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丹(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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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的是少爷没说话,将菜吃了个干净。

  予荷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第一次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天晚上,她听见他在房间里哭,声音像被掐住的猫,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进去。

  她想,原来修士也会哭,原来他们的眼泪也跟凡人一样,咸得发苦。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只记得予荷有一天端着饭菜时再度推开房,房内已经人去楼空了。

  少爷又走了。

  日子再回归寂静,只是这次她脑子中多了很多的疑惑。

  更疑惑的还在后面,这次少爷离开的时间不算久,才短短几个月,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长相冷酷,姿容算佳,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却很凶,予荷暗道不好,这是来了个少奶奶。

  然后带她进了门。

  晚些时候,她听见房间里面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少爷动情的喊着那女子的名字,可那名字,分明是陌生的名字。

  予荷不禁想起在月光下,有个人认真的说道:“待我功成名就,我一定要将她娶回来,风风光光,让世界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而今,男女交缠的声音还在耳旁。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做饭给少爷吃的时候,明明不是少爷爱吃的东西,却依旧吃了干净。

  原来,有些人无论是爱吃的菜还是不爱吃的菜都能吃下去,这样的话,爱和不爱没有区别,就像烂掉的白菜一样一文不值。

  当初她还曾羡慕那位被少爷挂在心上的女子,也曾生出妄想,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就好了,如今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她就是她,没有成为一文不值的爱或者不爱。

  第二天,少爷对管家说:“后日我就要举办道侣大典,你们也来观礼吧!”

  她也去了。

  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天的场景乱到言语难以形容。

  一个红衣女子拿着一把剑从天而降,剑猛然往地面一撞,发出一声轰鸣。

  她的目光缓缓看向少爷,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还不还债吗?那你的债主亲自来讨债了。”

  有很多人试图拦住她,但红衣姑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少爷崩溃,显然红衣姑娘的出现不在他的意料中:“为什么我好不容易幸福了,你又要来破坏我的幸福。”

  “关我屁事。”红衣姑娘将剑一丢,把少爷摁倒在地,新娘快崩溃了,以为是来抢婚的,当下又恨又怒又甜蜜。

  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还能拥有让别人念念不忘的本事。

  就在她充满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高台上,红衣姑娘已经抡起了巴掌:“债主来了不还债是吧,那尝尝债主的巴掌,伺候的你舒不舒服。”

  “想白嫖老娘是吧,我让你白日做梦,醒了没。”

  “你别忘记了,是你先毁了我的幸福。”

  句句都可谓惊世骇俗,下面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而议论中心的新娘,脸越来越红,而另一位,脸也很红,被扇的…

  红衣姑娘狠狠的揪住少爷的头发,往地上一撞:“去死吧垃圾。”

  新娘的父母亲也在,面对这种情况,她慌了神,面对父母的质问,她哭道:“他也不知道,那女人是个疯子,得不到就毁掉他,可不能相信她说的话,都是那个疯女人胡言乱语,在诋毁他啊!”

  红衣姑娘揪住少爷的头发,将他丢到眼盲心瞎的新娘脚边,然后落在他们面前:“还灵石,我就走。”

  她眼皮一抬,眸子里的疯狂还没有褪去,竟然让新娘的父母信了几分。

  果然是个疯女人。

  我可怜的女儿和女婿,竟然遇到这种人。

  新娘深吸一口气:“是不是给灵石你就不会纠缠。”

  红衣姑娘眉头一挑:“自然。”

  “那我们给。”

  红衣姑娘被引到后院,由新娘交涉还钱的事宜,新娘装出一副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模样:“我知道姑娘受了委屈,可是这实在不是你做这些事的理由,你让我如何交代。”

  “还需要交代吗?”红衣姑娘显然不吃这套,“你不是跟他们说我是疯子吗?”

  况且,如果他们有实力的话,早就把她赶走了,她不认为自己有理有实力的情况下,还需要给他们什么交代。

  这话把新娘哽住了,明明气的要死,依旧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实在是姑娘做事太过分了,毕竟我是无辜的。”

  是吗?

  红衣姑娘冷哼了一声,她还有更过分的事情没做呢。

  “我觉得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你今天的不幸全来自你深爱的这个男人,如果不是他没有处理好我的事情,骗财骗色,丝毫不负责,我会来报复他吗?没有他,会有我这一出吗?”

  他用未来作为承诺,从她那里得了不少灵石,就算是一家人利益也是要分清楚的,谁那么好心当大善人,那些灵石自然要还的,如今跑路了可还行?

  说不定他们双修大典给灵石给的最多的还是她呢。

  说句难听的话,他活该,就连这个女的,也是一个拎不清的,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不幸,都是她该的。

  有人想跳火坑,那就跳去吧!

  看着手里薄薄的灵石,红衣姑娘掏出一把匕首,一掌拍飞新娘,在新娘瞪大的眼睛里,将那匕首送进少爷的胸口:“敢羞辱我,我要你为我的孩子偿命。”

  “我更想,要你的命啊!”

  乱石滚落,予荷吓得不轻,双修大典上少奶奶丢了大脸,其他修士杀不了,于是寻了人要杀了他们这些凡人。

  管家他们已经死了,只剩予荷一人了。

  予荷边跑边哭,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自然没有注意到后面靠近的人。

  “咻。”

  一枚匕首从她身旁擦过,插入身后杀手的胸口。

  “走。”

  予荷看着如同天神一样出现的红衣姑娘,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得不说,无论是少爷,还是红衣姑娘,都习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少爷不是人渣,大概他们是真的相配吧!

  红衣姑娘眉眼冷漠:“想救就救了。”

  直到跑到没人的地方,她们才逐渐停下。

  予荷看着她,没来由的窜出一句话:“你一定很委屈吧!”

  “啊?”红衣姑娘错愕的看向她,没想到下一秒,她语气柔软了许多,“听不懂。”

  “其实你还爱着少爷,所以听到他要和别人在一起,才会抱着讨债的名义过来,是吗?”

  红衣姑娘果然阴晴不定:“呵呵,当然,你以为谁跟人渣似的,才分开几个月,就插进别人身体里面去了,咦。”

  好糙的话,但很犀利。

  予荷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之前差点死掉,是的,我们之前还有一个孩子,他诱骗我拿掉孩子。女修修炼本就不容易,那之后我身体越加不好,几次差点死掉,有一天剧痛之中,失明看不见了,所幸后来又恢复了过来。”

  “他轻描淡写的过去,是我生不如死的每一天。”

  “我觉得少爷也是爱过你的。”予荷想起过去,将过去看到的一幕一幕告诉了红衣姑娘。

  没想到,红衣姑娘听完大笑了起来:“笑话呐!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来一时的快乐,从我这里得到诸多好处,最后装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这样没人能从他手心里抠出来一点东西。灵石他得到了,快乐也得到了,然后还又娶了一个美娇娘,至于我,在他嘴里得到了一句爱过。”

  “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重要吗,我只知道,我差点死掉,我遭受的痛苦才是实实在在的,他所说的未来,太遥远了,至于我,竟然从来不曾拥有那未来,以后就更不可能了。如果这是爱,那简直是在羞辱我的爱情。”

  予荷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索性嘴一毒:“那你们的过去也不重要,以后也不要在意了。”

  予荷曾经也见过很多老爷说爱,然后抱着一房一房的美娇娘进门。

  如此看来,爱真是一个廉价且大众的东西,既然红衣姑娘看透了,那就不要再被拘束了,那过去都忘记了吧。

  “过去不重要吗?”

  微风从地面吹过。

  “如果过去是痛苦的,那就不重要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红衣姑娘在泪眼朦胧中睁开眼睛:“呵,凡人竟然有这样的理解。”

  “别让恨意控制了你,少爷表露的再悲伤,他也会好好吃饭,找新道侣,你就算报复下去,他也有办法过下去,生活会被搅乱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你差点死掉,可是少爷从始至终都没有像你一样,重情之人伤身,重义之人伤心。”

  感谢她曾经看过的万卷书,能让她在此刻说出这么漂亮的话。

  “那你呢?”

  “我不恨少爷,毕竟他救了我。”

  即使他不在乎这样一条于他而言的贱命。

  红衣姑娘一双眼睛倒是透彻:“你喜欢你家少爷吧!”

  予荷双眸暗淡,浑身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他救过我。”

  “我也救了你。”

  “没有少爷,我哪里能等来你救我的时候呢?”予荷抬眼看天,“况且,我已经不知道我的未来如何了。”

  没想到红衣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毕竟你的一番话已经指引了我的方向,说实话,我被过去所困,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甚至有些疯魔了。去搞砸他的婚礼也是如此之类的原因,你一针见血,告诉我过去不重要,我才幡然醒悟。说不定,你的未来,也可以指引很多人的方向。”

  她觉得这个女孩可爱极了,明明都曾喜欢过一个人,展露出的竟然没有恶意,而是劝慰,告诉她所在意的,也让她不要活在过去。

  予荷双眸一亮:“真的吗?”

  红衣姑娘拿出一根红绳:“有一位算命先生,他跟我说,这绳子会给我带来好运,指引我找到迷途的出口。”

  “然后,我遇到了你。”

  如果不是这根红绳缠住路边的小树,她恐怕不会注意到有人在被追杀。

  彼时的予荷还没有见过太多世事,心思也很纯粹:“行啊,但我要收费。”

  “那当然啦,天下没有白拿的东西。”说这话的人哈哈哈大笑起来,眉飞色舞,明媚的不像话,“不过嘛,你的报酬我已经给了,你的命可是我救的。”

  她回过头,这一眼,足够予荷记得很久很久。

  红衣姑娘伸出手,缠着红绳的那根手指对着她一动。

  “永别了,你我之间两清了。”

  “他救了你,又想杀了你,你们之间也两清了。”

  “你自由了。”

  红衣姑娘将红绳给了她。

  “你不需要了吗?”

  “迷途之中的我需要,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它来指引我了,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红衣姑娘是修士,又洒脱的很,说完这话,甩出来一把剑,踩了上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予荷当时在想。

  怪不得少爷曾经会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想要把世界给她。

  也怪不得留不住她。

  更怪不得会被这种人报复。

  爱和恨都那么浓烈,浓烈到像要在所有人的的生命里留下一道怎么也磨灭不了的印记。

  就像后来的予荷,也始终忘记不了那天。

  红衣姑娘大概以为那是她们的第一面和最后一面,但其实不是,因为后面予荷偷偷摸摸回去了一趟。

  因为她听说少爷受伤了,马上就要死掉了。

  不知道抱着怎么样的想法,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熟悉的宅院面前了。

  救过她,后面又想杀了她的少爷,如今奄奄一息就躺在里面。

  心情很复杂。

  要不送一朵花吧?

  没想到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空中滑出一道破空声,利落的收剑,拔剑将其他人打出去,杀出一条路。

  如此熟悉的做派,也只有一个人了。

  “红衣姑娘,她怎么会来。”

  难道也是等着给少爷的葬礼送朵花的?

  还是说这次要把他葬礼砸个稀巴烂,就像上次搞砸他婚礼一样。

  予荷竟然有些可耻的期待。

  她对那宅子熟悉的很,找机会溜了进去。

  结果却让予荷大失所望,红衣姑娘竟然不是来砸葬礼的。

  屋内,少爷的道侣拦在他的床前,不让红衣姑娘靠近:“你来做什么?闹到今天的地步,你还不满意吗?”

  红衣姑娘冷冷的扫过他,很没有公德心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心脉俱损,马上就要死了。”

  她指了指床上气若游丝的那人,语气蓦然下沉,“我仇人快死了,我难道不能得意的笑笑吗?”

  “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哪里苛待你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红衣姑娘一巴掌拍过去,巴掌声格外清脆。

  “啪。”

  红衣姑娘拍了拍手:“厚脸皮打起来声音真响,怪不得要给我脸,原来是自己有这么多脸呢!”

  “你不要太过分!”

  红衣姑娘放出威压,趁此机会凑到少爷旁边,捏住他的下巴,将一枚丹药喂进他的嘴里:“过分的事情我偏偏就做了,你要如何?”

  威压撤走,少爷的道侣连忙起身,用力将红衣姑娘推开:“你给他喂的什么?”

  红衣姑娘将另一颗放入嘴里,姿态轻松:“废物啊,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彼岸丹啊!”

  “你…”

  回头一看,红衣姑娘已经离开了。

  予荷一路跟着她,就连少爷也忘记了。

  红衣姑娘再度跃上天空,直到天空中一望无际,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好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能抛下,象征自由的天空才是她的归宿。

  少爷被救活了,葬礼没了,所以,红衣姑娘还是搞砸了少爷的葬礼,吗?

  再次望向红衣离去的背影,予荷已经有了答案,背起了自己的包裹,朝着远方前进。

  她好像找到自己的方向了——

  指引。

  “行啊!但我要收费。”

  她好像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又看到了一张明媚的脸。

  很久之后,她手上捏着一根红绳,站在路边,看见了一个落寞的背影。

  予荷眼前一亮,又是一单生意。

  她缓步靠近少女,不知道为何再度触碰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习惯称它为——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