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有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但是,锚柱内部输送压力的源头并没有停止。
于是,原本稳定输送力量的黑色潮流,因为外层被强行冻结,内部的压力瞬间暴增。
一条。两条。三条。
被冰封的水道就像是充气的肠管,从内部剧烈地鼓胀起来。
法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沉渊锚为了防止自身被撑爆,不得不自动调节内部的魔力循环。
原本紧紧贴在柱体内部、受到层层保护的能量回路,第一次暴露在了表层。
“左边第三条!”闻汐在后方突然开口。
她比法伦更熟悉龙宫的古代潮汐技术。
沉渊锚虽然是深渊制造,但它明显是逆向改造了龙宫原本的镇潮结构。
那条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线路,就是压力回流的核心枢纽。
法伦没有半句废话。
无名之枪瞬间握在手中。
此时,附近的深渊士兵终于发现了他们。
十几只体型庞大、浑身长满倒刺的海兽从残破的街道废墟间疯狂冲出。
法伦连看都没看它们一眼,继续向前。
杰克霜精双手猛地向上抬起。
轰!两侧的废墟中,厚重的冰层拔地而起,但它们并没有形成一堵阻挡的冰墙,而是精准地形成了两道向中央严重倾斜的巨大冰坡。
狂奔而来的海兽根本来不及刹车。
它们粗壮的爪子在光滑的冰面上瞬间打滑,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中间滑落。
原本散开的冲锋阵型,被这两道冰坡强行挤压成了一条拥挤的直线。
杰克霜精双手猛然一合。
两侧的冰坡轰然闭合,将数十头海兽强行挤压、冻结在数米厚的冰层之中!
而法伦,已经在这不到半秒的空隙里,贴着冰坡的边缘,如同一道幽影般穿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沉渊锚的那条回流线路上。
“吼——!”
一名负责守卫锚柱的深渊军官咆哮着挡在了前面。
半步传奇的威压轰然爆发,对方挥动着一把门板大小的重型斩骨刃,带着撕裂海水的尖啸当头劈下。
而在下一秒,杰克霜精的寒气精准地预判了深渊军官的落脚点。
军官脚下的岩石瞬间结冰,他的重心只出现了微微的滑移,斩骨刃的下劈轨迹便向右偏出了几寸。
法伦贴着那几乎擦过鼻尖的刃风,侧身滑步而过。
无名之枪直接化成枪的形态,猛然向前递出。
目标,依旧不是人。
神锋撕裂空气,精确无误地切入了沉渊锚暴露出来的回流枢纽。
嗤——
一枪切断。
沉渊锚并没有立刻爆炸,它反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内部积压到极限的巨大深海压力,突然失去了唯一的宣泄出口。
整根几十米高的骨刺锚柱,从中段开始像气球一样疯狂鼓起。
表面坚硬的甲壳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道道裂缝瞬间布满柱体。
高压的黑水从缝隙中如利刃般向外喷射。
那名刚刚稳住重心的深渊军官骇然回头。
轰——!!!
沉渊锚从内部彻底炸开。
那不是火焰的爆炸,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海水瞬间膨胀。
巨大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恐怖的冲击波将附近大片的深渊军队、建筑残骸,直接被自己输送的压力掀飞到了半空!
直到这一刻,整个战场才真正发生了质的变化。
中央城方向。
原本已经被沉渊锚压得严重向内凹陷的防御屏障,因为第三条压力线突然崩断,猛地向外回弹。
负责维持阵法的龙宫守军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压力仪表上的指针瞬间回落,紧接着,城外的第二根沉渊锚因为失去了协同,承受的反噬压力开始疯狂暴涨。
原本已经准备下令撤退的尹策,猛地抬起了头。
“第三锚呢?”
没有人知道。
当观察术式的视野艰难地穿过混乱的战场转过去时,所有人只看见,在深渊军阵的大后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刺眼的冰。
纯净的白色,在整个黑色的战场上,异常显眼。
随后,那名刚刚从古道防线冲上来的传讯兵声音颤抖地报告:“将军……是古道来的人!他们把第三根锚柱拔了!”
尹策第一次没有马上下令。
这一刻,中央城高层的心理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最开始,古道亮了,他们认为是敌人渗透。
确认了闻汐的身份后,他们觉得至少东溟城还活着,但那个外来者绝对是个危险因素。
而现在,当他们亲眼看到第三根沉渊锚被从背后摧毁,致命的危机被解除。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人从东边,跨越了死亡的深海,来帮他们了。
尹策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统帅,他的第一反应是死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停止撤退!”
尹策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城外:“第七环所有还能喘气的召唤师,全部上墙!”
“给我反推!”
不一会儿,龙宫的军队开始主动向外推进。
密集的魔法箭矢、召唤兽的咆哮、蓄能完毕的海流炮,重新覆盖了城外的阵地。
第二根沉渊锚不得不把一部分输送的压力用于自身的防御,压迫感继续大幅下降。
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内,由于法伦的出现,局势从“马上丢城”变成了“暂时守住”。
但法伦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因为更值得注意的,是敌人的反应。
他们撤得太快了。
第三根沉渊锚被毁掉以后,连一分钟都不到。
那些悍不畏死的深渊军队,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没有疯狂的反扑,没有尝试重新夺回阵地,甚至连刚才那个挡住法伦的半步传奇深渊军官,都在确认锚柱无法恢复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了黑潮之中。
深渊军队一点点退出了旧城区。
那整齐划一的后撤,就像是……他们早就接到了准备撤退的命令。
尹策在城墙上,觉得这是中央城抓住了机会,成功逼退了敌人。
闻汐在后方看到这一幕,同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有法伦,提着无名之枪,站在沉渊锚炸出来的巨大深坑边缘,一动没动。
杰克霜精还在旁边,正兴致勃勃地用冰块把最后几只没跑掉的海兽冻成各种奇怪的姿势。
“Hee-ho!”
法伦看着远去的深渊军阵,眉头微微皱起。
太顺利了。
不是因为他刚才的战斗打得有多容易,而是敌人的整个宏观行为,太顺了。
第三根沉渊锚,偏偏就设立在古道出口的附近。
锚柱附近的守卫强度,刚好是法伦能够快速突破、却又不会觉得太假的程度。
而当锚柱被毁后,整支庞大的军队又毫不犹豫地撤退,没有任何恋战。
就好像,他们今天大张旗鼓地来到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真正攻下中央城。
闻汐走了过来,顺着法伦的目光看去:“你在看什么?危机解除了。”
法伦转过头,反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我没从那条古道里出来,中央城会怎样?”
闻汐想了想:“大概会丢掉第七环防线。”
“会直接灭城吗?”
“不会。中央城底蕴还在,深渊今天投入的兵力,不足以在短时间内直接推平最后两层。”
法伦点了点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摩伽罗今天根本没有投入足以灭掉中央城的绝对力量。
它只是恰到好处地,把中央城逼到了一个“绝望、必须冒险”的临界点。
然后,它恰好让自己从一条被人提前修好的古道里走出来。
再恰好,把自己送到了敌军背后最薄弱的位置。
法伦慢慢转过身,看向远处的中央城。
“看来它今天的目标不是在攻城。”法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闻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在给我们开门。”
闻汐顺着法伦的视线望去。
在城市的边缘,中央城那扇沉重无比的防御正门,正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龙宫高级军官已经从里面列队而出。他们的武器依然握在手中,没有完全放下。
但这一次,那些武器,已经不再对准法伦了。
尹策亲自走出了城门。
他身上深蓝色的战甲还沾染着刚才守城留下的深渊血迹,左侧断裂的龙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粗糙的光泽。
他第一眼先看向了闻汐,确认了她腰间的引潮使令牌。
然后,他才把目光正式投向法伦。
“东溟城的人?”尹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我是。”闻汐回答。
尹策看着法伦:“你呢?”
法伦平静地回答:“大陆来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显然让尹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龙宫封锁的这几十年里,大陆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
沉默了几秒钟后,尹策最终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根被彻底炸碎的沉渊锚。
“先进城。”
没有长篇大论的欢迎词,也没有热泪盈眶的感谢。
但这三个字,在现在的龙宫,已经代表中央城愿意放下最高级别的戒备,暂时相信这个外来者。
法伦收起无名之枪,跟着尹策穿过厚重的城门。
走过甬道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侧士兵投来的目光。
有人敬畏地盯着蹦蹦跳跳的杰克霜精,有人惊疑地打量着法伦的外貌,也有人不断看着闻汐。
但更多的人,是越过他们,呆呆地看着他们背后那条早已被认为彻底死亡的旧路。
一个年纪很大的龙宫老兵,靠在城墙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颤抖地问了一句:
“东边……还有人活着吗?”
闻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有。”
老兵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只是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有浑浊的水光闪过。
法伦真正踏入了中央城的内部。
视野中,没有想象中宏伟的水下大都会的全景。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
中央城内部,成千上万盏曾经用于照明、航运和日常生活的潮灯,几乎已经全部熄灭。
庞大的建筑群如同巨大的墓碑,安静地矗立在黑暗的海水中。
整个巨大的城市,只剩下最内侧的几层,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但是,沿着法伦刚刚进来的那个方向。
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古道灯塔,正在嗡鸣声中,重新散发出明亮的蓝光。
那道蓝光穿过破损的城市废墟,像是一把利剑,一直延伸向遥远的东方。
中央城的人们站在废墟中,抬头看着那道光。
他们只知道,那条路的另一边,还有同胞活着。
而法伦站在光芒的边缘,却知道另一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让这条路重新畅通、让这盏灯重新亮起来的人,不是东溟城,也不是他自己。
极有可能是摩伽罗。
所以,这根本不是援军抵达后的圆满结束。
恰恰相反。
它意味着摩伽罗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精心计算了每一步,甚至不惜送掉一根沉渊锚,也要名正言顺地把他送进中央城的内部。
这座黑暗的城市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那位覆海魔帅极度希望法伦去接触的。
陷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