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环朱履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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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环朱履

    “………”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 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 面对如?此?直白的话, 他总是不太?适应。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 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 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 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 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可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一种在商矜身上, 极为罕见的情绪。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 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 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 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 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 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当然不是。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哪一种都?是。

    哪一种都?不是。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商矜微微哑然。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这话极为耳熟。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只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萧照始终拿面前的人毫无办法。

    明月霜华满地,烛火轻摇,树影、窗影、人影重重叠成一片。商矜微微地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拢心神?,语调镇静:“你说你想见我,现在见到了又怎么样?”

    他掌心按在冰凉桌案上,轻轻蜷缩了下的尾指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萧照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注意到这一刹那的细小波动,但他却敏锐地比商矜本?人还更快一步察觉到这句问询里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意味。

    于?是他也放缓了声?调,生怕惊走好不容易落在他怀中的清冽月色。

    “今夜如?此?良宵,正适合私会。殿下以为如何?”

    天底下无耻之徒恐怕都?少有能理直气壮直白邀人私会。

    商矜闻言勾了下嘴角。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既然是良宵,自然不能辜负,走罢。”*

    萧照本?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商矜,不想他答应地如?此?之坦然,一时间倒有了两分错愕。

    直到商矜走过他身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抓住了商矜的衣袖,然后更放肆地、进一步勾住了商矜衣袖下的尾指。

    商矜垂眼看向两人指尖相勾的地方,宽大的衣袖垂落掩映,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萧照这时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私会,自然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商矜轻嗤了声?,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说:“既然是私会,那今夜世?子最好别惊动任何人。”

    “殿下放心。”

    萧照低声?一笑。

    果然如?他所言,离开清河公主府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期间商矜甚至故意制造了些?响动来为难人,都?被萧照一一化?解过去。

    比起?公主府上的万籁俱寂,年关时节没有宵禁的越京街头夜晚格外热闹。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外乎如?是。

    商矜仰头望向被煌煌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的嬉笑声?飘入耳中。

    这是越京城下的太?平盛象,是天下间最安乐繁华的城池。

    人流摩肩接踵,为了不被冲散,两人被迫贴得更紧了些?。垂落衣袖下,萧照握住他的手,强硬分开指尖缝隙,十指相扣。

    “殿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