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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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的水面下,几道极其迅猛的银色水线破浪而出。

  那是六七头体型修长的海兽,速度比灯背鳐快出数倍。

  每头海兽的背上,都伏着一名身披深蓝色轻甲的龙宫军人。

  这是东溟城的破浪鲛骑。

  为首的军官策动海兽靠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左侧脸颊有一道从耳边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旧伤。

  他没有展露出特别锋芒毕露的气息,中阶传奇的魔力内敛而沉稳,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四周的水域,最后才落在法伦一行人身上。

  东溟城潮巡军副统领,沈阙。

  沈阙的目光并没有在法伦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立刻越过他,看向了后方灯背鳐上的刑族战士。

  尤其是那些祭师裸露在外的白色净化阵纹。

  沈阙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东溟城已经收到了潮讯,他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活在神话里的盟友,依然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他没有激动地跪拜,只是在背上直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龙宫军礼。

  “潮门要塞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沈阙的声音因为常年吹风而显得有些粗粝,“东溟城,奉命前来接应诸位。”

  确认身份后,沈阙直接接管了向导的工作。

  原有的潮路无法直接通往东溟城。

  沈阙带着他们切入了一条隐蔽的军方航道。

  这条航道紧贴着一片海底断崖,两侧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矿物雾气,能够混淆深渊的感知。

  法伦站在鳐背边缘,向旁边同行的沈阙询问情况。

  “东溟城还能守多久?”

  沈阙看着前方的水雾,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天数。

  “城墙不是最大的问题。”沈阙回答,“深渊现在已经很少发动那种不计代价的全面攻城了。”

  他指了指外围:“他们切断了所有的主航道。现在东溟城真正缺的,是净化材料、药物,还有能安全运进来的食物。”

  法伦眼神微动。

  只这一句话,他就意识到了摩伽罗与鲸葬者的不同。

  鲸葬者是一个依靠污染与暴力横冲直撞的怪物。

  而摩伽罗,是在有条不紊地打一场战争。

  他在用最小的代价,逼迫东溟城自己耗尽最后一滴血。

  “另外两座城呢?”法伦问。

  “北部城偶尔还能通过极其不稳定的远程潮讯发来信号。”沈阙眉头微皱,“中央城最危险。那里已经是摩伽罗直接控制的范围。我们只能确认中央城还没有彻底熄灭,但里面还剩多少人,城防坏到了什么程度,一概不知。”

  亚坦在一旁插话:“那个闯进来的鲸形怪物呢?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的痕迹。一路都是血。”沈阙知道他们说的是第六席,“他伤得很重。但奇怪的是,他前进路线上的那些深渊巡逻军,最近突然减少了。可能是被他杀退了。”

  法伦听完,却没有马上认同这个猜测。

  “也可能是有人在给他让路。”法伦看着漆黑的海面。

  亚坦立刻反应过来:“摩伽罗?”

  “不知道。”法伦没有下定论,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战场上这丝不寻常的诡异。

  交谈间,前方的水雾逐渐散去。

  东溟城,第一次出现在法伦的视野里。

  这并非一座光辉璀璨的雄城,而是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

  远处是一圈层层升高的巨大海墙。

  城门两侧原本立着宏伟的海龙雕像,但其中一座只剩下了半颗头颅。

  外港已经完全废弃,大片的码头斜斜地沉没在黑色的海水中。

  靠近城墙的区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临时加固的钢架、粗糙的石墙和颜色深沉的防御结界。

  城头依然有灯。

  但没有任何一盏灯是多余的。

  用来装饰和照亮普通街道的魔力设施已经全部关闭。

  整座城市仅有的光亮,被苛刻地集中在城墙、治疗区、仓库和军营。

  灯背鳐缓缓穿过城门。

  城墙内,一队刚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的龙宫士兵正在排队接受污染检查。

  旁边,几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抱着装水的容器,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家人。

  另一侧的街道上,有人正吃力地把从废墟里拆下来的石料重新运往城墙。

  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满城难民更能体现出这座城市已经在绝望的战争中活了太久。

  刑族的出现,自然吸引了周围的视线。

  几个年纪大的龙宫人认出了那些白色的阵纹。

  他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嘴唇微微颤动,低声念出了古老的称呼。

  但没有人冲上来膜拜。

  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麻木。

  法伦看到一个老人,就那么站在路边,死死盯着刑族的队伍,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法伦没有停下脚步。他不是来这里接受朝圣的。

  “城主正在等你。”沈阙对法伦说道,随后又看向卡戎等人,“治疗区也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城门内,两条截然不同的方向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条通往高处的城主府,一条通往灯火通明的治疗区。

  法伦看向卡戎:“你们先去处理伤势。”

  卡戎反问:“你先去见城主?”

  法伦点头:“我需要现在的地图。还需要知道九黎的记录到底在哪。”

  卡戎沉默了一下,说道:“那我治疗结束以后去找你。”

  “如果你先拿到了号令之旗的线索,就不用等我。”法伦没有看向卡戎,而转向亚坦,语气平静。

  亚坦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好。”

  不再默认必须同行,不再强求捆绑。

  在踏入这座濒死之城的第一时间,他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法伦跟着沈阙,顺着宽阔的石阶向东溟城的高处走去。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大量躺在路边的伤员,以及正在连夜修复的防御阵纹。

  法伦抬起头,看到城市最高处,有一座巨大的潮塔正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镇海天衡的主阵。”沈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闻沧城主就在上面。”

  法伦问:“他一直在那?”

  “摩伽罗开始封锁东部以后,城主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离开过东溟城了。”沈阙的语气里带着压抑。

  法伦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向上攀登。

  在到达高处时,法伦转过身,越过高耸的城墙,看向远方。

  那里是中央海域的方向。

  那片海面比周围任何地方都要黑。

  不是因为那里没有光,而是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光都压死在了海水下面。

  法伦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沈阙走到他身旁,同样望着那片深沉的黑暗,缓缓开口。

  “那里就是中央海域。”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了那个名字。

  “覆海魔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