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认罪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魏琳也恍惚了一瞬,旋即一点头:“见!”
林婆子的住处很偏僻,穿过暗巷,魏琳就听见一阵哭声。
哭声又细又碎,像是刚破壳的鸟。
还有争执之声。
“她还得休养,就让她好生养着吧”
林婆子劝阻的声音传来,立刻被人蛮横打断:“别管那些,把人带走。”
魏琳加快了脚步。
她撞见一个戴员外帽的中年人站在林婆子家门前,对方那嫌弃的样子就像站在粪坑前一般。
中年人一摆手,两个健妇上前,拖起地上一个萎靡的姑娘。
这姑娘一身白里衣,在地面泥水里拖得半身脏透,脸比边上的墙壁还白。
双眼空茫茫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显见是存了死志。
魏琳心一紧,大步上前去:“住手。”
她喊罢,那员外转头认出了她,眼中次第闪过惊慌、愤怒,最后定格在厌恶。
他认出了魏琳。
盛茂坊高家除掉了,一时半会却改不了水宛的生态位。
这中年人就是住在河道中游,注重门楣、一心想靠读书攀升阶级搬去上游的人家。
他知道魏琳往事,知道魏琳在干什么,他内心鄙夷无比。
一恨魏琳想让泥腿子念书,二恨她辱了圣贤书。
当然,这些人是不敢公开辱骂的。
明面上有靖宁卫封口,私下有城隍看顾。
这些人再怎么叽叽歪歪也只敢藏在肚皮里。
这员外郎把手一背:“这是我家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他又摆手,要让人把地上的姑娘拖走。
那姑娘的娘亲一张帕子捂着眼睛只知道哭。
这时,地上那姑娘突然回光返照似地按着满地泥浆爬起来。
她裙摆上不知何时被血染红,她没有一点表情,直直冲向墙壁。
两个健妇下意识要拉,却被那员外郎叫住:“随她吧,她肯保自己一身清明倒还算有点骨气。”
那姑娘一头撞向墙壁,额头触到的却不是让她脑浆迸裂的墙壁。
而是人柔软的身体,温的,带着股墨香。
她抬头看,就被一双胳膊抱住。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苦。”
“我知道梦魇难以摆脱,我知道世人眼光如刀。”
“痛苦得连渔港飞鸟的鸣叫都似悲鸣,催人去死。”
“我知道的,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魏琳紧紧地抱住女孩,把她的头按在胸前。
“做噩梦时想死掉,做着不堪的事情时想死掉。”
“每天第一缕阳光落下身上,也觉得沉重得想死掉。”
“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魏琳还不去死,什么还有脸活的。”
魏琳说着这些时,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微微颤抖的声音。
少女僵站着,被父兄口中污秽不堪的女人抱着。
她的耳朵贴在魏琳胸口,听见魏琳说话时胸腔低低的共鸣。
混合着平稳的心跳,闷闷的咚咚咚的声音。
她知道魏琳是谁,也知道魏琳经历了什么。
她的手被魏琳拉着,按在魏琳的下腹。
她听见魏琳说:“我也曾想一了百了,每活一天都如在磨盘中被研磨碾压,骨血都是疼的。”
“可死了就是认错认罪,我知道我没有错。”
“那罪我不认!”
“你也是。”魏琳更用力地把少女的头按住,按住她的后颈。
“你不该用命去认下那罪名,你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少女开始发抖,浑身都在抖,她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像是嗓子深处挤出的哀鸣。
许久,她抬手抱住魏琳的腰,放声大哭。
她哭了很久很久。
林婆子和三姑叫来盛茂坊中街坊,赤脚的泥腿子手里拿着家伙事围上来。
少女的爹娘如丧考妣,带着两个健妇仓皇离去。
“当今镇国靖安公主殿下,曾给我一笔钱财。”
“她说钱不是给我办学的,是给我花的,让我买好吃的。”
“但今日我就抗命一回,分你一半。”魏琳的手抚过少女的肩背,“不必担心没有爹娘前路茫茫,留下来,养好身体。”
“往后,我们一起走,一起好好活,活到晨光照在肩膀上不再觉得沉重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