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的离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宋禾转过头看他:"你可以做我的副手。特管局需要人,龙国也需要人。你经历过那场仗,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以后该怎么走。"张狂摇了摇头,幅度不大:"我的心不在了。你留一个空壳子做什么呢?"
宋禾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劝。张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起来,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讲了很久、已经不再会感到刺痛的旧事:"从异族战场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我师父死了,云卷、云舒、云散都死了,黄绾绾也死了。他们都死在我前面。我被推着跑,她说'别回头',我就真的没回头。"他低垂着眼,"我活下来了。可我每多活一天,就多亏欠他们一天。"
宋禾站在他身旁,没有打断他。张狂继续说:"我以前觉得自己的道心很硬,碎了也能重新磨出来。但后来我发现,碎片太多了,多到我捡不完。不是不想磨,是没有力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你知道吗?我在求道观后山静室住着的时候,经常能听到风穿过院子的声音。那声音很像当年在训练场上,我们几个在太阳底下跑圈时带起来的风声。沐清风跑得慢,黄绾绾总等他。我跑得快,经常跑远了又折回来,笑话他们。"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没有完全成型就淡了:"后来那些人都不在了。我就想,如果连风声都能让我想起他们,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干不了别的了。"
张狂说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着夜幕降临。
宋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狂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了一种很深的、几乎看不到底的平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求道观那边呢?我听说重建得差不多了。"
张狂点了点头:"山门重新立起来了。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也重新种了一棵,是云散以前最喜欢的那棵的后代。我问了很久才找到同根分株的,移过来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但活了。"
他顿了一下,"观里现在有几个新弟子,都是战后的孤儿。师傅以前收过一批,现在那批人里活下来的几个在教他们。他们说想把求道观开成旅游景点,我也没拦。"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山门收门票,香火钱归公账。我那个师兄要是还在,大概会跳起来骂我。"
宋禾没有接话,他站在张狂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种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凉意。
张狂转过目光,看着他:"你不用送我了。我认得路。"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以后……也不用来找我了。我这个观主,是永久闭关的。不见客。"
说完这句话之后,张狂转身,朝着广场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几十年要做什么的人正朝着那个方向稳稳地走过去。
宋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广场出口的石柱后面。
他没有喊他,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阵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他刚刚站过的地方,然后继续吹向更远的方向。
身后赵老的墓安静地立在夜色里,石碑上的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从那天起,宋禾再也没有见过张狂。求道观山门确实修好了,青瓦灰墙,门前栽着两棵新移来的槐树,树冠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进出的游客偶尔会看到观里有人穿着旧道袍在扫地,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静室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呆的中年人,就是当年那个四时符剑的张狂。
他不想让人找到,也就没有人再去找他。
只是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节,求道观后院的静室门口,总能看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花。
看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等风来把它们吹落,再等明年的春天,再等它们的下一场花期。
道心破碎者,心似死灰,人活着,也不过是一副麻木的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