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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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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怀彻伤得不轻, 失血后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花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 却仍是惊魂难定。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让县令带着主簿等人先行离去,只留了足够的衙役加强守备, 随后才与翠花换到了另一间干净的寝屋歇下。

    翠花显然心有余悸, 如今已再不敢熄任何一盏灯, 任由灯火通明, 映得满室如昼。

    她自己亦是全然没有睡意, 执拗地不肯躺下, 只僵直地坐在裴怀彻的床榻边。

    一双柔荑捧着他未伤的右手,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 仿佛稍一错眼,眼前人便会消散似的。

    裴怀彻知她唯有这般守着才能略略安心, 可目光拂过她那双犹泛水光,红肿未消的杏眸时, 心尖依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终是轻轻抽出手, 指腹温存地抚过她泪痕犹湿的眼尾。

    他失血不少, 嗓音带着哑, 语气却温柔至极, 春夜和风一般:“屋外就有侍卫, 整座别院也都安排了衙役彻夜巡视, 已经无事了,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翠花只固执地摇头, 清软的嗓音里尚缠着未散的颤意:“你睡,流了那么多血,万不能再熬着了,我……我就这样陪着你便好,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先前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刺客时,她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真正让她肝胆俱颤的,是他身上不断涌出的,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的鲜血……以及后面席卷而来的,让她一度以为可能会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哭腔溢上喉头,哽咽道:“对不起,相公,都怪我……好端端的公主府不待,偏将你带到这刺客随意便能闯入的地方,还因贪玩懒怠应酬,硬要隐瞒身份,既不愿惊动地方官员,连护卫……也拦着不肯多带几个。”

    他们过来前,裴怀彻原是挑了十名侍卫随行的。

    是她嫌弃人马浩荡前呼后拥过于惹眼,到了渝城还需费心安顿,稍有不慎就易惊动当地官府,徒增应酬,才软声央着他将人手减半,最终只轻车简从,带了五人。

    如今想来,哪里是他过于谨慎?

    若她当初肯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今夜又何至于让他为护得她周全,竟徒手与那持刀的凶恶刺客性命相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娘子眼睫一颤,目光又不由落在他缠满厚厚白纱,固定着夹板的左手上。

    那伤口太深,她这会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心口跟着一阵阵抽着疼。

    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她自语般喃道:“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那么大的血窟窿,骨头也断了……定然疼极了……”

    裴怀彻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加之麻沸散还残余着一些药效,其实并不觉得伤处的疼痛有多么难熬。

    可瞧她这副模样,思及总需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顺势轻轻“嗯”了一声。

    又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位置,引她上来。

    他温声道:“既然都睡不着,便再说说话吧,此事并非你之过,我亦未曾料到会突发此变,若当初真觉着你的央求不妥,我纵是拿不来了相逼,也是决计不会应的。”

    听他这般说,翠花心绪稍平,迟疑片刻,终于褪去绣鞋。

    被他轻轻揽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榻外侧。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不慎碰疼了他的伤处。

    可甫一挨近,又由于察觉道他周身因失血而透着的凉意,不自觉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一些。

    静默相拥片刻,见她仍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裴怀彻便略略低头,苍白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缓缓吻下。

    最终久久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足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稍稍离开。

    翠花被他亲得有些痒,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闷声道:“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仔细扯到伤口,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亲一口便能止疼。”

    裴怀彻的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笑意,眼中漾开柔和的涟漪道:“娘子又不是为夫,怎知亲你不能令为夫止痛?”

    翠花被噎得一怔,竟脑子一空,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刚刚读过的《庄子·秋水》篇章。

    她下意识脱口辩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亲我不能止痛?”

    一番近乎诡辩的应对,虽不合时宜,却悄然吹散了屋内紧绷的滞涩气氛。

    翠花不再言语,只又主动朝他怀里窝了窝,秀挺的鼻尖襟了襟,嗅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眼看她杏眸中水光又聚,裴怀彻心中彻底软成了一片。

    指尖连忙轻刮了刮她的鼻梁,低笑着哄道:“好了,今夜不是你当真又救了我一次吗?公主殿下既已金口玉言,许诺保臣夫无恙,臣夫自然好好地在这儿,安然无虞。”

    翠花心思纯直,情绪积郁时便要落泪。

    此刻听得他尚能如往常般温言同她笑语,又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微凉的体温正被自己一点点焐暖,那点泪意便也被慢慢压了回去,没再掉下“金疙瘩”来。

    虽则依旧心有余悸就是了,小声嘀咕道:“哪里好好的了……我本是想带你过来泡泡温泉好生调养的,谁知旧病刚愈,又添了新伤,流了那么多血呢,都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增补回来……”

    裴怀彻故作沉吟,低叹一声逗她道:“怎么,臣夫本就残着双腿,如今手上又伤筋动骨,怕是要拖累殿下照料许久……可是惹殿下嫌弃了?”

    翠花立时抬眼瞪他,粉拳都捏了起来,下意识便要嗔怪他的一派胡言。

    幸而及时想起他还伤着手,根本禁不起她再如平日那般玩闹。

    只得悻悻放下手,美目中满含埋怨地道:“净说些浑话,讲得我好似那薄情负心的公主一般,明明……动不动就吓我一场,害我总忧心自己往后要守寡的,是你才对。”

    裴怀彻从善如流,语气愈发温和地道:“那便别再埋怨自己了,嗯?出了这等事,实非你我所愿,最该怪的是那歹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时未曾贸然上前令我分心,又及时唤来了人,不然我保不齐会伤得更重。”

    翠花点点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惊惧和自责,到底被他的话语一点点抚平。

    慢慢不再自怨,只安静地陪他躺好,又细心地在他伤臂下方垫了软枕,唯恐他睡梦中再不慎牵动了伤口。

    灯火幽幽,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这般直至天色将明,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翠花才终究抵不住一夜惊累,挨着他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而又因她始终握着他未伤的那只手,次日清晨,几乎裴怀彻醒来时指尖微动,她便随之蓦地惊醒,撑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他的伤处。

    直至确认最外几层的白纱均未渗出新血,她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目光却仍久久流连在他脸上,忧心之意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