葛大夫没想到这茬,咂吧了下嘴,觉得是自己多事了,也多嘴了。
“咱俩老头子碍事了呗!你说说你,没事天天往这跑作何?自己又不是没有窝棚!”葛大夫转过弯来,开始埋怨起了长清道人。
“怪我喽?!我就白天来吃个饭,晚上又回去了......”长清道人表示这个锅他不背。
“咱俩明日就回钦州城!把药堂开起来!给他俩腾地方!只可惜我这做饭的手艺没能教会后生,我东家要委屈了......”葛大夫跺了跺脚,转身往吊脚楼走去。
“我师弟还能饿着他媳妇了?咱俩在这只会碍事,今日收拾收拾这些药材,开张时用得到!贫道的工钱怎么算?钱不钱的无所谓,包吃住就行!”长清道人翻了翻架子上的药材,寻思着自己的要求也不算太高。
钦州大山里遍地是宝,尤其是珍材宝药,周翡算是开了眼,挖起药材来两眼放光,根本停不下来。
茱萸、天冬、天麻、杜仲、三七、茯苓、鸡血藤......
周翡砍了一根鸡血藤,脸上乐开了花,当她要去砍第二根时,却被长玉抓住了手腕。
“够了......差不多了......”他看着背在身后满满一篓的药材,撇了撇嘴。
他们是要采药的吗?他们明明是......
“就这一根!”周翡目无旁骛,只有眼前这根手腕粗细的鸡血藤。
“好吧......”长玉妥协,伸手压低了那根藤蔓,以便周翡将其砍断。
第二根鸡血藤到手,周翡只觉得今日可算是满载而归,她目光一扫,又在一丛草堆里发现了一株何首乌。
天呐!今日真是运气爆棚!
周翡收了砍刀就要上前,却被长玉一把拦下了。
“嗯?”
“何首乌!”周翡指了指长玉身后。
“哼!周大夫最擅长骗人了!”
长玉冷哼,弯身扛起周翡,沿着山间小道,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处野汤温泉。
“来之前说好的.......都成婚了还不让一起泡澡......又不是没看我洗澡......”长玉嘟嘟囔囔的。
“道长!注意你现在的身份,你这样被布土的族人看到,有损你这个‘紫衣仙君’的威严。”
“无事,我原本就没想当,他们硬给我,我可不想做什么仙人,我只想做周大夫的夫君......”
“我之前常来这里泡澡,没有人来......你可以好好地泡个澡,天然的热汤池,温经暖宫,对你有好处。”长玉放下周翡,指了指那处冒着热气的汤池。
长玉解开衣衫,率先走下了汤池,他只穿着单衣朝周翡伸出了手。
“真的没人来?”周翡将信将疑的解开外衫,穿着里衣扶着长玉的手也缓缓走下了汤池。
泉水温热,有淡淡的硫磺味,浸在热泉中,一股股暖流涌进身体。
长玉扶着周翡小心翼翼坐在池底,将周翡轻轻地圈在怀中,喃喃着,“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喜欢这里的一切......”周翡靠在长玉的怀中,感受着后背传来属于他心跳。
“我一个人在这里时,常常看着东北方,你就在那里,离得很远......”长玉抬起手指了指那连绵不尽的群山,一时失神,语气也带着化不开的忧愁,“我只能隔着一座座大山瞭望......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一切都来得及!而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就在我怀中......”
“呆子,隔着那么多大山能看见什么?”周翡抓起自己和长玉的发丝缠在手指上。
“纵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你也找到了我!”长玉收紧了双臂,下巴靠在周翡的肩头上,像是漂泊已久孤舟寻到了可以停留的渡口。
“看来初次见面周大夫没有给我诊错脉,我那时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什么病?”
“相思病!”
“那完了,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非也!相思入骨,唯得良药可解,阿翡就是我的良药。”
水花翻涌,银发铺满水面,长玉俯身吻下,只听一声娇叹。
“巧了!本大夫医术尚可,愿以身化药,解你相思之毒......”
——全文完结第27章番外篇——是劫是难,渡他便是!
长玉总算是在这个阳春三月里,安置在了扬州城。
隔壁都是好邻里,热心肠的葛大夫、不拘小节的胡老板、为人和善的翠萍娘子、能说会道的闻喜妹、周大夫……嘴毒心狠的周大夫……
算啦!算啦!面冷心善的周大夫!
长玉揉了揉被周翡掐红的手腕,暗中气恼,这厮白瞎长了一副俊俏面孔,下手忒黑,哪里要命就往哪里掐......
自己不留神,白被人看去了身子!嘶!出师不利!话说这厮是专门克他的吧!
他与周大夫定是八字不合!提到八字,他又想起了那日浴桶里的一卦——红鸾星大动!
红鸾星大动??
跟谁?那个黑心肠的周大夫吗?
祖师爷在上!弟子万不可做欺师灭祖之事!可不带这么考验弟子的!别说那周大夫是个那男子,就是个女子,也是......
长玉莫名想起了花巷里周大夫那副俊俏的模样,一时语塞。
不是!他老想他干嘛!
心不死道不生,欲不灭道不存!他定要斩断世俗情爱,一心向道!
散了集长玉又惦记着周大夫说的话,去了杨柳街西头的杂货铺子,买了一只大浴桶,是给周大夫的,那人说他有洁癖!长玉用了人家的浴桶,自然要赔一个新的给人家。
一个大男人家!洁什么癖!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好避讳!他从前在山上经常和师兄一起去河里洗澡。
一想到周大夫,长玉稳操十几年人心功夫突然没了用武之处,他好似看不透周大夫。
他又买了一扇排骨,也不好整日在回春堂蹭吃蹭喝。他有些积蓄,不至于落魄到靠人接济的地步,只是不知他要在扬州待多久。
长玉到了年岁也要像师兄们一样,下山历练,到尘世中云游一番。只有入世红尘,历经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才能功德圆满。
师父说他命中有一劫,南下扬州,可遇贵人,可化命中的死劫!死劫应化,万事昌吉!这贵人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此番来扬州一是云游历练,二是为了化解命中灾煞。
这云游历练也讲究因缘际会,有些人道缘顺遂,不出五年便能出世悟道。而有些人的修道之途却充满艰难险阻,入世半生,依旧参不透自己的天道,以至于游荡在尘世间,起起伏伏,颠沛流离。
师父常说,入世越久,与这尘世间的牵绊就越深,身上的因果就越重。他们修道人最忌将自己牵扯到旁人的因果之中,因果越多,枷锁桎梏越多,就越难脱离苦海。
总结一句话就是,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师父还说,修道之人当怀有除魔卫道之心,心系苍生,日行一善。
长玉还算灵光的脑袋蚌埠住了,这是个悖论!
师父只是笑着说,若是人能参透这个悖论,离参透天道也就不远了!
很快,长玉就卡在了这个悖论的关口上。
他买了东西回了回春堂,正巧与接了外诊的周翡迎面撞上,周翡走得急,还拜托他照看葛大夫。
长玉只得应下,刚把东西扛回后院,只见一株花枝坠了地。
枯枝落于正南离火之位(枯枝为兑卦),泽火革,火克金......不妙!这是血光之灾!
长玉赶紧掐指算来,有凶?!少女有凶?少女?难道是周大夫此次出诊的女子?
(周翡去吴家出诊,吴娘子产后抑郁。)
长玉本不愿多管闲事,但又想起周大夫微皱的眉头,索性起了身朝外面追去,奈何来接周大夫看诊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长玉只得背起桃木剑,贴了神行符步行追去,他只当自己这般是为了回报葛大夫的照料之情。
从城中一路追去吴家镇,眼见周翡进了吴府,长玉也找了个避风的稻草堆候上一宿,以他的直觉,这吴府后半夜得出事。
春风料峭衣衫寒,缩在稻草堆里的长玉莫名觉得命苦,也命贱……他这般挨冻又是为了哪般?!
要问,就是为了世道清朗!为了积德积福!为了人间正道!
果然,到后半夜,吴家闹起来了,长玉爬上树梢往里观望,只听了个大概,又见周翡无事,这才放心,还不等他爬下树,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后门里溜了出来。
不一会就有两个手持大刀的贼人与黑影接上了头,三人在漆黑寒凉的深夜里太过诡异。
事出蹊跷必有妖!
这三个黑影绝对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凶煞之事,他们要劫杀吴家?!见财起意?!
长玉远远地跟在这三个黑影后面,一路走到了五里坡,也暗中听到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日月神教、割肉入药、岁钱、火云老母、劫杀大夫......
竟是个邪教!还筹划杀人越货!真是目无王法。
长玉见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暗林中,这才起身向城中返回,此事非同小可,他得报官!
返回城中之时,天色渐亮,长玉又忽然想到那三个贼人说的劫杀碍事的大夫,碍事的大夫?难不成是周大夫?
不好!周大夫有危!
长玉正巧看见了出来讨食的小喜,他给了小喜两枚铜钱,火速写下一行字,叫小喜交给韦大人,而后他又急忙返回吴家镇。
好在他赶来的及时,周大夫没有受伤,只是看向他的时候有些意外。
周翡抱着药箱问他,看着他身后的桃木剑调侃道,“道长也来办事?”
长玉心塞,他一夜无眠,护他周全,这厮却调侃他,真是不识好人心,这嘴淬了毒吗!也不怕哪天被自己毒死!
“不是,贫道掐指一算,周大夫有危险,特来相助。”长玉只能端着一副诚恳之态。
“道长的卦,真是灵验啊!”周翡继续揶揄。
嘶!怪他咯!
周翡还问他杀过人吗?笑话!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小道士,又不是浪荡江湖的邪魔歪道!他哪里杀过人?!
长玉赶紧找机会敲晕了要与火云老母死拼的周翡,这楞头!他能打得过火云老母?他是不是虎!是不是傻!
周大夫昏倒在他怀里......嗯......周大夫的腰身有点软......周大夫的眼睫有些长......还有些卷翘......
长玉大惊失色!罪过!罪过!他怎么能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难道这就是他的死劫?!
长玉从睡梦中醒来,微凉的月光从窗外洒进竹屋,银月如水。
他低下头看了眼睡在他怀中的周大夫,心头一暖。
那哪是他的死劫啊!
明明是他的万事昌吉,是他的上上之签,是他情定三生三世。
“没良心,我可是在吴府外冻了一晚上.....番外春风几度,恰似故人归
又是一年春,燕子衔泥风归暖,杏花压枝香满园?蝶飞,蝶飞,娇娥误把海棠嗅,海棠无香,却胜人间美景无数。
嗅着海棠花的是位戴着白色纱帐帷帽的小娘子,虽看不清长相,但也隐约瞧得出几分俏丽来。
她坐在驴车上,无聊得把玩着手中的海棠花枝,身旁坐着一位鹤发青年,那青年生得俊俏冷清,手里也拿着一枝缀满海棠花的枝桠,显然是刚刚折来的。
赶车的车夫是位戴着斗笠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笑呵呵的,一脸和善,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异常犀利。
驴不是头好驴,长得奇丑无比,嗯昂嗯昂的叫唤了一路,有时还不听使唤,看见哪里的野草长得肥美就往哪里蹿,也不管前面有没有路,是不是沟,更不管身后拉的车上坐没坐人。
“嗯昂——嗯昂——”
丑驴张着鼻孔嗅了嗅四周,急忙停下了蹄子,又开始仰着脖子扯着嗓子直叫唤。
“吁吁吁!停下!蠢驴,快停下,莫再吃了!”驾车的老者似乎是有了经验,只要前面那只蠢驴停下来乱叫,不是吃就是尿,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那丑驴找准了方向,抬起前蹄刨着道路上的土坑,朝着路旁一处草木茂盛的山坡,风风火火地跑了过去。
坐在驴车上的鹤发清冷美男,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险些被甩下车的俏丽小娘子。
“我早晚得吃顿驴肉火烧!”小娘子脾气还挺火爆,隔着纱帐瞪向那拉车的蠢驴。
“莫气,莫气......”鹤发男子只能抱紧了怀里小娘子,无奈的哄着。这句“莫气”,他都说了一路了,再说下去,连他自己都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了。
架子车摇摇晃晃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狼烟,被那丑驴拽上了山坡,但只上到一半,又七扭八扭地滑了下来。
“好嘛!这蠢驴不把我们仨折腾散架,它是不罢休。”
话音刚落,架子车就轰然歪倒在地,丑驴也被系在身上的缰绳绊倒,正半躺在野草丛里,懒懒地啃着鲜草,车上的人和行李也都被甩了出去,狼狈地散落一地。
小娘子戴在头上的帷帽也甩飞了,露出一张英气俊俏的脸,腮若艳桃,肤如白玉,杏眼如星,黝黑明亮,还带着点愠怒。
越看越娇俏,垫在她身下的鹤发男子抬手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仰头吻上了那小娘子的红唇。
“娘子美矣!君心甚悦!片刻不尝,思之如狂,今夜......”
撩人的情话也是张口就来,但也知道抬袖遮掩一二,还算是君子之为。
“今夜作何?”
小娘子横眉冷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竹签般粗的银针,晃了晃。
不,应该是银锥。
“今夜......”男子眼神忽暗,撇了撇嘴,便改了口,“今夜娘子早些安歇,一路奔波千里,为夫心疼......”
“算你识相,暂且先饶了你。”
小娘子这才收了那根‘鬼不收’。
一路坐车赶路最是累人,偏那头蠢驴还总惹麻烦,刮风天不动,下雨天不走,主打一个佛性赶路。
下雨刮风不能走的时候,她是夜夜被这饿狼缠着不放,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这厮记仇,总记着她从前说他肾虚的事,没事就翻旧账,翻着翻着就把她往床上带,身体力行的辨证虚与不虚。
赶车的老头靠着树干,偷摸喝了两口葫芦的酒,砸吧砸吧嘴,笑道,“东家,前面就到扬州城了,且让这蠢驴多吃两口鲜草。”
杨柳街还是那条杨柳街,每月逢三、七、九有集市。
今日就是三月三,还是个大集市。
闻香娘子的海棠添香胭脂铺,挤满了前来试香、挑选胭脂水粉的小娘子们,女儿香、胭脂香,掺杂着隔壁巷子里飘来的花香,便是岁月静好。
这边胭脂香醉人,出了门便是烟火袭人。
豆花娘子的摊位上挤满了络绎不绝的食客,三枚铜板换一碗热乎乎、白嫩嫩的卤水豆花,浇上香气怡人的麻油、花椒油、卤汁,咸香适口,回味无穷。
您要是不喜欢吃咸口,还可以淋上浓稠绵密的蜜糖桂花酱,再撒上一把花生果脯碎,更是甜在嘴里,蜜在心里。
一向贪玩的孩童,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流着口水等上那一碗甜掉牙的糖水豆花。
喝碗豆花再来一只烤得焦香的胡麻烧饼,才是人间美味。
杂粮铺子家又换了一个伙计,那人身材魁梧,但穿着一件松垮垮的汗衫,正推着一盘小石磨,磨着色泽焦黄,香气勾人的麻油。
旁边的老驴蒙着眼拉磨,时不时叫唤两声,却只换来一记不耐烦的巴掌。
“懒驴,才拉了两圈磨,就要吃要喝,老子看你是想被做成火烧了。”杂粮店的老板嘴上骂骂咧咧,手上也没闲着,先是轻飘飘地拍了那懒驴一巴掌,又舀来一瓢水喂了驴。
再往东走,是翠屏娘子的茶楼,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据说是翠屏娘子又上了新的糕饼吃食,味道好极了。
门口的粗茶铺子也照常开着,伙计的吆喝声穿透茶棚的彩布,飘向了远处。
对面的墙角阴面,围坐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是一群小乞丐,其中坐得最笔直的那个孩子名叫小喜,他面前放着一只豁了牙的粗瓷碗。
正对面就是回春堂药铺,旁边就是羊肠子房的乾坤堂。
这两家店落了锁,许久没开门经营了,锁子都生了锈。
冷清凋敝的门口,与这热闹的集市格格不入。
小喜眨眨眼,灰扑扑的小脸前出现一角青色的衣袍,指骨分明的手捏着几枚铜钱,放进了小喜身前的粗瓷碗里。
铜钱撞击瓷碗的声音格外清脆,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也在头顶响起,“去买几只胡麻饼吃吧,我看刚烤出来,是热乎的。”
小喜看着躺在碗里的铜钱,正准备磕头说几句讨喜的吉利话,再一听这声音有些熟悉,他猛地抬头就撞进了那人温润和煦的笑眸中。
“周......周......周周周大夫!”
原本笑得和煦的周翡蹙了蹙眉,职业病上身,伸手钳住小喜的下巴,迫使小喜张开嘴,瞧了瞧嘴里的舌头。
“怎么成结巴了......舌头没事啊......莫不是呆傻了?”
小喜一下红了眼眶,硬生生将涌出眼眶的泪珠憋了回去,然后挣开周翡的手,抱着粗瓷碗就跑,从杨柳街东首跑向杨柳街西首,边跑边喊。
“周大夫回来了!”
“周大夫回来了......”
“回春堂的周大夫回来了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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