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着后土问虔诚(前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真露皱着眉看着那些人,“他们怕是挨不得多久,这般湿热多汗少食,人体羸弱,没几日便要病了,外邪入侵更是要生瘟。”
“是啊。如今一个瘟神做了城隍。当真应景,招来城隍解决。他是瘟神,他最懂如何抑制瘟病!”
“我来?”真露好奇地打量着杨暮客。
“对。师兄您来。正法教拘神遣将,该当此道。”
云层之上真诀掐诀念咒,招来了临时城隍赵霖,叫赵霖前去入梦。
第二日王富举领着流民绕了一段路,来到河畔上游取水,下游洗澡。甚至叫人排队洗衣裳下河摸鱼。几万人嘻嘻哈哈,从来没这般快活过,他们此时忘了种地,忘了已经无家可归。
沐浴更衣,扶正气。
拾柴点火,照天明。
烧水饮药,驱外邪。
河风凉爽,助睡眠。
还会有营啸么?不会了。他们玩儿累了,玩儿畅快了。似是一群秋游的人儿,袒胸露乳潇洒自在。
王富举把张恩一招过来,“不必再戒备了,他们如今一时贪欢,已然忘乎所以。你去差人前去府衙传讯。告知他们准备接手在城外安置着数万流民。并且让府衙前去野外再去寻找落难的民户,这几万人只是咱们临时凑的。不知还有多少流落在外呢。这一回,便一并处置了。”
张恩一也是入河洗了一个痛快,如今又是一副甲胄鲜亮的模样。笑呵呵问老爷不去洗一洗?
王富举却摆摆手,“我要捂着生一场瘟,我病了。下面的路才好走。”
八百步卒抽调两百,连夜行军快速抵达城墙之下。
阴兵过境,城隍领着鬼卒帮着他们开路,将沿路的冤魂尽数擒拿。
城中雨停了。漫天繁星照着大路。数人调度有序,各自前往要去汇报的衙门。
这一夜准备,是吵得人睡不安稳。尤其是西城之人。
郡丞局中发号施令,“数万人呐,一个西城县衙装不下。这样……黄氏的宅子不是空出来了吗?把那当成临时办理户籍的衙门。抽调半数府衙差役,给我沿途布置,严防死守不准流民乱走。”
“你!传令给赵子爵,今儿该他放血的时候了。备粮!短了人的吃食,本官便将他扔进流民堆儿里,指名道姓告诉流民他是谁!”
“你去传令伺候天官儿的人,到别苑那里安排好车马。明日一早让天官去看看我港城的功绩。数万流民处置井井有条。让这几位老大爷别盯着走私那点儿破事儿。”
天明时分,那穿着白鹤官服的老太监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直奔西城。脚夫的步伐飞快,一路惹人瞩目。
城里一早儿顿时沸沸扬扬传着太守大人要安置数万流民……
碎嘴子忍不住破口大骂,编个顺口溜。“大风吹垮的瓦房,还有一帮畜牲前来抢粮,官老爷莫不是缺心眼儿的爹娘!”
辰时太阳红彤彤地飘在城墙顶上,有好事者已经把道路两旁围起来了。
官军严阵以待,城门下搭好台子。上面等着几个天官和讪笑的郡丞。
路上蒸汽朦胧,远方的景色飘荡着。渐渐有了一抹脏色,一人骑马飞奔而来。
“报!太守大人在外收拢流民,活命数万,请府衙准备营救!”
不多时那些人排着长队来到城墙下头,一个病了的老头儿被张恩一背着……那人哆哆嗦嗦,脸色刷白。
张恩一往前走一段儿,便是一群人跪下。
渐渐数万人跪成一片,张恩一抬头看着上方的高官们,“末将幸不辱命,护得太守平安归来!”
“王大人怎地病了?!”
那壮汉朗声道,“老爷一路心力交瘁,实难下咽。临到终点却精疲力尽,再挨不住赶路辛劳。老人家岁数大了,病倒了。”
感恩谢恩声山呼海啸一般。
郡丞不禁暗骂,才五十多,你也敢称老人家?呸。这装病的本领,老子佩服!
继而壮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太守大人最后的谕令。请郡丞大人代为下达!”
待郡丞接过信笺,怔住良久。
下面的人哭哭唧唧,不少人把那位病倒的太守当成了神只,当成了圣人。却不知,这老儿把你们要整死了。
“流民非我中州子民,建设我中州不曾出力。遂改户落籍中州,未免不公。兹令,此番编撰户籍,其众皆为我港城二等民,不可营商,不可为官吏,不可出郡府。但可购置田产,可安家落户。府衙专设学堂,教授学识,为工,为农。三代内,不可改籍。”
那群流民茫然地看着被张恩一背着的病人。
他病了。他为了救我们病了……可他把我们变成了二等民。该是感恩,还是该去骂他?
杨暮客在云头上哈哈大笑,指着那地面上所有人都尴尬的一幕。
而真露面色紧绷。
“哈哈哈……师兄!终于有人替贫道说出来心里话。”
“孽畜!孽畜!你知道你在作甚吗?”
“作甚?我等暗戳戳地歧视散修,不给任何出路。当做从未来过,当做从不存在过?”杨暮客笑完冷哼,“弗如接名义上定为垃圾。歧视制度化,合理化。但待遇也要制度化合理化……求大能们,求高门大户……给散修一个正义公道。”
“你搅弄风云,就为了这般?”
“不把盖子揭开,应该如何去改?贫道没办法指丑为美,承认差别,正视差别。我齐平道,给你正法教上第一课。”
城外数百里农田,是这些农奴辛勤劳作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开垦出来的地盘。如今都是烂泥一滩,如今红土遍地。
这些流民退无可退,捏着鼻子认了。
贾家商会出资在城外修建一座大庙,送来一块匾,牌匾上写着《麒麟土德》。
刑部司员外郎来到太守床头。
太守是四品大员,是封疆大吏。但这员外郎破口大骂,“王富举!你到底要干甚!”
“书中的仁义道德太多了……你跟我一个病人吵什么吵?齐朝能接下多少外人?都奔着这大一统的天朝上邦而来,我等能承接多少人口?”
“我不同意!本官坚决不同意你的办法,定然上书请奏,让内阁给一个说法。你休想放人进我中州,也休想让政策落地。你说得不算。他们屁股下面都是黑的,老夫这便动手去查,查……”
“查不到,对吗?落籍二等民,便是让他们交出原籍。去鸿胪寺……您该是去与鸿胪寺卿商议才对。好人留下,坏人落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