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锦绣楼在城东,门面不大,就四层。外墙是灰砖,旧得发黑,门口连灯箱都没有,只挂一块木匾,上面两个字:锦绣。这种地方,不熟的人从门口走过去都看不见。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韩家请客,十次有八次在这里。
叶凡和苏晓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黑西装,白手套,看见他们,先鞠了一躬,再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先生,三号包间。韩先生本来要亲自来,临时有事,让我先陪您上去。”
“临时有事?”叶凡没停步,往里走。
“是。韩先生交代了,今晚先由几位老朋友给您接风。他晚些时候到。”
苏晓和叶凡对视一眼,没说话。
包间在三楼最里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菜上了半桌,酒开了一瓶,没人动筷。五个人见叶凡进来,齐刷刷站起来,表情各有各的复杂。有的笑,有的僵,有的连站都没站直。
“叶总!”最中间一个秃顶男人最先开口,笑得最大声,“五年没见,您还是老样子!来来来,坐主位!”
他叫周海。当年是叶凡公司里的元老,管后勤,嘴最会说,心也最活。
叶凡没坐主位。他走到桌前,扫了一圈,然后拉过主位旁边那把椅子,坐下了。苏晓坐在他身侧,面上不动,手却轻轻搭在膝头。
五个人全愣了。周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起来:“叶总,这主位是给您留的……”
“韩玄的位子。”叶凡说,“我坐着不合适。”
包间里静了。
那五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主位没人坐,叶凡偏坐旁边。这一下,谁是主,谁是客,反而清楚了。周海讪笑着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气氛从进门第一秒,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菜都凉了吧?”周海张罗着,“叶总,您尝尝这个,锦绣楼的招牌,黄焖鱼。专门给您点的。”
叶凡没动筷。他端起桌上那杯白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人从进来就低着头,不说话,只顾转手里的杯子。
“赵亭。”叶凡叫他。
那人手一抖,抬起头,笑得发虚:“叶总,您还记得我。”
“记得。”叶凡说,“当年公司账上少了两百万。查到最后,是你签字划走的。”
赵亭脸色刷地白了。他想解释,嘴张了张,又闭上。全桌人都在看,没人敢替他说话。
“我没记错吧?”叶凡问。
“没、没记错。”赵亭声音发颤,“是我糊涂……”
“不怪你。”叶凡打断他,“那两百万,当时是韩玄逼你划的。你怕他,就划了。后来他拿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降成闲职。你现在还在这张桌上,说明你对他还有点用。”
赵亭额头全是汗。叶凡没说一个“恨”字,却把他这五年在韩玄手底下的窝囊全掀出来了。
“叶总,您别光顾着说话,也吃点东西。”苏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晚这桌菜,是韩先生的心意。”
她在“心意”两个字上轻轻一顿。全桌人都听出来了。这桌菜是韩玄的意思,菜不是白吃的。
果然,周海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叶凡面前:“叶总,我先敬您一杯。这五年,您受苦了。今天我老周第一个表个态——以后您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叶凡看着他,没端杯。
“你跟我表什么态?”叶凡说,“你现在姓韩,不姓叶。”
周海端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只剩一层比哭还难看的皮。他慢慢把酒放下,退了回去。
“叶总。”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口了。这人从叶凡进门,一直没说过话。他叫陆远山,是当年跟着叶凡最久的人,管技术,嘴不巧,但人实在。苏晓之前说“偷偷帮我们的人”,就是他。
“陆叔。”叶凡说,语气缓了半分。
“你还年轻,刚出来。”陆远山说,“有些事,急不得。韩玄这个人,这五年把能做大的都做大了。你先缓一缓,看看形势。”
“我知道。”叶凡说,“所以今晚我是来看形势的。”
陆远山点点头,不再说话。
周海又坐回了位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剩下三个没怎么说话的人,全都低着头,像在数自己当年做过什么。饭局还没到一半,桌上已经没了声音。没人动筷子,也没人敬酒。那瓶开过的酒,就这么放着一口没倒。
“韩玄今晚不敢来。”叶凡忽然说。
全桌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