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夕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
她并没有穿着任何象征着龙宫极高地位的繁复服饰。
身上仅仅只是一件剪裁利落简单的深蓝色长衣,外面披着一层似乎是由某种海兽皮革制成的轻甲,显然是为了便于剧烈活动而准备的。
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发尾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折射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
她的五官属于非常标准,甚至到了惊艳的东方相貌,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冷白色的肌肤在幽暗的通讯室里显得有些缺乏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角两侧,生着一对短而纤细的苍白龙角,长度不过几寸,像是一件精致的骨雕。
耳后与颈侧的肌肤上,还能隐约看见几片淡薄的蓝银色细鳞。
除了腰间挂着一柄连刀鞘都很朴素的细长短刀之外,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夸张的武装。
但法伦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视线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倒不单纯是因为这个女人拥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清冷美貌。
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
她明明随意地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可法伦却能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从她那副看似单薄的躯体内,察觉到了浩瀚的传奇气息。
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高阶传奇巅峰。
可是,和周十二、或者霍恩那种气息圆润、一步一个脚印修炼上去的正常高阶传奇截然不同。
这个女人的力量内部,存在着太多细微的“断层”。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精准描述。
就像是一座曾经宏伟无比、高耸入云的神殿,在经历了某场毁灭性的灾难后轰然倒塌。
然后,又有人硬生生地在废墟之中,用残垣断壁将剩余的部分重新支撑了起来,勉强维持着一座高塔的形状。
法伦没有办法仅凭这种残缺的气息,去逆向推断她过去究竟达到过何等恐怖的境界。
但他足以确定,这个女人,曾经受过严重的致命伤。而且直到现在,她都远远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
法伦的视线在她那双呈现出极浅的金青色瞳孔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双眼睛安静时波澜不惊,可当她真正看过来时,目光深处会天然带着一种只有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审视感。
即使她已经极力在收敛这种习惯,但依然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威严。
她察觉到了法伦的打量。
“有问题?”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貌一样,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法伦平静地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只是第一次看见身上带有这么明显龙族特征的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在东溟城见过的那些龙宫遗民,身上的异化特征确实没有她这么纯粹和高级。
女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
一旁的尹策则比法伦更加茫然。他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记忆,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作为中央城的高层将领,根本没见过这张脸。
但对方在走进来之前,确实向外面的守卫出示了一枚代表着长老会最高层身份的内部令牌。
权限绝对是真的,否则第七环的精锐不可能放她进入这座机密建筑。
于是尹策皱着眉头,带着一丝警惕问道:“阁下是?”
女人根本没有理会尹策的盘问。
她径直绕过尹策,目光锁定在法伦身上。
“苍珩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我可以路上说。”
法伦看着她:“路上?”
“去龙渊。”
“现在?”
“对,现在。”
这几句简短得毫无废话的交锋一出,连尹策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长老会刚刚才勉强同意和法伦建立联系。
按照任何一套正常的龙宫战时流程,都应该先由内环派人彻底核实身份,然后在长老会上扯皮几天,最后再规划出一条绝对安全的护送路线,派出重兵随行。
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然打算就这么直接把人带走?
尹策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开口:“这位阁下,长老会已经下达最终指令了吗?”
女人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枚非金非玉的权限牌,随手递到尹策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你要自己确认一次吗?”
尹策只看了一眼那上面流转的远古气息,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接,或者说不敢接。
牌子是真的。
最高级别的长老会印信,做不了假。
可他心里依然觉得这件事情荒谬到了极点。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猜测,这或许是某个一直被雪藏在内环深处、从未公开露面过的王族嫡系,或者是某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秘密执事。
这种人在底蕴深厚的龙宫,并不算罕见。
女人收回令牌,重新看向法伦,只抛出了两个字。
“走吗?”
法伦看着对方那双金青色的眼睛,淡淡地说: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女人微微一怔,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兰夕。”
她轻声吐出两个音节,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兰花的兰,夕阳的夕。”
法伦点点头,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法伦。”
兰夕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知道。”
毕竟现在关于法伦的各种情报,早已经摆在了中央城所有高层的案头上。
但配合着她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还是让法伦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不过他没有去深究,而是直接向门外走去。
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带路,而且还是个高阶传奇,他没有理由拒绝。
等在门外的闻汐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当得知他们要直接前往龙渊时,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刀柄。
“我负责给他引路。”闻汐看着兰夕,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兰夕却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个地方,你进不去。沉潮古道那段路,你已经走完了。”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接管了接下来的行程:“之后的路,我来带。”
闻汐显然极其反感这种突然被人半路截胡、剥夺任务的方式。
她没有去和兰夕争辩,而是转头看向了法伦。
法伦在短暂的权衡后,做出了决定。
“你先留在这里。”他对闻汐说道。
中央城现在刚刚与东溟城建立起脆弱的联系,闻汐作为闻沧城主的女儿,本身就是两座城市之间最核心的信任纽带,留下来处理后续的情报交接是最合适的。
更何况,既然龙渊涉及九黎的古老封印,接下来的路途,已经不是单纯依靠一张老旧航海图就能解决的常规航线了。
闻汐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坚持。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法伦一眼,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住,别又走上了一条别人早就帮你铺好的路。”
法伦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尽量。”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兰夕似乎微微侧目,看了法伦一眼。
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通讯室,一路向着中央城的外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