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会(二)?院巷私议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汪景行最先沉不住气,脸上的热切退了大半,挠了挠头,低声道:
“云舟兄、砚秋兄,你们说……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总仓联营听着好,可账目、调度全是没影的事,捐出去的钱粮也不知能不能落到实处。咱们三家一下子砸进去这么多,会不会真的冒了风险?”
少年人底气本就不足,被满院质疑声一冲,先前的笃定顿时散了几分,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顾云舟嗤笑一声,摇着折扇扫了一眼院中各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藏着野心:
“景行,你听听这些话,全是些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老古董论调。眼界窄,胆子小,只看得见眼前三瓜两枣,瞧不见长远的格局。他们越是畏首畏尾、自缚手脚,咱们的机会才越大。等总仓做成了,他们再想入局,门槛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瞿砚秋在旁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拿亲眼所见的事做佐证:
“云舟说得是。咱们方才在内厅外听得真切,周懋功周大人对二哥的方略赞不绝口,连素来严苛、整日训斥二哥的林老爷子,听完都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若是章程真的不靠谱,周大人何等身份,岂能随口赞许?林老爷子何等稳重,岂能任由二哥胡闹?”
他顿了顿,看向汪景行:
“旁人信不过二哥,咱们还能信不过?自幼一同长大,他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赔本买卖?”
一番话点醒了汪景行。
他回想前日林灿许下的名利双收的远景,回想内厅里官员们赞许的模样,再看看院中这群犹犹豫豫的乡绅,瞬间回过神来——正是因为多数人不敢入局,他们这些先登船的,才能占住最大的份额。
“是这个理!”
汪景行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光,“是我刚才糊涂了,被旁人几句闲话晃了心神。”
顾云舟合上折扇,指尖敲了敲扇骨,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咱们更要抢占先机。登记要抢在前面,拉拢乡绅粮商也要赶在头里,份子占得越多,往后分红、工程优先权就越大。等这群老顽固反应过来,汤都剩不下了。”
瞿砚秋、汪景行齐齐点头,三人再无半分迟疑。
恰在此时,内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林光的声音从前阶响起:
“诸位肃静——周大人、李老先生、汪大人到!”
话音落下,满院喧杂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私语声、茶盏碰撞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林道侧身引着几位贵客,从影壁后缓步而出。
院中众人纷纷起身,整肃衣冠,屏息而立,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大院,瞬间落针可闻。
走在最后的是林灿。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直裰,束发整齐,腰间仅系一枚素玉,往日里漫不经心的嬉闹之色尽数敛去,眉目沉静,步履从容,周身再无半分纨绔子弟的浮浪气,反倒透着几分胸有丘壑的笃定。
日光落在他肩头,竟生出几分少年主事的沉敛气度,与院中众人印象里那个走马斗鸡的林家二公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