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我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李洛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模糊不清。但她知道,用“婷姐”称呼她的只有她的傻逼。
“冯…暮……”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好冷……我是要死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带你去医院!”冯暮将她抱起。她的体重几乎没有重量,轻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她这种普通人中了我下的毒必死无疑。”欧阳庆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你可以觉得我是在拖延她最佳的抢救时间。去吧冯暮,送她去医院——用尽一切方法,手术、异能治愈、技能,这是连雪姐也解不了的毒。然后无力回天,看着她在你怀里慢慢冷掉……又或者,你能复活自己,说不定也能复活她呢?哈,我想不可能。等她死了,你或是愤怒或是冰冷地回来,用尽千百种酷刑把我折磨致死,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放心冯暮,我哪也不会去,我现在这副模样也去不了哪里。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变成当初失去梦涵的我。”
冯暮没有回头。
手术室的灯。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推着担架床急速奔跑,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医生翻开李洛婷的眼皮,瞳孔的光反射已经微弱到几乎测不出来。
“中毒。神经毒素类。具体成分需要化验。心跳三十四,血压在往下掉。”呼吸机、心脏起搏器、输液管,仪器发出急促的蜂鸣。白大褂们围在床边,有人在喊“电击准备”,有人在推肾上腺素。冯暮站在急救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那些白大褂把李洛婷围在中间,他们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但他们的表情让他想起胡月白在顶层办公室里把玩血珠时的神情——一种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仍然必须去做的神情。
复苏雷霆。他想起刘雯在秘境里停止呼吸后,绿色雷光覆盖她全身的那个瞬间。他隔着玻璃,催动体内的复苏雷霆。绿光穿过玻璃,覆盖在李洛婷身上,微弱地闪烁着。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心跳在监视器上短暂地跳起来几个点,然后又落回去。雷霆领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事实:“复苏雷霆是复苏之灵药效变异而来的,本质上是生命力和灵气混合而成的混沌能量。一个普通人没有淬炼身体,没有流过灵气,无法承载混沌能量入体……”
冯暮把脸埋进掌心。他突然想起复苏之灵。一瓶给了肖语嫣,她活了,但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位置留给他。两瓶给了刘雯,她活了,但她不属于他。每一个他爱的人都在他的保护下活了下来,然后离开了他。他救得了所有人,但他留不住任何人……也包括他的婷姐……
他推开急救室的门,在护士们惊讶的目光中走到床边。他蹲下来,握住李洛婷的手。那只手很凉,和她每天早晨塞给他的包子温度不一样,和她在草稿纸上画猪时指尖的温度不一样,和她把围巾偷偷放进他手里时手背擦过他掌心的温度不一样。
“没事的,婷姐。会好的。等你好了,我给你买奶茶,只买果茶不买奶茶,你说买一送一比较划算。等你好了我陪你打游戏,这次让你跑打,我不骂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洛婷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只是在无意识地牵动肌肉。监视器上的心率还在往下掉……
凌晨三点,李洛欣和冯志珍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像是时间本身也被冻住了。她们看到冯暮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还残留着那道被抑制环勒出来的红痕。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只有病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像是有人把他眼里的光全部抽走了。
冯暮没有解释。他站起身,从李洛欣和冯志秀身边走过,步伐很慢,和他飞向恒天工厂时判若两人。走廊尽头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回到恒天工厂,回到十七楼。欧阳庆华还躺在那里,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但他没有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冯暮走进来,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满是血沫的嘴角上显得格外狰狞。
“看来……你救不了她,也复活不了她。怎么样冯暮?失去挚爱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死还难受?你现在理解我了吗?理解我为什么活着了吗?!”
冯暮没有说话。他走到欧阳庆华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绿色雷光亮起,被折断的骨头在光芒中重新接合——不是治愈,是让他能够再次承受。欧阳庆华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后他的惨叫穿透了十七楼的每一个角落。
冯暮的脸上不断溅上血迹。绿光闪过,伤口愈合。绿光闪过,伤口再次出现。绿光闪过,伤口再次愈合。绿光再次闪过。惨叫。愈合。惨叫。愈合。惨叫……
冯暮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刚才应该直接带李洛婷去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也许在想她还没告诉他周六到底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想他和她还没有正式地在一起,又或者是她还欠他一句:“我也喜欢你,傻逼”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人不能死得太快。他要让欧阳庆华活着感受这一切,感受被折断又重新接合的骨头,感受被撕开又重新愈合的皮肉,感受那些从体内慢慢流失的、永远回不来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是把欧阳庆华一次次撕碎,一次次拼接,像在玩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拼图游戏。而欧阳庆华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十七楼里反复回荡,渐渐变得不再像人的声音……
天亮了。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碎肉血沫上,光线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警方破门而入时,冯暮正坐在那滩碎肉血沫和破碎的骨头旁边,满身是血,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几个小时前坐在急救室门口时一模一样。
几个警员冲上来将他双手反剪铐住,按在地上。太阳刚好完全升起来,阳光透过被他撞碎的落地窗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把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