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29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赵匡胤便起了身。
青山、青云二人早已在院中劈柴生火,赵匡胤默然绕着屋舍里外走了一圈。
他们租下这处城郊小院,院外环境尚可,只是屋舍年深日久,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叫他心里悬着,一处处细看房梁檐角,唯恐屋顶渗水漏雨。
今日的他,沉默得有些反常。
待苏沅梳洗完毕,走到灶边坐下,他只是默然把盛好热粥的碗轻轻推到她面前,目光死死落在桌面两道交错的木纹上,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同她对视。
苏沅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语。
赵匡胤虽沉默许多,但做事依旧体贴。
行路之时,沉重的药箱永远由他抢先背在肩头;逢到溪流浅滩,必定上前先探水深水急;每回投宿,苏沅需要烧汤烧水的活计,他从不让青山青云代劳。
一路同行数月,苏沅同两名侍卫交谈,反倒寥寥无几。
苏沅心中了然,这人是那夜太过窘迫,还在臊得慌。
她便也不去戳破,任由他这般别扭。
可这般冷淡,反倒令赵匡胤愈发煎熬。
好几回,话都已经涌到了喉头,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或是解释那夜的失态,或是寻一句寻常闲话打破僵局。
可每每他酝酿好勇气抬眼,苏沅或是埋首书写,或是整理手边的草药,神色平静淡然,好似昨夜岩穴之下那些场景尽数未曾发生过一般,浑然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略过。
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心底乱作一团。
他自己夜里辗转难安,到了白日,又见苏沅这般云淡风轻、不起波澜的模样,心里反倒堵得更加难受。
他甚至想,在苏沅眼中,自己那夜那一番失态,是不是格外可笑。
苏沅最先吸引赵匡胤的,便是她遇事不慌、万事沉定的冷静自持。
可此刻这份波澜不惊,却成了最磨人的东西,他实在讨厌。
接下来几日,赵匡胤摆出了单方面冷战的模样。
该做的照料分毫未减,药箱依旧他背,险滩依旧他探,热水汤药依旧他亲手备妥,可脸上总是覆着一层冷意,鲜少主动开口,往日里絮絮叨叨的闲话尽数敛去,连眼神都刻意避开苏沅,一看便知某人这是堵气了。
二人这般氛围,叫青山青云也不好放肆。
只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乱,骤然打破了这份僵持。
彼时后晋国运倾颓,契丹铁骑踏破中原腹地,大批后晋守军溃散,成群溃兵向南逃窜,沿途烧杀劫掠,乱象丛生。
这日一行人途经一座村落,苏沅打算停下,照常义诊施药,可刚踏入村口,触目所及的景象,便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遍地散落着孩童与老者的尸首,血迹尚有余温,地上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不少女子衣衫凌乱,横倒在地,惨不忍睹。
放眼望去,竟不见一具成年男子的尸身,四人顺着血迹一路走到村子尽头,才看见触目惊心的一幕:上百名村中青壮的头颅被堆叠成一座小小的京观,冰冷可怖。
赵匡胤周身的寒气瞬间翻涌上来,指节攥得发白,沉声道:“青山、青云,先把这些无辜百姓的尸首掩埋。”
苏沅立在原地,心底是压抑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先追上这群作恶的畜牲,了结了他们,再来好好收敛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