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下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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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梭几乎是垂直向下跌落。

  法伦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着上方东溟城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这是法伦进入龙宫以来,第一次真正深入这片海洋的底部。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死寂。

  在听潮灵鱼散发的微弱银光下,法伦看清了海沟两侧的景象。

  巨大的古代石柱倒插在黑色的海床上。

  曾经宽阔的平整道路断成数截,悬挂在陡峭的崖壁之间。

  岩层上偶尔能看到人工开凿的巨大入口,但大部分都已经被黑色的深渊结晶完全封死。

  在一些断裂的峡谷底部,甚至还散落着如同山丘般庞大的未知生物骨骼。

  “以前这里也有人住?”法伦随口问了一句。

  闻汐双手握着潮梭的操控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鱼游动的轨迹。

  “以前,到处都有人。”

  只这一句话,就勾勒出了龙宫曾经的繁华与现在的破败。

  潮梭在黑暗中平稳地下潜了一段时间。

  闻汐突然开口,问起了外界的事情。

  “你们那里的海,也会变黑吗?”

  法伦知道她指的是深渊污染:“大部分不会。”

  “那死掉的海兽呢?”

  “不会化成污染,继续感染海水。”法伦如实回答,“大部分的海都很,普通。”

  闻汐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脑海中试图勾勒那种干净的海洋。

  随后,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你们那里没有这些,为什么还会有人主动把深渊召唤过去?”

  洛澜传回的情报里,已经提到了隐修会和现世的深渊信徒。

  这让闻汐无法理解。

  法伦看了她一眼,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因为他们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闻汐没有反驳。

  对于现世的人来说,深渊可能是一种研究对象、一种获取力量的捷径,甚至是一种狂热的信仰。

  但对于闻汐这样在龙宫长大的人而言,深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意义。

  它就是每天会污染饮水、杀死亲人、让身后的城市一点一点沉没的催命符。

  四个小时后,潮梭抵达了海沟的最深处。

  沉潮古道的入口,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古代大门。

  闻汐让潮梭停在了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岩壁前。

  听潮灵鱼游出船舱,在岩壁周围绕了几圈,停在了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闻汐取下父亲给的青铜潮令,隔着海水,将潮令贴向那个位置。

  “咔——”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大片的黑色泥沙簌簌滑落,一条仅能容纳潮梭勉强通过的狭窄裂缝,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裂缝内部没有一丝光亮,也看不到任何人工铺设的道路。

  法伦只能感觉到,有一股异常稳定的海流,正从那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流淌出来。

  闻汐重新回到驾驶位,在潮梭切入那股水流之前,她回头看了法伦一眼,语气严肃:

  “从这里开始,别随便释放大范围的魔力。”

  “为什么?”

  “古道认潮,不认人。”闻汐盯着前方的黑暗,“任何外部的强力干扰,都可能改变这里的水流方向。如果节点偏移,这股潮水可能会把我们直接送进死胡同,或者卷进已经被深渊彻底占据的废弃港。”

  法伦点头表示明白。

  潮梭轻微一震,顺着那股无形的海流,滑入了裂缝深处。

  沉潮古道并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

  它更像是龙宫先民利用天然的海底裂隙,通过一种叫做“定潮碑”的阵法造物,将水流强行固定下来的地下网络。

  进入古道后,每隔一段距离,法伦就能看到一块嵌在岩壁上的古老青铜碑。

  当潮梭顺着水流经过时,石碑上的古代纹路会短暂地亮起蓝光。

  有些石碑完好无损,有些只能亮起一半,而更多的,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废铁。

  闻汐一路都在快速记录和计算。

  法伦很快发现,她并不是在单纯地按图索骥。

  手里的那份海图早就过时了,很多实际地形已经发生了改变。

  闻汐是在根据水温的微小变化、海压的波动、听潮灵鱼体表颜色的深浅,以及定潮碑残留的反应,不断地调整潮梭的切入角度,从几股交错的乱流中,找出唯一安全的那一股。

  这确实不是随便换个传奇强者就能干的活。

  然而,就在潮梭平稳地穿过最初的几个节点后,闻汐突然拉动操纵杆,强行让潮梭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水域。

  法伦看向她:“怎么了?”

  闻汐没有回答。

  她打开舱门,独自游了出去,来到前方岩壁的一块定潮碑前。

  法伦透过观察窗,看到了那块石碑。

  它的下半部分已经严重断裂。

  断口处,结满了深渊腐蚀留下的黑色晶体。

  但这块原本应该已经彻底废弃的石碑,表面的潮纹却正在散发着明亮而稳定的蓝光。

  闻汐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石碑的断口。

  随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游回潮梭,关上舱门,盯着前方的黑暗。

  “三年前,我带人走过这里。”闻汐的声音有些发沉,“这块碑当时已经彻底坏了。后面的水流是个死循环。”

  法伦看向前方平稳向前的海流:“自己修好了?”

  “古道不会自我修复。”闻汐摇头,“我刚才看了断口。那里没有被重新刻画阵法。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压制了乱流,替代了石碑原本的作用,硬生生把这段断掉的古道重新接通了。”

  她转头看向法伦,语气里透着一丝寒意。

  “更奇怪的是,这段被强行恢复的水流,方向正好笔直地指向中央海域。”

  “有人动过这条路。”

  法伦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意外的表情。

  在出发前,他已经从沈阙和闻沧那里得知,摩伽罗正在有意减少中央海域外围的深渊活动。

  现在,一条原本断绝的地下古道,又“恰好”被人从外部接通,并且直接指向了深渊魔帅的老巢。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潜行的捷径。这是一条被人故意留出来的通道。

  闻汐的手搭在操纵杆上:“回去?”

  法伦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

  他靠在椅背上。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条路不是没人管。”

  既然摩伽罗希望有人顺着这条路走进去,那在真正抵达中央城之前,这段古道反而是最安全的。

  闻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说。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只会打退堂鼓的人。

  潮梭重新启动。

  它顺着那股不知道由谁铺设的水流,无声地滑向了更深的黑暗。

  东溟城的光亮,早已经在他们身后彻底消失。

  而从这一刻开始,沉潮古道究竟是谁留下的路,已经比这条路本身通向哪里,更加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