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众将领听得进去。
这几个月来,顾沉舟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北岸越是闹腾,南岸越是沉得住气。
这种沉得住气,就是信心。
杨才干私下里跟周卫国说:司令这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用兵如神,现在他是用势如神。用兵是一时的,用势能要人命。
周卫国笑了笑:所以那会儿咱们听他的是因为服他,现在听他的是因为信他。鬼子在对岸闹得越欢,就说明他越没辙。咱们呀,就安心等着,等他把最后那点力气扑腾完。
前沿部队的心境和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
那些曾经听见炮响就发慌的新兵,如今在炮火中也能有条不紊地钻进防炮洞,等炮声一停,抄起铁锹就冲出来抢修工事。
有的连队还组织了夜袭对抗,专门在夜里拉出来,在江边和芦苇荡里练反渗透。
日军每次夜袭,都成了这些新兵最真实的训练课。
他们在战火里学会了听声辨位,学会了在雾里分辨敌我,学会了在泥水里架枪。
老兵们则在一场场小规模交火中,把对付日军夜袭的本事一遍遍磨出来。
部队的整体战力,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以战代练中,不知不觉又往上走了一截。
工兵部队更是在这段时间里出尽了风头。
假碉堡、假阵地、诱敌开炮的战术被他们玩得纯熟。
日军炮艇一轰,假目标塌几个,工兵们连夜再堆上几个新的,还用湿泥和草皮做出炮击后的黑痕。
日军侦察机飞过去拍照,回去一对比,发现的目标又立了起来,气得北岸炮兵直骂。
顾沉舟听说后,笑着说:工兵这股机灵劲,要好好赏。战场上不光要比谁更狠,还要比谁更聪明。鬼子用炮弹打我们的工事,我们用脑子耗他们的炮弹。这笔买卖,划算。
就在北岸日军被自己的攻势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南岸的情报系统也在悄然逼近冈部的最后底牌。
那个被俘的日军军曹,成了整个情报战的突破口。
方志行让人再审、再问,把军曹供出的内容与内线情报、航空照片和电台截获逐一比对。
几天后,情报总局终于在北岸防线上理出了一道:几处新雷区布设混乱,连日军自己的巡逻队都容易踩进去;前沿几个据点的换防时间固定,夜里两个小时几乎没有机动队。
更关键的是,日军在几段防区的兵力分布存在衔接脱节,两个中队的防区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空隙,大约三百米,没有火力覆盖。
方志行把这些发现汇总成图,取名北岸软肋图,密密麻麻标了几十个点。
顾沉舟看过之后,把图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他对情报人员说:这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用命换来的。你们在敌后多走一步,我们过江就少流一滴血。
他没说什么时候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张图,迟早会摊在渡江作战的会议桌上。
而冈部,那个已经把猛兽关进笼子里的人,还在北岸的司令部里,对着越来越暗的江雾,徒劳地等待东京的下一封电报。
很快。
金华军部,一场绝密小会悄然召开。
参会的人不多,个个都是坐镇关键岗位的核心骨干:方志行、郑纲、工兵旅长孙德胜、飞虎队队长田家义。
没有多余闲杂人等,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会议桌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富春江流域全景地图。
顾沉舟握着红蓝铅笔,在整条江面划出几道凌厉箭头,随后笔尖重重一圈,死死锁住渌渚上游偏北的一段江段。
顾沉舟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留余,开门见山甩出底牌:各位,准备一下,渡江作战,正式提上日程。我们要动手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方志行眼皮猛地一跳,往前微微俯身,语气带着难掩急切:司令,时间定下来了?
顾沉舟轻轻摇头,指尖轻点桌面的地图,语气沉稳:具体日子还没定,但从今天起,不许再说一个字。
他目光锐利,缓缓道出全盘考量:之前我们一直等、一直守,是因为新兵没练成型、防御工事没筑牢、军工产能跟不上,贸然渡江只会吃大亏。
但现在不一样了,兵练好了,防线稳了,弹药补给也在稳步爬坡。
如今唯一的变数,就是天时。
顾沉舟抬手指向富春江,眼神凝重,渡江作战,从不是人多枪多就能赢。这条江脾气古怪,夜里浓雾锁江、白天视野极差,水流时急时缓,潮汐涨跌毫无定数。
哪段江面适合大部队登船?哪段水流急容易冲散阵型?哪处岸滩能停靠重装备、方便登陆卸货?这里面全是门道。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我们打了无数陆战、硬仗,可这种大规模跨江渡江仗,在场没几个人真正打过。半点差错,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方志行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接话:司令,我懂了。我马上让情报总局全员出动,全天候监测江面气象、水文变化,风向、温度、雾情、潮汐涨跌,全部详细记录,一丝不落。另外,江边老渔民一辈子靠江吃饭,最懂江水脾气,我亲自去走访,把最有经验的老人请过来问话。
顾沉舟微微点头,叮嘱道:找人别贪多,要找对人。专找那些七八十岁、一辈子打鱼摆渡的老船工。他们没读过书,但脑子里装的是几十年的江水涨落规律,比任何观测数据都准。把人请过来,让他们一条条、一点点讲透所有细节。
明白!方志行应声领命,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