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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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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端被这眼生却极为俊美的青年唤住, 翠花不由怔了少顷,手中推着的轮椅也跟着她转了个方向,与来人正面相对。

    夜风拂过街巷, 檐下灯笼轻晃,在她眼中摇碎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亦在他面上投下了一方温润的光影。

    她凝神细瞧, 半晌才依稀想起, 端午宫宴那日, 她似乎确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晚麟德殿内华灯如昼, 他的坐席在一众皇亲国戚间颇为靠前, 也曾起身向母皇与继后敬酒, 引来不少官家贵女含羞侧目, 暗递芳心。

    一声“二堂妹”, 又在宫宴场合照过面,还偏在此时此处相逢……翠花心念微转, 已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应是和硕郡主的二哥,温仪国公主的次子, 陆挚。

    陆挚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 见她神色似有恍然, 才从容拱手一揖, 唇角含笑, 如春水初融:“看来二堂妹想起来了, 那日宫宴匆匆, 未及叙话,不成想今日赶了巧,竟又在宫外遇着了。”

    他语气和煦,却让翠花一时忐忑, 不知该如何接下他这句问候。

    要知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场诗会上,二人还各自纵着家中妹妹明里暗里地较量了一番,因此她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会是巧合相逢,他纯粹心血来潮,想过来打声招呼。

    可若说他此举暗藏算计,却似乎也说不太通。

    毕竟她携裴怀彻来此登高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郦婵同样在这里设下了重阳诗会,而他被和硕郡主拉来“砸场子”的时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楼上的雅间里还坐着一个她。

    她正暗自迟疑,陆挚却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色的锦袍被夜风拂起一角,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华,温润生光,悄无声息地衬出他一身华贵。

    翠花只得暂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浅笑,依礼向他福了福身:“确实未想会在此遇见陆挚堂哥。”

    陆挚将她眸中的警惕与尴尬尽收眼底,唇畔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诚恳开口道:“二堂妹莫慌,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方才诗会上的事,代舍妹赔个不是,她自幼被家中娇惯,行事时常不知分寸,今日不仅与四堂妹和五堂妹闹了不快,还扰了你的生辰宴。”

    翠花怔忡地点了点头。

    此刻便看得出,纵使她这些日子已在裴怀彻的引导下长进不少,到底还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纪小,又本就对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们之间,可面对陆挚这般心思难测,笑意温存却句句含锋的堂兄,不过三两言语,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动。

    她只隐隐觉出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图,更无力扭转眼下几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缓神色,顺着他的话应道:“堂哥言重了,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方才都同我说过了,她们与和硕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平日吵吵闹闹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挚坦然受下她这份“谅解”,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中如有星子轻漾:“二堂妹宽和,果然颇有舅母的风仪,难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听闻他如此夸奖,心弦却仍然紧绷着,她这会儿满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谦逊应对,便是谋算着不着痕迹地告辞脱身。

    伴着渐凉的夜风,她微微垂首,语气略显生硬地道:“堂哥谬赞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没有别的事,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别过?”

    说话间,她已将纤指重新扶上轮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陆挚却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脚步一移,身形已然轻巧挡在了她和马车之间。

    令推着轮椅的翠花顿时进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时,唇边笑意已有些勉强:“堂哥还有事?”

    陆挚就立在裴怀彻的轮椅前,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个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无视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在慢慢收紧。

    少顷,陆挚抬手,示意不远处肃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锦盒奉上。

    他笑意温然,语速不疾不徐:“方才听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诞,为兄若不知便罢,既知道了,岂有不赠贺礼之理?堂妹不会觉得,为兄是那般不知礼数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礼”,见小厮已躬身将锦盒捧至自己身侧,下意识便要赶紧接过,再告辞走人。

    不成想陆挚竟又一次含笑打乱了她的算盘:“堂妹就不好奇,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是什么吗?”

    翠花的指尖在锦盒边沿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匆忙,确实极为失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陆挚似是被她强作镇定又难掩局促的模样逗趣,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锦盒,递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紧张,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仓促间备下的,并非什么名贵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欢,便与为兄但说无妨,我补更好的给你。”

    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细腻。

    翠花盼着脱身,伸手去接时未留神,掌心不经意间被他的指腹轻轻擦过。

    与裴怀彻如出一辙,他指上亦覆着一层习武掌兵留下的薄茧,却不似裴怀彻那般因身子亏空已久而长年沁着寒凉,反而带着略高于她手心的温度,似暖玉稍触一掠即逝,快得几乎让她疑心只是错觉。

    幸而她收下了礼,陆挚也终于侧身让开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搁地将轮椅推上了马车前搭好的木板。

    陆挚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才落向轮椅上的裴怀彻,他立于车旁淡声道:“堂妹慢些,冒昧一问,方才诗会上,替四堂妹改诗的人,可正是这位兄台?”

    翠花正俯身固定轮椅,闻言倏地直起身,几乎下意识地将裴怀彻连人带轮椅一并护在身后,声音微微发干:“……是他。”

    陆挚将她这副袒护的姿态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变,温声道:“看来二堂妹府中当真卧虎藏龙,这位兄台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却咬字极清晰。

    翠花心绪纷乱,无暇深究他话中深意,只匆匆应道:“堂兄过誉,夜寒风重,我们……真该走了。”

    说罢帘落声起,马车随即辘辌驶出长街,将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与酒楼灯火一并,渐渐甩在了后方。

    翠花是在马车行了一炷香工夫,缓缓舒出胸中那口气后,才恍然惊觉陆挚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风朗月,才情风华出众得表里如一!

    况且单凭裴怀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清贵卓绝的通身气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谁都不会将“貌不配才”四字与他牵连一处,陆挚那话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伤疾,而举步艰难的双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来宣泄无门的火气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蓦地扬声,朝车前正扬鞭疾驰的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被她骤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颤,幸而手中缰绳握得稳,马蹄声乱了几响,终究是将车驾缓缓停在了长街侧。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捞过身边那只陆挚所赠的檀木锦盒,抬手便要往车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车帘,一只手便从旁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怀彻沉稳的声线响起:“做什么?”

    翠花侧过头,怒意灼灼的杏目撞进了裴怀彻深潭似的眼眸里,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