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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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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翠花的性子,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姐弟兄妹四人连根拔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阴,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子宴与一双儿女的性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深, 身居高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深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进谏道:“陛下与娘娘还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身处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露,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精通政务,更兼得分寸感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出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道:“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出,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出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邦部族所埋下的钉子,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出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出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轮,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根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子,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道,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身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花魁头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物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出孩子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身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出了翠花再度有孕,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出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道:“便做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摩擦,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头。”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宫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子在,修筑起来倒也算水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花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抽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水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肥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水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则在察觉出了他们的这层需求后,灵机一动向裴怀彻和翠花提了主意,或可经由塞北打通一条陆上商路,顺势承接下这些贸易。

    毕竟梁渊两国同处中原,文化相通。

    诸如瓷器,香料,茶叶这类商贸硬通货,梁地有的,渊地都有,从前不过是缺一条能够对外输出的通道罢了。

    当然,这其中需要打通的关节众多,绝非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裴怀彻这边降下削减商税的政令,又遣使者前去接洽了几家颇有规模的商队,倒也初见成效,至少是让大渊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充盈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而郦媛在率队出使了两次之后,竟还从塞北更北的罗斯国,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

    据说是当地某位领主的儿子,郦媛瞧人家生得好看,便直接开口向那领主要人。

    偏巧那领主儿子众多,少年自觉混在其中也分不到什么家业,反倒跟着这位中原公主走,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驸马,便相当心甘情愿地,任由父亲将他当作见面礼送了出去。

    春去秋来,昔日只晓得开铺子数银子的小姑娘也长大了,银子赚够了,居然顺道给自己“赚”了个男人回来。

    商议完政事,裴怀彻想起了这些,抬眸望向卫江冉道:“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到时郦婵和郦媛也该满十六了。”

    十五六岁,已是寻常姑娘家,该斟酌相看姻缘的年纪了。

    郦媛那边自有主见,用不着他和翠花操心,倒是郦婵……更令人发愁些。

    裴怀彻起初也没料到,郦婵竟真会将那份情窦初开时的朦胧情愫,维系至今。

    其实他和翠花都看得出来,随着郦婵一日日长大,卫江冉也并非始终铁石心肠,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仍然不松口,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卫江冉自然明白裴怀彻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可他只沉吟片刻,垂下眼帘道:“陛下,臣曾是郦媖的废驸马,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只此一句,他心中的顾虑便昭然若揭。

    卫江冉比任何人都清楚,郦婵和郦媖不一样,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自然也值得一份最好的姻缘。

    而不是让天下人都看着,她拾了郦媖的牙慧,捡了郦媖不要的男人回去。

    顿了顿,卫江冉又道:“您与皇后娘娘且同她说,臣可以一直守着她,日后也不会娶妻,绝不教她心里难捱,这样……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