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账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上午九点,鹿特丹,北辉光子总部顶层的会议室。
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整面落地窗,铺在那张十四米长的黑胡桃木会议桌上,将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桌面照出一层浅淡的油光,空气里混杂着现磨咖啡的醇厚气味,以及新打印文件特有的温热纸味,原本定在下周举行的投融资谈判,被硬生生提前到了今天,通知昨天傍晚才发出,距离开会不足十八个小时。
马库斯·里德坐在长桌的南侧,身后是六名从硅谷带来的律师,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贴满彩色标签的卷宗,他自己面前却只放着一份牛皮纸封套的文件,边角挺括,摆放得端端正正,那是海牙地方法院前天签发的专利侵权临时禁令的正式文本,如一柄插在桌角的刀。
马格努斯坐在北侧,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腕表朝内扣着,倨傲而自信。
会议桌的东侧原本坐着北辉光子的六名董事,今天却有两个人换了位置,他们把椅子挪到了里德那一侧,坐在律师团的末端。
维克多·德弗里斯坐在主位,眼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青影,十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墨曦坐在维克多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不浪费时间。”里德合上手边的记事本,抬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维克多,先说一个大家都清楚的事实,禁令今天已经送达,按照荷兰的执行程序,法院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派人去你们的净化间贴封条。”
“我们的法务已经提出了异议。”维克多说。
“异议不停止执行,你的法务应该跟你解释过这一点。”里德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名律师适时地翻开卷宗,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报出了一长串数字,北辉现有的三条中试线每停产一天的直接损耗,在制品的报废金额,已经签署交付日期的客户违约金累计,以及三家欧洲联合研发伙伴的进度节点会因此后移多少周,数字念了将近两分钟,会议室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还有一件事,”里德等律师念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荷兰经济事务部的出口管制评估,本来定在下个季度,现在因为这场诉讼,评估被提前了,华盛顿那边的清单上会不会加上北辉的名字,我说了不算。”
他停顿了一下,指腹在牛皮纸封套上轻轻抹过。
“但我认识几个说了算的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一名硅谷律师站起身,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维克多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黑色字体,北辉光子股权与治理结构重组方案。
“我们的诚意都写在里面。”里德说,“新的资金进场,禁令方面我们会推动和解,北辉最快可以在三天内恢复生产,至于星槎,”他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沈墨曦,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面,“我们保留了非常妥善的安排,财务投资人身份不变,分红权不变,另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溢价补偿。”
沈墨曦没有说话。
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正安静地看着里德,那不是躲闪,也不是失神,她的视线随着说话的人从容移动,饶有兴致的看着里德和马格努斯,就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的人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里德等了三秒钟,她仍旧没有开口。
“很好。”里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维克多,我们继续。”
马格努斯在这时开了口。
“我补充两点。”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阿什福德勋爵和另外几位老先生,昨天晚上已经离开鹿特丹了。”
那份文件只有三页,纸质厚重,边缘压着烫金的暗纹,签署日期是昨天,被授权人一栏写着马格努斯·约尔姆的全名,授权范围一栏只有六个字:欧洲及全球事务。
“他们年纪都大了。”马格努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见不了血腥,已经授权我全权代理。”
里德的视线在那份授权书上停了两秒,重新落回马格努斯的脸上。
“恭喜。”
“所以,昨天谈好的那些条款,”马格努斯把授权书收了回去,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今天需要重新过一遍。”
维克多扣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沈墨曦。
沈墨曦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依然停在马格努斯和里德之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主位上那道求援的目光。
维克多怔了一瞬,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马格努斯的手按在收回去的授权书上,里德的手按在牛皮纸封套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把手拿开,桌面上那束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将两只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在一起。
维克多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放回了桌上。
“各位,”他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维克多。”里德说。
“我知道。”维克多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需要。”
马格努斯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沈女士似乎已经想通了。”
里德的条款是从股权开始的,新一轮融资的估值、稀释比例、优先清算权、反稀释条款,一名律师报一条,另一名律师记一条,维克多偶尔提出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虽客气但周密。
到第三十七分钟,马格努斯提出了第一条修改。
“创始人持股,按新方案稀释之后是百分之十一点四。”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一行数字,“我建议调整到个位数。”
负责记录的律师笔尖一顿,抬头看了里德一眼。
“百分之十一点四已经是我们内部反复权衡过的结果。”里德说,“低于两位数,市场会认为创始人对这家公司失去了信心。”
“市场认为什么,取决于我们告诉它什么。”马格努斯说。
第二条修改在十分钟后提出。
“技术路线的决策权,方案里写的是创始人保留否决权,交由独立委员会复核。”马格努斯用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这个顺序反了,应该是独立委员会决策,创始人复核。”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
“那我在这家公司还做什么?”
“做你最擅长的事。”马格努斯朝他微微一笑,“把工艺做好。”
第三条是长期服务协议,七年期限,附带覆盖全球十九个法域的竞业限制,在这七年里,维克多不能离职,不能加入任何相关企业,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同类研发。
“这是为了保护公司最核心的资产。”马格努斯说。
“我就是那个核心资产。”维克多的声音沉了下去。
“正是如此。”
“最后一条。”马格努斯翻到方案的附件部分,“交割前的技术尽调,现有条款只要求北辉提供工艺流程说明和良品率数据,这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