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谈合作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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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晓璇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一张张照片,从信纸上工整的字迹,到最后那张摊开的画,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信里写得清楚,挚友是如何从张大嘴手里惊险脱身,又是如何设局让那厮自食恶果;

写得明白,家里的长辈身子康健,家人们安稳度日,大哥再没有前世那场无妄的牢狱之灾;

还提到家里的凉饮生意在楚时安的主意下卖得火爆,她用一颗粽子便凑齐了落户的银子,明日一早便要去办手续……

那些事件,那些画面,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锁。

她之前靠着那些药丸生出的种种猜测,此刻尽数被证实。

挚友真的替她走过了那条最泥泞的路,护住了她当年没能护住的家人。

她忘不了大哥被押走时眼底的不舍,忘不了家人们背地里的唉声叹气,更忘不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厄运降临,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那些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圆满,竟真的被挚友一一填补好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屏幕上大伯的手术状态依旧显示进行中,可楚晓璇的心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湿意渗出来。

不是难过,是极致的释然,是憋了太久的不安和惦念,终于有了一个温柔的归处。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那些她以为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真的可以在另一个时空,开出圆满的花。

“姐?”盛暮雨接下来发的消息,就只有这一个字。

“在。”楚晓璇过了许久,等心情彻底平复下来,也只回了一个字。

“这事要瞒着吗?”

“要。”

“瞒着所有人?”

“是。”

盛暮雨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下彻底证实,她姐真的换芯子了。

发了会儿呆,她又拿起手机,盯着最后那幅画看。

简陋的小院,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就古代那条件,姐在那边能过得惯吗?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她立马抱着手机靠在床头狂搜穿越生存攻略,翻了半天,直接在购物软件上一通下单,农技书、菜谱、古代首饰图册、名家画谱……但凡能想到的相关书籍,她都囤了不少。

这还不算完,电棍、太阳能灯、常用药品之类的应急物件,她想到什么就搜什么、看中什么就买什么。

一通买买买的忙活,还真缓解了她的慌乱与不安。

另一头,医院里的楚晓璇看着手机里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勾起——她想要的“管事”,这不就有人选了。

还有谁比和挚友一同长大的表妹更合适?

表妹和原主无话不谈,根基稳、心思纯,又有父母护着,盛姝应是不会算计到她头上。

她心头忽然一沉,猛地顿住。

会不会,前世表妹遇上的那个渣男,本就是盛姝故意算计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挥之不去,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真相本就如此。

看来“管事”不能选表妹,也不能是身边亲近之人。

要想安稳妥当,不被算计,一定得是盛姝动不了的人。

一定得好好思量才行。

楚晓璇的目光重新落回信上,视线锁在“落户”二字上,过往的片段瞬间翻涌而来。

前世,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时安闹得不可开交。

时安有自己的主意,却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她便仗着长姐的身份,强硬地逼时安听自己的安排。

虽说成功落户了,但那段日子,姐弟俩相处时总带着一股子憋闷的火气,谁也不服谁。

如今想来,她对时安的那份所谓“关照”,实在是太武断了。

这些事情,她从未对挚友提过只言片语,只跟挚友分享了落户成功的喜悦,那些争执与不快的小插曲,全被她悄悄藏了起来。

是以挚友一直以为,落户之事从头到尾都顺顺利利的。

也不知这一世换了挚友在侧,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65章 落户

六月初六,万事大吉,诸事顺遂。

这第一件好事,自然是落户。

这件大事,盛晚璇决定亲自带弟弟楚时安一同去办。

昨日杨皓已代他们和徐里正约好,今日辰时正,双方在县衙门口会合。

楚时安难得起了个大早,无需旁人催促,便自觉梳洗妥当。

盛晚璇将昨日高粽拍出的三十两银子尽数带着,还多备了些碎银和铜板傍身。

墙角的竹篓里,早已放好了两把油纸伞,还有特意给徐里正准备的几个粽子。

她背上竹篓准备出发,还不忘叮嘱弟弟:“时安,咱家一个粽子卖出三十两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县衙里的书吏说不定早有耳闻。

今日去办户籍,若是他们借机刁难,或是当场坐地起价,你切记要沉住气,莫要与他们起争执。

这三十两银子,就算全都花在这上面也无妨。今日,户籍必须办好。”

前世,闺蜜也是靠着做生意赚了一笔银子,才凑够了钱去办落户。

只是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桂泉县刚经历流寇之乱,县里的人对流民本就多有猜忌,恶意更浓;

加之县衙上下急于捞钱填补亏空,办户籍的费用早已水涨船高。

得知闺蜜手头宽裕,他们竟狮子大开口,直接索要一百两银子。

最终,闺蜜为了落户,硬生生花了十倍于寻常的价钱,才把这事办成。

是以,盛晚璇才这般叮嘱楚时安。

闻言,楚时安眼神里多了几分明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阿姐说的‘守不住’是这意思。阿姐放心,这等大事前,你家阿弟绝对靠谱,定不会给你办砸了。”

楚时安这态度,盛晚璇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闺蜜这个弟弟,做事向来喜欢暗中加码,不按常理出牌,他这性子,让盛晚璇心头多少还是压着几分不放心。

果然,就听楚时安又道:“那三十两银子都放我这吧,一会到了衙门里,便由我出面周旋。说不定,还能帮你省些银子。”

见盛晚璇犹豫,楚时安又补充道,“咱家平日里虽都是阿姐当家,但世俗规矩里,此类户籍大事,确实是由男子出面办理更妥当。

再说了,你就在我身边,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因着最后一句,盛晚璇便依了他的意思,将银子给了他,还不忘叮嘱一句:“今日可是大事,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

楚时安低笑一声,眉眼间尽是灵黠与笃定:“阿姐有这般顾虑,说到底还是不够了解你亲弟弟。我素不打无准备之仗,你且拭目以待便是。”

事实证明,办大事果然得挑个良辰吉日,连楚时安的大话都全应验了。

梅雨季的雨丝绵密如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辰时未到,姐弟二人提前一刻钟便抵达了县衙门口,各自撑着油纸伞,青灰色的院墙下尚算清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

刚一站定,就见何捕头身着皂衣,腰间系着条油皮腰带,挂着块黄铜腰牌,大步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他肩上落了几点雨珠,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楚姑娘,楚兄弟,你们倒是来得早!”

二人忙收伞上前见礼。

何捕头摆摆手,笑道:“我今日当值,听闻你们来办户籍,特意过来迎一迎。放心,我都打好招呼了,没人会为难你们。”

说话间,徐里正也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匆匆赶到,裤脚沾了些泥点。

几乎是同时,衙门里也走出一个穿青布公服的年轻男子,径直朝他们走来,对着徐里正恭敬地喊了一声:“岳父。”

徐里正见了二人,先是歉意地拱了拱手,随即拉过那男子介绍道:“楚丫头,楚小子,这是我家女婿,姓张,就在户房当书吏。

昨日我已特意嘱咐他,今日提前跟负责户籍的李典吏打好招呼,我们直接去办就成。”

有何捕头的亲自出面,又有张书吏的提前通融,盛晚璇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转而在心里替楚时安悄悄竖起大拇指,这小子还挺靠谱的。

若是楚时安能听到阿姐这份心声,定会得意地挑挑眉,这般回复道: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提前一日,借着何捕头的关系,悄悄跟户房的人透了个口风:明日一早,徐医官的得意弟子会来县衙办户籍。

平日里阿姐再三叮嘱,不许家里人借着徐大夫的名头行事,怕给恩师惹来麻烦。

可落户这等关乎全家安身立命的大事,稍微借一点徐大夫的名头,应该不算过分吧?

一行人略作寒暄,何捕头便因当值在身,先行告辞。张书吏也需回户房准备文书,便与几人约好在内堂相见。

徐里正则亲自引着盛晚璇与楚时安,穿过县衙湿漉漉的青石板甬道,径直往户房而去。

户房外,盛晚璇将背篓解下,和雨伞一起放在廊下。

徐里正手中捧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文书,都是他为楚家落户之事,准备的全部凭证——

既有徐庄村族老联名画押的保结文书,证实村子愿接纳楚家;

又有徐鹏亲笔所书的担保信,佐证楚家众人品行端正、为人可靠;

再加上一份山地的地契,用以证明楚家在徐庄村有山头作为固定资产。

在桂泉县,流民落户本就困难,若无本地乡绅担保与固定资产,便是有再多关系,也难成其事。

为了凑齐这些东西,徐里正前前后后在村子里跑了好几趟族老家,才将这些文书准备得一应俱全。

户房内,李典吏早已候在案前。

他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青布公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坐堂的倨傲,面色略显冷淡。

此人在县衙内素有名声,向来是雁过拔毛的性子,若无好处费,便是一点小事也能百般刁难。

昨日他听闻楚家一个粽子竟卖出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心中早已打好了敲竹杠的主意,暗忖这户流民定是有些家底,少说也能把这三十两银子全榨到手。

可谁知,今日一早,何捕头竟亲自过来传了话,明明白白地表示,要照拂楚家。

就连自己手底下的张书吏,也特意跑来跟前,细细提醒他,这楚家并非寻常流民。

李典吏心中纳罕,细问之下,才知这楚家的大姑娘,竟是徐鹏徐医官的得意弟子。

这层层关系叠加,摆明了是众人都想借着徐医官的面子,帮楚家顺顺利利地落户。

这李典吏心中当时就凉了半截,这户人家不仅有硬后台,还有实打实的落户资本,大便宜是绝计贪不到了。

虽不敢借机发难,坏了自己的前程,可心里到底有些不甘,脸色便始终算不得好看。

徐里正带着姐弟二人进了户房,刚一落步,便率先将手中的文书卷递了上去,对着李典吏拱手道:

“李典吏,小的是徐庄村的里正徐奎,这是楚家落户的凭证,劳您费心瞧瞧。”

李典吏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

他想起何捕头手下,那两名帮楚家盘点损失的捕快都能拿二两好处费,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脸上的冷淡又添了几分,开口问道:“写着楚家几人信息的文书呢?”

就在这时,楚时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作揖道:“李典吏,文书在此,今日劳烦你了。”

说话间,他双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个人文书,借着躬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五两银子悄悄塞到了李典吏手中。

李典吏的手指触到那沉甸甸的银子,眼睛瞬间一亮。

这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原本盘算着,在正常费用外多敲二十两竹杠,可这钱既要孝敬上头,又要分给其他同僚,这么一来,他自己能到手的,怕是连三两都不到。

如今倒好,楚时安这一手,让他悄悄得了整整五两银子,还不用与他人分润。

至于上头和同僚那边,有徐医官的名头压着,根本怪不到他头上。

这般一想,李典吏脸上的冰霜顿时消融了大半,连带着声音都温和了不少:“好说,楚小哥客气了。”

有了徐里正准备的齐全凭证打底,又有这五两银子的铺垫,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得超乎想象。

楚时安按照流程,交了十两银子的落户工本费与各项杂费。

那些原本想借机捞点好处的小吏,见李典吏都对楚家客客气气,又听闻楚姑娘是徐医官的弟子,便也都识趣地没有开口索要好处。

不消一个时辰,复籍的一应手续便已办妥。

一张崭新的户贴,由那小吏双手递到楚时安手中。

只见帖上字迹工整,官印鲜红齐全,籍贯一栏明明白白填着“桂泉县吴桥乡徐庄村”,户籍类别为民户,户主楚时安,下头还列着楚家七口人的姓名年岁,分毫不错。

与户贴一同交到他手里的,还有一纸三亩荒地的地契。

本朝原是有明文招抚政策的——流民若久居一地已成家业,不愿再回原籍的,便可就地附籍,官府会按丁口授田,另发种子与口粮补助。

听上去是不错,但实际落到楚家头上的,却是离徐庄村将近二里的山脚薄田。

那块地地力贫瘠,周遭无渠无井,灌溉全凭天公作美,往日里便是村里最穷的农户,也不屑耕种。

至于发放的种子,不过是些粟米与荞麦,颗粒瘪小,还混着不少秕谷,估计种一亩地都够呛。

口粮更是大打折扣。按朝廷规制,成人每名应发三斗,孩童减半发一斗半,楚家七口人算下来,本应得十九斗半粗粮。

可最后到手的,却只是一小袋掺着沙土的瘪谷,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连三日的嚼用都未必够。

即便如此克扣短缺,百姓也只能受着。不管赈灾也好,招抚也罢,朝廷的政策再好,实际上到百姓手上的也都寥寥无几,这已是常态。

纵是这般,能稳稳拿到这户贴,有了安身立命的根脚,就已是求之不得的幸事了。

毕竟只要落户成功,便可享三年免粮差之惠。

所谓粮差,粮指赋税,差指徭役,换言之,楚家三年内赋税徭役尽皆蠲免。

第66章 妻?

县衙外,细雨依旧绵绵,雨丝落在青灰色的院墙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深痕。

盛晚璇将那方崭新的户贴小心翼翼地收进褡裢里,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稳稳落地。

“楚丫头,你这么多年心血可算是成了!”徐里正捋着胡须,脸上漾开欣慰的笑容,“妥当了!往后啊,你们七个,便是正经在编的良民了。”

盛晚璇连忙上前,对着徐里正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此番落户,多亏徐爷爷奔走操劳。这份大恩,我们姐弟铭记于心。”

楚时安也跟着上前拱手,少年人的真诚溢于言表:“徐爷爷,今日之事,辛苦您了!改日定要请您到家中,喝杯薄酒,聊表心意。”

“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徐里正说着,亲切地拍了拍楚时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往后赚了银子,可得好好攒着,先把房子建起来才是正经事。

你家阿奶独自把你们拉扯大,可不容易。等房子建好了,就把她接到徐庄村来,好好孝敬着。

这酒啊,先留着,等你们暖居的时再痛痛快快喝!”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徐里正便笑道:“我还要去书院看看我的小孙儿,就不陪你们了。

往后啊,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说一声就成,可别再破费买东西了。”

盛晚璇连忙从背篓里取出用荷叶包好的几个粽子,递到徐里正手中,笑着说道:“徐爷爷,这是自家包的粽子,就是在柳子书院前卖的‘笔粽’,寓意‘必中’,给您家两位读书的孙儿尝尝鲜。愿他们逢考必中,金榜题名!”

这般讨喜的好寓意,顿时让徐里正笑开了怀。

他虽刚叮嘱过别再破费,此刻却忍不住伸出双手接过粽子,眉开眼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我这把老骨头,便不客气了。”

他将粽子揣进怀里,又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淋雨”,这才撑着伞,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徐里正刚走,何捕头便从县衙门口大步走了过来。

他远远地就朝二人笑着招手,声音爽朗:“楚兄弟,户籍都办好了?”

“托何大哥的福,一切顺利!”楚时安朗声应道。

随即,他拉着何捕头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便要往他手中塞。

谁知,何捕头却没收,硬是把银子推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认真:“顺利就好,一句话的事,这银子便不用了。

往后在桂泉县,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们家的摊子要是有人敢找麻烦,只管派人来知会我,这一声‘何大哥’,可不是白让你叫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何捕头便转身回了县衙。

盛晚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楚时安走回来,把剩下的十五两银子尽数递给她——还真如楚时安早上说的那般,替她省下了不少银钱。

“这事做得不错。”盛晚璇笑着夸道,“早上是我小人之心了。”

“那是自然,你家阿弟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楚时安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得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俏皮,“阿姐可得记住我这份功劳,万一哪日我惹你不快了,记得手下留情些。”

“那得看你惹的是什么祸了。”盛晚璇眼底藏着笑意,顺嘴回了句。

“总之,你得手下留情些。”楚时安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可就我这一个亲弟弟。”

这话让盛晚璇心头一动,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这家伙该不会又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吧?

她正想开口询问,楚时安却先一步转了话题:“对了,我刚夸何捕头是难得的刚正之人,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盛晚璇顺势接话。

楚时安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何捕头沉稳的语气,却又掺了几分少年人的调侃:“他说,他倒也没那么刚正不阿。

这世上,有人图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有人图往后的长远情谊。他图的,是将来我们楚家能有大出息,到时候,他也好跟着沾沾光。”

说罢,姐弟二人相视而笑。

随后,他们撑开油纸伞,并肩踏上归途。

细雨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透亮,映出青灰色的屋檐与朦胧的雨雾,整个街巷都浸在一片清润的水汽里。

褡裢里的户贴,仿佛有千斤重量,却又让他们的脚步变得格外轻快。

那是尘埃落定的踏实,更是对安稳未来的期许。

他们没有直接回河湾村,而是先去了济仁堂,将这份沉甸甸的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待闺蜜如亲闺女的师父。

徐鹏与徐无疾听得这好消息,自是替他们打心眼儿里高兴。

徐鹏声音里满是激动,连连颔首道:“好!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璇儿,你这些年的辛苦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总算是没有白费!”

一旁的徐无疾也难掩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与亲近:“说得是!师兄也替你们高兴。

只是今日办户籍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与我们提前说一声?

师兄今早还去衙门点卯了,要是知道你们今日去办事,定会在一旁帮衬着,省得你们再费那些周旋的心思!”

徐无疾在县里任医学训科,是朝廷正经设置的官职。

他能得此职,除却家学渊源,更因他曾被选送太医院学习三年,得宫中御医亲传,医术早已远超同县的寻常医户。

这官职属未入流之职,无品无级,朝廷只设其职,不发俸禄。

徐无疾每日清晨都要去衙门点卯报到,以示供职,但却并不拘束人身自由。

只要衙门里无公事交办,点卯之后,他便可以自行安排时间,不必整日坐守。

是以,他每日到衙门走个过场,待诸事了结,便会回到济仁堂。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如寻常医馆大夫一般,坐堂问诊,打理医馆事务。

不过,虽无俸禄可拿,其中益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除了徭役与税赋上的减免,在诸多规制上,有这官职在身,与平民百姓有着天壤之别。

而且这一职位的遴选,向来以医术为首要标准,在某种意义上,医学训科便代表了本地医术最高的人——这更是比任何特权都实在的好处。

官职带来的隐形便利,再加上这份公认的医术权威,双重加持之下,是以济仁堂在本地颇有名望。

楚时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机灵的笑,语气轻快地接话道:“阿姐千叮万嘱,让我们平日里,绝不能借着你和徐大夫的名头行事。

万一闹出来点闲言碎语,或是有人借着由头攀扯你们,平白给你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多不值当?”

他说着,语气里多出几分感激,“不过,今日我们这事儿能这么顺利,还是沾的你们的光。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吏一听阿姐是徐医官的弟子,徐训科的师妹,态度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句刁难的话也没有提,办事都麻利了不少呢!”

徐无疾闻言,朗声一笑,语气里满是豁达:“我们这点薄面,终究只能照到一星半点。真正能站稳脚跟的,还是靠你们自己的本事和努力。”

他话锋一转,又打趣道,“说起来,昨儿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在柳子书院前,把一颗‘高粽’卖出了三十两的高价!

有这等灵活心思,你们姐弟几个何愁办不成事?如今这落户的银子,不就靠着这份聪明才智,一下就凑齐了?”

盛晚璇听着这话,想起竹篓里给师父师兄带的粽子,将用荷叶包好的两大包粽子,递到徐鹏和徐无疾面前,语气温和:“师父,师兄,这就是我们摊子里卖的水晶粽,里边有不同的馅料,我各拿了几个,你们尝尝鲜。”

徐无疾也不客气地接了,笑道:“还是水晶粽,听着就新奇,鸿儿指定会喜欢。”

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将粽子放在柜台上,又道,“我瞧瞧你们的户帖。我还没见过不同姓氏的兄弟姐妹同立一户的文书,倒要看看县衙里是怎么落笔的。”

楚时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徐大夫,徐师兄,阿姐,你们且聊着。我回普慧寺上课去了!再晚一步,吴秀才的戒尺就要落我手心上了。”

他也不等众人回应,冲徐鹏和徐无疾拱了拱手,转身就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濛濛细雨里,眨眼间就跑出去老远。

盛晚璇眨眨眼,看着楚时安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他素日里最是贪睡,早上起不来床是常事,哪一日去普慧寺上课不是迟到的?又什么时候真怕过吴秀才的戒尺了?

不过此刻,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弟弟今日难得转了性。

徐无疾既想看户帖,她便从褡裢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将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户帖取了出来。

说实在的,她确实也没仔细瞧过这户帖上写的是什么。

先前在衙门里,填文书、画押都是楚时安跑前跑后的,户帖一直没到她手上。

出了衙门,楚时安才把这东西交给了她,她生怕被细雨打湿了,又立刻妥善收进了褡裢里,一路护着。

这会子取出来,她自己也生出几分好奇,便与徐无疾一同,缓缓将那户帖展开,准备瞧瞧上面的内容。

“哟,时安成亲了?”徐无疾的目光刚扫过户帖上的记载,便扬声惊道,“这小子倒是藏得深啊!怎么竟是连我们都没说一声?”

嗯?

成亲了?

盛晚璇目光落在户贴上——

户籍类别写着民户,户主是楚时安,下方整整齐齐列着全家人的姓名与年龄:

男子三口,成丁三口:本身年一十六岁;异兄周磊,年二十二岁;异兄杨皓,年二十岁。

妇女四口:妻夏清澜,年一十六岁;姐楚晓璇,年一十八岁;异妹田辛儿,年一十五岁;妹楚岁安,年四岁。

好家伙,楚时安居然直接把夏清澜写成了“妻”!

这可是官府认证、板上钉钉的夫妻名分,确确实实定下来了。

这小子这般先斩后奏,问过夏清澜的意思吗?

盛晚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就想通了楚时安今日的所有盘算。

合着这小子今日份的“加码”,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早上出门时,她带的是闺蜜老早就准备妥帖的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夏清澜的身份是“妹妹”。

因着楚时安说,今日都由他出面周旋,所以便把文书和银子都一起交给了楚时安。

结果,就这么一个没看住,好端端的“妹妹”身份,竟被他悄无声息换成了“妻”!

虽说楚时安和夏清澜情投意合,早晚都是要成亲的,但成亲哪能是这么胡闹的事?

娶人家姑娘,总得光明正大地请媒人去提亲吧?总得备齐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吧?总得风风光光把人迎进门,让街坊邻里都知晓这份婚约的名正言顺吧?

这是对姑娘家最基本的尊重。

哪有像楚时安这样,偷偷摸摸改了户籍信息,就把终身名分给定下来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不明就里,岂不是要议论夏清澜名节有亏,说她未嫁先从?又要指责他们楚家做事没规矩、不地道,连累清澜往后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前世,闺蜜便是借了妹妹的身份,帮二人落的户。

到了两人成亲时,先是去衙门办了分家,拆作楚、夏两家;又特意寻了一户姓夏的实在人家,让夏清澜认了亲,唤对方叔叔婶婶,有了名正言顺的娘家。

之后又备齐了媒妁之言、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把夏清澜从夏家迎进楚家,这才在户籍上改成了“妻”。

可这一世,楚时安竟凭着一己之力,跳过了所有流程,直接将两人的名分,钉死在了这最初的户籍里!

盛晚璇又气又笑,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就懂了,前世闺蜜为何总要把楚时安管得牢牢的。

合着这孩子,天生就是个胆大妄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稍一不留神,他就能给你整出这么大的一个“惊喜”,让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第67章 照片

盛晚璇回到家时,恰逢杨皓和田辛儿推着板车回来。

这二人天不亮就动身,特意去了徐庄村村东头的山上摘梅子。

此刻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足足码了五六个大麻袋,鼓胀的袋口隐约能看到青黄相间的梅子。

“阿姐,户籍之事可办成了?”田辛儿一见她,便兴冲冲问道。

“自然是成了。”盛晚璇快步迎了上去,瞥见一板车的梅子,惊喜道,“你们这一早上,居然摘了这么多?”

三人合力将板车推到院子里,周磊闻声也赶了过来搭手,几人一起把麻袋一个个搬下来,整齐地码在了棚子底下。

“这可不全是我们俩的功劳!”

田辛儿歇下脚,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却满是兴奋:“咱家不是要收梅子吗?这等好事我肯定先想着崔家啊!

于是我就去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把自家的梅子摘了,我们按两文钱一斤收。

结果崔家一听我和二哥要去村东山头摘梅子,二话不说,一家四口直接冒着雨就跟着我们上山帮忙了。

这些麻袋里的,都是我们六个人一起忙活出来的!

而且我们是先回来的,他们这会儿还在山上接着摘呢,说晚点会把摘好的梅子直接给我们送家里来!”

她越说越开心,“那片山头可大了,漫山遍野零星长着不少梅子树呢!

虽说没人专门打理,结出的梅子个头不算大,之前也被人摘去一些,但架不住树多、树大,收成可着实不小!”

盛晚璇也跟着开心。

前世里闺蜜曾和她提过,村东这座山原是有主的私产,早年山主还特意在山上种了好些油茶树和果树,梅子树便是那时栽下的。

后来山主家得了机缘,举家迁走,这山头没了打理,几经辗转,最后便成了村里徐家一族共有的山产,就没人再特意管过这些树了。

她望着棚子下那堆的小山似的麻袋,估摸着得有二三百斤梅子,今日也不用出去走街串巷地收了,就这些,就足够他们一家人忙活的了。

“阿姐。”田辛儿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拿布巾擦干了,又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里满是期待,“我想看看户贴。”

不仅是田辛儿,家里其他人也都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盼。

这些年,大家就盼着能落户成功,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不用再漂泊无依。

外头还下着小雨,盛晚璇走进了厨房,从褡裢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户贴,轻轻展开。

“好,好啊……总算有个根了。”钱奶奶并不识字,却认得户贴的模样,望着那张崭新的纸页,眼眶不知怎的就红了。

夏清澜没说话,双眼却也跟着泛红。

田辛儿目光牢牢锁在户贴的字里行间,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杨皓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喜色:“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是流民了!”

周磊站在人后,望着那张薄薄的纸,鼻头也酸酸的。

九年前,大同镇被敌军攻破,那日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哭喊声响彻天际。

那一年,他和杨皓也不过是十三、十一岁的半大孩子,却临危受命,接到了保护小主人和小公子的重任。

乱世里的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怕敌军明晃晃的刀剑,怕逃荒时彻骨的饥寒,更怕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两个尚还年幼的主子。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户贴在手,纸上的墨迹都透着安稳,那些提心吊胆的岁月,终是成了过往。

“是,今天是一个崭新的开始。”盛晚璇目光扫过每一张感慨万千的脸,“往后,我们有根、有家,不必再惧风雨飘摇;

以双手为犁,以岁月为壤,在这片土地上,耕出一片属于我们的朗朗乾坤。”

这番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众人眉宇间残留的怅惘。

大家相视一笑,眼里的红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踏实的干劲。

盛晚璇的目光悄然落在夏清澜身上,看着她因落户成功而漾开的灿烂笑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楚时安那家伙做的这荒唐事,她暂且按下不表,只等夜里他回来,再好好跟他算一算这笔糊涂账。

昨日摊子上的生意不错,田辛儿和杨皓一早便念叨着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眼下也到了该出发的时辰了。

周磊转身走进山洞的寒窟,搬出冰了一夜的凉饮和粽子。

随即与杨皓、田辛儿一同将这些东西仔细安置进保凉箱里,又把昨日新买的瓷碗、瓷勺,还有备用的竹碗、竹勺等物什,一一归置妥当。

忙完这些,杨皓和田辛儿各自回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推着板车,朝着县城的方向赶去,开始今日营生。

紧接着,盛晚璇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二件好事。

“你是说,寒窟有动静了?”盛晚璇眼前骤然一亮,猛地抓住周磊的胳膊,急切地确认道。

周磊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讶异:“我刚刚去寒窟取凉饮时,特意留意了一下,你之前放在里面的信件,全都不见了,反倒多出来一个看着有些奇怪的信封。”

盛晚璇哪里还等得住,拽着周磊的手腕快步往山洞里走,直奔寒窟而去。

一踏进寒窟,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先前放信的木架——

原本放在上面给闺蜜的信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印着某个快递公司标识的大信封,一看就来自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她的心猛地一跳,快步上前踮脚取下信封,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封口。

指尖刚触到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先掉了出来,紧接着是厚厚一沓信纸。

她慌忙弯腰捡起照片,目光刚落在画面上,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照片背景是一顶露营帐篷,帐檐下缠绕着细碎的星星灯,暖黄的光丝像揉碎的月光,把整个场景晕得软乎乎的;

帐篷前的折叠露营桌上铺着格子餐布,摆得满满当当的零食、水果与饮料,最显眼的是个三层奶油蛋糕——那个出现在寒窟的蛋糕。

照片中间站着的正是“自己”,穿一条月白色无袖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头顶戴着一顶精巧的水晶皇冠,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她左手边挨着外婆,老人家坐在轻便的轮椅上,穿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手里捧着一份礼物;

外婆身旁,大舅握着一支礼花筒,大舅妈举着一串彩色气球,小舅夫妻俩则并肩站着,共同捧着一束鲜花,头轻轻歪向彼此,目光温柔地望向镜头。

右手边是爷爷,老爷子穿一件浅灰色旧西装,手里攥着个小木盒,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爱;

爷爷旁边是大伯与大伯母,大伯坐在轮椅上,手里的荧光棒还带着挥舞过的痕迹,大伯母则笑着托着另一支礼花筒。

他们身前蹲着三个小辈——堂哥、堂姐和表妹。

堂哥和堂姐凑在一起,合力举着一块“Happy Birthday”的字母牌,嘴角咧得大大的;

表妹笑得格外甜,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正开着视频通话。

画面里的人影虽小,盛晚璇却一眼认出是表弟盛文晦。这个暑假,他被小舅舅送去了军事夏令营锻炼了,所以没在现场。

这张照片应该是抓拍的。

恰在礼花筒绽放的瞬间,细碎的金色彩带飘在画面上方,像撒了把星星似的,整个画面都透着欢庆的喜气;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漾着真切的笑意。

盛晚璇并不是个爱掉眼泪的性子,可当目光定定落在照片里的外婆身上时,眼眶还是不受控地红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外婆正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连呼吸都带着艰难。

那时他们全家耗尽心力,求医问药跑遍了整座城,却还是没能留住外婆的性命。

那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的无力感,她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

可照片里的外婆,穿着藏青色暗纹旗袍,坐得端正,手里还捧着礼物,眼里盛着笑,正陪着“她”庆祝这场成人礼。

这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闺蜜用这张定格的照片,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外婆真的好好活着。

她的心终于落定,鼻尖骤然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庆幸与欢喜交织着的、藏不住的滚烫。

第68章 你想看看她吗?

周磊立在盛晚璇身后,见她蹲地垂泪的模样,心底漫过一阵疼惜。

他走到旁边的箱笼前,打开盖子取出一件棉衣,小心翼翼将棉衣搭在了她的身上。

这箱旧棉衣,是一直放在寒窟里备用的。

见盛晚璇又打开了信纸,低头看起了信里的内容,周磊很是自觉地站到一边,默默没出声。

盛晚璇并未多想,此刻心思全然沉进眼前的信里。

闺蜜在信里说,自家冰箱里突然多出了那些药丸,同时又发现生日蛋糕凭空消失,便由此猜测两人或许能跨时空交换物品,这才想到写这封信。

也就是说,她和闺蜜几乎是同时想到给对方写信。

信中还讲了闺蜜近几日的经历:她从母亲那里拿了200万,先帮大伯还清了债务,又火速联系上京市的一家医院,把手术定在了 6月30日。

那天农历六月初六,听着就是个好日子,定能顺顺利利的。

信里最让盛晚璇安心的,是闺蜜着重写了外婆的身体状况,连出院后打算如何调理、吃什么药、注意哪些事项,都一条条详细说明了。

还特意夸了,盛晚璇做的那些药丸都很好,每一味都对症,这些都会用在给家人调理身体上。

除了这些家常琐事,闺蜜还特意叮嘱了几件要紧事,并着重说了,今年八月桂泉县流寇作乱的相关情况。

前世安将军便是在剿灭这批流寇时受了伤,被追击时逃到了楚家,得闺蜜相救,闺蜜因此得到了那块连通古今的玉佩。

时间是在中秋那日,闺蜜让她务必要格外留意,不仅关乎这块玉佩,更关乎于整个桂泉县百姓的安危。

还不忘附带上数十张药方。

当年闺蜜遇到安将军时,对方除了外伤,还中了一种罕见的毒。

那张解毒的方子,闺蜜特意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不管是药材的用量,还是配合施针的手法,都讲得明明白白。

除这了解毒方子外,还有不少药方,有些是闺蜜亲身经历时用过的,有些是她医术精进后改良的,想着盛晚璇或许能用得着。

另外,闺蜜特意提及了粮食马上就要涨价了,让家里赶紧囤些,顺便再提醒一下乡邻。

还有前世做生意时,闺蜜遇到的人中,哪些可信,哪些要避开,都一一交代清楚。

……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都藏着闺蜜的细心与牵挂。

信的末尾,闺蜜特意问到了“时和岁安”那枚印章,又问起前世她去见父亲那日的经过,最后还问,关于她母亲,有没有什么要特别叮嘱的。

厚厚一沓信,若是装订起来,便是一本书,书名就叫《穿越大宁朝桂泉县全方面指南——幼教版》。

盛晚璇捧着信,切实感受到闺蜜的用心,全然忘了寒窟里的冷意。

周磊在旁边等了许久,见盛晚璇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担心寒窟里寒气重,待久了会受冻,便放轻声音问:“小璇,冷不冷?要不要先出去暖暖身子?”

盛晚璇这才回过神,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信纸,又把信往胸前拢了拢,似是在犹豫什么。

照理说,作为穿越而来的人,她本该对这里的原住民多些警惕,事事谨慎遮掩才对。

可一想到闺蜜与家人之间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便会不自觉卸下所有戒备。

更何况,她需要周磊帮忙打开寒窟的门,关于金手指的事对他也瞒不住。

“仙人洞府”的理由太过虚幻,他们未必真的相信,不深究的原因只有一个——闺蜜是他们最重要的家人。

他们或许都在悄悄惦记着,惦记着闺蜜过得好不好。

她抬头看向周磊,眼底还带着刚从信里抽离的温软:“你想……”

话音顿了顿。

盛晚璇心里没底,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对是错,又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但第六感告诉她,周磊似乎知道什么。

念头转了几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想……看看她吗?”

话落,她从信纸里抽出照片,抬手递了过去。

周磊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递来东西,手顿在半空一下,才慢慢伸过去接过来。

他指尖轻轻捏着照片边缘,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先是惊讶于这“纸”的质感,和寻常纸张完全不同;又惊叹画面竟这样真实,连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最后,目光才落在“画”中的人物上。

他的视线最先定格在画面最中间——那张与楚晓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少女眼底盛着亮闪闪的笑意,连眉梢都沾着暖融融的欢喜,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这一刻,周磊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视线再移开,他看见少女身边的人,脸上也都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氛围热闹又温馨。

他自然也瞧见了那个精美的蛋糕,原来他们之前吃的蛋糕,是从这儿来的。

看来楚晓璇在那边的日子,应该过得挺好。

周磊悬在心里多日的那点担心,也缓缓落了地。

他没有追问这“画”是怎么来的,也没问周围的人都是谁,像是察觉到了盛晚璇递东西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将“画”小心递回,顺势微微低着头看向盛晚璇,语气温和得很:“谢谢。”

没有过多的好奇,也没有忽略她主动分享的心意,一句感谢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有被追问的压力,也妥帖接住了这份信任。

盛晚璇心头微微一动,望着周磊一向憨厚的脸上闪过的那一瞬温和,忽然就明了了。

果然,周磊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楚晓璇。

或许,家里其他人也都知道,只是大家都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谁也没有戳破。

第69章 移动摊子

“你要……”盛晚璇又小声问,“看她写来的信吗?”

“写给你的?”周磊问。

盛晚璇点点头。

“那你好好收着。”周磊道,“我不看,也不会跟旁人提半个字。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去窥探你的秘密,你也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们会守着你、护着你、相信你。”

这几句简单又笃定的话落进耳里,盛晚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过,格外踏实。

自穿越到此,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顾虑。

万一被家人发现她不是楚晓璇,她该如何解释?

可此刻,那股盘踞在心底的忐忑,竟如冰雪消融般烟消云散。

原来,她甚至都不需要费心解释,就已然得到了闺蜜家人百分百的接纳与信任。

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定下来。

盛晚璇这才有余力去琢磨这金手指交换物品的规律。

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交换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是需要寒窟这个特殊的地点,还是有其他的限制?

周磊说他进来拿凉饮时,这信便已经在这儿了,但昨晚他放凉饮进来时,分明还没有。

上次那蛋糕是一早出现的,这次的信件,想来也是在清晨时分出现的。

这次她并没有随口许愿之类的举动,可见触发条件不是她们的只言片语。

盛晚璇正思索时,周磊忽然开口:“六天。”

“嗯?”盛晚璇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和上次蛋糕出现,中间隔了六天。”周磊解释道。

盛晚璇顺着这个线索细细回想,第一次蛋糕出现的时间,是她穿过来后的第四天一早。

她是在夏至那日一早穿过来的,距离蛋糕出现,中间大约隔了七十二小时,也就是整整三天。

而今早信件出现的时间,距离蛋糕出现,恰好隔了整整六天。

难道是时间?

如果这个规律是对的,那在九天整之后,便会迎来第三次物品交换。

她心头一喜,瞬间觉得离金手指的真相近了一大步,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仔细算过去,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语气雀跃又笃定:

“六月十五!那日一早,我们就来这寒窟守着,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周磊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只应了一个字:“好。”

盛晚璇与周磊二人从寒窟出来后,身上还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

周磊没多耽搁,当即就着手收拾起先前码在棚子下的梅子,清洗、挑拣的动静在院里渐渐响起。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车轱辘碾过泥路的吱呀声,伴着几声爽朗的吆喝,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楚家,又迎来了今日的第三桩好事。

之前崔家为了感谢楚家帮他们要了赔偿,特意在胡木匠那里定制了一批桌椅板凳。

这会儿,胡木匠赶着骡车,载着做好的物件来到了楚家。

院中的狗还没来得及叫唤,门外就先传来他洪亮的声音:“楚家的,有人在吗?我是老胡,给你们送桌椅来啦!”

闻声,周磊停了手中的活计,与盛晚璇一同迎到了院外。

盛晚璇笑着招呼:“胡叔,还劳烦你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快进来歇口气。”

“昨日下午就想送来着,可一直在下雨。”胡木匠从骡车上跳下来,笑着道,“这不,一直等到这会儿雨停了,就赶紧送来了。”

周磊见状,忙把大门敞得笔直,又将泡着梅子的木盆和木桶都往墙角挪了挪,清出一条宽敞的道来,好让胡木匠能把骡车直接赶进院里。

骡车轱辘碾过院中的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待到车停稳,周磊便上前搭手,和胡木匠一起卸车。

卸下来的物件可真不少:一张八仙桌、一张长桌、一张矮桌,桌面都打磨得油光锃亮,木纹清晰可辨;

八张长凳敦实稳重,一坐上去稳稳当当,半点不晃;

另有四张小板凳小巧玲珑,边角圆润不硌手;还有四把竹椅,椅面厚实平整,椅腿结实匀称,摸上去光滑微凉,带着竹子本身的清润质感。

胡木匠抬手用肩头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说道:“崔家说,你们帮了他们大忙,这份情分绝不能亏着。

特意跟我交代,这批家具一定都要选最好的木料,功夫上也绝不能省。

你们瞧这桌子、凳子,卯榫都额外加固过,稳当至极;那几把竹椅,也全是选的老竹料,结实又耐用。”

话音刚落,钱奶奶和小岁安闻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成套又厚实的桌凳,钱奶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走上前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惊叹:“崔家先前只说定了些桌椅,可没说定了这么多、这么好的!

他们也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哪里就值得这么大情分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崔家为了这份谢礼,怕是把家里攒了多年的木料都拿出来了,那可是留着给俩孩子将来成亲用的家底啊。

一旁的小岁安早就按捺不住欢喜,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矮桌和小板凳跟前跑。

她先是围着桌椅转了两圈,小脑袋左看右看,随即小心翼翼地爬上小板凳坐了坐,又颠颠地跑去摸旁边的竹椅。

软乎乎的小手指顺着竹料的纹路轻轻划过,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眯起了眼睛,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满足:“这个好凉快,还像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

胡木匠又与周磊一道,把这三张桌子给安置妥当:

那张长桌被搬进了西屋,往后夏清澜裁衣、绣花或是做些针线活计,总算又有了块平整宽敞的地方。

相比这几天因旧桌损坏,只能用板凳勉强凑合,要方便太多了;

八仙桌则稳稳当当地安在了厨房里,桌面宽大厚实。

往后大伙围坐在一起吃饭、摆置饭菜碗碟,再也不用挤在那张偏小的旧桌上,舒心又体面;

厨房原本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正好挪去东屋,给杨皓他们三兄弟当书桌用,平日里看书、写字,或是偶尔有客来访临时招待,也能凑合着用;

至于那张小巧的矮桌,直接摆在了院中的棚子下。

这样一来,往后夏夜乘凉、傍晚吃个便饭,再也不用费劲从厨房搬来搬去,省了不少来回折腾的麻烦,着实方便。

安置妥当新桌椅,胡木匠却没急着套车离开,反倒转身从骡车侧边拎下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笑着冲院里众人开口:

“你们先别急着谢。崔家那边还特意嘱咐我,说先前你们家遭人闹事,估摸着不少家伙什都被磕碰损坏了,让我来送货的时候,顺道给你们好好修修。”

他拍了拍手里的工具箱,“家里头有啥桌椅板凳摇摇晃晃的,或是门窗合页吱呀作响、柜门关不严实的物件,尽管跟我说!

左右我今儿个不赶时间,一并给你们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闻言,盛晚璇眼前一亮,这要修的东西可太多了!

之前周磊虽动手修过一次,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木匠,修出来的物件要么榫卯合得不紧实,用着总“吱呀”作响;要么接口处粗糙难看,还有些小毛病压根没有根治。

如今有胡木匠这专业手艺在,可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于是乎,这一上午,楚家院里满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热闹极了。

东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在胡木匠的巧手下,摇身一变,不仅桌腿稳稳当当,就连先前磕碰出的凹痕,也被他打磨平整,竟比没坏的时候还要像样几分。

院里的旧板凳、吱呀作响的门框,关不严实的柜门,也都被胡木匠拾掇得服服帖帖。

钱奶奶在一旁看着,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念叨:“崔家有心,胡师傅你手艺更是没的说!这修的,比新买的还结实!”

胡木匠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工具归拢回箱子里,摆手笑道:“都是些顺手的小活计,不值当夸。能圆了崔家的嘱托,让你们用着舒心,我这趟就算没白跑。”

胡木匠忙活的这阵子里,盛晚璇也没闲着。

她趁这功夫在山洞口的书桌上,凝神构思,不多时便画出两张详尽的设计图。

待胡木匠收拾好工具,准备告辞之际,盛晚璇连忙上前,笑着叫住他:“胡叔,您先别急着走!我这儿有个物件想请您帮忙定制,您看看能不能做?”

说着,她将手中的图纸递了过去。

胡木匠闻言,接过图纸,低头端详起来。

盛晚璇则在一旁,指着图纸,耐心地为他讲解自己的设计:

“这是我专为自家凉饮生意设计的移动摊子,总共两张图,一张是整体结构,一张是细节尺寸。我与您详细讲讲。

摊子上方带个棚子,棚子下面的主体,是一个方形的大箱体,差不多抵两个普通箱笼的大小。

箱笼内部空着,到时候直接填沙子,再把盛凉饮的陶罐、瓦罐埋在沙子里。

箱笼下方再做一层柜子,平时用的碗筷、勺子,还有一些小杂物,都能放在里面,既方便取用,又能保持摊位整洁。

另外还有个关键处,得注意防水,因为箱子里装的沙子是湿的,要避免水漏到下面柜子里去。

摊位的一侧安上两个结实的把手,把手之上再嵌一块活动木板——

需要多摆些货品时,就把木板放平展开,能多出一块临时置物的台面;

要推着赶路时,便将木板取下,只留两个把手,推起来利落轻便。

下方安四个轮子,并在轮子旁边加两个卡扣,推到位置后把卡扣一卡,轮子就固定住了,不会随便晃动,摊位能稳稳当当停在原地。

棚顶下方正中间,钉一块横木板,到时候写上我们的招牌,让客人一眼就能看到;

另外,棚子四根柱子旁边做几个挂钩,准备几块小木板,每天有什么优惠活动、新上了什么凉饮,写在木板上挂上去,客人一看就知晓。”

盛晚璇一口气说完设计,看向胡木匠问道:“胡叔,您看看,这能不能做?”

胡木匠脸上露出了老木匠特有的自信笑容,他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图纸上箱体与柜子的衔接处,声音洪亮又实在:

“这物件要换了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木匠,还真未必能做妥帖!

你这摊子看着简单,实则处处都是巧劲,尤其是这防水和箱体的牢固度,最是考验手艺。

你放心,这摊子我能做!不过,这材料可不能含糊。

箱体那部分,得用老杉木,这木头耐潮、不容易腐烂,埋了湿沙子也不怕变形;

棚顶的框架得用硬松木,结实扛造,风吹日晒都顶得住;至于轮子和卡扣的衔接处,得嵌上榆木的料,耐磨又牢固,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松垮。”

说到防水的关键处,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指着图纸上的箱体底部,“这湿沙子漏水的问题,你不用愁。

我在箱体各面先铺一层厚桐油浸过的油纸,再钉上两层紧密拼接的杉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松香和桐油熬的腻子嵌实,最后再整体刷三遍桐油。

这么一套工序下来,别说只是湿沙子的潮气,就算是你用来养鱼,水也绝对不会漏到下面柜子里去。”

胡木匠放下图纸,神色诚恳地看着盛晚璇,语气里满是实在,“只是这样下来,用料讲究,工序也比做寻常的物件要繁琐得多,价格怕是不低。

比寻常的移动小摊,至少要贵上一倍。

普通摊子约一两银子就成,你这摊子,换了外人来定,我定然不会低于二两。

但我们是老相识,再加上崔家的嘱托在这儿,我再给你让一钱,算你一两九钱。”

他怕盛晚璇觉得不划算,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老胡是实在人,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给你报的价,都是实打实的木料钱、功夫钱,不会多收你一个子儿,更不会拿次料充好料坑你。

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回去就备料,估摸着三四日能给你送来;

要是觉得贵了,也能商量着调整,只是材料和工序一减,这耐用度可就跟着降了,你自己掂量。”

盛晚璇听完,几乎没犹豫就定了下来:“胡叔,您这话说得实在,一两九钱就一两九钱,我信得过您的手艺,定是值这个价!”

这移动摊位的定制,便这般说定了。

胡木匠妥善收好了盛晚璇递来的九百文定金,小心地塞进骡车旁的褡裢里。

他冲院里众人爽朗地挥了挥手,利落地跳上骡车,手腕轻轻一扬,甩了个清脆的鞭响。

骡车缓缓转动车轮,驶出院门,沿着蜿蜒的山道慢慢行远,最终消失在山角的薄雨之中。

第70章 抓壮丁

一番忙活下来,今日的午饭,比平素迟了近一个时辰。

简单的几碟家常小菜,就着温热的糙米饭,众人围坐在崭新的八仙桌旁,吃得虽简单,却满是一股忙碌过后独有的安稳与踏实。

田辛儿正是这时候回来的,恰赶上众人吃饭。

她直言摊子那边无需挂心:这会儿学子们都回学院上课了,中午最忙的时辰已经过去,下午有杨皓、小四和丫丫三个人看着足够了。

他们仨都在那边买了包子凑合了中饭,家里不用惦记,也别留饭。

田辛儿见摊子上暂时没什么事,又惦记着家里堆的那些梅子,索性回来帮着搭把手。

“阿姐,你是不知道!今儿学院附近的摊子,竟全都立起了竹竿,上头个个挂着粽子!”

田辛儿端起碗,边扒饭边嚷嚷道,“难怪你今早说,我们今日不必再立竹竿了。敢情这招数,才一天就被人全学了去!”

她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又接着道,“刚开始也有一两个学子图个好兆头,买了他们的‘高粽’。

可他们花了二十文,就买来一个普通的米粽,跟咱家的水晶粽比起来,味道差远了,后面就再没人买咯!

我们摊子的生意虽不比前两日火爆,却也不差。今儿中午卖出去了一陶罐凉饮,粽子也卖了些。

二哥他们想等到学子下学,看能不能把另一罐凉饮也卖掉,所以今儿回来怕是要晚一些。”

顿了顿,她放下碗筷,笑嘻嘻地补充,“我今儿想躲个懒,就让小四上前帮忙忙活。

哎,没想到这孩子人小小的,倒挺会来事!嘴皮子利落,见了人也不怵,干活更是手脚麻利,没多大会儿就全上手了。

最难得的是,他的账算得又快又准,不管是客人买凉饮、挑粽子算价钱,还是收银子找零,都分毫不差。

三哥虽平日里偶尔有些不靠谱,但他瞧人的眼光倒是真不错!”

午饭便在田辛儿这般絮絮叨叨的闲聊里,热热闹闹地落了幕。

一连串的忙碌,如同一阵温和的风,将盛晚璇先前纷繁的心绪,暂时吹得舒缓了些。

闺蜜在信中着重提及的八月桂泉县流寇之乱,关乎全家上下的安危,更关乎她能不能得到那块连通古今的玉佩,她自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可不管是囤粮、备药,还是加固院墙,哪一样离得了银钱的支撑?

眼下离八月尚有一段时日,还有缓冲的余地,可若没有足够的银钱,所有的防备计划都只是空谈。

是以,赚钱依旧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她得趁着梅子尚未下市,尽可能多熬些果酱,再尽快变现,为即将到来的灾祸,积攒足够的底气。

只是,昨天一家人齐上阵,忙了整整一天,也只熬出六罐梅子果酱,统共不过三十来斤。

这样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可提升效率的法子,又该从何入手呢?

盛晚璇暗自盘算:请人帮忙的话,以眼下家中条件,似乎行不通——

一来,最近连日阴雨,院子里根本没法劳作;

二来,家里只有一个厨房,日常做饭都占着地方,哪里还能大批量熬制果酱;

三来,也是更要紧的,请外人还容易泄露配方。

至于建个作坊,就更不现实了。且不说楚家明面上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就算不管不顾凑出来了,等作坊建好,梅子早下市了,白白耽误了赚钱的时机。

可如果不请人,那人员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盛晚璇这边正陷入思索时,那边周磊和田辛儿早已默默忙活开了。

他们搬来了平日里用来浣衣的大木盆,将麻袋里的梅子倒入其中,又拎来水桶,满满当当兑上山泉水。

两人半蹲在盆边,动作沉稳又麻利。

就在此时,楚家又迎来了今天的第四件好事。

院门外忽然传来崔家宁清亮又欢喜的声音:“小璇、辛儿!我送梅子来了!”

盛晚璇闻声,眼前忽地一亮,这人手,不就来了吗?

她快步迎出去,就见崔家宁正扶着一辆半旧的木板车,车斗里堆着几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梅子,旁边还放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些刚摘的桃子。

崔父则站在车头拉车,肩上搭着条汗巾,正抬手擦着额角的汗。

崔家宁见了她,笑得更欢了,先是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小璇,你头上的伤可好了?”

“早好了,不碍事了。”盛晚璇笑得眉眼弯弯,比崔家宁还显欢喜,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崔叔、家宁,外头还下着雨呢,快进屋坐!”

田辛儿也跟着迎了出来,一眼瞅见车上的几大麻袋梅子,眼睛登时亮了,撸起袖子就上前帮忙推车道:“哇,竟摘了这么多梅子!这下我们可有的忙了!”

板车被稳稳推进棚子下,周磊挽起袖子正要上前,帮着崔父一起卸梅子,却被盛晚璇伸手拦住了:“崔叔、大哥,梅子先不急着卸,先进屋喝杯茶,歇口气再说。”

随即,崔家父女二人便被盛晚璇请进了厨房。

昨日熬的梅子果酱,装了六大罐后还剩些底,盛晚璇便用干净的盖碗盛着,就搁在灶台边。

父女俩在桌边坐定,盛晚璇一边忙着沏茶,一边笑着开口:“上午胡木匠刚把家具都送来了,做得结实又规整,正好补上我们家家具损坏的空缺,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们才好。”

崔父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憨厚地笑道:“小璇说的哪里话!我们家能得一座山头,全是托你们的福,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再说这些木料都是家里现成备着的,放胡木匠那做,不过是付些工钱。他又是同村乡亲,工钱收得极低,我们压根没花几个银子。”

话虽这么说,但盛晚璇知道,那些木料是崔家一点一点攒下的。

儿女都到了成亲的年纪,原是打算留着给崔家旺和崔家宁盖新房、打嫁妆的好料子,如今却先紧着她家的急用,这份情分,可不是“没花几个银子”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她心里暖烘烘的,这重情重义的人家,叫她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盛晚璇不再多客套,一边和父女俩闲聊着家常,一边从锅里舀了两碗凉白开,又取来小瓷勺,挖了两勺梅子果酱进去,再添上些许蜂蜜,轻轻搅匀。

果酱的酸甜顺着水波漾开,转眼就把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天热,喝这个最解暑。”盛晚璇将两碗冲调好的果酱水递过去,笑着解释,“这是昨日试做的梅子果酱冲的,你们尝尝味道咋样。”

崔父接过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清爽爽的酸甜味混着蜂蜜的甜香直钻鼻腔,登时叫人口舌生津,连带着方才赶路的燥意都消了大半。

他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梅子的酸劲儿一下子就解了暑气,里头的甜又刚好压了酸,不齁人,喝着还润嗓子,竟比街边卖的酸梅汤还要爽口。

“好喝!”崔父放下碗,忍不住夸赞,“这味儿真不赖,酸甜刚好,喝着一点不齁人,比凉茶解渴多了!”

崔家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咂咂嘴,意犹未尽道:“小璇,你这果酱也太好喝了吧!这要是拿到摊子上卖,指定人人抢着买!”

崔父看向盛晚璇,问道:“你们收梅子,就是要做这果酱的?”

“是啊。”盛晚璇也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开口,“只是这会儿人手实在不够,不知道你们父女俩,可有空帮着我们一起处理梅子?”

“有空、有空!”崔父想都没想,连连应下,嗓门洪亮得很。

崔家宁偷偷看了崔父一眼,心里忍不住嘀咕:爹说啥呢?这送来的是楚家山上的梅子,娘和哥这会儿还在咱家山头上摘梅子呢,他咋就一口应下了?

心里这么想着,她脸上却漾开笑,跟着点头,脆生生道:“我也有空!”

田辛儿站在一旁,看着盛晚璇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阿姐啊,你这壮丁抓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人家崔叔和家宁好心送梅子过来,你倒好,直接把人留下来帮忙。你这么直接开口,人家好意思拒绝吗?万一人家家里有急事呢?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啥也没说——梅子实在太多了,她心里也暗暗发愁,这得弄到啥时候去。

第71章 前期外包

盛晚璇见父女俩一口应下,也不耽搁,当即领着二人往池子边的棚子下走去。

她将前期处理梅子的流程从头到尾,按部就班地演示并讲解,每一个步骤的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是清洗与挑拣,先将梅子中的虫蛀果、破损果、青涩果尽数挑出,再用清水反复淘洗数遍,随后浸入盐水之中——连一桶水需加多少盐、浸泡多长时间,都有明确的讲究。

待梅子泡好,她又指导父女俩将其捞出,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表面水分。

紧接着便是第二步焯水,她特意嘱咐田辛儿去厨房烧火,待水完全沸腾后再下入梅子,严格把控焯水的时间,还指明了判断标准:只需焯至梅子表皮微微起皱、颜色愈发红亮,便要立刻捞出,放入凉水中迅速过凉。

第三步是去蒂去核。过凉后的梅子,先逐个摘掉果蒂,再用竹夹将里面的果核挑出。

盛晚璇还特意叮嘱,挑出来的梅子核要单独收好送来——她要留着炮制入药。

若是不为了留核做药材,其实大可直接将整颗梅子下锅熬煮,之后用笊篱滤掉果核便行了。

只是那样一来,梅核仁的药效便会折损大半,没什么用处了。

最后到了第四步腌制。她将梅子的分量与糖的配比精准报出,就连腌制的方法与所需的时间,也都讲得一清二楚。

从挑拣清洗到腌制入味,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比例,每一个时间节点,盛晚璇都毫无保留告诉父女俩,讲解得细致入微。

这副模样,倒不像是临时找人来帮忙干活,更像是毫无保留地在传授一门手艺。

“这手艺可真细致。”崔父边忙活边念叨着,“难怪果酱那般好吃。”

“崔叔、家宁。”盛晚璇唤了一声,轻轻抽走崔父和崔家宁手里的竹夹,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地看向崔父,“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在场几人一听这话,也都停下了手里剥梅子核的动作,齐刷刷看向盛晚璇。

“我想把前期收梅子、处理梅子的活计包给你们。”盛晚璇开门见山,语气清晰,“这里面收梅子的银钱,还有买糖、买盐、雇车马、烧柴火以及其它的开销,全由我来出。

你们只需要出人工和场地,把活计做好就行。我按两文钱一斤鲜梅子给你们算工钱。”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都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盛晚璇见状,又耐心解释道:“具体来说,就是你们负责把梅子收回到自家,按我教的步骤做好,再把腌好的梅子送到我家来,我这边直接熬果酱就行。

这两文钱一斤听着不算多,但我算过账,要是按一天四个时辰忙活,崔叔在外头收梅子,崔婶、家宁和家旺在家处理,大概能处理出五六百斤鲜梅子,算下来一天能挣一两多银子。”

“啥?”崔父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捏着的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敢置信,“一天就能挣一两多银子?”

见他这副惊掉下巴的模样,盛晚璇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又趁热打铁画了个饼:“要是你们手脚麻利些,一天处理一千斤,还能拿到二两。

当然,你们不用硬撑着做这么多。一来我们这边熬果酱,用到的量有限;二来你们也得休息,可不能为了赚银子把身体熬坏了,细水长流才是正经。”

“这也太多了!”崔父一听,急得都开始结巴了。

“听着是不少,可这活计实际上也不轻松。”盛晚璇看着崔父,“你看这梅子个头小,从收回来到腌好送过来,挑拣、浸泡、焯水、去核,每一步都耗功夫。

一家四口齐上阵,一天忙到晚,这一两多银子,其实算不得多。”

崔父一听,更急了,嗓门也跟着高了几分:“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就说周磊在码头搬货,那活计多苦多累?他小子一个顶仨,一天干下来顶天了也就六七十文!

按你这一两多银子的算法,我们一家子平摊下来,一个人一天能挣两百多文,这还不多?这都快赶上码头扛活的四五倍了!”

其实最初,盛晚璇也想过按日结工钱,给崔家四口开五六十文一天的酬劳——这已经和码头的最高工钱看齐,不算低了。

但这活计要用到崔家的场地,细算下来,水缸、桌椅、锅灶等家什也得用他们的,照理该另算一份场地费。

可依着崔家的性子,定然万万不肯接受,她若坚持给,反倒显得生分不妥。

她也动过合作分成的念头:与崔家各出本钱,等果酱售出后共分利润。

但这法子现阶段并不现实:一来崔家本就不宽裕,拿不出本钱来入股;

二来生意有赚有赔,若行情不好,不仅会赔银子,还可能让两家人心生嫌隙,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她最终定下外包的法子:把前期收梅子、处理梅子的活计全包给崔家做,所有成本由她这边承担,崔家只需出人工和场地,就能拿到比单纯日结丰厚数倍的工钱。

把活计外包后,自家的人便能抽出身来专门负责后续熬制工作,如此分工明确,无论是效率还是成品质量把控,都比一家人既忙收购、再忙处理、又忙熬制要高效得多。

更重要的是,还将核心的果酱配方牢牢攥在自家人手里。

如此,两家也算是各得其所。

楚家虽承担了所有风险,拿的却是售卖果酱的大头利润;崔家不用担半点风险,却也能获得一份远超寻常活计的稳妥收益。

她也盼着,凭着这门活计,崔家能攒下些银钱。

既能为崔家旺筹备婚聘、给崔家宁置办嫁妆,也能在遇上变故时,多一份应对的底气和退路。

“梅子在树上挂不了几天了,我心里也着急。你们若愿意,就从今天下午开始,你们做一斤,我便算一斤的工钱。”盛晚璇恳切地问道,“崔叔、家宁,你们觉得如何?”

“哎呦!这在家里就能干的活计,我们当然愿意做啊!”崔父一听,当即应道,“只是这工钱,两文一斤实在太多了。

这么好的活计,你能想着崔家,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依我看,一文钱一斤就够了!便是这个价,我们每人一天也能挣一百多文,可比做别的活计强多了,足够了!”

“这梅子个头小,处理起来格外繁琐,我才特意开到两文钱一斤的工钱。只是……”

盛晚璇说到此处顿了顿,面露难色,“这工钱,我怕是要等果酱卖出去之后才能结给你们。

虽说昨日我们卖粽子赚了三十两,但办户籍就用去了十两,剩下的银子,还得留着当果酱的本钱。

但你们放心,等果酱有了收益,工钱我定不会少你们一分一毫。”

没办法,那一百六十两银子不能摆在明面上,眼下也只能先委屈崔家几日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崔父道,“我们还能不信你吗?”

“你们既然愿意,这事就说定了。”盛晚璇话音落定,转而便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今日这些梅子已经够用了,就不用出去收了。

一会儿我让大哥把这些梅子装到板车上,帮你们推回去,并让他去添置些木盆、水桶物什,专供你们处理梅子用。

回头你们腌好之后,直接装在桶里,用板车给我送过来就行。

每天可以送三趟,早中晚各一趟,每趟两百斤,再多些也无妨。我这边熬一次果酱起码要两个时辰,这样早中晚各一波,效率正好能跟得上。

至于出去收梅子,我打算雇徐庄村明耀家的牛车,再请明大哥跟着崔叔你一块儿去收。连车带人,我另外开工钱。

崔叔,你等会儿陪着我大哥去跟明大哥聊聊,问问他一天要多少工钱,只要价钱合理,我们就这么定了。要是明大哥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前期的事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了。

第72章 摊子安排

崔父和崔家宁刚推过来的那些梅子,还没卸车,依旧堆在板车上。

周磊又将自家没处理的梅子一并装了上去,而后帮着把这车梅子送回了徐庄村的崔家。

来时板车上不过半车梅子,回去时却是满满当当的。

跟着梅子一同送过去的,还有浸泡用的盐和腌制用的糖,暂时先带这些,后续缺了再采购送过去。

安置好这些,周磊揣了银子就近采买了木盆、木桶、竹筐、麻袋、麻绳等,一并给崔家送了过去,随后和崔父一同去了明耀家。

明耀一听有这好活计,当即应承下来。

双方商定,牛车费一天三十文,明耀跟着收梅子、赶车搬货的工钱也是三十文一天,连人带牛加起来一天共六十文。

柴火就叫村里人送,干柴按市价是三文钱一担。

崔母和崔家旺从自家山头回来,知道有这么一桩踏实营生,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就趁着天色尚早,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另外,崔家自家摘下的梅子,周磊也寻来秤仔细过了数,一百多斤,按两文钱一斤的市价当场结清了货款,统共付了三百多文;

还留了五两银子,用作接下来收梅子的本钱,用完了后续再补送过来。

至于工钱,则说好后续另行结算。

周磊从徐庄村出来后,并未直接回河湾村,而是揣着银子,先去普慧寺找楚时安。

他们熬制果酱需要大量冰糖,却不能明面上大批购买。

楚时安既能找人冒充外地药商,想来也能设法扮作糖商行事,避开旁人的注意。

至于盐,因官府对每户购盐量有限制,得让楚时安多找些人分头采买才行。

盛晚璇足足备了三十两银子给楚时安,这可不是小数目,用这些钱买来的糖和盐,足够他们熬好些果酱了。

这笔银子,是从盛晚璇藏的那六十两里拿的。

此前,楚时安已取了十两分给小四他们,加上这给楚时安采买的三十两,再算上刚刚用掉的一些,还剩了十多两,都揣在周磊身上。

一来他还要去购置两口大铁锅,二来还得买陶罐、糯米等其他物什。

总之,钱他们是有的,只是得悄悄动用,不能被旁人察觉。

待果酱卖出去,有了一大笔进项后,也就没这些顾虑了。

周磊在外头忙活的这段时间,盛晚璇和田辛儿在家也没闲着。

眼瞅着之前做好的小圆子所剩不多,两人便打算趁这空闲,把接下来一段时日要用的量都备齐。

两人分工协作,各色口味的小圆子流水般成型,很快就整整齐齐码了满竹匾,被端到炕上慢慢烘干,如此后续每日要用多少煮多少,能省不少功夫。

至于果酱的熬制,先前处理好的梅子暂且腌着,等崔家那边送来第一批梅子,再一并下锅熬煮。

盛晚璇还盘算着,在棚子底下再垒两个简易的临时灶台,架上两口铁锅,专用来熬制果酱。

此前周磊和杨皓修整家里的炕与灶台时,打了不少土砖,还余下许多,正好能用来砌这两处临时灶台。

如今法子已经想得通透,只等周磊带回铁锅、把灶台砌好,便能开灶动工了。

比周磊更早回来的是杨皓、小四和丫丫。

虽说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晚些,但三人进门时脸上都漾着掩不住的喜色。

“小璇,你可真厉害!”杨皓把板车往院角一放,带着小四和丫丫走进厨房,语气里满是赞叹,“你想的那个保凉的法子也太管用了!从早上卖到下午,那凉饮竟还是冰冰凉凉的!”

盛晚璇听这语气就知道结果差不了,笑着回话:“看你们这模样,今日生意定是不错?”

“可不,都卖完了!”杨皓高声应道,说着把装钱的木盒递了过去,“今儿一共带回来两千零二十六文。”

一听这话,盛晚璇问道:“怎么是这个数?”

凉饮和笔粽定价十文,普通水晶粽定价五文,算下来总数该是以五或整数结尾,怎么会多出六文?

这时小四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傍晚时,见那些学子都要收拾东西回家,余下的货怕放不住,我便建议二哥折价两成售卖。

凉饮剩十一碗,普通水晶粽剩七只,笔粽剩五只,都是按八成价出的。

最后没圆子了,还剩三碗凉饮,两碗送了隔壁摊主,一碗我与丫丫分着喝了。”

盛晚璇心里暗暗赞许,面上却故作疑惑:“为何要折价出?”

被这么一问,小四倒也不怵,挺了挺胸脯认真道:“我们做的是凉饮和鲜粽的营生,最忌隔夜货。

当着众人的面卖光,既能落个‘日日新鲜’的好名声,也让客人们吃得放心。”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颇有做生意的头脑。

盛晚璇从木盒里数出四十文,递到小四和丫丫面前:“做得不错,这是今日的工钱。”

昨日两人只帮了半天,便各拿了二十文。

照理说,今日忙了一整天,该多给一些才合理。但她此刻有了新的考量,便还是按二十文一人的数来给。

俩孩子见工钱和昨日一般,半点不满也无,欢天喜地地伸手接了,连声说着“谢谢小璇姐”。

昨天才干了那么一点活,就拿了二十文,中午还跟着吃了肉,他们都觉得受之有愧;

今日踏踏实实忙了一整天,再拿这二十文,便觉得心安理得了。

盛晚璇摸了摸丫丫的头,又看向一旁的小四,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留片刻,笑道:

“辛儿回了家,可是一直在夸你们,说你们干活麻利,算账还快。对了,你们这算账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山哥教的。”小四和丫丫异口同声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们都会算!”

他们口中的山哥,便是楚时安。

“时安”二字念快了,听着就像“山”,他在外也常以“楚山”为化名;再加上排行第三,“山哥”和“三哥”读音相近,普慧寺那边的孩子便都这么唤他。

“会写字吗?”盛晚璇又问。

“简单的会,也是山哥教的。”小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有些字还不会写,但能认一些。”

盛晚璇暗自点头,看来楚时安在普慧寺时,除了读书上学,倒也没闲着,悄无声息地做了不少好事。

她略作沉吟,似做了决定,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看向两个孩子:“明日起,姐姐想把这摊子交给你们来打理。

若是人手不够,你们再去寻个帮手,三人一同主事,可做得来?”

“这……”小四和丫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

“你们今日做得就很好。”盛晚璇温声鼓励,语气里满是认可,“单说这折价售空的法子,就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我既敢把摊子交给你们,便是信得过你们的本事。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回来跟我说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倏地泛起一层微光,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们也不想一辈子做那沿街伸手的小乞丐。

山哥教他们认字和算术,本就是盼着他们能学些本事,凭自己的双手挣碗干净饭吃,往后不必再看人脸色、受旁人施舍。

如今有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再对上小璇姐这般笃定信任的眼神,积攒在心底的怯意终于被压了下去。

两人重重点下脑袋,齐声应道:“行的!我们一定能做好!”

盛晚璇原本是打算让杨皓带着他们出摊,这样田辛儿便能留在家里熬果酱。

可这会儿她突然发现,小四他们分明就能独当一面,足够撑起这个摊子。

这样一来,杨皓也能抽出身来,一并留在家里熬果酱了。

至于她自己,也早已跟师父说好,这段时间想把心思多放在家里,等家中日子安稳宽裕了,再回去继续跟着学医。

她其实有自己的考量,说不定哪天,她和闺蜜就换回来了,学医之事,还是留给闺蜜自己去做。

而她呢,主要目标是让家里日子好过起来。

眼下都安排好了,只要崔家送来的梅子数量充足,棚子下两口锅,再加上厨房里的两口,四个人守着四口铁锅同时开灶,一次就能熬出几十上百斤果酱。

按早中晚一天熬三轮来算,便是三百斤也不在话下。

效率便能直接拉到最高!

“那我们就说说工钱的事。”盛晚璇又道,“基础工钱依旧是每人每天二十文,管一顿中饭。除此之外,我再额外给你们三厘分利。

若是明日你们能卖出两千文的营收,三厘分利就是六十文,分到你们三人头上,每人便能多赚二十文,一天下来就是四十文。

这工钱,可比大多数成年汉子干苦力挣的都高了。”

她又笑着开始画大饼,“当然,若是你们能卖出更多,分利也会跟着涨。

生意越好,你们得的工钱就越多,将来便是像我大哥那般,一日挣个六七十文,甚至于超过他,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听的小四和丫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接下来,盛晚璇敛了敛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细细叮嘱起来:“不过有几件事,你们得记在心上,半点马虎不得。”

小四和丫丫连忙挺直腰板,把方才的兴奋压了压,凝神屏息,听得格外认真。

“第一,这摊子是楚家眼下最要紧的营生,名声比银子更金贵。

我们做生意得守本分,凉饮该盛多少就盛多少,断不能缺斤短两糊弄客人;那些砸招牌、坏名声的歪门邪道,想都别想。

第二,我们做吃食生意,干净二字是立身之本,万万不能懈怠。

除了把给客人用的碗勺都清洗干净外,你们自身也得保持干净整洁,这与你们做小乞丐时,可不一样了。

第三,添一个帮手,这人选得先去问过时安,得他点头认可了,再把规矩和活计都交代清楚,那人才能来。

第四,这保凉的法子是我们的诀窍,万万不可外传。不管是谁刨根问底,都只说一句‘家常法子’便罢了。

第五,要记账。不用记太复杂的,卖出去一份就在相应位置画一横,把数目记清楚就行。

就像今天这样,原价卖了多少、折价卖了多少,都得一一记明白,回来对账才方便。”

她看着两个孩子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规矩是多了些,但只要你们守好这些,这活计才能长久,你们能赚的银子,也才会越来越多。”

小四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脆生生应道:“小璇姐放心!我们都记下了!每一条都记牢了!账也肯定能给你记清楚!”

丫丫也紧跟着点头,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十足的坚定:“今天的碗我每次都来回洗三遍,擦得锃亮,可干净了!

我和小四哥身上也弄得干干净净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说着,小四的眼睛突然就红了,鼻尖微微抽动,看向盛晚璇的眼神里满是郑重与感激:

“小璇姐这般信我们,把这么重要的摊子交给我们打理,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会叫你失望!”

盛晚璇看着两人真挚的模样,眼底漫起暖意,轻轻颔首:“行,我信你们,也信时安的眼光。”

今日家里琐事繁多,晚点还有很多原材料会运来,不方便留两个孩子吃晚饭。

田辛儿便去灶上煮了鸡蛋,又拿了烙好的饼,给两人各塞了两个饼、一个鸡蛋,权当他们的晚饭。

小四和丫丫捧着温热的吃食,连声道谢,又郑重地跟盛晚璇说了句“明日一定会好好干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普慧寺去了。

两人一回到普慧寺,便将盛晚璇托付他们打理凉饮摊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时安。

楚时安听罢,拍了拍小四的脑袋:“看,山哥叫你们好好学算术,这下有了用武之地吧?”

随后,又挑了个大点的少年,名叫李铁蛋——这孩子平日性子沉稳,手脚也勤快,算术更是练得扎实,让他明日跟着两人一同出摊。

小四今年十三,丫丫十二,再加上十五岁的李铁蛋,三个半大的孩子搭伙打理摊子,只要没人故意找麻烦,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楚时安还让这些孩子把那些关于凉饮的对子都背下来。

这摊子能做起来,靠的可不是单单口味新奇,那些凉饮对子才是最大的功臣。

来往食客多是学院的学子,若是他们能念出几句,学子买冰饮时,也能添上几分乐呵。

所以,三个孩子上岗前的第一堂培训课——背对子。

他们学得磕磕绊绊的,但耐着性子反复跟读,一遍遍重复后,总算零零散散记下了几个。

算下来,这该是今日楚家的第五件好事了——摊子有了妥帖的新安排,做果酱的人手又多添了一个。

第73章 算账

晚饭后,往楚家送东西的人就没断过。

头一拨来的是崔家人,不过半个下午的功夫,他们竟已处理出一百多斤梅子,趁着天光还没彻底暗透,赶紧送了过来。

崔父还说,家里余下的梅子正加急处理,今晚先腌上,等天一亮就送过来。

盛晚璇听了连忙道:“这样可不行,如今天热,若是腌上整整一夜,梅子怕是要发酵,明日一早便会生出酒味来。”

崔父闻言忙应道:“行,那我回去就叫家里人先停手,今晚都早些歇着,等明日天不亮就起来做,保准天一亮就能把第一批送过来。”

盛晚璇笑着道:“倒也不用这么急,明早能送来就行。”

她又估摸着崔家的冰糖和盐该不够用了,便跟崔父说这些东西已经在准备,明日一早就能送过去补上。

崔父应下后,便带着空桶回去了。

紧跟着,周磊也赶了回来,车上载着铁锅、锅铲,还有好些陶罐。

陶罐上次还剩下一些,暂时先备这么多,等快用完了再补货。

除此之外,糯米等其他物料,也一并带了回来。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楚时安让人采买的糖、盐也陆续送到。

送东西的人没走河湾村的大路,专挑山腰的小道绕行,悄无声息地将货物送进了楚家。

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东西归置妥当,临时灶台砌好,果酱熬制装罐完毕,凉饮和粽子也预备妥当,夜已经深了。

大伙各自回房歇下,院子里很快静了下来,唯有厨房的窗棂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盛晚璇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亮,将今日熬制果酱的各项明细一一列表记录。

处理好的梅子共一百七十斤,其中一百二十斤是崔家送来的,五十斤是午后自家处理的,熬的梅子果酱六十五斤,刚好装了十三罐。

那筐桃子重四十三斤,熬的桃子果酱十七斤,装了三罐,余下二斤盛在了大碗里。

她又将相应用到的冰糖、盐、柴火和陶罐等物的数量一一填录进去,方便后续查对、核算成本。

弄完这些,她抬眼望了眼院外,楚时安还没回来,便取了信纸,给闺蜜写起信来。

是的,她在等楚时安。

白日里楚时安私改户帖的事,她可没半点忘,这事定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油灯的光晕在桌案上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信纸上墨迹已干,字里行间写的正是楚时安篡改户帖的荒唐事,末了还添了一句:“如此胆大妄为,今日定要好生教训一番,不打疼了,他记不住规矩。”

院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盛晚璇眼神沉了下来,抓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棍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楚时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迈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

厨房的灯居然还亮着,阿姐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棍子,脸色阴沉得吓人,那眼神扫过来,竟让他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心里暗叫“不妙”,但被抓个了正着,想退已来不及。

“阿姐,你还没睡啊?”他硬着头皮打招呼,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心虚。

“睡不着,等着你回来算账。”盛晚璇的声音又冷又硬,说话间,她还握着棍子,一步一步朝楚时安走了过去。

“算账?算什么账?”楚时安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随即又试图转移话题,“你是说那三十两银子啊?阿姐放心,事我都办好了。

冰糖我买了六百斤,与掌柜讲到三十文一斤,花了十八两;盐买了一百斤,花了六两半;

为感谢人家出力大概花了五百来文,还剩了五两,我这就给你取来。”

盛晚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字字铿锵地质问:“我且问你,娶人家姑娘需要哪些礼节?”

“干嘛突然问这个?”楚时安心里更慌了,却还强撑着嬉皮笑脸,“我又没成过亲。阿姐,你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再问你,未嫁先从、无媒苟合,这些名声可好听?”盛晚璇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阿姐,你说啥呢,咋就这么严重了?”楚时安依旧那副表情,半点不管盛晚璇的怒火已到临界点,还凑趣般追问,“你这是看上哪个小伙子了?怎么就无媒苟合了?谁有这么大能耐?”

见楚时安还是这副混不吝的模样,盛晚璇心头怒火更盛,耐着性子的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直接挥起棍子就朝楚时安身上招呼过去:“我叫你装傻!”

“阿姐,阿姐!”楚时安慌忙往后急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连连告饶,“我知错了!阿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有苦衷的!”

“你还苦衷?”盛晚璇握着棍子紧追不舍,每一下挥舞都带着劲风,“你的苦衷就是跳过所有规矩,拿清澜的名节当儿戏?

就是瞒着我先斩后奏,把官府的文书当成你随心所欲的玩意儿?”

楚时安身形矫健,腰身一拧堪堪躲过了一击,棍子“啪”的一声狠狠砸在院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小块。

不好,阿姐这是动了杀心啊!

“我自是不敢拿清澜的名节当儿戏!”楚时安一边绕着院子躲闪,一边急得满脸通红,急忙解释,

“我是怕夜长梦多!若按‘妹妹’登记,日后再改‘妻’,指不定要多花多少银子,多受多少刁难。我这么做,是想一劳永逸,省得后续麻烦!”

“你这混小子,就是欠揍!”盛晚璇脚步不停,死死追着楚时安打,“今日不把你打疼了,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重!”

楚时安绕着院子里的石磨慌不择路地躲闪,额角都冒了汗,嘴里还慌乱辩解:“我哪里不尊重清澜了?

我们的定情银簪,正戴在她头上呢!那时我就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点头了!不信你去问清澜!”

“好啊,你就这么欺负清澜的。”盛晚璇棍子挥得更急了,“婚姻大事,明媒正娶是底线!

你一句话就直接替她做了主,这就是你说的尊重?你可知,这名声毁了,清澜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楚时安被追得没处躲,只能往院角的柴堆旁退:“阿姐,你别打了,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凡事都听你的,真的真的真的……”

两人一追一躲,把院子周遭搅得鸡飞狗跳。

“阿姐,你就再信我最后一次。”

“啊!痛,痛,痛!”

“早上都说好了,今日我有功,你会手下留情的。”

“别,痛!痛!痛!”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

这动静自然惊醒了先前入睡的众人。

东屋和西屋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周磊、杨皓、田辛儿和夏清澜都快步走了出来,瞧见院子里的阵仗,都吓了一跳。

楚时安见状,连忙几步跑到夏清澜身后,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清澜,救我,阿姐这是不打算要我这弟弟了。”

这一凑近,楚时安的惨状便尽收眼底——发髻散乱,衣背上沾了好几道棍子扫过的灰痕,胳膊上还红了一大片,这是真挨揍了。

周磊和田辛儿哪还敢耽搁,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拦住盛晚璇。

“小璇。”周磊攥住盛晚璇拿棍子的手腕,劝和道,“气大伤身,有话慢慢说,先把棍子放下,歇会儿再理论。”

田辛儿也连忙拉住盛晚璇的另一条胳膊,柔声劝道:“阿姐,你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杨皓则快步挡在楚时安身前,生怕盛晚璇再动手打到人,温声劝道:“小璇,时安年纪轻,做事难免考虑不周全,你好好跟他说,他定听得进去。”

西屋里的钱奶奶没起身,小岁安被这动静吵得在炕上哼唧了几声,钱奶奶拍着她的背轻轻哄着。

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该让他们自己掰扯清楚,她这时候插手,反倒容易让盛晚璇乱了分寸。

“这到底出啥事了?”田辛儿故作茫然地开口,还特意朝楚时安身上打量了两眼。

其实吧,她上午就瞧见了户帖上的改动,也听清了姐弟俩争执的缘由。

可这事总得有人把话头挑明了,摆到台面上来说,不然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见楚时安嘴巴紧闭,盛晚璇目光剜向他:“你来说。”

楚时安梗着脖子别过脸,眼神躲闪,嘴里却没个正形:“就是阿姐不知道看上哪家小伙了……”

“楚时安!”盛晚璇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握着棍子的手青筋直跳,声音都带着颤,要不是周磊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棍子指定就结结实实落在楚时安身上了。

楚时安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抖了抖,但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倔强:“我把清澜登记成夫妻怎么了?

你要知道,这是我们流民落户才有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旁人就算想这么干,还没这门路呢!”

夏清澜站在一旁,眼睛蓦地瞪大了些,心里又急又慌:你前面明明都认错讨饶了,怎么这会儿还敢这么跟阿姐呛声?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鼓足勇气小声帮腔,说话都带着点结巴:“阿、阿姐,时安哥他……他没有坏心的,真的没有。我、我也愿意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别怪他。”

“傻姑娘!”盛晚璇看着她这副温顺隐忍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心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做,是为了谁?时安这般先斩后奏,可有半分规矩可言?”

“我知道阿姐是为我好。”夏清澜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别因我们的事气伤了身子,也别再打时安哥了,我真的不委屈。”

楚时安看着夏清澜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本那点混不吝的痞气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翻涌的火气取代。

再开口时,他的态度和语气都变了样,没了刚刚的吊儿郎当,反而被一腔执拗的认真取代:

“阿姐只想着规矩,想着旁人的眼光,可你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今日这顿教训,你句句都说为了清澜!可你又如何确定,我这般做是让她受委屈?你怎么就能确定,她愿意做我的妹妹?

若是她心里不愿,你却硬要将她的身份落作妹妹,以她的性子,定是不敢有半句意见,只会把这些委屈默默吞进肚子里——这难道就不是委屈了?”

盛晚璇被这番话震得愣在原地,握着棍子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眼神里满是错愕,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楚时安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心里的憋屈和火气愈发汹涌,语气也重了几分:“在你眼里,那些莫须有的名声,就比我和清澜的心意还重要?

我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孩了!往后若是真有人敢用闲话坏清澜的名声,我会坐以待毙吗?我既然敢在户籍上将她写为‘妻’,就能护她一世周全!

我要娶她,就定会让她堂堂正正、不受半点非议,那些嚼舌根的人,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你不仅不体谅我们的心思,还不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些!”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执拗,“我只当你被张大嘴那一棍子打得变了性子,会多顾着家人的感受,原来你还是老样子!

你看重旁人的闲言碎语,看重外人的眼光,看重那些冷冰冰的规矩,就是不看重家人的心意、家人的想法、家人的感受!”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迎着盛晚璇的目光,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今日你就算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绝不会让清澜做我妹妹——哪怕只是暂时的!”

话音落下,楚时安再没看盛晚璇一眼,也不顾杨皓伸手阻拦的手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院门口。

他力道极大,推开木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哐当”一下,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院角的柴草都簌簌作响。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裹胁着一身执拗的火气,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沉沉暗夜,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后山深处。

周磊给杨皓递了个示意的眼神,杨皓立即小跑追了出去。

第74章 和解

院子里霎时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盛晚璇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握着棍子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地望着敞开的院门,眼底翻涌着怒气、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从未想过,闺蜜一心维护的规矩和名声,在楚时安眼里竟成了忽视家人心意的枷锁。

可前世,闺蜜这般落户时明明都好好的,为何这一世,楚时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还是说,前世楚时安也闹过这样一场,只是被闺蜜报喜不报忧略过了?

今晚的夜色像被墨汁反复浸染过,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敞开的院门外,小路深处早已没了半分人影,只剩风穿过柴门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盛晚璇还坐在棚子下,手里的木棍不知何时已落在脚边。

她望着门外,眼底的怒气早已褪去,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担忧。

都快一个时辰了,那混小子居然还没回来。

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一声声砸在院中的泥地上,瞬间溅开细小的水花。

盛晚璇心里的担忧,也被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点放大。

楚时安出门时没带雨具,身上还带着刚挨过打的红痕。这般雨夜,他带着一肚子火气在外游荡,万一出点什么事……

盛晚璇越想越心慌,已经在后悔,方才不该凭着一股怒气,用棍棒那般强硬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她当即点上灯笼,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周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取了两件蓑衣,快步走到盛晚璇身边,将其中一件递过去,“雨天路滑,又是夜里,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盛晚璇接过蓑衣披在肩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西屋的门这才被轻轻推开,夏清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担忧。

田辛儿走到她身旁,揽着她微凉的胳膊,低声劝着:“三嫂,你别担心,阿姐和大哥稳妥得很,定会把三哥找回来的。

这雨夜天凉,你快回炕上躺着,仔细着凉。”

夏清澜咬了咬下唇,望着院门的方向,好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盛晚璇一手攥着灯笼,一手拢紧蓑衣,沿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脚走。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楚时安会往哪儿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往前走。

灯笼的光晕被风雨揉得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的路。

可哪怕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心里那份翻涌的担忧,也似乎能稍稍平复些,至少比枯坐在院子里等消息,要踏实得多。

她其实清楚,楚时安这小伙子看着毛躁,骨子里却有分寸,何况还有杨皓跟着,定是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道理归道理,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楚时安会不会赌气往山深处跑?会不会淋了雨生病?会不会还在怪她不听辩解就直接挥棍子?

从前听闺蜜抱怨弟弟难管时,她只当是寻常唠叨,还常提些不着边的建议。

可此刻,揣着一颗悬着的心,在这雨夜泥泞里寻找这个执拗的弟弟,她才真正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她越来越理解闺蜜从前的那些叹气与无奈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地间渐渐有了些朦胧的轮廓。

她和周磊走到了松阳河边。

河湾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松阳河路过这块地界时,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河湾将村子半圈在怀里,才得了这么个名号。

那河湾处水流趋缓,经年累月冲刷出一个深潭,水色墨绿,深不见底,就连村里最识水性的老渔翁都不敢轻易下去。

晨光里,盛晚璇正往河岸搜寻,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从潭边传来。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潭边似乎有个大黑影,直直坠落到潭中,那声响正是落水时砸出来的。

不会是时安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盛晚璇的理智瞬间就被恐慌冲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黑影的轮廓对不对,一把扯开身上的蓑衣,疯了似的往潭边跑去,嘴里连声喊着:“时安!楚时安!你别做傻事——”

周磊在后头看得心惊,急忙抬腿追上去:“小璇!别跑!当心脚下的地滑!”

可盛晚璇此刻哪里听得进劝,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道坠水的黑影,拼了命地往前冲。

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雾,借着微光,她看到了水面上荡漾着的一圈圈涟漪,却不见半分人影。

“时安!楚时安!”盛晚璇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可是闺蜜唯一的弟弟,要是真出什么事,她可怎么跟闺蜜交代啊!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挪了半步,紧接着就要往水里跳,却被及时赶到的周磊死死攥住了手腕。

“小璇,你冷静点!刚刚那是块大石头,不是时安!”周磊的力气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就在此时,周磊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一喜,另一只手指着河边的山坡:“小璇,我看到时安了,就在上面!你看!”

盛晚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晨光恰好拨开了最后一层薄雾。

只见山坡上的槐树下,两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楚时安浑身湿透地倚着树干,身旁的杨皓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时安的目光越过层层薄雾,与潭边的盛晚璇撞了个正着。

一人立在潭边湿泥里,衣襟凌乱,眼眶泛红;

一人靠在山坡槐树下,发丝滴水,神情怔忪。

晨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带着雨后的湿冷,却又被渐渐升起的天光染得柔和,隔着这半明半昧的晨霭,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彼此。

之前的争执与怒气,竟在这无声的对望里,悄悄散了大半。

一个时辰后。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楚家的厨房。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白粥熬得咕嘟冒泡,氤氲的热气裹着米香,漫了满屋子。

盛晚璇、周磊、楚时安和杨皓已经换好干爽的衣裳,与夏清澜和田辛儿一起,齐齐坐在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碟爽口的腌菜,一碗酱豆腐,以及盛得满满当当的粥碗,却没人动勺。

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

盛晚璇目光落向楚时安,声音平静,态度坦诚:“时安,昨日的事是我处理方式有问题,不该把你改户帖之事闹得这么大。

你与清澜早就定了亲,你们成亲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未必就会有我臆想中的那些闲话,是我把这件事过度放大了。”

楚时安猛地抬起眼,眸子里满是意外,还掺着点不敢置信。

他原以为阿姐定会再斥他几句莽撞,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软和话,一时竟有些无措,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盛晚璇敛去所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迂回,直言道:“我确实生气,气你对感情、对婚姻太过儿戏。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你和清澜往后的日子,你却如此草率行事!

我更气你不与我商量,就擅自做主,把家里的户帖给改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话音里不觉添了几分惶然,“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我在害怕。

我怕你这次能瞒着我改户帖,下次保不齐就会做出什么更莽撞的事;

我更怕万一哪次,事情闹到了我无法收拾的地步,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个家,那该怎么办?”

盛晚璇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声音软了下来,“我曾温言相劝,你往后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跟家里人商量,别轻易自己拿主意。

我也曾亲口承诺,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合情合理,我绝不会横加干涉。这句话,到现在依然作数,且永远作数。”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可这些劝告与承诺,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就说昨日户帖之事,你若不想与清澜落作兄妹,大可与我商量,我绝不会逼着你们这般做。

我们完全可以为清澜单独落一户,无非就是多花十两银子的事。

可你偏偏不与我说,非要选择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把事情办妥。

你在怨怪我不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问题时,可曾相信过我,相信我会说到做到?”

说着,她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柔软,也添了几分忧惧,“阿姐知道你聪慧有能耐,阿姐不是不信你,但阿姐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能力有限,我怕……

怕自己肩膀太弱,扛不住迎面砸来的风雨;怕自己能力有限,护不住这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怕将来时局动荡,我拼尽一切,也抵不过乱世的洪流……”

她喉头一哽,将下半句硬生生淹没在了哽咽里——

更怕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自己这缕来自异世的魂灵,摸不透这世道的深浅与诡谲,纵使揣着前世的零碎记忆,终究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过不好这一世。

思及此,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这么怂啊。”

她没有一味说教,而是将自己的脆弱与顾虑清晰且诚恳地袒露在弟弟面前。

“阿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楚时安喉间发紧,声音涩得厉害,再没了昨夜里的混不吝,字字真心,发自肺腑地认错。

他亲眼瞧见了阿姐藏在强硬态度下的恐惧与不安,真切懂得了“遇事商量”不是束缚,而是一家人相互兜底的底气。

他眼眶微红,带着几分郑重,几分安抚:“阿姐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有我这亲弟弟,有我们这一家子,以及很多你看得到看不到的人,都在默默护着你。”

周磊闻言,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色,又迅速敛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半点不显。

“好了,粥该凉了。”盛晚璇说着,眉眼弯起,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率先拿起桌边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送入口中。

氤氲的粥香漫开,先前那些争执、委屈与不安,便随着这袅袅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众人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端起自己的碗,碗勺相碰的轻响,在晨光里漾开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

钱奶奶和小岁安也相继睡醒了,洗漱后,循着香味踱进厨房。

小岁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姐”,便扑到了盛晚璇怀里。

田辛儿连忙起身,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给钱奶奶递了过去。

钱奶奶接过粥碗,眉眼弯弯地道:“这过日子呀,就像这碗粥,看着平平淡淡,可熬到火候了,那就是踏踏实实的香甜。”

小岁安张嘴“啊”,钱奶奶勺子里的清粥就到了她嘴里,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小口小口地嚼了嚼,咽下,笑眯眯道:“嗯嗯,又香又甜。”

饭桌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热闹,楚时安挑眉扯笑,漫不经心说起了一件好事。

其实昨日从济仁堂出来,他就料到阿姐会为户帖的事生气,便想着做些什么讨她欢心、让她消气,于是转头又去了趟衙门,把家里做小本营生的市籍和铺帖都一并办妥了。

这些东西昨晚他就贴身揣着,本想借着这个躲过一顿罚,谁知刚进门,阿姐就气冲冲地揍了他一顿,愣是没给他半分拿出来表功的机会。

满心期待落了空,又挨了打,他心里憋着股气,索性寻思着跑出去待上一晚。

既让阿姐着急,也给她个教训,往后再揍他时能多些顾虑,起码下手轻点。

但这辛苦办好的文书可不能糟蹋了,趁着周磊和田辛儿拉着阿姐劝架的空档,他悄悄把这些东西塞给了夏清澜。

也正因如此,文书才没跟着他在外面淋雨,此刻依旧完好无损。

第75章 六六大顺

楚时安将两张文书和一块梨木腰牌递到了盛晚璇面前。

细问之下,盛晚璇才彻底弄懂了这些东西的用处。

“市籍”相当于在官府做了经营资格备案,唯有先登记“市籍”,才能申领“帖”;

帖上会写明经营范围、地点、税额等关键信息,无帖经营便是“私市”,轻则罚没货物,重则杖责。

楚时安带回来的两张文书里,一张是“铺帖”,乃官方档案的副本,需妥善收在家中,相当于如今的营业执照,是官府认可的核心经营凭证;

那梨木腰牌则与铺帖配套,是日常经营的便利凭证,方便携带展示——正面刻着“桂泉县”三个大字,背面镌着“楚氏营生”,还盖着小小的县衙印文,出摊时挂在显眼处,官差和地痞见了,便知是合法经营,不会随意刁难。

另一张文书,便是“免税批文”。

按朝廷招抚政策,流民附籍编入里甲,首年商税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方按正常数额缴纳。

照理说今年楚家的商税和铺帖费本是全免的,可实际操作中,县衙还是会以火耗费、跑腿费、纸皮费、落地税之类的名目,加收少许银两。

楚家需每月逢五、十到税课司投税,因有免税政策,只需交这些额外杂费,数额并不算多。

交完税官府便给税票,往后巡检查摊,出示铺帖与税票便万事大吉。

当然,日后生意若是做大了,衙门里该上的供、该送的好处费,总归是少不了的——不然他们有的是名头找碴,让你生意做不下去。

只不过这些事,眼下倒还犯不着操心。

“有这些东西,往后我们出摊能省许多麻烦。”楚时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我打听过了,本地大多小摊贩都不会去办这些,而是选择给地痞交保护费。

虽说那费用比税额低点,可风险大得很,官府要真来查抄,不仅摊子保不住,人还得挨板子。

我们要长久做生计,这些正经手续总得办齐,趁现在免税,自然是越早办越好!

地痞那边也得稍给些好处,面上过得去,才不惹闲气。”

要知道,为了办妥这些事,楚时安可是把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全拿出来打点了;

就连这块梨木腰牌,也是他多付了加急费,才赶早拿到手的。

原本还想着靠这些讨阿姐手下留情,谁成想,最后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

你说说,昨夜他能不委屈吗?

盛晚璇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心绪微动。

昨夜她就猜到楚时安定是揣着什么幺蛾子想躲过挨揍,是以人一回来,她便直奔主题、先揍为快。

要是当时真给楚时安机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自己定要刨根问底的——

若没有免税政策,税额是如何收取,是固定数额,还是按营业额计征?营业额多少,官府又要如何核查?

是官府上门催缴,还是自家去税课司主动投交?若是不交或是少交,官府又会如何追查?……

待楚时安把这一番问题一一解答清楚,自己哪还有半分揍人的心情,这小子说不定还真能躲过那顿打。

盛晚璇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瞧他眉眼间带着些许委屈,眼底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心底便软了软——昨夜下手,确实不该那么重。

左右先前她已经为昨夜的事跟这弟弟道过歉了,也不想再揪着不放,便痛快道:“说吧,办这些东西花了你多少私房钱?阿姐补给你。”

楚时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连忙开口:“十两!我身上还剩五两,阿姐再补我五两就行!”

盛晚璇没好气地瞪他:“你前阵子才刚从我这儿拿了十两,这会儿又狮子大开口?

你可知,这些年我们合全家之力都没能凑齐十两银子,你这短短几天,都两次开口要十两了。”

楚时安低头喝了口清粥,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普慧寺那边又来了好些流民,都是从邻县逃难过来的。

我想着,拿这些钱给他们买点粮食,好歹能让他们捱过这段难日子。”

盛晚璇忍不住皱起眉:“你不是说那边有两百多号人?就咱家这点家底,你管得了几日?”

楚时安夹了块腌菜放进嘴里,语气坦然:“眼下要没粮,那里头不少人得饿死。总得让他们先活着,才能寻营生过后续的日子。

救急不救贫,我只在生死关头拉这一把,后面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他们自己造化。

当然,也是因为我知道家里现下有这笔银子,若还像从前那般,我定然不会向阿姐开这口。”

就这样,楚时安非但没把自己口袋里的五两掏出来,反倒还从盛晚璇这儿又坑了五两。

至于这十两银子他会不会全拿去给流民买粮,谁也说不清。

这小子向来精明得很,平日里不管是跑腿办事还是打理营生,总能不动声色攒下些私房钱,这次想来也不例外,只是谁也懒得去细究。

关于户贴上夏清澜的身份,这事已然板上钉钉,便也就这样了。两个当事人都没意见,盛晚璇自也不再多说。

左右只有师父和师兄见过楚家户帖,他们定然不会多嘴外传,旁人也瞧不着这东西。

就算真瞧见了,两人既已定下婚约,落户时这般填写也情有可原,出不了啥岔子。

昨夜里为了教训楚时安,盛晚璇确实把篡改户帖的坏处往重里夸大了些。

没办法,她总得把话说得严重些,才显得揍他师出有名不是?

至于他们的婚期,闺蜜那位颇有远见的母亲早有妥当安排,算下来还有两年光景,正是二人十八岁那年成婚。

估计那时,她和闺蜜早就换回去了,也用不着她操心。

早饭后,盛晚璇将免税批文、铺帖连同那块梨木腰牌,一一妥善收好。

细算起来,这该是昨日——也就是六月初六,发生的第六件好事。

倒真是应了六六大顺的好彩头,只望家里的营生、往后的日子,能顺着这好兆头,一步步踏向安稳顺遂。

也不知大伯的手术怎么样了,想来有这六六大顺的好兆头加持,定能一切安好、顺顺利利的。

第76章 晨光

清晨的京市医院病房里,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溜进来,碎金似的落在楚晓璇的发顶,暖融融的触感轻拂着她的额角。

她守了大伯一宿,此刻正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手肘抵着微凉的病床沿浅眯了片刻。

这缕晃眼的阳光蹭过眼睑,将她轻轻晃醒。

惺忪的眸光先扫过病床上熟睡的大伯,见他呼吸平稳,又伸手诊了脉,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睫,点开了亮着消息提示的微信。

是盛暮雨发来的消息:“小璇姐,给我姐的信已经放进冰箱了,另外我还买了些东西,你看看合不合适。”

消息后头,附了一张信笺的照片,还有一长串列得整整齐齐的购物清单。

楚晓璇先点开信,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盛暮雨细细写了大伯手术十分成功的消息,又坦陈知晓表姐穿越后的震惊,末了字字恳切,说定会拼尽全力帮她在古代站稳脚跟,帮着她变大变强。

心头刚漫过一阵暖意,她又点开那张长长的购物清单,目光匆匆扫过,眼底慢慢漾出几分愕然。

清单前头清一色是各类书籍,从农业相关的书,到各种工艺详解,再到宅斗避坑、宫斗谋略、朝堂权谋、治国安邦的策论……林林总总,竟占了清单大半篇幅。

楚晓璇看得心头一阵哭笑不得,暗自腹诽:咋的,合着你这是直接让你姐奔着登基做女皇的路子去发展啊?

再往下翻,便是各色实用物件:太阳能灯与配套的蓄电池,不用火石的防风打火机,便携电棍与小巧锋利的防身小刀,还有一整套迷你便携的现代小电器;

跟着是各式玻璃制品,通透的玻璃杯、密封的玻璃瓶,还有几款造型精致的玻璃摆件,在古代定是难得的稀罕物;

更有不少现代工艺的首饰,翅膀轻碰便会颤动的蝴蝶发簪、以假乱真的花朵头饰、镶满剔透水晶的发冠,件件精巧夺目;

医疗急救物资也列得详尽,外伤消毒的碘伏、缓解风寒发热的药、口服消炎药,还有无菌纱布、小镊子、止血钳这类基础医用工具,一应俱全,考虑得面面俱到。

最后都是绘画相关的物品,不仅有各朝大家的作品集,还有各类画纸、画笔与不同种类的颜料,好些都是古代见所未见的稀罕物。

楚晓璇指尖轻抵着手机屏幕,从头滑到尾,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这丫头,心思倒是细得很。

她指尖轻敲屏幕,回了两个字:“都合适。”

消息刚发出去,盛暮雨的消息便立刻弹了出来:“可冰箱太小了,这些东西根本塞不下。”

楚晓璇略一思忖,回复道:“我也正琢磨这事,等东西到了,你先放储物室里,我们后头再想法子。”

“好。”盛暮雨应得爽快,又补了一句,“对了,文晦寄来的生日礼物早就到了,一个又大又重的箱子,我收了之后放储物室了。

这几天忙,忘了和你说,你回来记得拆。”

楚晓璇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敲下一个字:“好。”

为了方便照料大伯,他们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民宿,堂哥堂姐和爷爷昨夜便在民宿歇息,大伯母则睡在病床旁的陪护小床上,这会儿也醒了。

她一眼瞧见楚晓璇坐在板凳上,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顿时心疼起来,连忙放轻了声音说道:

“晚璇啊,你这孩子,是不是一夜没合眼?快过来,到这小床上歇会儿,你大伯这边有我呢,不用你一直守着。”

楚晓璇闻言抬眸微笑,声音轻轻的:“大娘您别担心,我不累。

以前在画画赶工的时候,熬通宵都是常事,再说昨夜我也趁机眯了好一会儿,精神好着呢。”

大伯母这才放下心来,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拍了拍床沿让她坐近些,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那就好那就好。说真的,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是有你,你大伯这腿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指不定就再也好不了了。”

顿了顿,她想起医生的话,眉眼间又漾开喜色,声音里带着释然,“昨天医生说,手术做得特别成功,只要后期好好做复健,慢慢养着,还有希望能恢复到正常走路的水平呢。”

说着,她话里添了几分哽咽,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这些年,我做梦都盼着你大伯能好……”

楚晓璇挨着大伯母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带着温温的力道,轻声安慰,话里满是笃定:“会好的,大娘,大伯一定能好的。复健我们好好做,慢慢来,总能恢复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楚晓璇和大伯母两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家常的暖意。

大伯母摩挲着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晚璇啊,以后你别老是跟你妈杠。”

她怕侄女心里不舒服,又连忙补了句,语气诚恳,“不是说这次她给了你钱、帮着救了你大伯,我才偏着她说话。

是从前每次你和你妈硬杠,最后都只落得自己一身委屈,大娘看着,心里疼得慌。”

她垂下眼,声音里满是愧疚,“大娘没本事,帮不着你半点,还要反过来受你接济,事事都拖累你,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明白的。”楚晓璇话里带着几分温柔的通透,“其实不管是硬的软的,我都从我妈那里拿不到好处,所幸拿钱实在。如今得了这笔钱,其他的我都不想了。”

大伯母攥紧了侄女的手,心头又暖又欣慰——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从前她性子烈,跟她妈硬刚起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哪像现在这般通透懂事,能平和地说出这些话。

而后她又字字认真道:“这钱是你妈给你的学费、生活费,是留着你读书画画用的,大娘记着账呢,往后我和你大伯省吃俭用,一定尽快给你还上,绝不能耽误了你。”

楚晓璇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安抚道:“钱不着急还的。我读书、画画的费用早就留好了,您尽管放心。

眼下啊,先把大伯的腿治好才是顶要紧的事。您别愁钱的事儿,放宽心就是。

您看,这次手术这么成功,不就代表着我们的日子,正往好里过嘛。”

第77章 开工了

如崔父所说,天刚亮,崔家人便将处理好的梅子送来了,足足装了十二桶。

这些木桶是昨日周磊置办的,先前他便与崔家商定好,每桶按二十斤鲜梅子计重,这般每次只需数清桶数,便知送来的分量,这十二桶算下来,正好是二百四十斤。

这每桶二十斤,算的是未处理、带核的鲜梅子重量;等梅子处理妥当,加上冰糖和梅子渗出的汁水,每桶的分量怕是还要超过二十斤。

盛晚璇瞧着这满满当当的木桶,满眼惊叹,这数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崔父先前说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看这光景,怕是半夜就动工了。

果然,将梅子前期的处理活计外包给崔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效率竟一下子提高了这么多。

送梅子来的是崔家旺和明耀,用的是明家的牛车。

其实明耀一个人送便够了,只是做吃食的生意讲究个干净妥当,崔母放心不下,执意让崔家旺跟着牛车一同来。左右是坐车,累不着的,不过是家里少干一会儿活罢了。

周磊和杨皓帮着一起卸车,每只木桶上都盖着干净的鲜荷叶,牛车之上又蒙了一块结实的油布,严严实实裹住了木桶,半点灰尘也落不进去,妥帖护住了桶里的梅子。

楚家棚子下的两口大铁锅早已洗刷得干干净净,那是周磊特意寻来的作坊专用熬酱大锅,一口便能装下一百多斤梅子,这十二桶倒进去后,锅里都还余有空间。

空木桶让崔家旺二人顺路带回,昨夜采购的冰糖、盐巴也按量分好,一并让他们捎去崔家,供后续处理梅子用。

除此之外,盛晚璇还特意备了些粽子,用干荷叶仔细包好,崔家、明家各一包,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

楚家兄弟姐妹六人昨夜熬了一宿,此刻也顾不上补觉,稍作收拾便立刻升火添柴,正式开始大量熬制梅子酱。

钱奶奶守在灶口负责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将温热的火气漫进锅里;

盛晚璇和田辛儿各守着一口大锅,手里的长木勺不停顺着锅沿慢搅,防止梅子粘底糊锅,酸甜的果香混着热气袅袅往上飘,满院都是清甜的味道;

杨皓蹲在水池旁,将陶罐一个个清洗干净,又在厨房灶上烧了开水,把陶罐尽数放进水里滚烫消毒。今日没太阳,他便生了炉子,将陶罐架上去细细烘干;

周磊则守在院子角落另一个炉子旁,熬着糯米浆,待会儿用来和三色土,备着后续装罐封口用。

这两锅梅子料足,熬制起来颇费功夫,少说要两个时辰才能熬好,众人便约好轮番替换。

夏清澜放下了手中针线,先替下了灶前的钱奶奶,让老人家歇口气;周磊和杨皓将手头的活计忙完,也立刻过来,接了盛晚璇和田辛儿手里的木勺,守在了锅边。

歇下来的盛晚璇和田辛儿也没闲着,转身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拾掇食材,不多时便把午饭的饭菜拾掇妥当。

想着若是中午崔家送来的梅子量多,厨房这两口锅也能一并用上熬果酱,便趁这会空闲,赶紧把午饭备好了。

至于小岁安,一会儿在灶前给钱奶奶递根柴火,一会儿又跑到周磊身边玩会儿泥巴,小身影在院里颠颠跑着,凑完这个的热闹又黏上那个,半点不闲着。

而楚时安……正躺在山洞木屋里的竹床上,呼呼大睡。

他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今日摆摊要用的小圆子是他和夏清澜一起煮好的,还帮着小四他们把凉饮、粽子一一安置妥当,亲眼看着板车出了门,才去歇下的。

楚家众人通力合作,这一上午的功夫,熬出了九十多斤果酱,满满装了十八罐,皆是当即趁热密封妥当。

剩下的两斤多,另装了一个罐子暂存,待后续凑整后再做密封。

这般凑整的罐子要单独收放,因不是趁热装罐,罐内无法形成真空,保质期要比正常封好的短上许多,回头得提前用掉。

今天午饭吃得早,崔家的第二波梅子还没来,盛晚璇便想着回屋眯上一小会儿。

结果一觉醒来,外头已是后半晌,第二波果酱已熬好出锅,周磊、杨皓和田辛儿三人正忙着装罐封存,个个劲头十足,半点累意也瞧不出。

盛晚璇不禁在心里感慨,田辛儿昨夜好歹还歇了片刻,周磊和杨皓却是在外头熬了整整一夜,怎的半点不见疲色?这两人莫不是铁打的?

就连柔柔弱弱的夏清澜,也大出她的意料。这丫头昨夜定是没睡安稳,虽说今日做的都是些轻省活计,却也一路跟着忙到了现下。

盛晚璇忙催着她去歇会儿,这水一样嫩的姑娘,若是累坏了,别说楚时安会心疼,她看着都舍不得。

楚时安已经睡醒了,随便垫了点吃食便出门,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崔家这波送了二百斤梅子,熬出两大锅果酱,估摸着有七八十斤,得装十五六个罐子才够。

别的物料倒还充足,可这波装完,陶罐就只剩十七八个了。

下午时间还长,今日第三波梅子只会更多,家中现有罐子就不够用了。

她料到有崔家搭手,效率定会高上不少,却没想到竟能快到这般地步。

照眼下这势头,往后要用的罐子只会越来越多,这个量完全可以直接找窑坊谈批发了。

于是盛晚璇便向杨皓打听起附近的窑坊。

“我记得王里正家大儿子就是在窑坊做工,我昨儿摆摊回来路上,还在村里瞧见他了,要不我去问问他?”杨皓应声说道。

“好。”盛晚璇接过杨皓手上的活,又叮嘱道,“我们要用到的陶罐不会少,十斤的、五斤的都问问,粗陶、细陶还有细瓷的也都打听打听,都什么价。”

杨皓连声应下,便抬脚往王里正家去了。

谁知他出门还没一刻钟,就一脸喜色地折返了回来。

“小璇,离我们山脚不远,不是有座修得特规整的宅子吗?就是村里最好的那家,你知道吧?”杨皓兴冲冲说道。

盛晚璇点了点头:“知道,怎么了?”

“他们正搬家呢!那宅子的主人王志就是开窑坊的,”杨皓语速都快了些,兴奋道,“他家院前摆着一批窑货,正低价处理呢!好些乡亲都去挑了,我瞧着有不少陶罐,要不你也去看看?”

盛晚璇心中一喜,正愁陶罐不够用,偏就遇上这等巧事,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当即把装罐封存的活计尽数交与周磊和田辛儿,便与杨皓一同往山脚去。

两人脚程不慢,片刻便到了那处规整宅子前。

果见院里院外闹闹哄哄的,不少乡邻围在墙角空地上挑拣窑货,各式陶瓷器具挨挨挤挤堆了好几垛,瞧着成色都周正。

细陶细瓷的碗碟盘盏摆了前排,旁侧立着高矮不一的储水陶缸、腌菜小瓮、双唇覆水坛,大小陶罐更是码得齐整,从装酱用的三斤、五斤小罐,到十斤、二十斤的大罐,粗陶细陶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只带釉的密封细瓷罐,看着精致又耐用。

除此之外,陶壶、陶勺、陶钵,还有各式大小酒坛、醋坛也混在其中,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片。

王志家的人正忙着搬箱笼装车,院里的桌椅家私摞了半院,却还是腾出手照看着窑货。

王里正家大儿子王禧就守在货堆旁,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性子爽朗,见有人来便笑着上前招呼。

盛晚璇一眼便扫中了那堆陶罐,抬脚走到近前细细打量,见这些器具大小齐整、胎质厚实,竟比他们家里现下用的细陶罐子质量还好些。

她先问了零买的价钱,五斤的陶罐报价十五文一个,竟比他们在县上铺子里买的还便宜三文。

“王大哥,我不是零买一个两个,若是要的数量多,且往后还想长期定购,不知价钱能再商量吗?”盛晚璇直言问道。

王禧闻言愣了愣,随即笑道:“妹子啊,实不相瞒,我就是临时过来搭把手看货的。

这些窑货都是我家叔王志的,他是这窑坊的窑主,大量定价的事我得问过窑主才行,不知妹子要多少个?”

盛晚璇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今日两波梅子就用了三十多个罐子,晚上那波量更大,少说也得二十来个,这一天下来就是五十多个。要是照着这个势头熬上十天,那便是五百多个。

原本她还嫌五斤装的罐子太小,琢磨着全换成十斤装的更省事,可眼下瞧见那排细瓷小罐,釉面光洁、密封严实,倒让她临时改了主意。

不如做不同规格的包装——十斤、五斤装的细陶罐用来走批发,卖给那些茶铺、食肆;一斤、两斤装的细瓷小罐则走精致路线,论个卖给县里的富户人家,或是当作送礼的体面物件。

这般一想,她心里的算盘便打得更清了,抬眼看向王禧,语气笃定道:“王大哥,我要的数量不少,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要五六百个罐子。这还只是眼下这一批的量,往后我还想定制些别的款式。”

顿了顿,她又指着一旁堆着的坛缸补充道,“除了这些罐子,我还得再买些坛坛罐罐——比如那双唇覆水坛、酿醋用的细陶醋坛这类器具。”

王禧听得眼睛一亮,估摸着眼下这买卖不小,忙不迭应道:“哎,您稍等!”

说着转身就往院里搬东西的人堆里快步跑去,寻着王志低声说了几句。

王志正挽着袖子搬木箱,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身旁正理着东西的卓氏也听了个大概,两人便一同停了手中活计,朝着盛晚璇这边走了过来。

王志走在前头,步子稳实,脸上带着几分做手艺的憨厚,到了近前先冲盛晚璇和杨皓拱了拱手,声音粗哑却诚恳:“这位妹子就是要置窑货的?在下王志,是窑坊的主事。”

又侧身引了引身旁的卓氏,温声介绍道,“这是拙荆卓氏,平日在窑坊帮着在下管些窑里的活计。”

卓氏紧跟着上前一步,眉眼含笑,看向盛晚璇,语气热络又妥帖:“这是楚家妹子吧,这些年我们都住窑坊里,好些年没见,都不敢认了。

记得你刚来河湾村那会儿,人才到我肩膀呢,一晃眼就这么大了。那时候我还常给你塞糖吃,只是你还小,人也怯生生的,怕是记不清了。

但我对你印象可深着呢,从小你就比寻常孩子要伶俐许多,不管教你什么,皆是一教便会,半点不用多费口舌。

那时我便常与志哥说,这孩子眉眼清亮,悟性又高,将来定是个能成事的。

你瞧瞧,这可不就应验了?这次我一回来,可就听说了,你家摊子在柳子书院前卖出‘高粽’之事,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既透着乡里乡亲的热乎,又带着管事儿的周全,几句话便拉了亲近,半点不见生分。

“怎会不记得。”盛晚璇带着笑意接话,眼底漾着几分暖意,“那时我刚到村里,见了生人就躲,嫂子却是总温声唤我,再往我手里塞上几块饴糖,每次都甜得我乐呵半晌。

正因为有了那些甜,我才慢慢敢跟着阿奶在村里走动,学着和邻里搭话。日子久了,也就渐渐融进了河湾村,真真切切把这里当成了家。

我们一路逃难而来,路上尝过的滋味,比那黄连还要苦上几分。嫂子给的那些糖,可是直甜进了我心里,这般暖人的情分,又怎么能忘记?”

卓氏听了笑叹一声,又往前一步,眉眼间满是欣慰:“就说你这孩子最是机灵重情,几块饴糖的小事,竟还记了这么些年。

那时瞧你怯生生的,小脸瘦得没二两肉,嫂子只觉得心疼,如今可好了,不光拜得名师,还自己张罗起了生意,出息得很!”

说着便侧身引着方向,笑容又添了几分热络,抬手往屋里让,“外头风大还嘈杂,快进屋坐!正厅的桌椅都还没动,好歹清净,我们到里头慢慢说,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你要的窑货事宜,正好坐着细细合计。”

王志也在一旁跟着点头,憨厚地抬手相让:“妹子快请,屋里坐。”

盛晚璇便在这热邀之下,与杨皓一同跟着二人往宅内走。

正厅的八仙桌、长凳都还在原处,只是墙角堆了些装好的木箱、包袱,倒也不碍落座,透着几分搬家时的仓促,却也留足了待客的体面。

几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卓氏热情地沏上热茶。

第78章 采购窑货

盛晚璇笑着端起茶碗,客气道:“王窑主、卓嫂子,瞧着你们这是要搬去更好的宅子了。

你们原先这宅子就是河湾村里最气派的,如今是要再上一层楼了。”

王志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卓氏也笑着摇了摇头,接过话头:“妹子这话是客气了,说起来也是桩糟心事,不怕你笑话,我们这哪是搬新家,是把这宅子抵出去了。”

夫妻二人缓缓将其中缘由道出:

他家窑坊开在南石乡,那边山上有上好的陶土,周围窑坊也多。

王志烧窑的手艺扎实,用料从不掺假,做人也实诚,哪怕他家的货比别家贵上一两文,乡里乡亲也愿意买他们的账。

这些年靠着手艺,加上卓嫂子会经营,倒也攒下些家底——在南石乡盖了宅子,河湾村这边也起了这套院子,还在县城开了家窑货铺子。

王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可再好的手艺、再稳的营生,也得靠太平世道撑着。

三月前我们接了外地一笔好订单,要的都是细瓷好货,本想着能赚一笔,谁料送货路上遇上了流寇,一整车的货全被劫走了,好在伙计们跑得快,人都没事,可同行的镖师折了好几个。”

卓氏轻叹一声,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往上要结清陶土的欠款,往下要给工人发工钱。

镖师的死虽说按规矩轮不到我们担责,可终究是为了我们的货送的命,心里过意不去,也自掏腰包赔了些银子。

可丢了那批货,我们也是伤筋动骨,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这年头大家伙儿都不容易,更不愿让大伙因着我们的难处跟着吃苦,便把县城的铺子和这套宅子都抵给了赵七爷,借了银钱周转。

虽说勉强保住了窑坊,却没能力再把铺子和房子赎回来,前些日子铺子被收走了,如今这套宅子也快交出去了。

这些窑货都是县城铺子里剩下的存货,低价处理换点现银。宅子里的家具虽说放了两年,却没怎么用过,也想折价凑些银钱。”

王志夫妇没有半分隐瞒,把家底和难处都摊开来说,言语间全是实在人的韧劲,既没卖惨,也没推诿,只让人觉得这对夫妻踏实可靠,哪怕遭了难,也守着心底的诚信和良善。

盛晚璇心下了然,难怪杨皓那日采购回来说,可惜县里最大的那家窑货铺子关门了,只能去别处挑买,不然价格还能便宜上两文。原来那家铺子竟是王志开的。

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王志口中的流寇之事,便借机多打听了一句:“是在何处遇上的流寇?可知他们是什么样路数?”

“在宜丰县地界,离我们桂泉县也算不得远,中间就隔了个瑶西县。”王志应声,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与痛心,“据幸存的镖师讲,那些人个个身强体壮,还都练过功夫,看着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可外头都传是流寇。

那宜丰县令是个难得的好官,得知县里出了好几起这样的劫道案子,当即联合卫所兵力去剿灭这批人,却反倒遭了流寇狠厉报复,竟不幸殒命了。”

闻言,盛晚璇心底又沉了沉,眉尖不自觉蹙起几分。

楚时安先前同她提过,普慧寺近来收留的流民,多是从邻县辗转逃荒而来,这般看来,多半是遭了流寇劫掠才背井离乡。

她暗自思忖,前世桂泉县的祸事是八月起的,而瑶西县与宜丰县地界相接,若是出事,只会更早,此刻说不定已风声渐紧。

念及此处,她心头一紧——闺蜜有位师姐温香巧,恰是在瑶西县开了家医馆。

前世,师姐便是在流寇之乱中免费施药救人,遭流寇报复后,最终下落不明。

等回去之后,她定要写封书信,差人快马送去,务必提醒师姐早做防备,避开这场祸乱。

盛晚璇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不动声色敛了眉间忧色,语气重归平和,将话头稳稳拉回此行目的上:“说起来,我们今日登门,是为了采买窑货的事。”

随即,她细数起所需物件,条理分明,“我这一批要的量不算少:细陶罐十斤装一百个,五斤装一百个;细瓷罐二斤装二百个,一斤装二百个。

除此之外,双唇覆水坛二十斤装五十个,细陶醋坛二十斤装十个。其中细陶罐是急用的,若是有现货,还望能先匀给我们。”

王志闻言,眼中当即漾开真切的喜色,语气里满是爽快:“妹子要的这些,铺子里的存货大半都齐整!

余下些许尾数,我让人从窑坊那边调过来,隔日便能凑齐送过来,绝不误你的用度。

前头王禧也与在下说过,妹子除了这一批货,往后还要常定,那这价钱定是不能亏了妹子的。就按先前县城铺子给老主顾的趸价来,绝不多要一文。”

话落,他说了句“妹子稍候”,便起身去了院子,喊来帮工搬了几样窑货样品进来,指着样品一一细说,语气里满是对自家手艺的笃定:

“我这细陶罐用的都是南石乡山上的上等陶土,胎质紧实釉面润,罐口都磨得平平整整,配的陶盖扣上严丝合缝;

坛底也仔细磨过,放得稳当,摞着摆也不晃,可不是外头那些糙货的手艺能比的。这十斤装的细陶罐十八文一个,五斤装的十三文一个。”

他又拿起一只细瓷罐递到盛晚璇面前,接着道,“再说说这细瓷罐,比陶制的是贵上些,但贵在用料和工艺——瓷土是从饶州那边专程运来的好料,胎细得近乎透光,釉面莹润光洁,叩着听声脆亮,装精细吃食再合适不过。二斤装的二十文一个,一斤装的十五文一个。

还有这双唇覆水坛,二十斤装的三十二文一个,坛口双沿做的扎实,盛水盛物半点不溢漏;细陶醋坛二十斤装的三十文一个,胎体厚实耐酸,腌醋泡酱再合适不过。

妹子尽管拿着这个价去别处窑坊比,我王志的货,料实、工细,这个价绝无二话。”

第79章 添家具

闻言,盛晚璇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杨皓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的喜色。

先前杨皓跑遍了县城的窑货摊子,寻到的五斤装细瓷罐,做工远不及眼前这只细腻,尚且要十八文一个,还是费尽了口舌才拿到的最低价。

王志报的这个批价,已是实打实的划算。

便是别家能再压下一文两文,料定那胎质釉色、手工细作,也绝比不上王志家这般扎实讲究。

思忖间,盛晚璇便笑着颔首,语气恳切又爽快:“王窑主这般实在,料和工都摆在眼前,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就按你说的这个价,这批货便全从你这拿。

往后若是用得好,少不了还有许多生意要麻烦你们。”

卓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也散了大半:“妹子既信得过我们的手艺,我们也断不能让你吃亏。后续若是要添货,你提前捎个话来,窑坊那边优先给你赶制。

之前的大铺子抵出去了,不过我们在湘水厢赁了间小铺,十六那日便开张。妹子若需要货,直接去铺里跟伙计传话便是。”

说着,她便从屋角的柜中取了一把乌木算盘,坐回桌边,指尖捻起算珠就要飞快拨弄。

谁知算盘还没敲上几下,盛晚璇便轻笑一声开口:“哎,巧了,这批货算下来,刚好十二两银子。”

卓氏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在乌木算盘上飞快拨弄,噼里啪啦几声脆响,算珠归位的瞬间,她不由得低呼一声,满眼都是惊叹:“哎呦!还真是十二两纹银,分毫不差!”

她放下算盘,看向盛晚璇的目光里满是佩服:“妹子可真是厉害!这么多数目,品种又杂,竟能在心里头算得这般精准,比我这天天拨算盘的还利索!”

盛晚璇忙谦了几声:“嫂子过奖了,不过是随口心算了下,哪比得上嫂子日日拨算的功夫。”

说话时,她目光扫过屋角,见那些收拾捆扎好的家具,木料皆是上好的硬木,榫卯严实,做工半点不糊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好物件。

她一眼便瞧中了那几只边角包着亮堂铜皮的箱笼,铜钉铆得规整,看着就结实耐用。楚家的旧箱笼已被她改造成了保凉箱,原先箱笼里的物件,现下还堆在炕边没归置。

又瞥见一旁立着的衣橱与书架,衣橱雕花精致,柜门板厚实,书架层板间距匀称。

她嘴上啥也没说,心里已经在做安排了——衣橱放在西屋,给姐妹几个放衣服;书架放东屋,好歹楚时安算个读书人,那些书籍随意堆着,也不是回事。

卓氏见她瞧着这些家具目不转睛,连忙笑着上前道:“这宅子建好才两年,我们夫妻俩常年守着窑坊,根本没工夫回来住,也就逢年过节时,带着孩子回来歇个几天。

这些家具搬进来就没怎么动过,虽说放了两年,但其实跟新的没两样!”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箱笼,铜皮边角被阳光映得发亮,“当时志哥说,河湾村是我们根,老了后要在这养老的。

所以这些物件全用的上好硬木,请的城里老木匠打的,半分偷工减料都没有。

你瞧这铜包角,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箱里的樟木底板还是原封的,防潮防虫;那衣橱书架也都是榫卯扣得紧实,实打实的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妹子要是看得上,给个实在价就成,比你去木器行买新的划算多了!”

得,经卓氏这般一说,盛晚璇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心,更是按捺不住了。

她上前细细摩挲过箱笼的铜皮、衣橱的柜门,指尖触到的皆是扎实木料与规整做工,这般品相,便是新的也未必能及,性价比实在难得。

一番挑选斟酌,她便定了主意:“那就劳烦嫂子了,我要两个箱笼,一个衣橱,一个书架,再加一个碗橱。”

王志夫妻俩闻言更是欢喜。

王志忙道:“妹子实在,我们也不藏着掖着!按木器行新料新做的价,这些少说要六七两。

如今这些虽与新的无差,却也断不能按新价算,我们就取个实在数,一共四两纹银,权当交个朋友!妹子以为如何?”

盛晚璇并无异议。

比起她定制那小二两的移动摊子,虽说做工有别,但这五样平均下来每样还不到一两银子,价格实在划算。

目光扫过旁侧,她又挑了两个陶炉——这陶炉比家里现下用的泥炉周正太多,胎厚通风,瞧着便聚火耐烧,烧水煮茶、温饭煨汤、熬煮浆糊都再合宜不过。

王志又给她推荐了存物用的粗陶大罐,道:“用这存干货最是妥当,罐底铺层装了石灰的布袋吸潮,干货至少能多存半年到一年,比直接用布袋装着摆货架上稳妥多了。”

这法子确实好用,盛晚璇本就想着,若是今年梅子收得多,便再做些梅子果干碎,回头加在梅子饮里当小料。真要做了,便用这法子保存。

但眼下暂时还用不着,她便先打听了价格,说定后续需要时再来采购。

那两只陶炉原本说好五十文一个,王志在结算银钱时,却直接将这一百文抹了零,索性权当添头送了她。

盛晚璇取了十六两纹银递过去,忽而想起什么,轻声嘱咐道:“王窑主,嫂子,还有一事想劳烦二位帮衬。

若是有人问起,还请帮着圆个话头,就说这些货款我楚家暂且欠着,是你们念着同村乡情,肯出手帮衬我们一把。

想来之前徐庄村人来我家大闹的事,你们也有所耳闻。徐庄村里有人见不得我楚家好,托二位瞒着,也是无奈之举。”

王志夫妻俩虽心下略有疑惑,却也知江湖世故,不多追问半句,卓氏先笑着应下:“妹子放心,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我们晓得分寸。”

王志也道:“只管放心,这话我们记着了。”

盛晚璇闻言道谢,收了银钱交割的凭据,心头稍安。

虽说这些物件大多是现货,但王志这边还需些时间稍作整理;

而楚家此刻正忙着给果酱装罐,盛晚璇也不愿外人瞧见。双方便约定好,半个时辰后将这些现货送至楚家。

这个时间很是合适——届时楚家第二波果酱该尽数封罐收进山洞,崔家的第三波梅子也还未送到,趁这空当,刚好能收拾这些家具与器具。

这一趟下来,盛晚璇统共付了十六两纹银。

既得了急用的各色窑货,又挑到了近乎全新、做工扎实的家具,还顺带得了两只实用的陶炉,件件都是合心意的好物,真是一桩省心又愉快的买卖。

第80章 供过于求

只是事情,还未就此结束。

盛晚璇与杨皓起身告辞时,卓氏早已提着个素面木盒快步迎上来,笑容里满是实在的热忱,不由分说便将木盒往她手里递:

“妹子,这是自家窑坊烧的碗具,不值什么银子,你们若不嫌弃,就拿着用!”

盛晚璇依言打开木盒,见盒内衬着浅灰软绒,一套碗具摆得齐齐整整——

盒中正中是十只海碗白瓷汤盆,胎质莹薄通透,外壁轻描浅淡的云气纹,釉色莹润得能映出人影;

两侧分摆着十只同款小碗,碗壁也印着流云纹,素净又清爽;

最下层还压着十只配套碟盏,纹路与碗盆相契,连一把大汤勺、十把小汤匙,乃至放筷子的筷架都配得齐全。

整套器具透着股雅致的清贵气,虽是素木盒装着,却明眼能看出是用心烧制的好物件,若摆到铺子里售卖,定是不菲的价钱。

“嫂子太客气了。”盛晚璇连忙伸手推让,语气恳切,“初次见面,我们兄妹空着手上门已是失礼,哪还好意思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妹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卓氏笑着打断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实打实的热络,“你肯夸我们的物件好,那就是认可我们的手艺!

再说这不过是盛饭盛汤的家伙什,哪谈得上贵重?不过胜在家家都用得着,你别嫌粗笨就好!”

这般一来一往推让了几番,见卓氏心意真切,盛晚璇实在推辞不过,只得郑重收下木盒,再三谢过王志夫妻二人的厚待,才与杨皓一道转身离去。

回到家时,周磊和田辛儿还在忙着封装果罐,一大锅果酱已经封好,余下的还有满满一锅没动。

二人见状,当即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四个人分工协作,分拣、装罐、封口有条不紊,效率一下就提了上来。

干活期间,盛晚璇嘴也没闲着,将方才定下窑货和家具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几人听。

田辛儿不禁在心里暗叹:小主人这花钱的速度,可真是快得惊人!

昨天除去落户的十五两,零零总总花了二十多两;今日除去给楚时安的十两,又花出去十多两。

他们之前一整年加起来花的钱,恐怕都没有这两日的多。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姐,你先前不是说,咱家还照从前的日子过吗?这般大手大脚的花,万一被张大嘴那等人知道了可咋整?

虽说我们有三十两的进项,可也经不住这么花呀!”

经田辛儿这么一提醒,盛晚璇猛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我们家里人得统一下口径。

这些罐子和家具,就说是我们向王志家赊的,等后续果酱赚了钱再还。

王志夫妇那边也答应帮着圆谎,我们自己人可千万别把话漏出去。当然,要是没人来问,我们也不必主动提这事。”

田辛儿连忙点头应下:“好,我晓得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行吧,横竖都听阿姐的安排便是,管人家信不信。

盛晚璇带回的木盒,是田辛儿帮着先收到厨房的,她打开瞧了一眼里面的碗具,只觉那白瓷精致得很,绝不是寻常便宜物件。

她想到这份重礼,又开始闲聊道:“阿姐,这头一回跟王志家打交道,人家就送我们这么贵重的礼,我们该回些什么才好?

咱家现在拿得出手的也就果酱了,可这东西得等梅子下市后才能开售,现在送出去怕是不大妥当。

要是送粽子的话,又显得礼太轻;农家的鸡蛋、糍粑这些,人家做这么大生意的人,估计也不缺这点东西。”

盛晚璇闻言低笑一声,手上的活没停:“你这丫头,操心的事还真多,不过,这回礼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

王志看着是个实诚人,卓氏又为人热情、经营有道,都是值得深交的。我们与他们,应会是一桩长久的交情。”

她话音稍顿,“他们湘水厢的新窑铺十六要开业,到那时我们再备份合宜的礼送过去,既尽了人情,又能凑个开业的热闹,两全其美。”

“欸!”田辛儿脆声应着。

这二百斤梅子,熬出了七十多斤果酱,满满当当装了十五罐;

余下一斤多装在那只待凑整的罐子里,合着先前盛在大碗中的,正好凑成一罐六斤装的,单独收在厨房,留作自家人吃。

现在既已备足各式型号的罐子,往后再有余量,便直接装小罐,不必再这般凑整了。

几人先将这些果酱尽数搬进山洞口的通风处安置妥当,又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干净。

刚歇下没多久,王志便亲自带着帮工,将订下的窑货和家具一车车送到了楚家。

众人分头安置这些物件:两个箱笼、一个衣橱和一个书架,先暂放在西屋;

东屋则把原有的桌凳尽数搬了出来,腾空整间屋子,六百多个陶罐便一股脑囤了进去,炕上地下堆得满满当当。

三兄弟这几日自是没法在东屋落脚了,只能去山洞里的小木屋暂住了。

厨房这边,新送来的碗橱直接摆了进去,换下了原先的旧碗橱。这旧碗橱也没糟践,被搬到山洞口,权当储物的家什用。

待所有物件安置妥当,送走王志一行人后,天色已然擦黑,恰好到了晚饭时辰。

钱奶奶与夏清澜正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见盛晚璇几人忙活了大半天,忙笑着喊住他们:“你们这几个孩子累了一天,快些去歇着,晚饭有我和清澜操持,弄好了再喊你们来吃。”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响,原是明耀拉着今日的第三波梅子到了。

这一回的梅子足足装了十三桶,算下来竟有二百六十斤,而陪着明耀一同前来的,正是崔父。

盛晚璇见到二人,当即笑着迎上去,语气里满是赞叹:“崔叔,明大哥,你们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我原先想着,你们一天能处理个五六百斤就很了不得了,没成想这一整天下来,竟送来了七百斤。

这活计要做,但你们也得顾着些身子才是。”

“小璇啊,你是不知道!”崔父搭手搬着梅子,眉眼间漾着真切笑意,“我原先还想着,得跟明耀一块儿去各村跑着收梅子。

哪晓得人家一听说咱这儿收梅子,都自家摘好了直接送上门来。

这样也好,明耀只管在那边把着梅子的成色,称数、算钱,我就能抽出身来,和家里人一同处理梅子,平白就多出来一个人手。

我们还怕你们这边忙不过来,才只送了七百斤。要是真敞开了收,照这越做越熟的势头,一天做上一千斤也不在话下。

所以我今儿特意过来问问,七百斤你们吃得下吗?明天送多少斤合适,你给个准数。”

盛晚璇闻言,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

今日上午和下午的两波梅子,家里都只用棚子下的两口大锅熬煮,厨房的锅灶压根没动过,如今这二百六十斤梅子,凭这两口大锅也尽够应付了。

况且昨夜大伙都没休息好,这般疲惫状态下,尚且把诸事做得妥妥帖帖;等明日歇过乏,又有了今日的熟手经验,操作起来只会更顺手。

她心里细细算着:棚下两口大铁锅,每口一次装一百三十斤梅子不在话下,便按这个数算,两口便是二百六十斤;厨房里的那两口锅,每口一次装六十斤也不成问题。

这么一来,一轮就能耗掉三百八十斤梅子。若是早中晚各熬一轮,一日便是一千一百四十斤,往少里算,一千一百斤定是吃得下的。

这几日梅子正多,得趁这阵赶工多做些果酱,等过几日梅子少了,活计自然就松快了,到时再歇也不迟。

这般思忖完,盛晚璇便笃定地看向崔父,朗声道:“吃得下!我们这儿一日最多能吃下一千一百斤。

你们要是忙得过来,明日尽可以送一千二百斤过来,多出的那一百斤,我正好用来做果干。”

“对了崔叔,”盛晚璇忽又想起一事,补了句,“明日若是梅子够多,你们尽管收足两千斤。多出来的八百斤不用去核,只消洗净、摘掉梅蒂直接送过来就成,这些我另有用途。

这般处理也相对省事,费用的事我们过后再细算。”

因明耀也在一旁,她便没把具体的费用数额说透,又接着道:“另外,这八百斤就只送这一次,明日过后便不用送了。

后续每日送一千二百斤处理好的梅子就成,待后头梅子少了,只要不超这个数,尽管送过来便是。”

末了,她又温声叮嘱,“崔叔,你们也别太劳累。若是这数目忙不过来,不妨临时找个人搭手,比如明大嫂,瞧着就是个手脚利落的。”

徐庄村里不全是像张大嘴那般不讲理的人,前世里,闺蜜便与这些外姓人相处得极好。

先前楚时安盘算着定居徐庄村时,打的便是将这些外姓人拧成一股绳、相互帮衬的主意,如今便从崔家、明家开始。

崔父闻言,当即笑道:“哎呀,我正想同你说这事呢!

若是一日要一两千斤,单靠我家四口人,怕是真有些吃力。我们也正琢磨着让明耀媳妇过来搭把手,至于工钱,你这边不必出,我自会另行给她结算。”

盛晚璇闻言,心里暗自道:崔家人实在,往常有什么活计皆是自己亲自动手,这会子却想着花钱请人搭手,倒颇有几分往包工头的势头走了。

果然,只要到了一定份上,人的心思和眼界自会跟着变。

一旁的明耀听了,也忍不住面露喜色。如此一来,他媳妇也能寻个活计,贴补家用了。

他连忙接话,语气恳切:“小璇,你放心,我家婆娘嘴严得很,处理梅子的这些工序,她定然不会往外泄露半分。”

“成!”盛晚璇爽利应道,眉眼间满是笑意,“那就说定了。”

得了这准话,崔父和明耀都喜不自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手脚都添了几分轻快。

“要是康乐村的朱里正晓得咱们明日要收两千斤梅子,怕是要乐坏了!”崔父笑着说道。

盛晚璇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问道:“这事儿怎么还扯上康乐村了?”

“是这么回事。”崔父便细细解释道,“那康乐村的朱里正,听闻我家在收梅子,特意寻到我跟前,说想请咱们明日先去他们村收。

到时他会让村民们赶在辰时前把梅子都摘好堆到祠堂门口,还会要求大伙挑拣干净,保证每颗梅子都干净无杂。咱们只带人去称数、运回来便成。

那朱里正还说了,若是肯先去他们村收,梅子的价钱还能再让些,按三文钱两斤算,可比咱们现下收的价钱划算多了!”

闻言,盛晚璇心里先是一乐,随即细细盘算开来。

这约莫是市场供过于求,才催生出这般主动降价的光景。

她先前定的两文钱一斤的收购价,原是参考了梅子的市价来的。

要知道在她收梅子之前,那些做果脯的商户早已收过一轮,彼时给的是三文钱一斤的价,可对梅子的品相要求极高,只收农户自家种的大果、好果。

如今余下的,一来是晚熟的梅子,二来是挑剩下的次果,更夹杂着不少山上的野梅子,本是无人问津的东西。

她愿意出钱来收,对村民而言,已是凭空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朱里正开出的三文钱两斤,对村民来说依然有得赚。

他们只需上山摘个二十斤,便能换三十文钱,这可是抵得上外头做活一天的工钱了。

桂泉县本就多山,野梅子山山都有,往日里任其自生自灭,如今竟能换得铜板,谁不乐意?

这般看来,这朱里正倒是个负责任的,一心想着为村里人谋条增收的路子,才会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以低价促成这笔买卖。

再者,若康乐村的村民挣到了银子,其他村子或许也会效仿。届时崔家只需定好各村的收梅斤数,直接上门拉货便成,还省了不少功夫。

如此一来,他们收梅子的和村民们,都能从中得些好处。

盛晚璇在心里暗自点头,连连称好。

第81章 花钱如流水

小四他们今日回来得晚了些,几人推着空板车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小四先把今日摆摊的流水账递过来。

那是一张楚时安今早给的纸,折成了三折,一折记两饮,一折记普通粽子,还有一折记的是比粽。

字迹是用树枝头烧成的炭条划的,计数用的是一横两横三横,打折的数目便划竖线标注。

小四看着纸上的数,一一报来:“两饮正价卖了一百一十七碗,折价卖了十三碗;

普通粽子正价卖三十二个,折价卖十八个;比粽正价卖三十三个,折价卖十七个。

总共该是一千九百七十二文,盒子里现钱是一千九百六十六文——少的六文,是我们仨中午买吃的花的。”

盛晚璇对这个数目自然没有异议,反倒好奇追问:“六文钱,你们三个人是怎么解决午饭的?”

小四咧嘴一笑,憨声回道:“我们就在街口包子铺买了六个杂粮窝头,一人两个,吃得可饱了!”

盛晚璇没拖沓,当即给他们结算工钱。

底薪每人二十文,营业额她直接按两千文算,提成每人也给二十文,这般下来每人正好四十文。她数出一百二十文,一一分给三人。

几人接过工钱,个个眉开眼笑。

末了,盛晚璇又叮嘱道:“明日若是货物没卖完,直接送回来便成,不必待到这般晚。

另外,明日午饭一人三个肉包子,你们正长身体的时候,别亏着自己。”

几个孩子闻言,眼睛一亮,忙齐声应道:“谢谢小璇姐!”

家里还要熬果酱,便没留他们吃晚饭,仍和昨日一般,一人发了两个饼、一个鸡蛋。

几个孩子连忙谢过,揣着饼和蛋,欢欢喜喜回普慧寺去了。

他们还得回去背对子呢——今日真有学子来问,偏他们背的太少,搭不上几句,生意比往日淡了不少。

故而才更要用心下苦功,纵使做不到山哥那般张口就来的地步,可只要肯一步步踏实学、一点点攒进步,总能慢慢练出本事,日后也能好好应承前来询问的学子。

第三波二百六十斤梅子熬煮完毕,约莫得了一百斤果酱。

盛晚璇考虑众人都有些乏了,便选用十斤装的大陶罐来盛,这般封口能省不少事。

十罐果酱妥妥当当装好后,她便让大家各自歇着去了。

她自己却没闲着,独自去了厨房,就着灯光将当日摊子的营业额一笔笔誊进账本,又在梅子果酱的物料表上,仔细填好当日收的梅子斤两、耗去的糖盐数量。

这般梳理下来,家里的存货账目便一目了然。

她粗粗一算,糖还余下四百来斤,眼下尽够用;先前买的一百斤盐,到如今也只耗去三斤多,就算算上接下来要做咸梅子酱的用量,也依旧绰绰有余;

陶罐也已经采买齐备,不必再费心;唯有柴火有些吃紧,家里囤的那些已然所剩无几。

等明日找河湾村的王里正说一声,让村里每日送些柴火过来,按市价结算,里正定是乐意的。

她自然没忘了给闺蜜师姐的信,信里除了告知流寇作乱的事,还把闺蜜信中记载的那些药方,全抄了一份附在里面。

另外还备好了十两银子,只等楚时安回来,便托他找人快马送往瑶西县。

随即,她看向账本上的余额,将银子与铜钱悉数换算成银子,统共是九十五两二钱三分。

她忍不住暗自咋舌,自己这花钱的速度真够快的。

好在这些开销多半是囤货的成本,皆是正经用途,只要这批果酱能顺利卖出去,家里的进账定然十分可观。

说真的,多亏了张大嘴这“天使投资人”,没那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她这摊子还真没法铺得这么开。

不对,张大嘴才算不上是投资人,往后赚了银子,可不会分利给她。准确点讲,张大嘴该是个不计回报的“天使”!

好一个人丑嘴毒心坏的黑天使!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夜色渐深,院里院外静悄悄的,忙活了一天的人都已睡下。

盛晚璇又取了素笺就着油灯,给闺蜜写起了今日份“日记”。

院外忽有轻响,楚时安推门进来,径直往厨房寻来:“阿姐,家里有吃的没?”

“在锅里留着。”盛晚璇边说着,边收拾着桌上的物品。

锅里的杂粮饼和剩菜还带着余温,楚时安一向随性,径直拿起饼就着菜,在灶边站着便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饭向来爽快利落,三两口咽下饭食,这顿简单的晚饭便算落了肚。

盛晚璇见他吃罢,才开口唤道:“时安,阿姐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楚时安走到桌边坐下,拿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什么事?”

盛晚璇将早准备好信件和十两银子一并递到他面前:“这信和银子,你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送往瑶西县,务必亲手交到我师姐温香巧手上,千万别出差错。”

楚时安拿起银子掂了掂,眸光轻转,略一思忖便一语道破:“阿姐是担心瑶西县的流寇吧?”

盛晚璇愣了愣:“你咋知道?”

“前几日普慧寺来了户逃难的,就是瑶西县过来的。”他靠在桌边,语气随意却句句拎得清,“这阵子流民多是宜丰来的,独独他们家是瑶西的,想来那边境况也开始乱了,说不准咱桂泉县也快受波及了。”

顿了顿,他将银子轻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经修饰的直白,“说来,咱这县尊可比不上宜丰的,真要闹起来,怕是更护不住这一方安稳。”

他抬眼看向盛晚璇,眼底藏着少年人的通透机灵,又道,“阿姐这几日赶着熬这么多果酱,想来是打算趁乱局没到跟前,多赚些银子,好应对接下来的变故吧?”

盛晚璇眼底闪过几分讶异——这些盘算,她还只在心里揣着,半点没露声色,竟被他一眼看穿。

这般大事,盛晚璇本也是要跟家里人商量的,此刻她自然没有否认,反倒笑着夸他书没白读,心思透亮,看事极有分寸,语气里满是对他的认可。

楚时安便让她放心,信和银子定然会稳稳当当交到温师姐手上。

姐弟俩便又凑在油灯下,细细合计起后续的一应事宜。

楚时安虽还带些少年人的跳脱随性,平日里偶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可他天生聪慧机灵,看事通透、心思透亮,真到了正经商议事的关头,便全然换了副模样,半点不敷衍,反倒思虑周全,是个极靠谱的好伙伴。

头一桩,便是趁眼下物价还算稳定,赶紧给家里多囤些物资,粮食起码要囤够全家人半年的口粮,免得日后时局动荡,有钱也买不到吃食;

第二桩,便是糖料,虽说眼下手里的量够用,但照这势头终究不够后续用度,不如趁早多采买些囤着,免得遇上涨价或是断货的变故;

第三桩,得好好琢磨个法子,把果酱顺利卖出去。这事便交由姐弟俩一同想辙,上次那凉饮生意能做得那般红火,几乎全是楚时安的功劳,可见他天生就有做买卖的悟性,盛晚璇自然不肯浪费这份本事。

“阿姐,如今大哥他们熬酱、装罐都已经上手了,你该抽出身来掌好大局才是。”楚时安语气中肯,又道,“还有,你买的那些泡菜坛子、醋坛子,总不能搁那儿当摆设吧?

你要是担心人手不够,我再去寻几个人来帮忙。到时候只让他们干些烧火、清洗之类的杂活,熬酱、装罐的核心活计还归我们自己来做,这般也能省得你事事亲力亲为。

另外,小四几人你也大可放心,我与他们都是多年交情了,信得过。”

在找人这事上,盛晚璇对楚时安是十分信任的——前世闺蜜做买卖用人,大多是他帮忙物色的,他看人眼光素来精准,几乎从没出过差错。

她当即点头应下:“行,这事就交给你办。”

有了上次让楚时安采买的经验,盛晚璇这次筹备物资,账目算得格外精细。

冰糖按三十文一斤算,她让楚时安再添购五百斤,加上家里现有的存货,统共能有九百来斤,足够支撑这一批果酱的赶制。

粮食方面,精粮买五石,耗银五两;粗粮杂粮合计十石,也是五两,单单这两项便用去了十两。

除此之外,盛晚璇还打算泡些梅子醋,醋坛子已备好十个,只需再添六十斤米醋便够。

这米醋本是粮食酿造,她要的又是陈年好醋,价钱自然不低,约莫七八十文一斤,算下来这部分开销大概在四两半。

她再多给了半两,当作楚时安请人帮忙的跑腿费。

这般逐一项算清、核明后,她精准地数给楚时安三十两银子。

得,这一波操作下来,账面上就只剩六十五两多了。

可这事还没完,楚时安先收下这三十两,又开口再要十两。

没等盛晚璇开口数落,他便率先解释:“回头真要是有流寇闯进村子,咱这些土坯茅草屋,院墙砌得再厚也挡不住。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躲进寒窟,可家里先前的棉衣棉被都被张大嘴他们糟践坏了,不得趁现在赶紧置办起来。

就算流寇最后没来,我们不用躲进寒窟,这些棉衣棉被也亏不了,冬天本就用得上。况且夏里置办这些,比冬日里买还要便宜一两成呢。”

这下盛晚璇半句数落的话都说不出口,只道:“那也用不着十两吧。”

楚时安便细细算给她听:“阿姐你细琢磨,寒窟里多冷,得置厚被子吧。如今手头上有钱了,总不能还盖那芦花被吧。

咱家八口人,凑四床就够,按五百文一床算,就是二两。

一人一套棉衣也得有,青布面厚棉的,大人四百文一套,孩子二百文一套,这就是三两。

咱们先前还有两床棉被、几件棉衣,虽说都被张大嘴糟践坏了,好在棉絮都还完好。

再加上寒窟里那几件旧棉袄,一起找人拆改了,做成薄被和薄袄。

这虽说省了最贵的棉絮钱,可布料、工钱都得花,布料少说得七八匹,要二两多,加上工钱差不多三两。这几样加起来就八两了。

除此之外,寒窟里还得添些家伙什,各类物资也都得备齐。

万一一躲就是好几天,吃喝用度样样都得考虑到。还有找人送信的跑腿费,也得算上,这些再备上二两银子,真没多要。

好在阿姐平日采药后都会给家里留一部分,不然药材还得另外掏钱购置,又要多一笔开支。”

得,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辩驳的,掏钱吧。

“时安,你可得好好帮阿姐把这些果酱卖个好价钱,咱家家底可经不住这般折腾。”

“卖不出去又何妨,亏的都是张大嘴的银子。”

“呸呸呸!怎么就卖不出去了,大吉大利,生意火爆,供不应求,一路畅销,一罐千金!”

“阿姐,你还信这个呢?还有,啥是供不应求?”

次日,楚家众人歇足了精神。

楚时安一早便从普慧寺那边请来了两位婶子帮忙,村民们送的柴火也到位了,家里有条不紊地忙开了。

果酱在灶上咕嘟咕嘟熬着,烧火、洗罐的杂活也有专人搭手,各忙各的,半点不杂乱。

楚时安脑子活络,安排起事情来细致妥帖,连夏清澜先前没缝完的衣服都考虑到了。

他直接把裁好的布料和余下的料子一并送去普慧寺,托那边手艺好的婶子帮忙缝制。

从前家里手头紧,这些针线活只能自己动手,如今不一样了,凉饮摊子日日能有一两多银子的进账,哪里还愁付不出那十文二十文的手工费。

普慧寺里的婶子们人多手快,一人一套赶制起来效率极高,估摸着明日便能取回来,届时大伙便能都换上新衣服了。

这般一来,清澜也能抽出身,安心帮衬家里熬果酱、打理凉饮摊子的活计。

别看她瞧着柔柔弱弱的,实则手巧得很,今日要卖的粽子,全是她昨夜亲手包出来的。

这边楚家人人各司其职,忙得充实又有序,果酱熬得满屋香浓;

那边崔家院内,打理梅子的活计也热火朝天,分拣、清洗、去核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沓。

可这份忙碌,偏被院门外陡然传来的一阵喧闹打破。

几位同村村民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口,扯着嗓子高声嚷嚷:

“崔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放着本村的梅子不收,反倒巴巴跑去康乐村收,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就是啊!你们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哪能这么不顾同乡情分?”

“昨儿收梅子还是两文一斤,今儿转头就压到一文半,你们这心也太黑了!”

……

第82章 崔家院外

院门外的嚷嚷声一落,院里众人还没开门,心里便都透亮是怎么回事。

明耀皱着眉急声道:“崔叔崔婶,这可怎么办?

他们徐姓人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昨日我们开两文一斤收梅子,他们压根不信,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我们这才转头去旁村收的。

结果见我们在康乐村早收足了梅子,他们倒又眼红了。

听这动静,人还不少,难不成是要强逼着我们收他们的梅子?”

明耀是楚家请来帮忙收梅子的,专管拉货搬货的活计。

今日两千斤梅子拉回来安置妥当后,按说只剩后续送梅子去楚家的活,可拿着一整天三十文的工钱,他实在不肯闲着,便索性留在崔家,和媳妇一起搭手处理梅子。

“美得他们!”崔母低低啐了一声,满脸不耐。

她本想着上午就把多出的八百斤易处理的梅子尽数收拾妥当,一并给楚家送过去,偏生这徐庄村的人又来闹这么一出,平白耽误不少事!

崔母扫了眼院中众人,沉声叮嘱:“大伙都抓紧手上的活,千万别停!楚家那边还等着要梅子呢,可不能误了正事。”

说罢,她也不招呼旁人,独自转身抬手,便拉开了院门。

崔母只踏出半步,反手掩上院门,将院内的忙碌隔绝在外。

随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群闹事的村民,开门见山道:“怎么的?我崔家是哪句话没说清楚,竟劳烦你们这么大阵仗找上门来?”

“崔家的,这话该我们问你!”为首的孟玉萍满脸怒容,往前凑了半步,扯着尖厉的嗓子嚷嚷,“放着本村的梅子不收,反倒去康乐村收,如今还故意压我们的价,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这孟玉萍是徐贵家的二儿媳妇,仗着公爹徐贵是徐庄村族长,平日里行事比旁人张扬大胆得多。

上次张大嘴带头打砸崔家和楚家时,帮凶里数她最为卖力;昨日在村口嚼舌根、说崔家收梅子的风凉话,也属她声音最大、话最刻薄。

面对她的发难,崔母反倒半点不气,抬眼直视着孟玉萍:“你说的欺负人,莫不是指昨日我家男人和明耀在晒谷场收梅子时,你在一旁撺掇大伙别信崔家,害得我们没法在本村收,只能去隔壁村收这事?”

其实昨日崔家放出收梅子的消息后,不少村民本打算上山摘野梅子来卖,却都被孟玉萍拦了下来。

她一口咬定两文一斤的价钱太便宜,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有法子让崔家把价涨到三文,让大伙只管安心等。

谁料崔家转头就去康乐村收了几大车梅子回来,而且收价还降了。

众人这下都慌了神,这才闹出了如今堵门闹事的场面。

孟玉萍被戳中痛处,脸上的怒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强辩:“我那是提醒大伙行情!之前做果脯的商家收梅子给到三文一斤,你们才给两文,也太黑心了。

你们要是肯出三文一斤,谁会不愿意卖?结果你们转头就去外村收,做人哪能这样?”

周围几个村民跟着附和,有人小声嘀咕“确实有商家给过三文”,也有人帮腔说“孟玉萍说得对”,场面一时有些嘈杂。

崔母态度强势,回道:“照你这么说,做人就得跟你一个样?

好好的机会摆在跟前,你却不要,偏要用最难听的话挑唆大伙,亲手把路堵死;等看着旁人把机会攥住了,你自己没辙了,又领着人上门撒泼找茬?”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你闹这一出,该不会是因为没捞着银子吧?

去年李掌柜来村里收棉花,给的价是全县最高的,你却四出宣言人家是骗子,撺掇着大伙都别卖。

结果隔天你自己低价收了乡亲们的棉花,转头就卖给李掌柜赚差价,那回你可没少捞好处。

这回我崔家收梅子,你不会是想故技重施吧?我们没顺着你的意,你就领着人来闹事了?

你这做人的法子,倒真是头一回见。”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人群里,原本附和孟玉萍的村民瞬间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她。

去年那事,得知临村的棉花卖价比他们村高时,大伙心里早有猜测,只是没人敢当面点破。

如今被崔母当众说透,众人看向孟玉萍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孟玉萍脸色骤白,猛地拔高声音辩解:“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做过那事!”

可她眼神闪烁、语气慌乱,早已没了方才的底气,只能慌忙转移话题,“我们明明在说收梅子的事,你别扯别的!”

“行,那就说回收梅子的事。”崔母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清亮又实在,“乡里乡亲的,我崔家收梅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本村人,寻思着能让大伙多挣两个。

可你们呢?姿态摆得比天还高,两文一斤的公道价嫌低,还说尽风凉话、阴阳怪气撺掇旁人,我们实在伺候不起。

隔壁康乐村的乡亲,把梅子摘得干净、分拣得整齐,还主动降了半文钱,客客气气请我们过去收。

咋的,你们当我崔家是傻的?放着诚心又实在的生意不做,反倒来伺候你们这群挑三拣四的?你们脸咋那么大呢?”

孟玉萍看着村民们质疑的眼神,又急又恼,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叉着腰拔高声音,搬出了靠山:“我不管!今日这事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公爹可是徐庄村的族长,你们崔家这般做事,就不怕我公爹让你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族长在村里向来有威望,在场不少村民虽觉得孟玉萍理亏,却也忌惮族长的身份,再加上实在想把手里的梅子卖掉,又纷纷转了口风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崔母施加压力,场面再度变得嘈杂。

孟玉萍见这招奏效,气焰又嚣张了几分,扬着下巴道:“识相的,就按三文一斤收了我们的梅子,这事就算了。

不然我回去跟公爹一说,让他召集族老们评评理,到时候有你们崔家好受的!”

崔母闻言,反倒扯了扯嘴角笑了,语气里满是不在意:“那你还杵在这干嘛,快去啊。”

对方这般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让孟玉萍愣在原地,竟忘了接话。

第83章 挑唆生事

崔母见她僵着不动,又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族长行事,向来讲究公道公正,不是凭着自家儿媳撒泼耍横,就能偏私护短、颠倒黑白的。”

她目光直视孟玉萍,语气带着几分敲打,“族长要是真为这事召集族老,我倒乐意随你去评理。

把昨日你撺掇大伙别卖梅子、今日又带人上门闹事的事,再把去年你哄骗乡亲、倒卖棉花赚差价的事,一一说给族老们听。

看是该处置我崔家,还是该好好管教你这个搅得村里不安生的儿媳!

说不定,族长还要因你这所作所为,落个治家不严的名声,受你牵连呢。”

说罢,她转头扫过围观的村民,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崔家本是念着乡里乡亲,收梅子优先本村人,可机会摆在眼前,是你们自己不信我们、错失良机,这事怪不得旁人。

若你们还想把梅子卖给我们,就按着规矩来。

今日的梅子我们已经收足了,不再收了。至于明日的梅子,哪个村子的人有诚意、果子成色好,我们便去哪里收。

你们要想争得这机会,就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来,少走这些撒泼闹事的歪路子。”

崔母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扫过众人补充道,“我崔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去评理,更不怕你拿族长要挟。

人多势众、胡搅蛮缠那一套,在我这早就不好使了。

你们要是气不过,想打想砸悉听尊便,大不了,我崔家再得一座山的赔偿便是!”

一时间,众人没了言语。

就在此时,一老一少两个外村人拎着个竹篮子,在人群边探头探脑,少年扬声打听:“敢问这可是河湾村崔家?”

崔母没再理这些村民,转身朝那两人走去,脸上瞬间换了副和气的神情,笑着对老人家道:“对,我就是崔家的,您老找谁,有啥事啊?”

“我是小岭村的,姓刘,是刘家的族长。”说着他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粗布,里头一半是鸡蛋,一半是梅子。

他指着梅子忙不迭地推销,“听闻你们家在收梅子,你瞧瞧我们村的梅子,多鲜亮!

我们村地少,村里人都指望山上讨生活,常去山上垦山打理。

那果树下、茶树下,连根杂草都见不着,该上的肥也从没落下。

你瞧瞧,这梅子才能长得这么好,虽说比不上果园里精心侍弄的,可比野梅子强多了!

今儿听康乐村的人说,你们给的价是一文半一斤。我们这好梅子,也按一文半算!

果子我们都会让大伙提前分拣剪好,保证干干净净。您看明儿能去我们村收吗?”

崔母掂了掂篮子里的梅子,见果形饱满、成色鲜亮,确实比野梅子好上太多,连声应道:“成啊!这就跟当家的交代,明儿就去你们小岭村收!”

刘族长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太好了!我这就回去跟村里人说,让大伙连夜分拣好!你明儿要收多少斤?”

“一千二百斤,你们能供上吗?”崔母问道。

“能!能!”刘族长忙不迭地应着。

他心里早有计较:就算山上现下摘不出这么多梅子,可村里那么多户人家,谁家媳妇还没个娘家?

回娘家一说,让亲戚邻里帮忙凑一凑,斤数立马就够了,还顺道帮衬了娘家一把,多好的事。

康乐村今儿那两千斤,可不就是这么凑出来的?

他语气里满是热切,又生怕崔母反悔似的,反复叮嘱:“那我们可说好了啊!明儿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放心!来!”崔母爽快应下,“我既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再应承别家。但丑话说在前头,明儿的梅子必得是今天这个成色,但凡不过关的,我们一概不收。”

“成成成!”刘族长连连点头,“就这么说定了!辰时初,要是不下雨,大伙就在晒谷场等着,要是下雨,便在祠堂等着。”

说着刘族长便要把篮里的鸡蛋留给崔母,崔母执意推辞,说比起鸡蛋,把梅子分拣干净、保证品质才最重要,让他多叮嘱村里人仔细些。

刘族长忙连声保证定会严格把控,还盼着这次能留个好印象,往后崔家若收别的果子,能先想着他们小岭村。

两人三言两语,便这般愉快地敲定了这笔买卖。

这波爽利的操作,看得孟玉萍一行人目瞪口呆。

孟玉萍向来蛮不讲理,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见状立马翻了脸,指着崔母急声责怪:“你你你!竟然又把生意给了外村人!”

崔母冷冷瞥她一眼,语气满是不屑:“人家带着诚意上门,果子好、人心诚,我为何不答应?倒是你们,除了上门撒泼闹事,还能拿出什么?”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这群人脸色,转身便大步走进院门,“哐当”一声将门牢牢关上,将门外的聒噪与纠缠,尽数隔绝在外。

起初还能听到门外飘进来几句指责崔家不地道的碎话,没一会儿,声音就乱作一团,有人开始埋怨起孟玉萍:“要不是你瞎折腾,咱们的梅子早两文钱一斤卖给崔家了!”

“就是!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能抬到三文一斤吗?倒是抬啊!”

“眼下树上的梅子都开始落了,越来越少,价钱还一天比一天低,别被你这么一搅和,我们最后啥好处都捞不着!”

“要不你回去跟你公爹说说,想想法子?”

……

七嘴八舌的抱怨声混着争执声飘进院里,崔母却只当耳旁风。

她心里还惦记着没干完的活,哪有闲工夫搭理外头的吵嚷,转身便拎了水桶,自顾自去清洗梅子了。

看着围聚的人渐渐散了,孟玉萍满肚子火气没处撒,快步往家走,嘴里还在低声骂骂咧咧:“一帮不识好歹的东西!

当初听到能卖三文一斤,一个个笑得比谁都欢实,现在倒好,全把这事儿的错都推到我头上!我是为了谁?合着真抬到了三文一斤,就我一家赚钱?呸!一群忘恩负义的玩意儿!”

恰好徐麦娇挎着一篮梅子从旁边经过,见她脸色铁青、嘴里还在低声嘟囔,便连忙走上前问:“嫂子,这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孟玉萍刚在崔家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见了徐麦娇,先白了她一眼,本没打算搭理。

她与徐麦娇的娘张大嘴向来交好,往日里对这在家最受宠的小闺女也颇为上心。

但前阵子跟着张大嘴去楚家闹事,不仅被抓进大牢关了几天,出来还被胡蜂蛰得满头包,回家又挨了公爹一顿好训,心里早对张大嘴憋了一肚子怨气。

这会儿见着她闺女,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她眼珠子转了转,心底忽然冒了别的念头,抱怨道:“还不是那崔家的事!也不知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个帮人收梅子的活计。

可倒好,放着本村的梅子不收,偏要跑外村去收,还把收价降到了一文半一斤!”

徐麦娇昨儿就听说崔家要收梅子,今早一早就上山摘了野梅子,想着换些铜板当私房钱,此刻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什么,昨儿还两文,今儿就一文半了?不仅压价,还偏着外村人!”

“可不是!”孟玉萍立马接话,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委屈和气愤,“我也是为了本村的人着想,才带人上前理论,结果人家横得没边,直说就是不收我们的,还放话让我们随便打砸,好再讹一座山的赔偿!

你说说,这乡里乡亲的,他们怎能这般做事,也太欺负人了!”

“怎么能这样啊!我梅子都摘来了,结果转头就变卦,这不是把我当猴耍吗?”徐麦娇跺着脚气呼呼道。

“可不止你一家!昨儿崔家在村里敲锣喊收梅子,好多人家听见信,连夜上山摘了,结果今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野梅子酸不拉几的,除了换钱谁会吃?这分明是把我们全村人都当猴耍!”

说着,孟玉萍故意叹了一声,话里意有所指,“没办法,人家背后有靠山啊。”

“啥靠山?”徐麦娇问。

孟玉萍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人,便拉着徐麦娇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男人昨儿悄悄跟着明耀的牛车,瞧见他们把收来的梅子,全送到河湾村楚家去了。”

“哪个楚家?”

“还能哪个?河湾村的人都姓王,就那一户姓楚的。”

“楚晓璇家?”徐麦娇满脸诧异,“就她家那光景,一年到头都存不了几个子,哪来的钱收这么些梅子?”

见徐麦娇这个反应,孟玉萍便知楚家一颗粽子卖三十两银子的事,张大嘴家的人压根还不知情,于是又添油加醋道:

“我还听说,昨儿他们光在康乐村就收了两千斤梅子呢!

就算按一文半一斤算,那也是三两银子,更别提给崔家的工钱和其他花销了。

你说说,他们这是发了什么横财,竟能这么大手笔收梅子?”

“还能是什么横财!”徐麦娇气的脸都涨红了,咬牙道,“肯定是偷了我家的银子!”

她越想越笃定,也顾不上要卖梅子的事了,转头就急匆匆往家里跑,边跑边喊:“我得赶紧跟我娘说这事去!”

孟玉萍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压低声音嗤了一声:“蠢货!”

第84章 起歹心

徐麦娇一路风风火火往家冲,刚跨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娘!娘!出大事了!”

张大嘴正靠在床上,腿上支着木架,半边身子僵着喝水,一张脸肿得歪歪扭扭,全是大片没消的红肿疙瘩。

她被徐麦娇这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水差点洒在床上,没好气道:“嚎什么嚎?魂被勾走了?毛手毛脚的,半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徐麦娇喘着粗气扑到床边:“娘,你先前说得没错!咱家的银子,肯定是楚家偷的!”

说着,她就把楚家大笔收梅子的事一股脑说了,“就楚家那点家底,若不是偷了咱家的钱,哪来的银子这么大手笔收梅子?”

张大嘴一听立即变了脸色,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前阵子她带人去楚家找银子,结果不仅被抓进大牢关了一天,回来的路上还被胡蜂蛰得满头包,慌不择路下又摔了腿,这些天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要说那胡蜂蛰人是巧合,她打死也不信。

好好的路上怎会凭空掉下个胡蜂窝?定是楚家干的,只恨没抓到证据!

真没想到楚家那丫头看着软乎乎的,竟还有这等手段,让她平白吃了这大亏。

她越想越气,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娘俩当场一合计,便打算喊上前阵子一起去楚家闹事的那群人,再去楚家闹上一场,这次定要抓他们个现行,讨回公道。

徐麦娇得了吩咐,立马应声,转身就急匆匆跑出去喊人了。

另一边,孟玉萍正站在河边的柳树下,远远看着徐麦娇去喊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

她慢悠悠地转身往家走,心里暗忖:张大嘴这炮仗性子,本就一点就着,这下有楚晓璇那丫头好受得了。

她心里也早认定,那胡蜂窝就是楚家故意丢的,先前跟公爹提过,可公爹却让他们忍着,说这事没抓着现行,闹起来也讨不到半点公道,弄不好又要进大牢。

如今倒好,借张大嘴的手,既把村里人对崔家的火气全引到了楚家,又能坐看这场热闹。

最好这出戏能闹得楚家鸡犬不宁,如此,也算是报了前阵子跟着闹事被抓、被蛰和挨训的仇了。

徐麦娇出门时还信心满满,可回来时却满脸悻悻,身后一个人影也没有。

往日里,只要张大嘴招呼一声,这些人总是随叫随到,可这一次,她挨家挨户上门去喊,大伙却纷纷找各种理由推辞,没有一个愿意跟着去的。

张大嘴一听,当即火撞顶梁,拍着床沿破口大骂:“呸!这帮养不熟的杂碎!

平日里我给颗糖就凑上来摇尾巴,喊一声比亲爹娘都快,如今用得着了,倒一个个装死装瘫、找尽歪由头!都是些没骨头的软蛋,被楚家那臭丫头唬住了就夹着尾巴做人,孬种!

一群彻头彻尾的孬种!”

骂得兴起,她抓起炕边的粗瓷碗往地上狠狠一掼,碗碎瓷片溅了一地,“一个个的良心都被狗啃了!

往日里谁没沾过我的光,现在倒学会躲清闲,等收拾了楚家那臭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挨个扒了你们的皮!”

骂过之后,她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粗气直喘,可那些被骂的人远在各家各户,半分影响没有,倒就她一人气得半死。

她心里门儿清,那些人不肯来,全是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轻易沾楚家的事。

那大牢里的滋味她亲身尝过,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想想都后背发寒。

如今没人搭手,她单枪匹马的,哪敢再硬闯楚家?万一再着了楚家那臭丫头的道,又落得个被抓的下场。

上次徐鹏就摆明了不肯帮着自己,真要闹起来,弄不好还得再进那大牢里遭罪。

心里掂量来掂量去,终究还是选了个稳妥的法子。

她转头瞪向一旁垂手站着的徐麦娇,没好气道:“哭丧个脸干什么?

没人帮咱,咱自己来!你先去楚家附近打听打听,看看他们收这么多梅子到底要干什么,还有那笔收梅子的银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打听清楚了再来回我,别傻乎乎地露了马脚,被人瞧出端倪!”

徐麦娇不敢耽搁,揣着一肚子小心思就往河湾村去了。

楚家住在半山腰,她不敢贸然靠近院门,只偷偷摸去后山的坡上,找了块矮树丛遮着身子,踮着脚往下瞧。

这一瞧,便见楚家院子里的棚子底下,竟比往日多立了两口黝黑的大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旁边有人攥着长长的锅铲,正一刻不停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风裹着阴雨天的湿意顺着山坡飘上来,隐隐裹着一股特别的香气——

有梅子独有的清酸,又混着几分蜜似的清甜,两种滋味缠在一起,压过了雨天的潮味,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看这阵仗,楚家分明是在拿梅子做什么吃食。

院子的另一角,还有人正埋头洗刷着一排排陶罐,瞧着那模样,估摸着就是用来装这吃食的。

就这么待了没一会儿,楚家那几只警觉的猎犬便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朝她藏身的方向一阵狂吠。

徐麦娇魂都快吓飞了,哪里还敢多待

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溜下去,慌慌张张往山下跑,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跑出河湾村的地界,她才扶着一棵树弯腰大口喘气,胸口砰砰直跳。

刚巧撞见小四几人推着板车往回走,丫丫扬着小脸开心道:“今儿我们的货卖完得比昨天早多啦,小璇姐姐指定要夸我们!”

一旁的李铁蛋跟着点头:“那可不。昨儿山哥跟我说,已经在木匠铺定了新摊子,再过两天就做好了,不光看着体面,还能多摆好几个罐子,往后我们每日能多卖不少呢。”

小四眼睛亮闪闪的:“对了对了!山哥今儿还带了梅子果酱冲的梅子饮,老好喝了!

等以后我们把果酱、梅子饮都摆出来卖,生意指定越来越好,到时候咱们的工钱也能跟着涨啦!”

李铁蛋接话:“多亏了楚家的这摊子,我们才有个稳当营生,可得好好干才行。”

……

徐麦娇在一旁听了个真切。

楚家啥时候竟摆起摊子了?这三个小孩都是给楚家做活的?

梅子果酱、梅子饮……合着楚家收那么多梅子,是做这些营生的!

不行,得赶紧回去,把这些告诉娘!

张大嘴听完,脸一沉,狠狠啐了一口:“就他们那帮流民,也配摆摊子做生意?

还搞什么梅子酱、梅子饮,装模作样给谁看!真以为凭着这点小伎俩就能翻身?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生意能做几天!”

她喘了口粗气,转头瞪着徐麦娇,眼神里淬着几分狠劲:“丫头,明天你叫上你二哥,一起去他们那摊子上瞧瞧。不过就是几个毛孩子守着,你们还能收拾不了?”

第85章 双向奔赴的善意

这会小四他们压根不知道张大嘴那边的盘算,一个个满心欢喜地围着盛晚璇,七嘴八舌说着今日摊子的收成。

小四把两千零一十五文钱递到盛晚璇手里,笑着解释:“我们瞧着剩下的凉饮不多了,等学子下学那阵,这点量压根不够卖,索性中午就把剩下的折价清了,这才提前回来的。”

他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盛晚璇,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掺着点忐忑,“小璇姐,明日我想多要一罐凉饮成不?多的这罐我们中午回来取,这样一天就能卖三罐了。”

话音刚落,他又急忙补了几句,生怕盛晚璇顾虑,“虽说我们不敢保证一定能全卖完,但肯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绝不让你们白白备货!”

盛晚璇接过钱,看着眼前满眼期盼的小四,眉眼一弯:“成,自然成。你们愿意上心、肯卖力,我高兴还来不及。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管放心去卖。卖出去的是你们的营收,没卖出去的,就当是我给你们出的束脩。你们都是好孩子,这束脩,小璇姐乐意替你们出。”

小四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漾开,忙不迭点头应道:“谢谢小璇姐!我们肯定好好干,绝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旁边的铁蛋和丫丫也跟着凑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盛晚璇数出一百二十文钱,分给三个孩子,每人四十文,笑着给他们打气:“今天的工钱,拿好。

好好干,等摊子生意越做越红火,别说五十文、六十文,就是上百文、甚至更多的工钱,你们都能拿得到!”

除了盛晚璇画的大饼,这三个孩子当天中午还在楚家痛痛快快吃了顿饱饭。

楚家今日多请了两位帮工,午饭就做得格外多,分量足够小四他们三人一起吃。

院子棚下摆了一桌,厨房里也摆了一桌,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午饭,小四几人也没急着回去,反倒留在楚家帮忙清洗坛罐。

只因今天除了熬果酱、做果干的梅子外,还会多送八百斤梅子过来。

这些梅子,盛晚璇是打算用来做咸梅子酱和泡梅子醋的,所以那些坛坛罐罐都得提前洗净,再仔细消毒,确保干干净净。

活计比往日要繁重不少,几个孩子便主动留下来,搭把手做些杂活。

崔家今早送来三百四十斤处理好的梅子,经过一上午的忙活,已经全部熬好装罐。用的是两斤装的罐子,足足装了六十五罐。

第二波梅子的量要多上不少,明耀赶着牛车走到山脚下时,远远地吆喝了一声。

周磊和杨皓闻声,当即往山脚赶去,铁蛋和小四也跟过去了,众人一起合力推着牛车往山上走。

待货物运到楚家院子,车上的油布一掀开,盛晚璇当场就愣住了。

这一车的货物可着实不少。

其中处理干净的梅子有三百四十斤,仅做了去蒂简单处理、尚未去核的梅子足有五百斤,再加上装载用的桶和筐,算下来这一车少说也有九百斤重。

从前学《卖炭翁》,读到“一车炭,千余斤”时,她还曾暗自觉得一头牛能拉这么重,未免有些夸张。如今亲眼瞧见,才算彻底信服。

这头正值壮年的水牛,拉上千余斤的货物竟完全不在话下,除了上坡时需要人搭把手推一把,在平路上走起来,是一点问题没有。

今日跟明耀的车一同过来的,是崔婶。

男人们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搬货,崔婶拉着盛晚璇走到一旁,低声说起了徐家来人闹事的始末。

末了,她还再三叮嘱:“小璇啊,你可得仔细些!那些人个个心眼比针还细,又爱眼红旁人的好光景,闹事不成,少不了背地里使绊子。

那孟玉萍和张大嘴可是一伙的,这会儿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算计你呢,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我记下了。”盛晚璇应道,“他们若是安分守己,我自不会多事;可若真敢再来招惹,我也绝不会任人拿捏,少不了他们好果子吃。”

崔婶见她这般沉稳,放心不少:“你心里有数就好,凡事多谨慎些,总没坏处。”

说着,盛晚璇便拉着崔婶进了西屋,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头搬货的喧闹。

“崔婶,这八百斤不用去核的梅子,便按一文钱一斤算工钱,您看如何?”盛晚璇笑着问道,语气干脆。

“哎呦,哪要得了这么多!”崔婶连忙摆手,满脸实在,“不过就是洗一洗、泡一泡,再挑掉蒂,半文钱一斤就足够了。

这活计简单得很,要不是上午徐家那些人来打岔,八百斤我这趟都能全送来。再者牛车也装不下,这才留了三百斤,晚上再送过来。”

“那便一文钱一斤,就这么定了。”盛晚璇语气笃定地拍板,伸手按住还想推辞的崔婶,“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功夫就是银子,我们别把时辰耗在讨价还价上,不值当。”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崔婶,我算着你们收梅子的周转钱该剩的不多了,这些你先拿着,后续收梅子用。”

崔婶也不矫情,接过银子小心收好:“欸,好!小璇你放心,活计我都替你盯紧了,绝不给你出半点差错。

如今有明耀两口子搭把手,一天处理一千二百斤,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崔婶在,我自然一百个放心。”盛晚璇笑着点头,又顺势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这十两是提前给你们结的工钱。”

崔婶顿时慌了,连忙缩回手推辞:“欸,小璇,这使不得!咱们说好的事后再结工钱,这才干了两天活,哪能先收你这么多银子?”

盛晚璇按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过去,语气带着几分隐秘,样子装得挺真,话却是编的:“实不相瞒,果酱我们已经卖出一批,都是供给城中贵人的,赚了些银子。”

第86章 诸事安排

见崔婶还想拒绝,盛晚璇就把临县闹流寇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之后的语气都凝重了些:“这世道一乱,什么东西都得涨价。

那些商家精得跟猴似的,闻着点风声就坐地起价,一旦涨上去,怕是一年半载都跌不下来。”

她握着崔婶的手紧了紧,“崔婶,您拿着这钱,赶紧给家宁置备嫁妆,给家旺准备聘礼,再多囤些家里吃的粮食、用的物件。

趁现在物价还没涨,能多备一点是一点。

就算往后物价没波动,这些东西家里总归也用得上,银子也不会白花,您说是不是?”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打消崔婶的顾虑,“而且这钱也不是白给您,本就是你们该拿的工钱,不过是提前两日结罢了。

按目前这情形看,你们的工钱定是不止十两,余下的部分,我们等后续再一并结清,如何?”

见崔婶还在犹豫,盛晚璇又趁热打铁道,“崔婶,还有件事得拜托您——我们往城里卖果酱这事儿,您现在可不能往外传。

万一旁人知道了,也学着我们熬果酱,往后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成!你放心!”崔婶当即答应,“这话我定不会往外说,连自家人都不透露半个字,免得他们被有心人套了话去。”

盛晚璇知道像崔婶这般实在人,就得把“麻烦”说在前头,她答应得才痛快。

她趁机将那十两银子硬塞进她手里,又叮嘱道:“您记着,最好今儿就去置办东西,最迟也别过明天,指不定哪日物价就涨了!”

崔婶这次没再推辞,攥着银子点头道:“其实我今儿来,也是想提醒你这事。

昨儿当家的去康乐村收梅子钱,那村的里正私下里跟他说了,说往后东西怕是要涨价,让我们留点心。

他愿意以一文半的价钱让我们去收他们的梅子,也是想着让村里人借这批梅子赚点银子,好换些粮备着。”

闻言,盛晚璇对康乐村的里正又多了几分好感——倒是个有见识、有想法,还肯办实事的里正。

她点点头,语气笃定:“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是得重视起来。

今儿早上,我找河湾村的王里正说送柴火时,也提醒过这事了。

你们回去后,也记得跟徐里正说道说道,再让明耀跟村里外姓人家都提个醒,让大家多上点心。”

崔婶连忙应声点头:“欸,这你放心,我回去就跟他们说,定不耽误事!”

说罢,她攥着银子,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小璇啊,你这孩子心眼是真的好,不光处处替我们着想,还记挂着村里的人,这份情分我崔家会一直记在心里!多久都不会忘!

以后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吩咐,就算不给工钱,我们也绝不含糊!”

崔婶回了家,便和众人合计起采买的事。

今日收梅子、处理梅子的活计格外繁重,几人一商量,便定了崔明两家错开时间去县里采买。

明耀此次也从楚家提前领到了五百文工钱,他听了盛晚璇的劝,也想着趁早备些粮食,便决定今日下午就去卖粮,由他带着自家大儿子进城,小儿子则跟着他媳妇在崔家帮忙打理活计。

至于崔家,便定在明日送完第一批梅子后进城采买,由崔父崔母一同前往,二人打算借明耀家的牛车,届时速去速回,尽量不耽误白日的活计;

家中上午的活计,便全托给崔佳宁、崔佳旺兄妹,以及明耀两口子,同时明耀家的两个孩子也过来搭手帮忙。

如此一番安排,采买、活计两不耽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楚家这边,经崔婶一提醒,盛晚璇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早做打算。

小四他们三个孩子,虽说眉眼干净、手脚勤快,可乞丐出身是实打实的——若真有人来找茬,十有八九会拿孩子们的健康说事,煽动街坊说凉饮吃了伤身。

造谣容易,可辟谣却难,万一真闹开了,往后这生意怕是就难做了。

这事绝不能等出了乱子再补救,唯有早早做好防范,把隐患掐灭在根上,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现代做餐饮都讲究健康证,如今虽是大宁朝,倒也能照着这个法子来。

她当即起身去了院子里,见三个孩子正围着水池仔细清洗陶罐,动作麻利又认真。

盛晚璇招手叫他们过来,递过一些碎银子,细细交代:“你们先停下手头的活,去一趟济仁堂,找我师父或师兄诊个脉。”

孩子们闻言都愣了愣,小四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突然要我们去看大夫呀?我们身子都好得很呢。”

盛晚璇耐着性子笑了笑,解释道:“小璇姐自然知道你们身子康健,可这凉饮摊子是我们自家的营生,我说你们无碍,终究不算数。

师父和师兄都是本地有名望的医者,让他们诊过脉,给你们出一份康健的凭证,旁人见了才会真的信服。

我们做的是入口的吃食,讲究的就是干净放心,有了这凭证,客人们买着安心,我们的生意自然也能更稳当,是不是?

再者,也能趁这机会好好瞧瞧你们的身子骨到底怎么样。诊金药钱我都备足了,若是真查出些小毛病,只管让师父师兄开药调理。

你们到了济仁堂,不用报我名号,就当自己是普通病人就好,所有花销都由小璇姐来付,你们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这般一来,既能防着旁人挑刺找事,又能给你们好好调调身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听了这番话,孩子们心里的疑惑尽数散去,便没再推辞,小心揣着碎银子,结伴往济仁堂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跑回了院子,小四手里高高举着三张竹纸,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小璇姐!徐大夫给我们开凭证啦!”

盛晚璇接过竹纸细看,师父的字迹遒劲有力,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几人“脉息平稳,身无疫疠之疾,无传染之症,可事饮食之业”,末尾还盖着济仁堂的朱红印章,印纹清晰,分量十足。

她小心翼翼将这三张凭证收好,放进装银钱的木盒里——这般,凉饮摊便又多了一份保障,至少不用担心旁人拿孩子们的健康来挑刺了。

到了夜里,随着第三批梅子果酱熬制完成,楚家院里的忙碌劲渐渐淡了下去,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两位帮忙打杂的婶子,带着小四、丫丫和铁蛋三个孩子,赶在天擦黑时就回普慧寺去了。这会儿留在院里的,都是楚家自己人了。

那八百斤没去核的梅子,全晾在了山洞里用来晾药的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竹匾摆得满满当当,只待表面水分晾干。

另外一千二百斤处理好的梅子,做了两种不同的加工。

其中一千一百斤分三批熬成了果酱,足足熬出四百多斤,被分装在大小不一的陶罐里;

剩下的一百斤,则被切成黄豆大小的果丁,加入冰糖拌匀后,便送进了寒窟里,静静腌上一夜。

这般热的天,若是放在常温下一整夜,果肉难免发酵,慢慢透出酒味来。好在寒窟阴凉透爽,能完美避开这个问题。

待明日果肉吸饱糖汁后,再移到山洞里的小炕上,用文火烘上一天一夜,彻底干透后装入小罐封存,便可以接着烘下一波梅子果丁了。

每次周磊进寒窟放东西时,都会仔细查看,只是这几日,里面始终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盛晚璇也不着急,只安心等到六月十五那日,看寒窟里是否真的会有东西传来——若是有,便证明她关于金手指的猜测是对的。

夜色渐深,楚时安今日采买的物资陆续送到,最惹眼的便是一车车沉甸甸的粮食。

这些粮食先卸在山洞口的空地上,待送粮人尽数离去,楚家众人便合力往山洞深处的秘密粮仓搬去。

这处粮仓是前人旧迹,藏在山洞隐蔽角落。

山洞口前堂开阔,往里岔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石径,粮仓便在最偏的那道窄径口——道口被天然石棱遮去大半,本就不起眼,外头又随意堆着碎石和枯木,瞧着与寻常杂物角别无二致。

搬开杂物石头,沿窄径往里数步便是粮仓。

四周以青砖石块砌得严实,门口是层层卡合的厚实木板,老鼠无缝可钻;地面墙壁皆做过防潮,内里干爽通透,粮食不易发霉;仓容更甚,囤上百石粮食也不在话下。

因粮仓藏于深处,平日里都是闲置着,得知要囤粮后,周磊早将通路清理出来,钱奶奶也带着夏清澜细细打扫过一遍。

一通忙碌后,所有粮食都归置妥当——其中两石放进了西屋旁的粮仓里,供日常嚼用,其余的都囤进了这秘密粮仓。

众人将仓门木板层层卡紧,又把路口仔细封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大伙心头都揣着满满的踏实。

除了粮食,此次采买的冰糖也妥善收存好;棉花、布匹这类物资,楚时安已直接送到普慧寺,托那里的婶子帮忙赶制棉被与棉衣。

给温师姐的信,也早已快马加鞭送去了。

诸事安排就绪,众人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小四、丫丫和李铁蛋三个孩子,便跟着两位打杂的婶子早早到了楚家。

盛晚璇一眼便瞧见,三个孩子今日都换上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细心用布巾包妥了,个个精神利落。

细问之下才知,楚时安昨日托普慧寺的婶子赶制衣物时,特意多付了手工费,叮嘱她们用余下的大块布料拼缝,先给三个孩子各做一件夏季单衣,好让孩子们出摊能有件体面的衣裳。

虽是拼布单衣,可比起往日补丁叠补丁的旧衣,已是像样不少。

楚时安这事办得妥帖,盛晚璇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功。

按理说,他们出摊本不用这么早,只因今日定下了卖出三罐凉饮的目标,几个孩子便想着早点出摊忙活。

盛晚璇自然应允,转头把三个孩子叫进厨房,将一袋子铜钱递了过去。

小四连忙接过,往常小璇姐姐出发前都会给些备用铜板,只是今日的分量明显多了许多。

还没等小四开口询问,盛晚璇便先说道:“这里面我多放了一百文,拿去分给往日和你们相好的那些乞丐,是买些馒头,还是直接分钱,你们自己定就好。”

小四几人听罢,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连声谢道:“谢谢小璇姐!”

盛晚璇接着又叮嘱道:“回头也让他们多帮着照看摊子。若是有人来找麻烦,你们不用怕,官府和地痞那边,时安都已经打点妥当了,只管赶紧让人回来报信。

万一真有什么冲突,你们千万别硬护着摊子,不过是几个罐子、一些碗勺罢了,就算坏了也无妨,一定要先顾着自己,你们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记住了吗?”

几个孩子点头应下,小四却多问了一句:“小璇姐,你今日特意这般叮嘱,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我们收梅子,没让徐家人占到半分便宜,怕他们心眼小,背地里耍手段报复。”盛晚璇直言缘由,又细细分析,“上次闹事后他们进过一回大牢,料想不敢再明目张胆上门,就怕把歪心思打在我们摊子上。”

她顿了顿,又仔细吩咐,“你们先瞧着来的是谁。我估摸着张大嘴闹事的可能性最大,只是她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大概率是她家那几个小的过来。

若是老大来,你们就把我师父的名头搬出来压他,直说再敢找茬闹事,便去济仁堂寻我师父理论。若是老二来……”

盛晚璇把各色应对的法子,都一一交代得明明白白。

几个孩子都凝神细听,小四应声道:“小璇姐放心,我们都记牢了。”

盛晚璇道:“今日没事自然最好,可你们若真遇上麻烦,先去给时安送信;要是找不到他,就立刻回来给我们报信。

这一百文钱你们别省着,尽数分给那些平日里和你们相好的乞丐就好,让他们多帮着盯盯摊子、跑个腿。”

几个孩子连声应下,收拾好东西,推着板车兴高采烈出了门。

第87章 摊前生事

今儿小四几人到柳子学院门口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不少,恰好赶上学子们陆续进学院。

摊子刚一支棱起来,就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学子驻足,两两拼单,先来上一碗凉饮润喉。

只是晨间上学的时间紧张,学子们大多行色匆匆,凉饮卖出得不算多。

三个孩子也不急躁,有条不紊地收钱递饮,将摊子打理得妥妥帖帖。

学子们上课后,摊子前渐渐静了下来,三人商量着留丫丫守着摊位,小四和李铁蛋则推着板车在县里街巷转了一圈,又零星卖出好些凉饮和粽子。

转眼到了正午,二人算着时辰赶回,恰赶上学子们散学的时辰,书院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有了前两日的经验,三个孩子做买卖愈发熟练,小四还时不时能说出些凉饮对子助兴。

正忙得热火时,一道极不友善的声音突然传来:“这儿的凉饮可不见得能喝!你们可知这摊子的主人楚家,是来路不明的流民,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逃荒来的?”

小四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徐麦娇和她二哥徐土顺正站在人群外,满脸不怀好意地盯着摊子。

徐麦娇伸手指着他们:“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几个孩子以前都是沿街讨饭的乞丐,浑身脏兮兮的!

他们做的东西能干净?喝了闹肚子都是小事,当心传上什么病!”

没想到徐家人还真来摊子找麻烦了。

有了盛晚璇之前的多番安排,三个孩子见了这阵仗,半点不慌。

小四凑到丫丫耳边小声说道:“按小璇姐先前交代的,快去找人。”

丫丫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悄悄矮着身子,灵巧地挤出了围观的人群。

她快步走到街角,寻着几个相熟的乞丐,先给他们各塞了几文钱,再凑过去低声吩咐:“毛豆,你回普慧寺找山哥,就说徐土顺和徐麦娇来摊子闹事了;

雀儿,你去旌节厢井儿巷找柳媒婆,就说柳子书院前有新鲜热闹,与徐大夫家的侄女有关,专等她这位掌眼的来瞧,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二柱子,你去临江楼、万利堂、玉满楼送信,就说徐土顺来还钱了,让他们来柳子书院前拿钱!”

几人得了钱,又听了这般要紧的吩咐,不敢耽搁,应了声“放心”,便各自拔腿朝着不同的方向跑,脚程快得一溜烟没了影。

丫丫回来时,这边徐麦娇还在撒野,叉着腰骂骂咧咧:“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楚家这群流民来桂全县都七八年了,男男女女挤在一处破院子里,没个规矩体统,多少村子瞧着他们这般模样,没一个愿意接收他们落户!

这几个看摊子乞丐,平日里住在普慧寺那边,那腌臜地方,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指不定沾了多少脏东西在身上!做出来的凉饮能干净?

我看呐,你们今日喝了,明日就得躺床上喊疼,怕是连学都上不了,更别提考状元了!

你们还真信,吃他们家的粽子,就能考中啊。

我呸!什么狗屁说法,都是哄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我看呐,那粽子叶上的灰,都比你们手上的墨水还多呢!”

小四几人没急着回话。

小璇姐早就叮嘱过,遇上有人找茬,先沉住气,瞧瞧周遭学子们的反应再说。

果然,周围的学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胸中的正义感被这番刻薄话勾了起来,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开口。

一个身着青布儒衫的学子往前迈了半步,皱着眉道:“这位姑娘说话未免太刻薄了!

楚家的凉饮清甜干净,粽子更是用料扎实、口味地道,我们日日来买,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血口喷人,莫不是存了坏心,故意来搅黄人家的营生?”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就是!前几天我上火口干舌燥,喝了他们家的凉饮,一身烦热之气竟消了大半,舒坦得很!

再说,普慧寺本就是行善积德之地,收留孤苦孩童,本就是功德一件,有何不妥?”

“还有那粽子,不过是讨个‘必中’的好彩头,大伙儿买回去图个吉利罢了!

倒是你,句句不离‘流民’‘乞丐’,满口污言秽语,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人,才真是失了体统!”

几句反驳的话掷地有声,围观的人也纷纷点头称是,看向徐麦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鄙夷。

小四几人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松快不少,看来小璇姐说的没错,这里是读书人聚集的地方,终究是明事理、辨是非的人多。

徐土顺在一旁见势头不对,忙不迭伸手扯了扯徐麦娇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哑:“小妹,差不多就得了!娘让我们来找麻烦,我们也闹过了,足够回去交差,别再闹大了……”

“这算什么麻烦!”徐麦娇猛地甩开他的手,“二哥,你不是亲口说,是楚家撺掇你去偷家里银子的吗?

那可是咱家的全部家底啊,就这样被他们全卷走了,这口气你能忍!”

她往楚家的摊子狠狠剜了一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家的厉害!

我非要搅得他们这摊子开不下去不可!就他们几个流民,也配在这书院门口做营生?

做啥美梦呢!等他们知道怕了,自然乖乖把藏起来的银子交出来,还得给我们家磕头赔罪!”

话落,她转头指向围观的学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扯着嗓子嚷嚷道:“你们懂什么!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书呆子!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楚家那破院子,就在半山腰上,平日里邋里邋遢不说,一到下雨天,满院子都是泥汤子,踩一脚能黏掉鞋底子,脏得都能养出蛆来!”

她又指着小四几人鼻子骂,“还有这几个小叫花子,穿的那衣裳,补丁摞补丁,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洗都洗不干净,指不定身上带着多少虱子跳蚤!

你们倒好,还敢买他们的东西吃,不怕吃出病来,烂了肠子!”

这话说完,人群里反倒安静了几分。

有些原本只看热闹的学子,见她越骂越难听,不自觉皱起了眉。

先前还只当是口舌之争,如今听她这般咒人,实在太过歹毒。

小四一直沉着气没吭声,此刻终于上前一步,先朝着帮腔的学子们拱手作揖:“多谢各位公子仗义执言,替我们分辨公道。”

随即他转头瞪着徐麦娇:“徐姑娘,你话说得好没道理!

楚家院子虽小,天天扫得干干净净;我们衣裳虽有补丁,件件都浆洗得清爽,而且我们今日还穿了新做的衣裳,哪儿来的脏乱!

吃食更不用提!圆子全是精粮做的,藕粉羹用的山泉水,装东西的陶罐、碗勺,个个洗得锃亮,大伙儿天天来买都瞧得见,哪里是你说的那样!”

他伸手从钱盒里摸出块梨木腰牌和一张凭证,高高举到胸前,让众人都能看清:“诸位公子,请看!这是楚家摊子的铺贴腰牌。

我们虽是小本营生,却也是正经去衙门办过市籍贴户的,有官府认账的!

流民根本办不下这些手续,楚家早在桂泉县落了户籍了,不是流民了!”

他又把手里的凭证完全展开,指尖用力点着上面鲜红的印记,“还有这个,是济仁堂徐大夫昨天刚给开的身康凭证,上面盖着医馆的红印,明明白白写着我们三个身子干净,没病没灾,绝不带半点病气!

大伙儿都凑近瞅瞅,这印子做不了假!”

说着,小四把腰牌和凭证往前又举了举,胳膊都伸得笔直,让学子看得更清楚。

人群中议论声嗡嗡地散开。

方才帮腔的青衫学子率先拨开人群挤上前,凑到小四手边细细打量,见那红泥印信纹路清晰,上面的字迹更是工整有力,半点含糊都没有。

他当即抬眼朗声说道:“没错!这济仁堂的印信做不得假,徐大夫行医数十年,为人最是严谨可靠,这凭证定然是没问题的!”

旁边另一个学子也连忙挤上前,凑到小四手边仔细打量那梨木腰牌,片刻后连连点头附和:“这铺贴腰牌我认得!

我家叔父在县衙当差,凡沿街摆摊做营生的,没有这东西便是私市,轻则驱赶重则罚银。

楚家既有这个,便是官府认可的正经营生,可不是旁人能随便污蔑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楚家的东西干净,吃着放心!”

“这姑娘是睁眼说瞎话啊!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

“可不是嘛!人家户籍都落了,她还拿流民说事,真是可笑!”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徐麦娇的眼神,已然满是鄙夷与不屑。

方才还被她几句浑话搅得有些犹豫的人,此刻也彻底放下心来,纷纷帮着小四说话,指责徐麦娇无端生事。

小四几人见到这场景,紧绷的肩膀霎时松了下来,悬着的心也稳稳落了地。

还好小璇姐有远见,早早便把这些营生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

不然,万一有人真信了徐麦娇的污蔑,这摊子做不下去了,他们几个又要重新去讨饭了。

徐土顺见这阵仗,心里早打起了退堂鼓。

他本就是被娘硬逼着来的,满心不情愿,只想跟着走个过场、糊弄几句交差了事,压根没打算把事情闹大。

上次娘亲自出马找楚家麻烦,都没捞着半点好处,他们两个哪能成。

再这么闹下去,指不定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又拽住了徐麦娇的胳膊:“小妹,听二哥的,赶紧走吧!这事闹大了真的不好看,你瞧他们人多势众的,我们再耗下去,讨不到便宜!”

徐麦娇被他一拉,驴脾气反倒上来了,狠狠甩开他的手,撒泼打滚似的嚷嚷:“走什么走!我才不走!谁知道这腰牌和凭证是不是他们耍花招弄来的假货!”

她一边喊,一边故意往前凑,伸手就想去抢小四手里的凭证,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停歇:“你们这些书呆子!被人骗了钱还帮着数!

我是来给你们讨公道的,你们倒不识好人心,还帮着恶人说话!你们这几天被骗了多少银子,心里没点数吗?”

小四早有防备,往后一躲,稳稳护住手里的凭证:“这些都是衙门和济仁堂给的正经东西,怎么会是假的?

在场这些饱读诗书的学子,难道还分不清真假不成?”

徐麦娇不死心追着嚷嚷:“你们少唬人!办流民落户起码要十两银子!

就楚家这穷酸样,怎么可能拿得出?

这钱来路指定不正!我家刚丢了银子,他们就突然有钱办落户,不是他们偷的还能是谁!今天我非要把这贼人的摊子掀了不可!”

人群里当即有人嗤笑出声,一个学子扬声道:“前日赵兄单买他们家一颗‘高粽’就花了三十两,人家连三十两都挣得出来,区区十两落户银又有什么拿不出的?”

徐麦娇眼睛一瞪,尖声叫道:“一颗粽子三十两?那姓赵的怕不是脑子有坑吧!花这冤枉钱,定是被这群骗子灌了迷魂汤!”

旁边立马有学子怼回去:“赵兄有没有被灌迷魂汤我们不知道,反倒是你,确定自己脑子清醒?

你家丢了银子,该去衙门击鼓报案啊,跑来这儿刁难几个做营生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小四趁机往前一步,扬手指着徐土顺,大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她家丢的银子,是这位姑娘的二哥——也就是他,从家里偷出来的。

他把银子藏在村口凉亭的石凳下,回头再去拿时,银子却不见了!这事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做不得假。

他们一点实证都没有,就到处说是楚家偷的,却不敢报官,就因为他们知道偷银子的人是自家人。”

大伙一听这话,就都明白了。

“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这家人真是不得了!人家衙门捕头断案还要讲个真凭实据,他们倒好,全凭着一腔子胡乱猜测就能定罪,真是好生不要脸啊!”

“韩非有言,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既无实证,却肆意栽赃,岂不是又愚又诬?”

第88章 丢人丢到家

见学子们都齐刷刷向着小四他们,徐麦娇慌了神,手指着小四抖个不停,尖声叫道:

“你胡说!我二哥才不会偷家里银子!都是楚家人撺掇的!他们就是没安好心,见不得我家过好日子,才故意挑唆我二哥做这种糊涂事!”

“到底是谁见不得谁过好日子啊?”一个清亮的妇人嗓音突然传出人群。

只见人缝里挤出个穿青布碎花短衫、手里摇着蒲扇的妇人,正是桂泉县十里八乡都认得的柳媒婆。

她腰圆体胖,嗓门亮堂,往人群前头一站,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场。

她上下打量着徐麦娇,撇着嘴开了口:“你这姑娘,瞅瞅你自己红光满面的,身形滚圆,一看就是平日里不缺吃不少穿的体面人家。

再瞧瞧这几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好不容易守支了个小摊子讨生活。

你倒好,非得跑来搅黄人家营生,到底谁见不得谁过好日子啊?”

她蒲扇往徐土顺那边一指,语气更利,“还有你家二哥,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难道是没长脑子的傻子?旁人叫他偷家里银子他就偷?

真当我们都眼瞎心盲啊,你说啥我们就信啥?”

徐麦娇被怼,心里不满,狠狠剜了柳媒婆一眼,尖声嚷嚷:“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多管闲事不怕惹祸上身?”

柳媒婆冷笑一声,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响:“我是谁?我是柳媒婆!管闲事怎么了?我柳婆子就是见不得你这么欺负人!

这桂泉县的道理,还轮不到你个撒泼耍赖的丫头片子说了算!”

她往前凑了两步,蒲扇直指徐麦娇的鼻尖,“自家出了偷银子的败类,不赶紧回家关起门来管教,反倒来这儿欺负几个缺衣少食的苦孩子!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徐麦娇,语气里满是讥诮,“那贺家,好歹也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前几日还因着徐大夫的名声,特意上我这儿打听徐家姑娘,想让我出面说和,结门好亲事。

我今日才知,徐家姑娘竟是这副撒泼耍横的做派!”

柳媒婆摇着蒲扇,啧啧连声,“也难怪你摊上徐大夫那样的好二叔、小徐大夫那样体面的堂兄,却迟迟说不着婆家!

就你这模样、这性子,谁家敢娶?真是白瞎了徐大夫的好名声!”

一听这话,徐麦娇像兜头泼了盆冰水,炸毛的劲儿瞬间蔫了大半,气焰也矮了半截。

这可是柳媒婆啊!

她可是桂泉县最拔尖的媒婆,专做城里富户乃至乡绅的亲事。多少村里姑娘想攀高枝,全得靠她搭桥牵线,这桂泉县谁敢得罪她!

那贺家来找她说亲,想来是假不了的。

徐麦娇平日里仗着徐大的名声,在亲事上百般挑拣,一心就盼着嫁个体面人家。

今日要是得罪了柳媒婆,回头她在那些富户跟前添一句半句的坏话,往后别说贺家,怕是全县的体面门户都要绕着她走,她这辈子都别想攀上好亲事了!

徐麦娇立马没了之前的尖利:“你……你别胡说八道!”

柳媒婆见她气焰消了大半,冷笑一声,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着:“我胡说?方才你撒泼耍赖、满口污蔑人的样子,在场这么多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我哪句话是胡说?

我先前就纳闷,你们村明明有个吕媒婆,为人实在,撮合庄户人家的亲事向来靠谱,贺家怎么反倒舍近求远找到我这来?

敢情是吕媒婆早摸清了你这性子,压根不敢接这桩活!”

柳媒婆往前又凑了半步,蒲扇轻轻一抬,指向徐麦娇,“哪家娶媳妇不图个贤良淑德、安分守己?

就你这样的,哪个媒婆敢把你说给体面人家?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子弟,砸自己招牌吗?”

徐麦娇被堵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怕,眼眶憋得通红,却不敢再像方才那样撒泼骂人。

再闹下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思来想去,她实在别无他法,只能搬出最后一张底牌:“你既清楚,徐大夫是我亲二叔!

今日你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坏我名声,我二叔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媒婆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嗤笑出声:“你就这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家姑娘,要长相没长相,要德行没德行,你那点脸面,算得什么名声?

还用得着我特意出去坏吗?”

她话锋一转,眼风扫过小四手里的凭证,语气里满是嘲讽与质问,“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好二叔啊?

倒是睁大眼睛瞧仔细了!这几个孩子手里的凭证,可是你二叔亲手开的,上面的印信都盖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你倒好,大庭广众之下张口就说这凭证是假的。

你二叔盖的红印明晃晃戳在纸上,你是眼瞎看不见,还是连自己亲二叔的笔迹和印信都要污蔑?”

她声音又沉了几分,语气里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字字掷地有声,“医者言行,向来关乎人命,半分容不得轻慢。

徐大夫的医术医德,在这桂泉县向来有口皆碑,街坊邻里谁不竖起大拇指信服?

偏偏到了你这亲侄女这儿,竟这般不屑一顾,张口就诋毁抹黑!

说句难听的,就你这心性、这作风,别说书香门第看不上,怕是连寻常正经人家都要掂量再三。

我这手里的好姻缘,可不留给你这般无状无德的姑娘!”

柳媒婆摇着蒲扇,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学子,语气里添了几分点拨警示,放缓了语速却字字恳切,“徐家姑娘,看在你二叔的脸面份上,我劝你一句,还是长点心吧!

这儿是柳子书院,你跟前这些都是读圣贤书、明礼知耻的学子,个个通透事理、能辨是非,心术端正得很。

他们可不是乡野间那些被你威胁两句,就会顺着你说话的无知村民!

你在这儿撒泼胡闹,除了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搅烂,半分好处都讨不到!听我一句劝,趁早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说完,也不等徐麦娇应声,柳媒婆把蒲扇往胳膊弯里一夹,抬手甩了甩青布碎花袄的衣角,转身便走。

脚步利落干脆,头也不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丢给徐麦娇。

徐麦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浑身的气焰瞬间垮得一干二净,眼里满是慌乱无措。

吕媒婆不肯接她的亲事,柳媒婆又明着断了她的高嫁路,她这辈子怕是真的只能嫁去寻常庄户人家。

到头来,说不定连肯要她的庄户都难找。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哪位学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贺家?不会是贺敛之贺兄家吧?听说他家里正给他相看亲事呢!”

而贺敛之恰好就在现场,他本是和几位同窗约好,做东请大伙喝凉饮,刚走到摊子前没多久,就遇上了这场闹剧,没曾想竟被人扯进了话题里。

当即就有学子笑着起哄:“贺兄!快过来瞧瞧!这可是你家里给你瞧上的姑娘?”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聚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连徐麦娇也猛地回过神,顺着声音瞧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学子服的公子哥,眉眼周正,又带着几分贵气,正被几位同窗围着推搡着上前。

贺敛之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俊脸涨得微红,急忙摆手否认,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别胡说!

桂泉县里姓贺的人家多了去了,未必就是我家!诸位同窗莫在这胡言乱语,平白坏了姑娘名声!”

他哪还敢多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怕再被起哄,匆匆朝同窗们拱了拱手:“这凉饮改日再请大伙喝。今日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便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天呐,那么丑一个女的,还这般蛮横无礼,家里不至于这么害他吧!

这边徐麦娇却是一眼就瞧呆了。

原来贺家要相看的,竟是这么一个俊朗周正的好少年!

偏偏在她撒泼耍无赖、被柳媒婆当众呵斥的狼狈时刻,所有不堪都摊在了他眼前。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冰凉,脸色惨白如纸。

先前的嚣张、撒泼、狡辩,此刻全变成了扎心的针。

柳媒婆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贺敛之仓皇逃离的背影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完了,全完了。

她一直期待的好姻缘,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搅黄了,往后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亲事了。

徐麦娇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天塌了一般,双腿一软,竟险些栽倒在地。

旁边的徐土顺眼疾手快扶住她,压低声音急道:“小妹啊!早叫你走你不走,这下丢人丢到家了!”

可事情到此还没完。

“在这,徐土顺在这!”

粗嘎的喊声从人群外围炸开,伴着杂乱的脚步声,几道身影拨开围观的学子和街坊,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来人是徐土顺的债主们。

有临江楼的伙计、万利堂和玉满楼的打手们,个个面色沉凝,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在了徐土顺身上。

徐土顺乍一瞧清来人,魂儿都快吓飞了,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徐麦娇,怪叫一声,拔腿就往人群外冲。

临江楼伙计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土顺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徐土顺!可算找着你了!

先前欠我们的酒钱饭钱,拖了半年有余,今日总算肯露面了?赶紧还钱!”

万利堂的打手也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泛黄的欠条,指着徐土顺的鼻子道:“还有你欠我们赌坊的钱,连本带利一共二百两,今日必须结清!别想再耍花样推脱!”

玉满楼的打手也凑了上来,嗓门洪亮:“我们东家说了,你欠楼里钱再不还,就送你去见官!别以为躲着就能了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徐土顺围在中间,讨债的声音此起彼伏,引得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嗡嗡地响成一片。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看向徐家兄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街坊们更是指指点点,把徐家的丑事翻来覆去地念叨。

徐麦娇本就被柳媒婆断了高嫁的路,心神大乱,此刻见债主们找上门来,更是慌得魂不守舍。

她又气又急,拽住徐土顺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发颤却还强装镇定:“你们别胡说!我二哥怎么会欠你们钱?定是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人?”临江楼伙计冷笑一声,指着他的脸道,“我就算认错亲爹,也不会认错你这个老赖!

你常在临江楼喝酒赊账,还亲手画了押,要不要我把欠条拿来给大伙瞧瞧?

看在徐大夫的面上,我们才同意你赊账。真没想到徐大夫那样品行高洁之人,竟会有你这样不成器的侄子!”

徐土顺本就不是什么硬气角色,面对这些人,他哆嗦着嘴唇,一个字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那些债都是他实打实欠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再怎么抵赖也没用。

他第一反应就是逃。

他猛地挣开伙计的拉扯,眼神慌乱地瞥了徐麦娇一眼,压低声音急道:“走!快走!”

徐麦娇也知道事态不妙,哪里还敢耽搁,当即顾不上什么体面,跟着徐土顺就往人群外冲。

她平日里被娇惯着,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此刻慌不择路,裙摆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脸上的慌乱和窘迫藏都藏不住。

债主们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别跑!徐土顺,还钱再走!”

围观的人纷纷避让,有人笑着起哄,有人摇头议论,还有人替徐大夫惋惜,居然和这般无赖的人是一家。

徐土顺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徐麦娇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咬着牙,拼命跟上二哥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狼狈不堪。

徐家的脸面,彻底被他们丢在了柳子书院前。

第89章 咸梅酱

恰逢楚时安抵达柳子书院门前,正撞见徐麦娇和徐土顺跌跌撞撞地钻进巷子里。

他顺手给身后追来的债主指了路:“他们往这边跑了!”

待债主们呼啦啦追着去了,楚时安才转身走到自家的凉饮摊子前。

见摊子前围拢的学子和街坊还没散去,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的闹剧.

他便站在一边,听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分明。

小四见着了他,连忙挤开人群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意:“山哥,多亏了小璇姐!

她早料到徐家人会来闹事,提前就给我们做了万全准备,还细细吩咐了应对的法子,这才让那对兄妹吃不了兜着走!”

楚时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阿姐此次行事,倒是合他心意。

别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你惹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随即,他附到小四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声。

小四应了声,又跑回到摊子前,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今日多亏各位学子仗义执言,才保住了我们摊子。

为表谢意,今日中午摊子上的凉饮和粽子,全部半价售卖!”

这话一出,摊子前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楚时安扫了眼摊子,见小四三人各司其职,倒也能忙得开,便转身往济仁堂走去。

那些债主讨债气势汹汹,徐土顺和徐麦娇这次定然躲不过去,最后只定会逃去济仁堂,找徐大夫出面兜底,他去那边瞧瞧情况。

阿姐虽不在意徐家那对兄妹,对徐大夫父子却是十分关心。

几个时辰后。

楚家院子里,楚晚璇正忙着泡梅子醋。

她将晾干了表面水分的梅子,一颗颗放进干净的醋缸里,铺一层梅子,便撒上一层晶莹的冰糖。

楚时安凑过来,一边帮着递梅子,一边把方才在济仁堂的所见所闻缓缓道来:

“济仁堂中的光景实在算不上好看,徐土顺和徐麦娇哭丧着脸缩在堂屋角落,债主们堵在药柜前,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徐大夫站在当中,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可再怎么说,徐土顺也是徐家的骨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债主扭送官府。

末了,徐大夫终究是舍下了平日里的体面,求债主们容情,再宽限些时日,还说欠下的债他们徐家认,但凡有一分法子,也绝不会赖账!

他还立下字据按了手印,承诺一个月之内必定凑齐欠款。

那些债主看在徐大夫的面子上,这才勉强松了口,拿着字据走了。”

盛晚璇听完,将手中的梅子轻轻放进缸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虽替师父倍感委屈,却也并不意外这般光景。

前世便是如此,徐土顺欠下的这些烂账,最后全是师父变卖了家产才堪堪替他们还清,张大嘴家却是一分钱都没出。

事后,师父一家便搬去了府城,从此再没管过兄长家的任何事。

算下来,师父搬去府城的日子,差不多就在这一个月之后,恰逢桂泉县流寇动乱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阿姐,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让徐大夫和张大嘴一家断亲吗?”楚时安问。

“这事不用我们操心。”盛晚璇放下手中的冰糖,语气平静地说道,“便顺其自然吧。”

且让张大嘴一家尽情作践折腾,师父攒够了失望,自会彻底抽身离开。

到了府城,师父一家会有更好的出路。

师父会收下府尊家的嫡女为徒,师兄也能拜在告老还乡的孙太医门下潜心研习医术,就连鸿儿的病,也能在府城寻到良方彻底治好。

她现在只想多赚些银子,待师父一家去府城时,能帮衬他们一把。

至于师父给张大嘴一家还债这事,她不打算插手。

师父不经历这些,终究下不了决心离开这吸血的一家子。

梅子和冰糖交错铺至醋缸三分之二处,盛晚璇再舀来上好的米醋缓缓倒入,待液面刚没过梅糖表层便停了手,特意在缸口留足大半截空隙,为后续发酵留够余地。

十缸梅子醋酿下来,统共用去六十斤梅子、六十斤上好米醋。

余下七百四十斤未去核的梅子,盛晚璇打算尽数做成咸梅酱。

她先将梅子用盐仔细腌渍妥当,装入坛子放一旁静置,还得每隔几个时辰翻动一次,确保每颗梅子都能均匀沾到盐味。

这般腌上两天,再把梅子取出来沥干水分。

随后将腌制梅子的盐水倒入锅中,添上适量清水与糖,一并煮沸熬成料汁。

紧接着,把沥干水分的咸梅子尽数盛入早已消毒晾干的双唇覆水坛中,再将熬煮好的料汁淋入坛中,直至液面没过梅子;

之后往坛沿的凹槽里注满清水,盖上配套的碗状坛盖,便完成了水封保鲜。

后续只需留意坛沿的清水不枯竭、不沾染油污,定期更换新水,坛内的咸梅子酱便能在厌氧环境下长久存放,不坏分毫。

只是这七百四十斤梅子腌下来,耗去的盐量远远超出了盛晚璇的预料,家里的存盐竟见了底。

她又取了五两银子递给楚时安,让他去买些盐回来。

也是这时,盛晚璇才从楚时安口中知晓自家有市籍,买盐的额度远比寻常百姓多上不少,只要不私自贩卖就行。

“那你上次怎么不说?”盛晚璇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白白要了我五百文跑腿费。”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楚时安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双腿一迈就往门外走,“阿姐这盐肯定等着急用,我这就去让人送回来!”

盛晚璇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扬声叫住正要出门的楚时安:“大批买盐是六十五文一斤,这五两银子,你得给我带回七十八斤盐来。少一斤都不行,听见没?”

楚时安说过,来家里帮忙的两位婶子都是可信之人。

这两日相处下来,盛晚璇也瞧着她们手脚麻利、嘴严本分,是个实在可靠的,所以如今说话行事,有时也就没那么多避讳。

话音落下,那一头的楚时安早已溜没影了。

“阿姐,这咸梅子酱,你是打算做什么呀?这么多量,总不可能是咱家自己吃吧?”田辛儿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这用处可多了。”盛晚璇笑着应道,手里还在收拾着腌梅子的坛子,“这可是去腥提鲜的好东西,梅子里的果酸能软化肉质、中和腥膻。

不管是烧鱼、卤鸭、炖排骨,还是调凉菜、做蘸料,加一点这梅子酱都好吃,比单用盐醋调味要鲜爽得多,滋味也更有层次。”

“回头让时安送去县里的大酒楼试试水,只要遇上懂味的掌柜和厨子,说不定咱这些咸梅酱能一次性全卖出去呢。”

田辛儿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惊喜:“真的?”

“试试呗。”盛晚璇语气轻快,“我要是开酒楼的,知道有这么一味好调料,定然全给收来,做独一家的招牌滋味。”

“可这做法瞧着也不是很难,人家会不会转头就学了去?”田辛儿追问。

“所以得等市面上的梅子彻底下市了,我们再开始这波生意。到时候人家想学,也得等明年梅子上市才行。”盛晚璇解释道。

田辛儿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银子进账,乐呵呵地应道:“好嘞,都听阿姐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四他们推着板车,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这才刚过中午,带去的两罐凉饮和所有粽子就卖了个精光。

虽说这次是半价出货,却是他们摆摊以来卖得最多的一次,三个孩子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喜滋滋地围着盛晚璇说个不停。

厨房里给他们留了饭,三人也不耽搁,匆匆扒拉完,又麻利地装上新一罐凉饮,推着板车再次出发,赶着去做下午的生意。

第90章 惨败而归

“娘!娘啊!”

刚跨进院门,徐麦娇的哭声就冲破了门槛:“你快给我做主!我被人欺负惨了!”

徐土顺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进门就往墙角一缩,闷声不吭。

床上,张大嘴正靠着被褥养伤,腿上支着木架,半边身子僵着,脸颊上的红肿疙瘩还没消透。

听见女儿哭天抢地的声音,她没好气道:“嚎什么嚎?魂被勾走了?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还敢回来哭丧!”

徐麦娇哭哭啼啼扑到床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娘!我难受!我和二哥去楚家摊子找说法,非但没占到半点便宜,还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大嘴眉头拧成疙瘩:“怎么?他们还敢跟你们叫板不成?难不成那臭丫头片子又耍了什么阴招?”

“可不就是阴招!”徐麦娇哭得更凶了,“我们刚在他们摊子前站定,还没说上三句话,柳媒婆就从那儿经过了!

那老虔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撒泼耍赖、无品无德,以后再也不给我做媒,还要把我的名声传遍整个桂泉县,彻底断了我的高嫁路!

还说别说富贵人家,就连普通正经人家也不会要我这样的!她凭什么那么说!”

张大嘴脸色瞬间沉得发黑,恨得牙痒痒:“这老虔婆多管什么闲事!我儿招她惹她了?定是楚家那臭丫头买通了她!待我腿好了,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还有更糟的!”徐麦娇瞥了一眼一直闷声不吭的徐土顺,又接着哭,“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二哥的那些债主竟全找来了摊子前,围着我们又拉又扯,非要我们还钱,差点没把我们撕碎!

我们没办法,只得跑到二叔的医馆里,才躲过去。”

“债主?”张大嘴心头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还全找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徐麦娇抽抽搭搭地点头,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嫉妒:“肯定是楚晓璇故意把消息透给这些债主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娘,你是没瞧见,楚家现在得意着呢!他们在柳子书院前,一颗粽子就卖了三十两银子!

户籍都已经办利索了,收梅子、做凉饮的钱,全是那三十两里来的!我再说他们偷了我们的银子,压根没人信!”

“我呸!”张大嘴双目圆瞪,满脸狰狞怒意,“一颗粽子三十两?骗谁呢!定是他们编出来唬人的!

分明就是偷了咱家的一百六十两,又找人装模作样演戏,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那臭丫头片子一肚子阴招,指不定是哄骗了柳子书院的那些酸儒!”

“可好多人都瞧见了!”徐麦娇哭喊道,“柳子书院的学子都夸他们粽子做得好!我们一闹,那些人全帮着她说话,我们根本讨不到好!”

张大嘴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捶了一下床板:“好个楚家!好个臭丫头片子!

敢这么欺辱我们徐家,我跟你们没完!定要再找机会,拆了他们的摊子,扒了那臭丫头的皮!”

“可……可是,”徐麦娇抽噎着,声音更弱了,“二叔知道我们去找楚家摊子麻烦后,把我和二哥骂了一顿,不许我们再去了。

说要是我们不听话,他就再也不管我们了,连二叔都向着楚家,呜呜呜……”

“你二叔那个没良心的,压根忘了自个儿是徐家的人!”张大嘴越说越气,“他就是被楚家那伙人哄骗了,胳膊肘往外拐!

怕什么?有娘在,还能让你们受委屈?等着,等我腿好了,亲自去找他们算账!”

骂到这儿,她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一眼墙角缩着的徐土顺,那眼神又恨又无奈。

这孽障在外欠了一屁股债,总不能真不管不顾,可要说让家里卖房卖田给他填窟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得指望徐鹏,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家子嗣被逼死。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又问道:“你们既去了你二叔家的医馆,那你二叔是怎么跟那些债主说的?总不能就让他们这么闹着吧?”

徐麦娇抽了抽鼻子,抹掉脸上的泪:“二叔……二叔当场给那些债主签了字据,说一个月内必定凑齐欠款还给他们。那些人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大嘴脸上的狰狞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既是他主动签的字据,那这债自然就归他管,跟我们家就没关系了!

平日里就知道装老好人,胳膊肘往外拐,对着外人比对自家亲侄子还上心。

这次要不是看在他签了字据的份上,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真忘了自个儿姓什么!”

“真以为我们离了他就活不了?”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他家无疾就生了个病殃殃的丫头片子,连个能扛事的儿子都没有。

等他们老了动不了了,还不是得指望你们这些侄子侄女?他这会不巴着我们,好好帮衬着,以后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说到这儿,她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又瞥了眼徐土顺,没好气道:“听见没?你二叔既然签了字据,你这债就有了着落,以后少在外头惹是生非!

现在还是得想办法把楚家那笔银子给要回来,只要那一百六十两到手,咱家什么难处都没了!”

徐麦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这债怎么就落到二叔头上了?

二叔签那字据时,明明是让二哥赶紧回家里商量还钱的法子,压根没说要替自家扛下这银子。

可瞧着娘这半点容不得反驳的脸色,她终究没敢把这疑问问出口,只低着头继续抽噎。

孟玉萍掐着时辰找上门来。

早上她亲眼瞧见徐家兄妹往县城方向去了,估摸着这会该回来了,便打着探望张大嘴的名头,想来打探结果。

到底楚家那丫头有没有被教训。

为了把戏做足,她还特意从自家鸡窝摸了几个鸡蛋,用布巾包着拎在手里。

刚跨进院门,她就扬着嗓门喊:“哎呦,婶子!我来瞧瞧你!”

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床前,将鸡蛋轻轻放在炕边的矮凳上,又故作关切地凑近了些:“这几日我也在家养伤,身上的包才消了些,心里就一直记挂着你,赶紧就跑来了。你这腿怎么样了?好些没?”

张大嘴还记着昨儿她们不肯出面帮忙的事,心里窝着一团火,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她。

孟玉萍只当没瞧见张大嘴的冷脸,目光一转,看向一旁低头抽噎的徐麦娇,当即露出满脸惊讶的神色,凑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

“哎呦,娇儿!你这眼睛咋哭成核桃似的?这是出啥大事了?今儿早上我还瞧见你和你二哥往县城去,不是说去办正事吗?咋哭成这样?”

徐麦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丢人的事哪里好意思说出口,只把头埋得更低,不肯应声。

孟玉萍见状,心里已然有了数,却半点没点破,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也怪气人的!那楚家不知哪来的银子,昨儿收了二千斤梅子,今儿竟又收了一千二百斤!”

她咂咂嘴,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惋惜,“你说他们明明有这么多银钱,咋就偏不给咱自村人赚呢?眼睁睁看着这银子流到外村去,想想都心疼得慌!”

叹了口气,她又凑近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挑拨的意味,“我还听村里人说,楚家竟在柳子书院前头支了摊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如今他们收这么多梅子,指不定是要做成什么稀罕吃食,回头再赚一大笔银子,那楚家可不就彻底发了?

等他们真发了家,谁还会去怀疑他们当初干的那些龌龊事?

到时候你们再想去讨公道,说那银子是他们偷的,旁人怕是连半个字都不信,反倒要笑你们眼红人家呢!”

她顿了顿,瞟了眼依旧低头不语的徐麦娇,又对着床上的张大嘴唉声叹气道,“想当初,他们楚家不过是一户不起眼的流民,见了你们哪个不是低眉顺眼,对鹏叔也还算恭敬孝顺。

如今倒好,人家户籍办好了,营生也做得风生水起,翅膀一硬,就半点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了!

你瞧瞧这势头,分明是要骑到你们一家头上去了!”

末了,她又挤出一副同情的模样,拍了拍张大嘴的床沿,“好婶子,我也是替你们委屈啊!”

第91章 又出歪招

孟玉萍这边挑唆的话还没说完,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村里无大事从不会敲锣示警,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屋里几人顿时都愣了神,齐齐住了嘴往院门口望。

张大嘴眉峰一竖,语气硬邦邦地发令,话里夹枪带棒的:“娇儿,你和族长儿媳一起去晒谷场瞧瞧!

别杵在这儿耽误事,也省得有人闲得慌,专往别人跟前凑着嚼舌根。”

末了又冷嗤一声,“倒是会赶时候,这会事过了就热络得很,昨儿喊她帮忙时却躲得老远,真当我傻不成!”

徐麦娇见老娘这脸色,半点不敢耽搁,忙拽着孟玉萍往外走。

路上,孟玉萍还扯着一脸关切的语气念叨:“娇儿,你是知道的,昨儿我去崔家讨理,你来找我时,我压根不在家,哪里是故意躲着。”

“嫂子,我知道的。”徐麦娇认同道,“我娘那人就这样,这几日心里憋着气,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啥呢,我哪能跟她置气。”孟玉萍摆摆手,话锋一转又满是心疼,“你今儿定是在楚家受了大委屈吧。

这楚家也真是太不做人,怎么着你们也是鹏叔的至亲,倒好,如今连鹏叔的面子也全然不给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几分愤愤,“楚家这才刚落户站稳脚跟就这般嚣张,我瞧着他们是记仇的。

虽说以前是他们主动孝敬你们的,可我总觉得他们心里都记着账,这架势像是要全讨回去一般。

你可得上点心,别不留神就栽了大跟头,今日的事,不就是一个教训?”

徐麦娇只觉得这些话样样在理,咬牙道:“我会再找机会和娘说的,定不会让楚家日子好过,他们凭什么!”

见目的达到,孟玉萍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明白就好。”

徐麦娇从晒谷场回来时,孟玉萍没再跟着。

“啥事啊?”张大嘴见女儿进门,扯着嗓子粗声问,“一口破锣敲得震天响,是里正家房子塌了,还是厨房走水了?”

徐麦娇如实回道:“里正说粮食往后怕是要涨价,让大伙近期先别卖粮,要是家里粮不够的,赶紧去买些屯着,最少得屯到下次收粮。”

“好好的,涨哪门子价?”张大嘴眉头一拧,满脸不信地啐了一口。

他家地种得多,收成一直不差,除去家里人的口粮,每年还能剩下不少,卖了能换不少银子。

可今年老二也不知抽了哪门子风,总在她耳边撺掇,说粮食放久了成陈粮,卖不上价。

于是新粮刚收上来没多久,便卖出去大半,剩下那点余粮,顶多撑一个月。

之前是想着,反正手里有银子,随时能买,不用担心没粮吃。哪曾想,家里的银子竟都被老二偷偷拿去,最后还全给弄丢了。

这会儿粮食要是再涨价,他们一家子可就真要喝西北风去了!

“据说是崔家从楚家那儿听来的消息,好像普慧寺那边来了不少邻县流民,说闹了流匪,搞不好咱桂泉县的粮食和其他物品,都要跟着涨价。

今儿一早,崔家就拉了一大车粮食回来屯着,村里不少外姓人家也跟着去囤粮了。

村里薛姓人家也像是信了,这会儿族长正召集族人在祠堂商量着买粮的事。”

张大嘴把眼一瞪,骂道:“又是楚家!跟他们挨边就没个好!一群流民能有多大眼界?咋的,粮食涨不涨价还由他们说了算?

啊呸!他们真有这能耐,也不至于好几年都落不了户,在这儿瞎叭叭!”

徐麦娇怯怯地问:“里正说让大家买粮趁早,那娘,我们家要不要买?”

“买什么买?”张大嘴嗓门提了起来,“一群人跟着楚家和崔家瞎起哄,真当粮价是他们说了算?

我就不信这个邪!村里那些跟风囤粮的,早晚有他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娘都这么说了,徐麦娇也没敢再多问。

再者,就算想买粮,也得有银子才行,如今他们家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要不是二叔是大夫,免了大哥和娘亲的诊费药钱,他们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而且孟玉萍说得没错,她今日受的这通委屈,全是楚家害的,楚家人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徐麦娇小声道:“娘,孟嫂子虽然嘴碎,可她的话也有道理。要是真让楚家发了家,我们的银子就更要不回来了。”

张大嘴嗤的一声冷笑:“就他们?也配昧下我的银子?”

说着,她从枕头边摸出一块包袱皮。

这几日她瘫在床上也没闲着,在包袱皮上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徐虎”。绣工粗糙得没法看,可好歹能认出是这两个字。

“上次我们去楚家闹,官府不是说没证据吗?这次,我便给他们造个证据。

你悄悄把这块包袱皮埋到河湾村楚家的山头上,再对外放话,说我们家丢的银子,就是用这块包袱皮装的。

等过几日,我们带人去楚家山头一挖,不就坐实了是他们偷的银子?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徐麦娇眼前一亮:“好,我今晚就去埋!”

当夜月黑风高,徐麦娇攥着那块绣着“徐虎”的包袱皮,摸黑溜到河湾村楚家的山头,寻了处不起眼的土坡,匆匆挖了个浅坑埋下,又仔细用浮土盖好、踩实。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只等过几日带人来挖,到时候看楚家还怎么抵赖,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便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她哪里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一道小小的黑影便窜了过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盛晚璇还在西屋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呜呜”的哼唧声,伴着爪子挠门的动静,挠得门板“笃笃”响。

她刚揉着眼睛拉开门,就见小进嘴里叼着块灰扑扑的包袱皮,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颠颠地凑到她脚边,脑袋一扬,把东西往她跟前一递。

盛晚璇接过那块灰扑扑的包袱皮,指尖刚触到布料,目光便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上。

“徐虎”二字虽绣得粗糙,却刺得人眼目一清。

她眉峰微蹙,略作思忖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合着张大嘴也学会动脑子了,竟想到了制造证据,把偷银子的罪名钉在楚家头上。

这几日他们一门心思扑在果酱上,若真让张大嘴的诡计得逞,少不得又是一桩麻烦事。

还好有小进几个在。

盛晚璇伸手揉了揉小进的脑袋,眉眼间漾开暖意,轻声笑道:“做得不错,小进,回头给你加鸡腿。”

小进像是听懂了“鸡腿”二字,尾巴摇得更欢了,围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

盛晚璇又摸了摸小进的头,随即转身去了东屋门口,将三兄弟叫醒。

她简单交代几句,让三人各带一条猎犬,分头去楚家山头仔细搜一遍,看看张大嘴是否还埋了别的东西。

一听这事,连一向爱睡懒觉的楚时安都立刻起身,与周磊和杨皓一起出了门。

待天色完全亮透,三人陆续回来,都说已让猎犬仔细搜寻过,山上除了小进叼回的这块包袱皮,再没找到别的可疑物件。

“阿姐,这包袱皮咋处置?”楚时安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人家都把招递到跟前了,咱不回敬一下,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你有何好主意?”盛晚璇问。

楚时安一笑,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使坏:“张大嘴埋了这包袱皮,铁定要到处嚷嚷,说她家银子就是用这个包袱皮装的,只要找到这包袱皮,就能揪出偷银子的贼。

我打算把这包袱皮埋到徐贵家附近,回头再让人从那儿挖出来,直接把这栽赃的脏水泼到徐家族长头上。

徐贵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得罪了他,保管让张大嘴自食恶果。”

“主意不错。”盛晚璇先点头认可,又接着补充,“只是这般一来,我们顶多化解了麻烦,却捞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她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昨日从小岭村收来的梅子,个头比别处的都要大些。

虽说都是长在山上,可小岭村的人常上山垦山,把果树下的杂草杂木都修整干净,果子自然长得好。

往年他们村的茶籽树,收成也比别的村子多上许多。我们在徐家村也有座山头,正该请人去垦一垦了。”

这话一出,周磊和杨皓皆是一脸不解。

楚时安略一沉吟,瞬间跟上了盛晚璇的思路,眼前猛地一亮,了然笑道:

“徐土顺当日说把银子放在了村口凉亭,谁知道是真是假?

若是我们让人相信,那银子被他悄悄埋在了村东的山头上,那岂不是会有人为了找银子,主动拿着锄头去山上垦山?”

盛晚璇听完,赞许地一笑,将包袱皮往楚时安手上一递:“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切记别让他们折了山上的树。”

“得嘞!”楚时安一把接过,眼睛亮得放光,心里早已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般一来,既除了眼前麻烦,还能顺势把山头垦出来,阿姐这招,当真是两全其美!

“还有,”盛晚璇又补了一句,“张大嘴还有心思来陷害我们,可见日子过得还是太舒坦了。可有法子让赵七爷的人,早点去他家催那一百三十五两的债?”

楚时安狡黠一笑,当即应下:“简单,这事交给我就成!”

把包袱皮的事交给楚时安,盛晚璇十分放心。

这事一两日里也出不了结果,她便将重心全放在了家里的果酱生意上。

梅子眼看临近下市,货源日渐稀少,除却最初两日能收满一千二百斤,后续每日的收量都在逐日递减。

六月初十收得一千零五十斤,九百五十斤熬成果酱,一百斤做成果干;

六月十一收得六百四十斤,五百四十斤熬果酱,一百斤做果干;

六月十二仅收得三百五十斤,便全用来熬了果酱。

此后山间梅子已基本摘尽,梅子正式下市,梅子果酱的生产也随之告一段落

盛晚璇对着统计的账目核算一番,此番共熬出一千九百斤果酱,足够支撑后续一段时日的售卖。

其中一斤装、两斤装的瓷罐各两百个已尽数用完,十斤装的果酱装了五十五罐,五斤装的装了一百六十七罐;

梅子醋酿得十坛,咸梅子酱做了四十八坛;梅子果干碎得了五十五斤,都已经装罐保存好了。

原料方面还剩一百斤糖、四十八斤盐。

盛晚璇又仔细核算了收梅子及各项人工的开支:

收梅子共计花去八两一钱一分;

崔家这边柴火大约用了十担,花去三十文;此前预付给崔家十五两,最终结算后,崔家返还了六两八钱六分。

工钱方面,崔家负责处理梅子,常规是两文钱一斤,其中八百斤按一文钱一斤结算,合计应付工钱十一两一钱二分,扣除之前预付的十两,还需补付一两一钱二分。

明家的工钱按六天结算,共计三百六十文,此前已预付五百文,相当于多给了一百四十文。

盛晚璇并未打算追回这多付的工钱——后续售卖果酱需用到明家的牛车运输,这笔钱便权当提前预留的调度费用,暂时先放在明家那边。

另外还有来家里帮忙的两位婶子,按谈好的三十文一天结清了工钱。

除此之外,此番还收获了不少梅核仁,经基础炮制后上称一约,足足有二十三斤。

其实这是另一门赚钱门路。

梅核仁本是冷背药材,各医馆平日里用量都不大,所以极少有药铺会主动收购。

可一旦药铺肯收,给的价钱通常也不算贱,一斤能给到五十到八十文。

若这二十多斤能尽数出手,也能凑上一两多银子,放在从前的楚家,已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可盛晚璇为了凑齐这二十斤梅核仁,光是付给崔家的工钱,就花了八两多银子,这么一算,怎么看都是不合算的买卖。

其实她心里另有盘算。

前世闺蜜就跟她提过,今年六月底,会有外地药商来此高价大量收购梅核仁。

只是那时梅子早已下市,村民们没法再去山里摘取鲜梅取仁,只能从各家存的梅子干里一点点敲核。

那时候楚家正好有一批梅子干,敲出了四五两梅核仁,竟也卖到了一两银子。

闺蜜当时只惋惜,说若是那个夏天多备下一些梅核仁,说不定户籍早就办好了。

盛晚璇也正是记着这件事,才特意备下了这批梅核仁。

如今货已在手,只等药商上门,别的不说,把崔家的工钱赚回来,是绝无问题的。

第92章 物价上涨

这几日,楚家此前定制的各色物件也陆续有了回音。

首先便是那架移动摊子,胡木匠原说三四五日便能做好,实际多费了一两日,今日总算做好送来了。

这摊子做工精巧,榫卯咬合严丝合缝,用料更是实打实的厚实,主箱体盛水半滴不漏,处处都透着牢靠。

往后小四几人推着这摊子出摊,可比从前的板车、破木箱体面多了。

她当即把一两银子的尾款结给了胡木匠,并说以后有木匠活计还找他。

另一边,楚时安安排置办的棉被、棉衣,还有让人缝制的新衣裳,也都陆续送到了楚家。

是以这几日,家里人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瞧着清清爽爽、整整齐齐的。

楚家这边一应物事安置妥当,里外拾掇得井井有条,可徐庄村那边,却因物价骤然上涨乱作了一团。

先前徐里正特意在村里敲锣提醒,反复劝大家早做囤备,不少人都听劝早做了打算,却还是有人压根不信。

没想到这粮价一日比一日高,才三天就翻了一倍多,盐价更是涨了不止一倍,还大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那些没囤货的人家彻底慌了神,急着四处奔走抢购。

尤其是张大嘴家,此刻正撒泼大骂,悔得肠子都青了还嘴硬不肯认。

“一个个没良心的!平日里你们揭不开锅没粮吃,我哪次不是伸手帮衬、借粮给你们?

如今我不过是想按涨价前的价钱,跟你们匀点粮,一个个倒好,竟全都推三阻四不肯应,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早知道你们是这副德行,当初就该让你们饿死!等着瞧,早晚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呸!楚家的人就是天生的晦气精!要不是他们多嘴多舌,里正能瞎嚷嚷囤粮?

粮价能平白无故涨起来?不是他们克着全村,能有这糟心事?

好好的日子被他们一张破嘴搅和了,早晚得遭天谴!”

……

骂完仍不解气,她红着眼眦睚欲裂,硬是拖着绑着木板的伤腿,咬着牙从床上挣起身,抓过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徐老二身上抽。

“天杀的!让你把家里的粮都拿去卖了!让你卖!

让你偷家里的银子败霍!

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害得老娘如今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粮吃!”

她越骂越气,手上的力道也越抽越狠,鸡毛掸子抽得噼啪响,全然顾不上腿上的伤。

怒极之下脚下一歪,绑着木板的伤腿重重磕在了床沿上,钻心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这一下伤上加伤,先前还能勉强撑着挪步起身,此刻竟彻底动弹不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一声声凄厉的痛哼。

徐老二被抽得胳膊后背全是红痕,心里憋着火,见老娘摔在地上疼得直哼哼,竟抬脚躲到一旁,冷眼看着压根不管。

张大嘴疼得直抽气,偏动不了身,只能扯着嗓子喊隔壁的徐老大和大儿媳:“老大!老大媳妇!死过来扶我一把!”

喊了半晌,徐老大才磨磨蹭蹭探出头,却被身后的媳妇一把拽回床上。

她压低声音,语气又冷又硬:“那可是要活埋你的人,你今日要是凑过去管闲事,咱俩就别过了!”

她瞥了眼外头,越说越气,“家里明明藏着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咱大房顿顿啃粗粮喝稀粥,你再看二房,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东西都轮着他们!

如今更是因他们作的,家里连粮都没得吃,凭什么让我们平白受这委屈,由着二房把家底糟践光?

她当娘的偏心不公,还要我们做儿子的孝顺,门儿都没有!我可不会再顺着她了!”

徐老大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转身背对着门,任由张大嘴在外头喊破了嗓子,愣是再没露头。

张大嘴喊破了嗓子也没见大房动静,又转而扯着气喊徐老三:“老三!死傻子!快过来扶娘一把!”

徐老三颠颠地跑过来,瞧着老娘这样,拍着手蹦跳着,傻兮兮地笑:“娘摔啦!娘站不起来咯!”

只围着地上的老娘打转取笑,半点伸手扶的意思都没有。

张大嘴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疼得直抽气还不忘骂:“你个杀千刀的傻子!白养你这么大!眼瞎了不成!”

一直等到丈夫徐虎和小女儿徐麦娇从地里忙活回来,见她瘫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才急忙上前,两人合力将她扶回了床上。

刚被扶上床,张大嘴缓过点劲,又扯着沙哑的嗓子开骂:“你们两个死东西!地里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磨磨蹭蹭到这时候才回来?

伺候那几亩地再上心,眼下也长不出一粒粮!一个个眼瞎心笨的,杵在外头喝西北风呢?

我摔在地上喊破了嗓子,半个人影都见不着,养你们还不如养头猪,好歹还能宰了吃肉!”

徐麦娇忍着气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声音发急:“娘,你别骂了,今个粮价又涨了,粗粮都要一两二银子一石了,翻了两倍多!

咱家里这点存粮,就算顿顿喝稀粥,也撑不到一个月,眼下家里没银钱买粮,这可怎么办啊?”

“吼什么吼!”张大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蛮横又笃定,“别人不匀粮给我们,你二叔还能不匀?

今晚上徐无疾回来后,你们就去他家拿粮,他家那么多地,租户年年交粮,粮食多得吃不完,分点给我们怎么了?”

徐麦娇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可是娘,二叔家都给了我们那么多地种,收成也一直不错,我们没给他们交过粮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去跟他们要粮,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说不过去?我看是你脑子笨!”张大嘴眼一瞪,嗓门又提起来,“他就给咱那点田,够干什么的?真有心帮衬,能就给这点?如今去拿点粮怎么了,本就是该的!”

“要去你去,我不去!”徐麦娇梗着脖子小声犟道。

“反了你了!”张大嘴气得拿起枕头就丢了过去,声音尖厉,“一点用没有,饿死你得了!”

枕头擦着徐麦娇肩头砸在地上,她红着眼眶攥紧了手,满是委屈却犟着不肯吭声。

张大嘴转而把目光狠狠剜向徐虎,语气带着蛮横的笃定:

“徐虎你去!徐鹏可是你一把拉扯大的,要不是你送他去学医,他能有现在这造化?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连口粮都不肯帮衬!”

徐虎一脸为难,垂着眼帘盯着地面,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第93章 免费肯山

“别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张大嘴拍着床沿嘶吼,语气又急又狠,

“我们家落得今日这境地,说白了都是楚家人给闹的!他们要是没拿咱家银子,咱家至于连口粮都凑不齐吗?

娇儿,你今天就带人去楚家山头!反正不论怎么样,都得把我们的银子要回来。

后面粮价只会更贵,咱们等不起了!”

“好!”徐麦娇连忙应声,随即又迟疑道,“可是娘,现在村里人都不肯跟我去了,上次我就没喊到人。”

“一个个都是没用的东西!”张大嘴立刻瞪起眼,“你就说,这次咱们是去楚家山头找证据的,只查不闹、不打不砸,有什么好怕的?

要是能把咱家银子找回来,给他们每人一两银子的跑腿费!

谁会跟钱过不去?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们还能不肯动身?”

她声音里淬着咬牙切齿的狠劲,“这次说什么也要把楚家那群黑心肝的送进大牢!敢吞我的银子,就得让他们把牢底坐穿,才能解我这口恶气!”

“娘,你就放心吧。”徐麦娇笃定应道,“这次肯定出不来岔子。”

岔子就出在村东头。

徐麦娇好不容易凑齐三个人,拎着家伙,气势匆匆地刚要出村,就被孟玉萍撞见了。

孟玉萍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们这是要去楚家山头挖银子?”

“你咋知道?”徐麦娇满脸诧异。

“这事早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你还蒙在鼓里呢?”孟玉萍神神秘秘道,“你二哥这两天天天偷偷去楚家山头刨东西,起先大伙都没当回事,谁知昨天他竟从山上挖出了块你家的包袱皮。

这下大伙才回过味来,合着他是去挖银子的!

我也是刚听说,特意来村东头瞧瞧,正好就遇上你了。”

徐麦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道:“什么?”

孟玉萍朝村东头的山头指了指:“你瞧瞧,那山上都是去挖银子的人。

我听说还真有人挖着了几个铜板,这下大伙更信了,都说你家丢的银子就藏在那山上。

那可是一百六十两啊,谁要是找着了,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你是说——”徐麦娇瞪圆了眼,满是不敢置信,“我家的包袱皮,被我二哥从村东山头挖出来了?”

“可不是嘛!当时好多人都瞧见了,那包袱皮上还绣着你爹的名字,针脚一看就是你娘的手艺,铁定是你家的东西。”

孟玉萍又凑近了些,一脸好心地提醒,“这楚家好像知道有人会上山挖银子一般,前几天还特意让人来盘点过山里的树木,听说连后山的竹子都数了一遍。

嫂子好心提醒你,你们挖银子时,可千万别弄坏了山里的树。

要是弄坏了,楚家追究起来,那罪过可得算在全村头上,到时候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徐麦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好好的装银包袱皮,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村东的楚家山头去了?

另一头,孟玉萍看她这模样,心里暗忖,看来银子的事八成是真的,不然怎会这般愣神,连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于是又往前凑了凑,试探着追问:“现在连你也带人来挖,看样子,这事是真的了?”

“不是!怎么可能!”徐麦娇猛地回过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慌忙摆着手急声道,“那明明是……”

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和孟嫂子再好,也不可能说自己埋包袱皮的事。

她转头看向村东山头,不少人挥着锄头刨土,那画面,竟像是楚家请了全村人帮忙垦山。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不行,得回去问二哥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她撂下身后人,抬脚就往家跑去。

和她同来的两人,早把孟玉萍的话听了个全,上前追问:“银子真埋在这山上?”

“这我哪里知道。”孟玉萍道,“这话你们该去问徐土顺,银子不是他偷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嘀咕:徐土顺说银子丢了,谁知道真丢假丢,说不定就埋在这山头。

不然他怎会偷偷摸摸来刨土,那包袱皮又怎会平白出现在这?

况且这么多人都来寻,难不成都是假的?

他们帮张大嘴家找银子才给一两,没找到还不给;可若是自己挖到了,那一百六十两不就全是自己的?

这是在楚家山上挖的,张大嘴总没理由来抢。

两人当即打定主意,拎着镢头薅锄就往山上走。

垦山的人,又多了两个。

张大嘴家里,徐麦娇把外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那被打得狼狈的徐土顺又被喊了过来,他垂头耷脑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前天有人跟他说,瞧见有人从凉亭拿了东西,埋去了村东山头。

他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思去寻,谁知竟挖出了自家的包袱皮,还偏巧被村里人撞见了。

他偷银子用的是蓝色包袱皮,可这块是灰色的,压根不是同一块。

可无论他怎么跟村里人解释,没人肯信,一个个都疯了似的往山上去找银子。

说着,还把包袱皮拿了出来。

张大嘴一瞧,这可不就是自己准备用来栽赃楚家的那块。

“还不明白吗?”她厉声怒骂,“又被楚家摆了一道!

他们早摸清我们的打算了,故意设了这局,让全村人替他们垦山呢,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徐庄村这些人,一个个全是傻子,就这么轻易上当,全去给楚家白干活!”

徐麦娇心里又慌又急,这次的计落了空,楚家往后必定有所防范,再想找银子只会难上加难。

家里没了银子,如今连口粮都快断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当然要找!”张大嘴眼底翻涌着不甘的狠劲,咬牙切齿道,“这几天你别去地里忙活了,就去河湾村给我盯紧楚家的一举一动!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尾巴全藏干净了,你给我盯紧了,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越发不耐,“老大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别总在家躺着吃白食!

他们一家子也该去地里干活了吧,难不成真当自己是猪,天天等着人喂食?”

第94章 狗咬狗

夜里,楚时安回到家,将徐庄山头的热闹场面跟家人说了。

“照这势头,不出三天,咱家山头的杂草就能被垦得一干二净。

我怕他们挖上两天没见着好处就撂挑子,让人悄悄在山上撒了些铜钱,现在那些人劲头足得很,恨不得日夜在山上挖。”

田辛儿听得眉开眼笑:“这可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普通壮劳力在外头干活,一天最少也得给二十文工钱。这一天下来,得省多少雇人的银子啊?”

钱奶奶也笑道:“咱家孩子真是厉害,能让那么多人都信了,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成了就是能耐。”

周磊和杨皓二人亦是满脸喜色,连声叫好。

夏清澜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

虽未说话,微微上扬的嘴角便将满心的赞许与欢喜道尽。

唯独盛晚璇一脸警惕,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时安:“这次你没加码?”

“怎么可能?”楚时安满脸得意,“阿姐放心,我这次只是小小地加了一下。”

盛晚璇心下一紧,就怕楚时安又丢个炸弹出来。

“我让人给徐家族长家送了二斤羊肉,说感谢他家二儿媳的帮忙。”楚时安轻描淡写道。

“就这样?”盛晚璇追问。

“是!”

田辛儿满脸不解又心疼:“羊肉?还二斤?我们自己家都没舍得吃呢,平白给徐贵家送去干什么?”

“阿姐。”楚时安转头看向盛晚璇,眼底带着几分讨夸的笑意,“我这码加的可行?”

盛晚璇松了口气,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

徐贵的二儿媳孟玉萍本就不是安分的,前世张大嘴次次针对楚家,背后少不了这女人在暗中挑唆搬弄。

如今送这份人情,既能卖徐家族长一个好,又能悄悄挑起孟玉萍和张大嘴的嫌隙。

让她们俩内斗起来,张大嘴自然没心思总盯着楚家找麻烦了。

徐麦娇从下午就守在楚家附近,可楚家上下一切如常,院里也再没了熬果酱的动静。

楚家养着三条猎犬,她压根不敢靠近,杵了半天,半分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谁知回家路过徐贵家时,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贴在墙根,里头的聊天声清晰传了过来:

“要说这楚家可真大方,现下肉价贵得很,竟平白送了两斤羊肉来!”

“多亏了你二婶,楚家说了,就是特意来谢她帮忙的。”

“二婶好厉害,你帮楚家做啥了呀?”

“不该问的别多嘴,赶紧吃!”孟玉萍道。

听到这些,徐麦娇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孟玉萍!

我拿你当亲姐妹,什么话都跟你说,你竟背地里偷偷帮楚家做事!

难怪楚家处处都料事如神,跟长了天眼似的,原来根儿在你这儿!

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带着哭腔把方才听到的一切一股脑告诉了张大嘴。

张大嘴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好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

她本就因栽赃落空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吩咐丈夫和二儿子:

“快!把我抬到族长家去!我倒要问问徐贵,他儿媳吃里扒外、帮着外人坑害乡邻,他管不管!”

张大嘴被抬到徐贵家门口,门板还没放稳,她就扯开破锣似的嗓子嚎开了:

“徐贵,你个老糊涂蛋!快把你家那吃里扒外的贱货孟玉萍给我揪出来!

我倒要问问,她是不是楚家喂饱了的狗,专回头咬自家人!”

徐贵跨出门槛,脸就沉得能滴出水来:“张大嘴,我乃徐家族长,你敢来我这撒野!”

“撒野?我撒什么野!”张大嘴挣着撑起上半身,指着屋里的方向唾沫横飞,“你家孟玉萍是长了贱骨头吧?

楚家给了二斤烂羊肉就把她魂勾走了,忘了自己是徐庄村的媳妇!

让全村人被楚家当驴耍,替他垦山白干活,都是这贱货在背后递的话、搭的桥!

我家娇儿把她当亲姐妹,掏心窝子跟她说的话,她转头就舔着脸告诉楚家,换那点臭肉填她的贱嘴!”

孟玉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猛地冲出来指着她,声音都带着颤音:

“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娇儿,你来说说,你到底跟我说什么了?我能给楚家递什么话?”

“没有?”张大嘴冷笑一声,嘴毒得像淬了砒霜,“没帮楚家?那楚家是瞎了眼还是缺心眼,平白给你送肉?你当大伙都是傻子好糊弄?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被楚家的好处迷了窍,不然怎么那么上心帮着外人坑害乡邻!

你这种吃里扒外的烂货,活着就是丢徐庄的脸,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还能落个干净!”

她又转头瞪着徐贵,“你要是还认自己是徐家的族长,就赶紧把这贱货休了,赶出徐庄村!

不然就是你纵容儿媳作恶,帮着外人坑害自家人!往后咱徐家人谁还服你?谁还认你这个窝囊废族长!”

孟玉萍被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张大嘴,扯着嗓子激烈回嘴辩解。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闹得不可开交,引来了不少乡邻围在门口看热闹、低声议论。

徐贵身为一族之长,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谁不敬他三分,哪里受过这种当众辱骂羞辱?

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就要让人把张大嘴捆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最后还是有人去找了徐鹏。

徐鹏火急火燎从县城赶回来,拉着徐贵好说歹说,又对着张大嘴软硬兼施,才勉强把这事压了下去,劝散了围观的乡邻。

但徐贵心里的窝囊气哪能咽得下?

他本就对张大嘴心存芥蒂,如今又被她当众撒野辱骂,更是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看在徐鹏面上,张大嘴今日别想囫囵着走出他家大门。

往日里只有他徐贵让人吃哑巴亏的份,他还第一次被人堵着家门口这般羞辱!

徐贵把怒火撒到了孟玉萍身上,不仅狠狠训斥了她一顿,还禁了她出门的自由,让她在家闭门思过,不许再和外人随意来往。

孟玉萍心里憋屈得很,她只想给楚家添点麻烦,却没想到自己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现在倒好,楚家那边风平浪静,借着全村人的手把山头垦得干干净净,半点麻烦都没有。

她却成了冤大头,背了黑锅,受了责罚,往后在村里抬头做人都难,闷得胸口发疼。

第95章 锦安医院

楚晓璇人还在京市。

大医院的床位永远都是紧张的,大伯术后留院观察了两日,见情况基本稳定,院方便立刻安排了转院,把床位腾给等候手术的急症患者。

楚晓璇把周边的康复医院都打听了一遍,最终没有按院方安排去合作医院,而是选择了江家旗下的锦安医院。

这是京市江家开设的私立医院,虽收费比普通公立高出不少,安保规格却远胜同行。

比起人多眼杂、安保松散的普通机构,这里能最大程度护住大伯,防备暗处有人下手。

此次大伯家共备下50万医药费,手术共计花费11万,余下的39万虽不算充裕,但支撑大伯一段时日的疗养与住院费用,却也足够。

前世大伯的腿始终未愈,楚晓璇推测背后定有盛姝的手笔,如今把钱花在安全上,她才觉得格外踏实。

更重要的是,锦安医院官网上一直挂着寻找古法针灸传人的启事:不限年龄,不限学历,只为研究与传承。

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在锦安医院住了三日,大伯恢复得不错,爷爷和大伯母便先回江市了。

家里主要靠他们二人的工资支撑,不好请太久的假。

好在正值暑假,陆婷和陆涛姐弟不用上学,有他们在京市照料,也足够了。

楚晓璇打算在京市留一段时日。

外婆的病情已稳定,家里请了保姆照顾,再加上表妹在侧,舅舅舅妈们又轮番探望,暂时不用她操心。

接下来,她打算把重心全放在大伯的身体恢复上。

舅舅住的是双人病房,另一床搬进来一位老爷爷,身体看着还算硬朗,就是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平时由两个护工照顾着。

这几日楚晓璇守在床边,时常会趁人不注意,悄悄给大伯诊脉,观察恢复情况。

一开始老爷爷只是默默看着,直到这天陆婷和陆涛带着大伯去做检查,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楚晓璇,老人家主动开口搭话:

“小姑娘,你懂医术吧?我瞧见你给你大伯诊脉了,也听到你向护士打听古法针灸传人的事了。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神秘传人吧?”

楚晓璇见老人家眼神单纯,像个孩子似的,不像是在试探,便猜测他精神错乱的毛病又犯了。

对付这种病症的人,不能逆着来,得顺毛哄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懂一点,自学过一些皮毛。”

“挺好,来,给我瞧瞧。”老爷爷说着便往床边挪了挪,坦然伸出手腕,“我家有个有钱又孝顺的孙子,为了我这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你要是真能帮我治好了,我那孙子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果然是犯病了,不然怎么会叫一个年轻学生给他看诊。

左右这会无事,楚晓璇伸手搭住老人家的腕脉,真就细细诊查起来。

这一探脉息,她心里便明白了。

难怪这老爷爷发病时,时而像三四岁的孩童;时而又像困顿已久的贫苦人,吵着医药费太贵、闹着要出院;有时更是迷迷糊糊,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原是元神失舍之证。

老爷爷见她凝神思索,开口询问:“怎么样?能治吗?”

“可治。”楚晓璇点头,“针灸配合汤药,神志便能慢慢安定。”

“那还等什么?”老爷爷眼睛一亮,当即催促,“你不是有银针吗?

前几天你给你大伯母扎针治腰疼的时候,我都瞧见了。赶紧给我扎几针,我就盼着这次清醒的时间能长些。

这段时日,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精神头可不能出问题。”

这里是医院,自有医院的规矩。

楚晓璇自不会贸然违规施针,可瞧着老人家这迷糊模样,也没讲这些道理,而是耐着性子哄道:

“你这病得先靠汤药调理打底,我给你开个方子,喝上几日。等你身子稍缓,我再给你扎针。”

老爷爷却没听进去,反而皱着眉追问:“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我孙子没少给我找中医,可没一个这么说的。你该不会是怕这是医院,万一给我扎出点问题,担不起责任吧?”

楚晓璇:还真叫你说对了。

“你放心,这医院是我江家的,我说了算!只要我一句话,没人敢找你麻烦。

还有你大伯的医药费,我让人全免了,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直接住到好为止!

我真有急事,你尽管放手给我治。”

看来这老人家是真迷糊的不轻。

楚晓璇正想着要如何哄好老人家时,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出现在病房门口,恭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爷爷,我就外出两天,您怎么又跑到这普通病房来了?”

也就在这时,陆涛和陆婷推着大伯从检查室回来了,楚晓璇便没再留意那头爷孙俩的事。

当日下午,老爷爷便被他孙子接走,搬到了其他病房。

至于给老爷爷看诊、开方子的事,楚晓璇也没往心里去,只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却不想,第二日一早,那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竟再次找来,将她请到了贵宾会客室。

“药方?”楚晓璇接过助理递来的名片,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

“嗯。”年轻人自带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气度,“我爷爷转到楼上病房后,一直闹着要回来,说忘了拿你给开的药方。我答应了他,亲自过来取。”

楼上是VIP病房,能住进去的,大都是家底深厚之人。

再看眼前这人的气度举止,便知身份应是不凡。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名片:

设计极简,信息也少得不能再少。

姓名:江聿。

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江氏集团的LOGO,和一行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

干净、克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身份分量。

楚晓璇眸光微亮,心底隐隐一动——或许,她要的“管事”出现了。

她当即将药方认真写下,递到江聿面前。

“老人家神不守舍,是心肾两虚、精血耗伤所致,元神失其依附,才会神志错乱、时清时昧。”

她语气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还有几分不卑不亢的专业底气,“此方专补心肾、养精血、安神志。

老人家这病最好是针药同施,针以醒脑开窍、安神定志,药以补肾养心、固本培元,双管齐下,恢复得更快。”

江聿心底微讶,眉峰微挑——

这又是一个懂中医的小姑娘?

不对,不是“又一个”,眼前这张脸、这个人,他觉得有些熟悉。

脑中飞速闪过前几日看过的一份资料,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竟是她?

盛晚璇。

那个胆大到,没有任何学医经历,就敢给家人施针的小姑娘。

第96章 契机

“江总,这是吴大夫开的方子,和盛小姐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唐特助将两张药方并排放在江聿面前。

吴大夫,正是他前几日特意从江城请来的国手名医。

江聿垂眸,将两张药方细细比对。字迹一狂放一清秀,却都清晰可辨。

两剂方子用药大半相同,最大的区别在计量单位。吴大夫用的是“克”,盛晚璇用的是传统计量“钱”。

“方子只有一味药不同。”唐特助低声补充,“我已经请教过吴大夫,他说盛小姐这张方子反而更为稳妥。

并且说能开出这方子的人,必定是精研古方、师承传统的,绝非随便翻翻医书的外行。

只是在用量上,盛小姐用的是古法,剂量偏轻。若是放在古代,药材都是野生,药效充足,这个量刚好。

只是如今的中药多为人工种植,药效弱了不少,用量自然也要相应加重。”

江聿眸色愈加深沉。

他原以为,盛晚璇顶多只是略懂皮毛的半吊子,可她开出的方子,竟能与他费尽心思请来的国手近乎一致,甚至在配伍上更显稳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能做到的事。

“之前让你查的资料,确定无误?”江聿沉声问道。

“我让人重新复核过,信息无误,只是……另有补充。”唐特助随即递上一份新的资料。

这份补充资料上,记录的是盛晚璇父母的底细。

父亲陆修泽,是曾轰动一时的天才画家,说来凑巧,爷爷的私人收藏里,还有几幅他早期的画作。

母亲盛姝,则是盛世集团的总裁夫人,看似退居幕后,实则是盛世真正的掌权人。

这人手段隐秘,藏得极深,若不是前段时间盛世从江家手里抢下一个重要合作,江聿也未必会注意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女人。

没想到,盛晚璇居然是她的女儿。

另一头,锦安医院病房内。

楚晓璇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段人物介绍——

江家现任家主:江聿。

年纪轻轻便以手腕狠厉、眼光毒辣闻名商界。

短短几年内,他将江氏版图扩至地产、医疗、科技、金融等多个领域。

旗下锦安医院,正是他一手打造的高端医疗体系核心。

原来老爷爷没说谎,这医院真是他家的。

楚晓璇嘴角略微弯起。

江家家主,身份、实力、地位,都足够对上盛姝了,无疑是她最好的“管事”人选。

她正想着该如何搭上这位江家家主,江聿的唐特助又一次出现在病房,礼貌相邀。

她跟着对方搭乘专用电梯直上高层,踏入一间独立贵宾会客室。

室内陈设低调雅致,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江聿两人。

江聿率先开口,没有多余寒暄,直入正题:“这是我爷爷这几日服用过的药渣,方子与你开的近乎一致,可他连服几日,并无起色。”

楚晓璇心头微定。

这是出考题来了。

那便是有找她给老爷子治病的意向了。

面对这个考题,楚晓璇很是认真对待。

细细分拣药渣,将每味药一一分开,指尖捻搓质地,凑近轻嗅气味,又慎重地取少许浅尝辨味……

整套动作沉稳流畅,耗时不短。

江聿在一旁静静候着,不催不问,耐心得很。

楚晓璇直起身,语气沉稳笃定:“这不是我的药方,药的分量不对,且少了一味灯芯草。”

见江聿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她细细解释,“此药性轻力淡,本身不治心肾之虚,亦不定惊悸之乱,是以大夫没将它写进药方,不足为奇。

但它最关键的用处,是能引诸药入心——有它在,方能让方中安神之药效更专、力更稳,入心经更顺,方子也才更显稳妥。”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重新落回药渣上,“不过,江老爷子服用后无效,根源不在于此,而是药物本身药力不足。

你看这些药渣,根茎偏干瘪,花叶色泽暗沉,显然是药材年分不够,且晾晒、炮制都不够精细,药效本就打了折扣;

再加上,此方在剂量加重了用药,反倒让药性偏燥,与老爷子心肾两虚、虚火内扰的体质相悖,药效自然难以发挥,甚至隐约有相悖之效。”

江聿眸色一动,声音沉而稳:“那解决办法是什么?”

楚晓璇抬眸,语气干脆利落:“很简单,重新抓药,一味一味按古法来抓。

每一味药都按我开的分量,尽量用野生药材,实在没有,也要挑年份足、炮制到位的道地药材,再把剂量调回古法,不用医院药房统一代煎。

药对了,量对了,煎法对了,再配合我施针辅佐,三剂之内,必有起色。”

江聿垂眸看了一眼盘中药渣,再抬眼时,恰巧对上楚晓璇笃定的神情。

他眸中的审视并未淡去,言语里的犹豫却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就按你说的办。”

声音冷静果决:“最迟今晚,所有药材全部备齐,送到医院,你来亲自挑。”

自始至终,江聿半句都没提诊金、酬劳之类的话,仿佛那是最不必多言的小事。

楚晓璇也没主动问。

眼下她不过是提了个方案,人还没真正治好,还不到谈诊金的时候。

像江聿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并不担心对方会赖账。

更何况,她要的也不是这点诊金,而是搭上江家这个靠山,换来能正面与盛姝抗衡的底气。

当天下午,助理便将所有药材备齐了,好的差的各备了数份,满满当当铺在中药房里宽敞的桌子上。

楚晓璇沉下心,一味一味仔细甄别、挑选、称量,精准配出三剂药,交由助理带回去煎制,还详细交代了煎药的时辰、用水、火候与停火时机。

又过了三日,江聿的唐特助再次出现在大伯的病房,身姿微躬:

“盛小姐,老爷子服了您配的三剂药,神志已清醒了许多,江先生吩咐我来请您,随我去一趟顶层病房,为老爷子施针辅佐,稳固药效。”

大伯听到这话,很是惊讶,正想询问,却被身旁的陆婷轻轻按住了胳膊。

陆婷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父亲稍安勿躁。

这几日,楚晓璇已将自己打算告诉了堂哥堂姐,他们虽觉得很不可思议,最终却都齐齐点头,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

楚晓璇冲陆婷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安抚地看了一眼大伯,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针囊,对唐特助颔首:“走吧。”

两人一路同行,乘专用电梯直上顶层,沿途无人打扰。

顶层这一整层,都是专门为江老爷子静养布置的区域,处处透着严谨、私密与尊贵。

这里极静,也正因如此,楚晓璇老远就听见了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

“我就说了,那小姑娘能治好我!你们倒好,一个个都当我老糊涂、发病了!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吃了她开的药,我这不就清醒多了?我江某人看人,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在场之人没一个敢回话,一个个垂首立在原地。

直到楚晓璇跟着唐特助走进来,凝滞的气氛才终于有了转变。

“小姑娘,你来了?”老爷子见到来人,脸色瞬间由阴转晴,连忙朝她招手,“快过来快过来,赶紧来给我扎针!

要不是有你在,我还得被这群糊涂蛋当成老糊涂呢!”

“来了。”楚晓璇颔首应下,带着针囊走到病床边,“这几日,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老爷子笑道,“吃了你的药,我脑子清亮得很,胸口也不堵了,还能时不时跟他们掰扯几句!”

一旁的江聿以及医护人员,都悄悄松了口气。

老爷子迷糊时爱胡搅蛮缠,本就不好哄,清醒时身居高位,气场十足,偏偏还记仇,就更难哄了。

江聿把老爷子从普通病房接回来后,这三天可没少挨骂。

在场几人看向楚晓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这小姑娘是真有点东西,开的药见效快不说,人还格外讨老爷子喜欢,她一进来,立刻就顺了老爷子的气。

施针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顺利进行。

江聿与吴大夫站在病床另一侧,目光紧紧锁着楚晓璇的一举一动。

江聿其实很少做这么冒险的事,这次实在是拗不过老爷子,再加上楚晓璇开的药确实有效,这才松了口,赌了这一次。

整个过程,楚晓璇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平静专注。

老爷子起初还轻轻哼了两声,渐渐眉眼彻底舒展,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即生出了几分困意,没一会儿便安稳睡着了。

顶层的中药房里,药香清醇。

楚晓璇一边低头仔细配药,一边语气平静地对江聿道:

“老爷子的病不难治,针灸配合汤药,再吃上半个月,基本就能稳住。后续只要好好调养,一般不会再复发。”

江聿站在一旁,原本沉静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错愕。

我请遍了全国名医,都没个稳妥法子,你告诉我……不难治?

可这话从楚晓璇口中说出,他竟莫名觉得合理。

刚刚他已经和吴大夫私下确认过——盛晚璇施针时的穴位、手法、力道、留针时间,全都是精准无误,而且走的是正统古法针法,沉稳老练,气息极稳。

以她这般年纪,能有这般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的功底,绝非半路出家所能达到,肯是从小便浸淫于此,日日练习、常年上手,才能将古法针法拿捏得如此精准娴熟。

她似乎真的是老爷子一直在找的人。

思及此,江聿心底的疑虑散去几分:“诊金之事,我助理会与你对接。”

“待老爷子康复后再聊诊金也不迟。”楚晓璇手上配药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又笃定,“不如我们聊聊,合作的事?”

江聿眉峰微挑:“合作?”

“你有医院,我有医术。”楚晓璇抬起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看向他,“锦安医院不是一直在找古法针灸传人吗?我就是!”

“口气倒是不小。”江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据我所知,你既没拜过相关师父,也没读过正经的医科院校,就空口说自己是传人?”

“你既知道,怎么还敢让我给老爷子治病?”楚晓璇微微一笑,“京市那么大,像你这样的赌徒,应该不止一个吧。”

她将配好的三副药整齐叠好,递到江聿,“治好老爷子,是我的诚意,期待合作。”

次日清晨,医院便主动派人前来,为大伯办理了病房升级手续。

大伯被转到了楼上VIP病房,所有治疗、护理、医药费用,一概全免,直到康复为止。

医生护士待他们客气恭敬,待遇与其他VIP病人毫无二致。

楚晓璇知道,这是江聿的诚意。

更知道,自己的价值,远不止治好老爷子这一件事。

她这身医术,才是前进路上最硬的底气,最稳的筹码。

这一世,她定要护住挚友所在意的一切。

第97章 六月十五

前几天,盛晚璇让楚时安给张大嘴找点麻烦,省得她整日闲着,一门心思对付楚家。

楚时安倒也没多费手脚,只是跟赵七爷手下那几个催债的小喽啰说了句:

若是他们能在一个月内,把张大嘴欠的一百三十五两银子要回来,赵七爷原先许诺给他的五两赏银,便全数分给他们几个。

几个小喽啰一听有这等好事,铆足了劲,连着几天堵在张大嘴家门口催债,拍门、骂街,一刻也不消停。

张大嘴被催得焦头烂额,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生,哪里还有精力去找楚家麻烦。

再加上那爱挑事的孟玉萍被徐族长关在了家里,楚家这几天日子过得很是清净。

小四几人的对子背得越来越溜,摊子上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

这几日都是早晚各一场,收入十分可观,家里的银钱又攒到了四十多两。

接下来重点,是想办法把家里囤着的梅子制品好好卖出去。

近日桂泉县大街小巷里都在谈论着一个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正是曾名动京华的冯绣娘冯令仪,有“冯氏一针,抵得万金”之誉的绣界宗师。

她在前几日放出消息,要在桂泉县择选良徒传承衣钵。

选徒之事定得郑重,六月二十将在聚贤楼设宴,凡有意者,皆可在此前将绣作送至冯绣娘的住处,经她筛选后,入选者便能赴宴。

待宴毕,冯绣娘便会当众宣布亲传弟子的人选。

盛晚璇在心里一合计,这不就是推销楚家梅子果酱的绝佳良机。

聚贤楼设宴,必是名流云集,若能在宴会上用楚家的梅子果酱调制果饮,说不定就一炮而红了,日后就不愁没有销路了。

至于要怎么搭上冯绣娘、争到这难得的机会,就得靠夏清澜了。

“我不行的。”夏清澜一听,连忙摆手推辞,带着几分怯意,“我虽小时候学过刺绣,但这些年一直是自己瞎琢磨,胡乱绣些东西,哪入得了冯大家的眼,还是别去丢人现眼了。”

“傻丫头,你若不行,那就真没人行了。”

毕竟前世,冯绣娘便是在一众巧手绣娘里,挑中了你做亲传传人。

盛晚璇温声劝道,“别担心,冯绣娘收徒,看的不是家世钱财,而是心性与天赋。你本就心思纯良,又有绣艺的天赋,说不定就入了她的眼最终?

至于生意上的事,不用你操心,一切都以你拜师为重。就算宴会没能用上我们的饮品也没事,我和时安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夏清澜还有些犹豫,轻声道:“可……”

“清澜。”盛晚璇轻轻打断她,语气坚定,“阿姐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想不想成为冯大家的徒弟?只要你想,阿姐定会全力帮你。”

她对清澜有十成十的信心,再加上自己的绘画技能从旁辅助,这份信心又翻了一倍。

夏清澜垂着眸,细弱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怯意,却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我……我想的。只是我怕自己笨,辜负了阿姐的心意,也怕入不了冯大家的眼。”

“你想便成。”盛晚璇语气笃定又带着暖意,“时间不多了,我们赶紧准备拜师的作品。冯绣娘是因为湘绣才选择定居桂泉的,湘绣作品会更容易入她眼。我们先从湘绣上下手……”

就这样,这几日两人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拜师作品上。

盛晚璇负责构思画图、设计花样,夏清澜便一针一线、静心细绣。

日子转眼就到了六月十五。

这一日,天还未亮,盛晚璇与周磊早早便钻进了寒窟守着。

今日若是真有东西从现代传过来,那就证明了他们此前的推测是对的。

这几日,两人把能想到的、这边独有的好东西都搬来了。

靠里侧的石壁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陶制酒坛,那是楚晚璇亲手酿的各类果酒与药酒,皆是她的最爱。

酒坛旁立着一口大箱笼,里面装的全是这个时代纯天然、无污染的道地药材,全是现代人工种植的药材比不上的珍品。

箱笼边,一个竹编的鸡笼格外显眼,里面装着五只毛色麻褐、腿脚粗壮的老母鸡,是土得不能再土的正宗土鸡,给外婆和大伯补身子正好。

寒窟内寒气砭骨,两人裹着厚厚的棉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些东西,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哥,我咋还有些紧张呢?”盛晚璇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你说,真会有东西传来吗?”

周磊刚要开口安慰,话音还没落地,就见石壁前那口榆木大箱笼忽然微微闪了一下。

转瞬之间,箱笼便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地上几处浅浅的痕迹,证明它们方才确实存在过。

见证了这一刻的两人,同时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

紧接着,就在箱笼原先的位置,就出现了一个印着快递标识的大纸箱。

外层裹着一层防水塑料膜,包装完好,上面还贴着一张清晰的快递单。

盛晚璇的目光瞬间落到那张快递单上——

收件人姓名、电话、甚至前世的家庭住址,全都是她的。

寄件人一栏写着:盛文晦。

寄件地址:城郊某夏令营。

寄件时间:某年6月24日。

前世,她在老宅也收到过这个快递。

那是表弟盛文晦参加夏令营时,特意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

纸箱里是表弟亲手设计并制作的一个大木箱,说是木箱,其实更像个便携的小柜子,是专门按着她兼职摆摊画像的需求做的。

大小刚好能装下各种颜料、纸笔,和各种零碎小物件,实用得很。

盛晚璇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快递,竟然跨越了时空,精准地送到了大宁朝、送到了楚家的寒窟里!

更重要的是——

当时表弟为了试试箱子结不结实、容量够不够大,还往里面塞了好多他自认为“超实用”的东西,大多都是和画画相关的。

那些东西,放在前世的她眼里,可能是不值一提。

可现在,在这缺东少西的古代,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段时间她还时不时在想,要是哪次能把现代那些画具送过来就好了,老天爷一定是听见了她的祈祷。

第98章 宝箱

这木箱是上中下三层独立嵌套结构,每层都是可拆分的独立收纳格。

最低下一层空间最大,主打大容量收纳,能完整容纳A3及以下尺寸的纸张和本子。

里面装着表弟精心整理的各类画纸和本子:素描纸、水彩纸、宣纸、卡纸、裱卡纸、A3和A4打印纸一应俱全;

还有若干素描本、速写本、图画本、大小不一的空白笔记本,甚至连好几叠纯白草稿纸都被塞了进来,把整个空间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顶部配有一块平整盖板,盖上后,这一层既能当作独立收纳箱使用,摆摊画画时还能临时充作小凳子。

中间一层空间也不小,主要用来收纳各种颜料,里面整齐摆着不少颜料,其中国画颜料占比最高,也有一些水彩和油画颜料,甚至还有布艺颜料。

这一层的顶部同样是块平整的盖板,可以用来当画板用。

最上方一层,收纳了一些绘画工具和其它小物件:尺子、圆规、橡皮擦、削笔刀、小剪刀,大夹子、调色盘、还有整盒的水性笔和笔芯等文具。

箱盖的空间也没浪费,正中间粘贴着一块比手机屏幕稍大的镜子,能兼顾补妆需求。

镜子左右两侧装了带小圆洞的帆布笔固定带,竖向插入固定笔具。

里放各种型号的炭笔、铅笔等、彩铅笔、毛笔、水彩笔、油画工具等等。

盛晚璇逐格翻看着木箱里的物件,不知怎的,眼眶竟忍不住阵阵发热,鼻尖也泛起了酸楚。

前世,她和盛暮雨一起拆这份礼物时,对着满箱杂七杂八的物件笑个不停。

这里的许多颜料、笔,本子都是用过的,有些颜料都干了,而且笔也没洗干净。

盛暮雨直吐槽盛文晦“净装些没用的破烂”。

她自己也觉得,这些东西实在太占地方,那些干透结块的颜料,直接被她丢进了垃圾桶,最后只留下木箱,以及少数还能用的画具和纸张。

可此刻,身处物资匮乏的大宁朝,这些当年被嫌弃的“破烂”,竟全成了她梦寐以求的宝贝。

盛晚璇还清楚地记得,表弟当时固执解释:“没准什么时候你就用得着了”的画面。

确实,现在她真的用得着。

次日,王志的新铺子正式开业。

鞭炮声刚歇,盛晚璇便与楚时安一同前来贺喜。

上次收了王志夫妻送的一套精美碗具,盛晚璇她正愁该回一份什么样的礼才妥当,昨日就收到了装满纸张和画具的箱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盛晚璇特意选了一本薄薄的纯白笔记本,用彩铅细细画了许多瓷瓶器型。

里面的样式,大多是明清时期流行的经典器型——梅瓶、赏瓶、玉壶春瓶、花觚、荸荠瓶……

她把前世见过、画过、能记起的瓶型,全都默写了出来。

这些瓶子,有的素面素雅,有的绘着传统纹样,也有不少是她结合后世审美设计的新颖图案,林林总总竟有三四十个之多,足足耗了她一整天的功夫。

湘水厢靠近码头,这边人流量不错。

只是王志的新铺子开在街尾,位置不算起眼。

今日开张,来的人不算多,在场的大多是夫妻俩的亲朋好友,还有一些往日念着旧情特意赶来捧场的老主顾,三三两两聚在铺子里,说着贺喜的话。

姐弟俩一进门,盛晚璇便笑着将笔记本递了过去:“王窑主、卓嫂子,新店开张,一点薄礼,恭贺开业大吉。”

卓氏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册子,热络笑道:“小璇妹子,你们也太见外了!人来就是给我们撑场面了,还破费准备礼物做什么,快些里面请!”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盛晚璇姐弟俩往里走。

“卓嫂子。”楚时安指了指那本册本,得意道,“这册子的瓷瓶样式,我姐可是铆足了心思准备的。不是我吹,里边随便一个样式,都能让你们窑坊生意红火。”

这话被旁边一位老者听了去。

他淡淡扫了楚时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一个黄毛丫头而已,能有这么大能耐?

莫不是知道自己送的礼物太寒碜,故意在这里说大话撑场面。”

楚时安眉眼轻挑,顺嘴接话:“信不信的,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您老要是瞧不上,闭嘴就是了,犯不着埋汰人。

莫不是倚老卖老惯了,逮着人就爱说几句不中听的?”

“你……”老者被噎得脸色一沉,伸手指着楚时安,“你这小子,好没规矩、好不懂礼数!”

“这不是有您老做示范吗?”楚时安嘴角挂着笑,语气轻松却又不饶人,“怎么,是我学得不像?”

老者直接被他气白了脸。

卓氏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林叔,您大人有大量,可别跟这年少气盛的小子一般计较。

说来也奇,这册子的纸张我还真从没见过,摸着手感就不一样,瞧着便不凡。您老见多识广,可见过?”

林老被她这么一劝,脸色稍缓,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笔记本封面。

封面只是普通牛皮纸,可在这大宁朝,这般平整坚韧、质地均匀的纸张实属罕见。

他指尖反复摩挲,竟一时认不出这是何种材质。

他眉头微蹙,随手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入眼便是一只玉壶春瓶,线条流畅优雅,瓶身绘着疏朗的兰草纹,素雅清隽,与市面上那些俗艳纹样截然不同。

林老的目光骤然凝住,方才还带着几分倨傲的眉头不自觉地高高挑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片刻都不愿耽搁,当即抬手捏住笔记本的页角,迫不及待地继续翻阅。

卓氏也凑过来一看,当即惊呼出声:“我的天!小璇妹子,这、这都是你画的?!”

里头的瓶型周正、线条干净,花纹有的雅致,有的别致,各有各的韵味,每一款都看得人眼前一亮,比他们窑厂的瓷器样式好看太多。

王志也连忙凑上前来,只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他做了一辈子窑货,一眼就看穿这图样里的门道与价值。

他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这可是无价的好东西啊!

这些样式,你若是拿去大窑坊售卖,银子多少都有人愿意出!你当真,就这般送给我们了?”

“我闲来无事便爱琢磨画些东西,难得你们不嫌弃。”盛晚璇笑道,“这些图样在我手里,不过是闲时涂鸦,到了你们手上,烧成了瓷器,那才算有了价值。”

“好!好啊!”就连刚才还满脸怒色、出言讥讽的林老,此刻也忍不住连连称赞,“构思精巧,气韵不俗,后生可畏!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眼界与功底,实在难得!”

他本就是王志的老主顾,当即看中了几款样式,转头便问王志,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得到王志肯定的答复后,林老大手一挥,直接定了一百个。

有了第一人就有第二人。

在场其他老主顾本就瞧着新奇,再一看林老都动了真金白银下单,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挑着样式,也纷纷跟着下订。

都在庆幸,还好今天来道喜了,不然这么好的样式的货,就要慢人一步了!

一时间,王志的新铺子刚开张便热闹非凡,货真价实地开门红。

第99章 一成利

王志铺子生意爆火,让盛晚璇看清了自己绘画的价值。

她打算如法炮制,再画一本绣花花样,送给冯绣娘做礼物。

冯绣娘是刺绣大家,普通花样定然入不了她的眼,必得更加新颖别致、精巧脱俗才行。

她画得自然也更费功夫一些。

当天夜里,她正在灯下潜心创作,楚家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周磊开门一瞧,竟是王志夫妻,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干练、面带谦和的中年男子,三人手里都提着些东西,神色间满是诚意。

盛晚璇和楚时安听到声音,也连忙来到院子里,几人一同在桌前落了座。

“小璇妹子,叨扰你了。”卓氏率先笑着上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感激,“今天多亏了你送的那本册子,我们新铺子才算真正开了个好头。

比从前开大铺子时生意还要好,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王志也跟着开口,语气诚恳:“今日铺子里实在太忙,没好好与你们聊上几句。

明日在下与拙荆又要一早回窑坊赶货,所以才这么晚上门叨扰,还望你们千万莫怪。”

“王窑主、卓嫂子,你们说这些客气话就见外了。”盛晚璇笑道,又抬眼瞧了瞧那位面生的中年男子,问道,“你们专程跑一趟楚家,想来是有要事吧?”

“这夜色也不早了,那在下便直言了。”王志神色郑重,缓缓开口,“今日妹子送的那本册子图样太过金贵,我们夫妻俩绝不能白拿你的好东西。

今日我们合计过了,往后但凡是凭着妹子图样烧出的货,都分你一成干利。”

盛晚璇眼前一亮,竟还有这上门送钱的好事?

王志又接着说道:“若是往后妹子还能琢磨出其他样式,不管是花瓶、碗碟、罐子,还是其他窑货,只要是你亲手画的,卖出去之后,我们都分你一成干利。”

卓氏也连忙补充:“妹子你放心,窑坊里的账目都是嫂子亲自打理的,清楚得很,该你得的银子,一分一毫都不会少你的。”

她握着盛晚璇的手,“要不是妹子你这般有才华,我们这新铺子的生意,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起色。这份情分,我们夫妻俩一直揣在心里。

日后妹子若是嫌我们这窑坊生意小,想和更大的窑坊合作新图样也无妨,只要不画一样的就好。

之前你给我们画的样式,我们也会一直按约定分利给你,绝不食言。”

这对盛晚璇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

她送那本图样出去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么多,只当是一份还礼而已。

就冲王志夫妻俩这实诚仗义的做法,她也愿意好好琢磨新样式,与他们合作。

“这等好事,我自然是乐意的。”盛晚璇笑道,“你们放心,往后我但凡画出新样式,第一个肯定先想着你们窑坊。”

“那敢情好。”王志应话,接着又介绍道,“这位是黄掌柜,是跟着我们夫妻俩多年的老人,踏实可靠,县里的这家新铺子,往后就交给他负责。

以后妹子要是有新的图样,或是有什么吩咐,直接交待黄掌柜就好。”

黄掌柜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小的黄广利,往后承蒙姑娘关照,有任何事,姑娘尽管吩咐,在下定当尽心,绝不误事。”

接着,几人又谈了一会儿,还就此签了一份正式的契书,将合作之事细细定下。

待王志夫妻俩离开后,楚家众人还围在院子里,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田辛儿凑到盛晚璇身边:“阿姐,这一成干利到底是多少呀?”

“具体我也说不准。”盛晚璇应道,“王志夫妻为人实诚,做生意也厚道靠谱,只要眼下这关熬过去,以后生意不会差。

等我得空再多画些样式,我们能分的银子也会越来越多。”

“自阿姐来了,咱家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田辛儿话没讲完,就被周磊用胳膊轻撞了一下。

她立刻闭上嘴,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说漏嘴了。

好在盛晚璇像是没听出异样,只笑着道:“等果酱生意谈成了,日子只会更好!”

田辛儿连忙跟着点头,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没理接话,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转眼已是六月十八。

盛晚璇这两日一心扑在绣花花样上,日日灯下细描,力求每一笔都妥帖精致。

前前后后画了十几幅,她精挑细选,最后定下六幅稿件。

其中一幅直接用布艺颜料画在了布面上,单独装一个盒子;另外五幅则轻轻卷起,用细棉绳系好,收进了一只长条木盒之中。

夏清澜准备的湘绣作品也已绣成,是一方小巧玲珑的独扇砚屏。

屏心以素绫为底,用湘绣鬅毛针绣出虬劲松枝,苍劲清雅,小巧精致,既显郑重,又能将针法、气韵、功底展现出来。

今日便是上交拜师作品的最后一日,作品提交后,就静待明日下午公布入选名单。

凡榜上有名者,六月二十那日前往聚贤楼赴宴即可,届时入选作品会在宴会上展出,还能得到冯绣娘亲自点评。

盛晚璇与周磊陪着夏清澜,一同来到锦绣坊冯绣娘的住处。

许是今日交作品的最后一日,前来递交的人络绎不绝,有好几人更是备下了重礼。

相比之下,盛晚璇手中两只朴素木盒,再加上周磊提着的食盒,就显得有些清淡了。

等待的时间里,夏清澜很是紧张,盛晚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别担心,你一定行的。”

排在夏清澜他们身后的,是一位富家小姐,衣着光鲜华贵,身边跟着一个丫鬟,身后还有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箱厚重礼品,只看那箱子形制,便知里头礼物价值不菲。

那贴身丫鬟上前几步,伸手拍了拍盛晚璇,抬着下巴,傲慢至极:“这十文钱给你,让我家小姐排你前面。”

其实这位小姐刚来不久,丫鬟就是用这个法子一路插队,硬是挤到了夏清澜他们身后。

盛晚璇连眼神都没抬,直接拒绝道:“不让。”

“你别不知好歹!”丫鬟拔高了声音,“我们可是苏家人,在这桂泉县,还没人敢不给我们苏家面子!”

“那你家小姐来这拜师干嘛?你们苏家面子这般大,直接吩咐一声,让冯大家收你家小姐为徒不就行了。”

盛晚璇话音刚落,丫鬟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一位老嬷嬷便沉声喝道:“安静!不按规矩排队的,请出去!”

丫鬟立刻闭了嘴,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回自家小姐身边。

“真没用。”那苏家小姐皱着眉,低声斥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训斥一顿!”

“不守规矩者,冯府概不接待,还请出去。”老嬷嬷又沉声道了一句。

苏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再敢吭声,悻悻地站在盛晚璇身后,想暂且忍一忍蒙混过去。

却不想,老嬷嬷转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位管事娘子带着两个壮实丫鬟,站到了苏小姐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赶苏家的人出去呢。

那丫鬟见状急了,连忙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暗暗往管事娘子身上揣,低声赔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们是苏家的,做的就是绫罗绸缎与绣庄生意,在桂泉县也算数一数二,日后说不定还能与冯大家互相照料一二。

我家小姐自幼经名家指点,绣技人人夸赞,还请管事娘子通融一回。”

说完,还特意示意了一下身后小厮抬着的那口厚重礼箱。

管事娘子却侧身稳稳避开,分毫不动,神色严肃:“我家家主当初放出收徒消息时便已言明,收徒只看技艺与心性,不看家世高低,不收银两私礼,不走半点人情门路。

相应规矩早已张贴在外,人人皆知。

今日你们插队喧哗,又妄图送礼徇私,已然坏了规矩,还请你们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喧哗,碍了我家家主的眼。”

第100章 成意谈成

苏家的人被请出去之后,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原本还带着重礼前来的几人,见状也悄悄让下人把礼品抬了回去,只留下各自的刺绣作品。

又等了片刻,终于轮到盛晚璇她们。

周磊留在外间等候,盛晚璇便陪着夏清澜一同进了内室。

里面坐的并非冯绣娘本人,而是一位管事娘子,身边还立着几位丫鬟。

管事娘子先看向夏清澜,温声问了姓名、住址,又与她闲谈了几句刺绣心得,让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作品。

随后一一细心记录在册,颔首道:“如此便可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盛晚璇手中的两个木盒上:“我家家主有令,此次收徒,一概不收礼。

二位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些礼品,还请带回吧。”

盛晚璇上前一步,温和笑道:“管事娘子误会了,这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礼物。

我不懂刺绣,但喜爱画画,这盒中是我绘的一些绣花图样,只想冒昧请冯大家指点一二,看看是否可用。”

说着,她轻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画稿取出,小心平铺在管事娘子面前的桌案上,一一介绍:

“这幅是莲池清趣图,线条细腻,构图疏朗,用来绣屏、绣帕都极合适;

这一幅是蔷薇图,姿态灵动,花瓣上缀着点点露珠,鲜活逼真,不似市面上俗套的样式……”

能被冯绣娘选中,负责收徒第一关的管事娘子,眼力自然不差。

只一眼,她便眼前一亮,语气都郑重了几分:“这些……都是你绘的?”

盛晚璇点头,又打开另一只稍小的盒子,里面是直接画在布料上的花样,也是她的能否见到冯绣娘本人的底牌。

“您请看,这一幅是我新想的样式,讲究虚实相生、远近互衬。

底层用素绢,以淡墨绘远山奇石,作远景含蓄衬底;

上层再覆一层轻纱,于纱上勾勒近处山石与上方幽兰,与底下墨色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只是,我不过略通作画,却并不懂刺绣。不知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否合乎绣法实际,所以才斗胆想请冯大家指点。”

那管事娘子本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人,可当目光落在那些画稿上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赞赏之色。

她转头吩咐身旁一位丫鬟:“将夏姑娘的作品,以及楚姑娘画的这些花样,都拿去给家主瞧瞧。”

“是!”丫鬟恭敬应下,小心翼翼将画稿与作品整理妥当,捧着退了出去。

随后,管事娘子又对盛晚璇和夏清澜温声道:“二位还请先到一旁稍作歇息,若是家主看过后有吩咐,会让人来通知你们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丫鬟上前屈膝行礼,轻声引路:“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盛晚璇与夏清澜跟着丫鬟走出内室,来到旁边一间安静雅致的书房等候。

周磊见状,也连忙拎着食盒跟了上去。

他们没等多久,便有丫鬟匆匆过来传话,请二位姑娘前往内院。

周磊依旧在外等候,盛晚璇拎上食盒,与夏清澜一同跟着丫鬟,往冯绣娘居住的内院走去。

到了内院,两人给冯绣娘恭敬见礼,自报姓名。

冯绣娘年约五十上下,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一支素玉簪,衣着素雅洁净,眉眼温和,气度沉稳。

她全无大家架子,先含笑看向夏清澜,点了点头:“夏姑娘,你的绣品我看过了,针脚稳、气韵足,是难得的好苗子,好好打磨,将来必有成就。

本月二十,我在聚贤楼中设有小宴,你那日记得过来。”

夏清澜连忙躬身应下。

冯绣娘这才转向盛晚璇,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致:“你的那些画稿与绣样,我都仔细瞧了。画法和意境都极有巧思,不似寻常手笔。”

她边说着,边拿出那幅画在布上的花样,“来,与我细说说,这其中的布局心思。”

盛晚璇走上前去,神色从容道:“这画法,我是按着近实远虚的道理来排布的。

远处的山石景致故意画得淡些、虚些,只留朦胧意境,将背景虚化,便能更好地突出近处的山石与兰花,让整幅绣品层次分明,意境也更悠远……”

其实刺绣与作画本就有许多相通之处,一老一少的两人越聊越是投机,言谈间尽是契合。

冯绣娘听得频频颔首,眼里话里满是欣赏:“小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见识。

不仅画功出众,还能将画理与绣法融会贯通,实在难得。日后一定要常来探讨,于你于我,都是一桩幸事。”

盛晚璇语气谦和:“冯大家过奖了,我不过是凭着一点喜好胡乱琢磨,能得您一句指点,已是受益匪浅。往后若能常来聆听教诲,才是我的福气。”

她见气氛正好,便顺势开口,“冯大家与我聊了这许久,定然口干。我今日带了自家酿制的梅子饮,酸甜清爽,最是解乏解渴,您不妨尝尝鲜。”

冯绣娘也没拒绝,只含笑点头:“好,那我便尝尝。”

盛晚璇闻言便打开食盒,取出里面一只小巧的陶瓮,又用木勺将清润的梅子饮斟到白瓷碗中。

一旁的夏清澜也适时将里头蛋糕端起,两人一同送到冯绣娘身边的小几上。

这蛋糕也是盛晚璇这几天和田辛儿一起琢磨的,没有奶油,便用山药泥代替,再用做彩色圆子的法子,调了各色果蔬汁和进山药泥里,添上白糖与蜂蜜调味,反复试了无数回,才终于做出这般模样。

冯绣娘的目光先落在那方绘着图案的糕点上,轻笑道:“想不到小友除了能在纸上、布上作画,竟还能在这糕点之上作画,真是手巧。”

“只要心中有画,何处不能落笔?”盛晚璇笑道,“这点心叫蛋糕,是我们在家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方子。

糕体是用鸡蛋和面粉蒸制而成,吃着松软绵密;中间还嵌了一层梅子果酱,酸酸甜甜,口感更丰富;

外面这一层是山药泥,清甜细腻,又不腻口,吃着也没什么负担。”

冯大家若不嫌弃,尝上一尝,权当尝个新鲜。”

冯绣娘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蛋糕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山药泥清甜不腻,入口便是一股自然的温润香气,半点不齁人。

她缓缓咽下,又端起白瓷碗,浅啜了一口梅子饮,酸甜清爽,碗底沉着的梅子果干粒绵密入味,饮品与果粒搭配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倒是不错,是个外头尝不到的新奇口味,清爽又雅致。”

说来也巧,她正愁宴会上的糕点不合心意。

从前在京城,她见惯了精致讲究的点心,可桂泉县毕竟是小地方,本地铺子做出来的糕点,要么甜腻粗糙,要么样式老旧,总少了几分新意与格调。

眼下这蛋糕倒是正合适。

她看向盛晚璇:“聚贤楼的宴席,我请的皆是夫人小姐,会更喜爱这类甜点。这份新奇滋味,必是极受欢迎的。不知,我若订上百来份蛋糕,你家可做得出来?”

“冯大家放心,这事完全使得。”盛晚璇立刻稳稳应下,接着顺势推道,“这梅子饮也并非外头买的,是用我们自家熬的梅子果酱调的,酸甜解腻,和蛋糕最是相配。

不如宴席上也一并配上,宾客吃了糕点再饮一口梅子饮,正好爽口。”

“好,那就一并定下。”冯绣娘当即拍板,眼底笑意亲和,如同看自家小辈一般,“我瞧着你甚合眼缘,别总冯大家、冯大家地叫,若不嫌弃,便喊我一声冯姨。

年纪上来了,就爱听些亲近的称呼。”

盛晚璇自然是乐意至极,笑道:“我娘亲若有姐妹,也该是像冯姨这般温和可亲的。”

又说了几句亲近话,冯绣娘便唤来身边的管事嬷嬷,与盛晚璇、夏清澜细细对接宴席订单和送货事宜。

这桩生意谈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顺利到让盛晚璇隐隐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冯绣娘从一开始,就有意在成全她、照顾她。

第101章 谈合作

这段时间楚晓璇大多在京市,却一直没放下外婆的身体,每天都和表妹视频了解情况。

她还抽空回过江市一趟,亲自为外婆诊脉,重新制定了调养方案与药方,又把日常饮食注意事项仔细交代给护工和表妹。

而京市这边,大伯在VIP病房被照料得很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老爷子这边,楚晓璇每日前去施针,用药也全由她一手负责,老爷子精神清醒时长逐渐增加。

只是自那日后,她便没再见过江聿,之前提起的合作一事也没了下文。

不过她倒是收到了十万块的诊费。

她直接将这笔钱转给了表妹,用作她拍视频的资金。

表妹自是欣喜不已。

楚晓璇原以为,与江氏的合作还要再等些时日,没想到很快就出现了转机。

这日一早,大伯的病房里突然多了一只古式箱笼,雕花精致,四角包着铜皮,正是她们那个时代的物件。

楚晓璇一眼便认出,这是挚友为她送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那个时代的上等药材,常用的一应备齐,品质皆是上乘,正是她此刻急需之物。

江聿就是在她整理药材时,和助理一同出现在大伯的病房。

江聿瞥见那只硕大的箱笼,眉头微蹙——这么大的箱子,她是什么时候带进病房的?

但终究是病人家属的私人物品,他也没多问,只开口道:“盛小姐,事态紧急,我需要你的意见。”

楚晓璇再次来到顶层区,江老爷子一见到她,立刻攥着她的手往特护病房里带。

“小姑娘,你可来了,这位是我的生死之交!各种检查都做遍了,没查出大问题,可人就是快撑不住了。

几家顶级医院都说是多器官衰竭、疑难脑病,只能保守治疗,随时可能走。

我不信!让人给转到这了,你快给瞧瞧!”

在场的西医专家见江老爷子竟拉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进来,脸上都写满质疑:这么年轻,能懂什么疑难重症?

可碍于江老爷子的面子,又有家主江聿在旁,谁也没敢当面出言反驳,只推了一位专家组组长上前,将一沓检查报告递过来。

楚晓璇轻轻摆手,示意暂时不用看这些。

她上前仔细查看,只见病人面色萎黄灰暗、眼神涣散,脉象细弱如丝,重按便无;舌淡胖、苔白腻,口水多。

片刻后,她直起身,语气笃定:“这不是脑病,是中气下陷,痰迷心窍。能救。”

见她说得如此肯定,一众西医专家顿时变了脸色,低声哗然:“不可能!这也太玄了,根本不科学!”

见楚晓璇拿出银针,专家组长立刻上前,对江老爷子道:“病人现在身体极度虚弱,根本经不住任何刺激,只要一点意外,人可能当场就没了!”

“你要是治不好就闭嘴!”江老爷子冷脸喝道,“小姑娘既然治好了我,就证明比你们都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副为病人好的说辞,不就怕让你担责吗?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真要出了什么事,全由我江某一人担着。”

而后,江老爷子瞪了组长一眼,“但要是因为你阻拦耽误了救治,我全算你头上!”

组长脸色一白,当即闭上了嘴巴。

此时,楚晓璇已将银针消毒完毕,凝神下针。

人中醒神开窍,内关、百会提气安神,足三里、中脘补中益气……针针精准,落手沉稳。

不过三五分钟工夫,病床上的老人眼皮轻轻一动,喉间竟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哼。

江老爷子松了口气,在场专家也个个面露惊色。

江聿接下来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楚晓璇。

见她从容开着药方,说着医嘱,让人停掉病人正在用的几类营养药、安神药与活血药。

“切记,目前病人的身体,只会越补越堵、越吃越昏。”

那神情、那沉稳、那底气,哪里像十八岁的姑娘,更像是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才有的气质。

前几天对方提出合作时,他还觉得这小姑娘口气太大。

可此刻,他心里却不自觉认可了她,是个有真本事的。

江聿的目光缓缓落回病床上的病人。

如果小姑娘这次真治好了沈爷爷,那他或许真的可以选择相信她。

楚晓璇开好药方后,抓药、煎药全由她一人亲手经手,药材用的正是箱笼里的地道上品。

熬药的火候、时长她都亲自严格把控,再配合每日施针辅助,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沈老便睁开了眼睛,还能认出身边的人;

第二天已经可以坐起身,喝些清粥;

到了第三天,更是能正常说话沟通,还能在人搀扶下下床走路。

“照这势头,再有一周,沈老便能康复出院。”

会客室里,楚晓璇看向江聿,径直问道,“江总今日找我,是想谈沈老的诊金,还是你我之前说的合作?”

江聿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我今天找你,是想聊聊病房里凭空出现的那一箱药材。”

他将平板递到楚晓璇面前,屏幕上是医院各处的监控记录——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显示楚晓璇、她的家人或是其他人,将那个大箱笼带进过大伯的病房。

而箱子出现的位置,恰好是病房内唯一的监控死角。

“我猜得没错的话。”江聿又开口,“如果没有那箱药材,沈爷爷恢复得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是。”楚晓璇应声,“所以这次可不能只付诊金,药钱你也得一并结了。这些药材都是地道上品,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

但若是江总有意合作,这笔诊金和药费,我便当作合作诚意,全给你免了。”

江聿目光沉静,看着楚晓璇:“对于我不理解的事,看不透的人,我向来不会轻易与之合作。”

“无妨。”楚晓璇轻松一笑,回道,“京市里机遇万千,除了你江家的,我还查了几家不错的医院。

有治好江老和沈老这两个案例在前,应该不至于找不到愿意与我合作的。

江总,既然不谈合作,那我们就谈谈诊金。”

楚晓璇屈指算了算,“刚好十天,我便按一天十万算,总计一百万。”

江聿没想到,这小姑娘谈事这么干脆利落,这就放弃合作了?

他不是没有合作意向,只是想不通,她这身上那一身医术到底从何而来?病房那一箱高品质药材,又是怎么凭空出现在病房里的?

见江聿久久不语,楚晓璇又道:“还是说,我直接跟沈家谈诊金?”

“谈合作之前,先说说那箱药材,是怎么出现在病房里的?”江聿终于开口。

楚晓璇却只是笑了笑,避而不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那我去找沈家谈。”

说完,她起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大伯的医疗费,我会按数结清。

既然你们付了诊金,便无关人情了,也不好再占你们的便宜。”

第102章 这就有意思了

待楚晓璇走出去后,唐特助快步走了进来:“江总,老爷子不是特意交代过,不管什么条件,一定要留替医院住盛小姐吗?”

“你说,她一个小姑娘!甚至都还没上大学。”江聿眉宇间带着几分郁气与不服,“她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跟她合作?

她哪来的底气,哪来的勇气,这么和我说话?”

唐特助默默后退了一步。

敢情江总是在盛小姐那吃瘪了,正闹脾气呢。

人家哪来的底气,这还用问吗?她可是实实在在治好了江老和沈老!

我要有这本事,心气比她还高!

唐特助立刻将合同递到他面前:“江总,这是按老爷子的要求拟定的聘用合同。”

江聿扫了眼待遇一栏,眉头微挑——条件竟比医院合伙人级别的专家还要优厚。

看来爷爷是铁了心要招揽这小姑娘。

他自然清楚,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落到竞争对手手里。

只是怎么一涉及盛晚璇,爷爷做事就这般冒进了?

“啪”一声合上合同,他将文件递给唐特助,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顺过来的气性:“她刚才说了,要是合作,沈爷爷的诊金和药费全免。你把这条加进合同里!”

唐特助愣了一下。

江总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点小钱了?

改好后的合同很快送到了楚晓璇手上。

职位:医疗集团总顾问、江家专属私人医生。

不坐普通门诊,仅接诊疑难重症、特殊病患,诊疗方案拥有最终决定权,全院专家无条件配合。

基础年薪:六百万元整。

疑难重症专项奖金:每治愈一例危重病人,按病情难度奖励五至五十万元。

年度净利润分红:享受医院年度净利润百分之二分红。

配套:独立顶层诊室、专属医疗团队、助理、用车、住房补贴等全部由集团提供。

另外,合同里还特意提了资质办理事宜——

她如今还是学生,暂无行医资格证,所有相关的证件、资质、流程,均由集团全权处理,她只需配合参加必要的专业考试即可。

“盛小姐对这份聘用合同,可有什么异议?”唐特助恭敬问道。

“有三点。”楚晓璇指着合同上的期限一栏,“第一,五年契约不行,我要拥有随时终止合作的权利。”

“什么!?”

办公室里,江聿听到唐特助的转告,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唐特助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转述:“盛小姐说,与江氏的合作时间可能是五年,可能一年,甚至可能是一个月,时间全由她定。

而且我们不得以任何理由起诉她违约,也不能向她索要赔偿。”

“她当这过家家?”江聿被气笑了。

唐特助在旁静立片刻,见江聿没再发话,再次硬着头皮说:“第二点,盛小姐点明了助理要用江老爷子身边的林叔。

而且她所有的薪水、奖金、分红,一切与钱财相关的款项,都直接打到林叔的卡里,由林叔替她保管。

且除了工作,林叔还需配合完全她交代的其它私事。”

江聿眉头皱了皱。

不对劲!

林叔是江家的人,盛晚璇为何找一个江家的人替自己管钱和办事?

她与林叔不过是给爷爷治病时见过几面,怎么会信任到这种地步?

难道这里头还是另有隐情?

还是说只是为了让江氏安心?

唐特助接着说:“第三点:江氏集团不得在任何渠道公开盛小姐的身份,不能拿她做任何宣传。

且所有治疗都必须在隐秘、安全的环境下进行,她不希望任何无关人士知道她与江氏的合作。

另外,凡是和盛世集团有关的人,她一概不治。”

“盛世集团?”江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是。”唐特助应声,“就是盛小姐母亲盛姝所创立的盛世集团,如今由她母亲的现任丈夫楚建宇担任总裁。

说来,楚建宇这人也是有趣,他随孩子姓。”

江聿目光里多些好奇。

唐特助解释道:“他原来姓孙,不知为何盛姝非要让他们的儿子姓楚,孙建宇全力支持,就改名姓楚建宇了。

盛小姐特意交代说,不管是盛姝和楚建宇这两个人,还是他们底下的员工,只要和盛世沾边的人,她一概不治。

且不能让盛世知道,盛小姐与江氏的合作。”

“这就有意思了。”江聿低声自语。

他最初最顾虑的,就是她盛姝女儿这层身份。

在其它领域里,江氏与盛世可是死对头,前不久还刚被盛世暗地摆了一道,吃了不小的亏。

可如今听下来,盛晚璇好像和这盛世集团也不对付。

“我顺着盛小姐提的信息,让人查了与她相关之人的所有信息,里头或许有江总所想之事。”

江聿来了兴致:“先说结论!”

唐特助迟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结论是‘穿越’。”

江聿虽然有些不信,却也没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的盛晚璇,身体里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灵魂,而且是一位懂古法中医的人。

她自己也不确定会在这具身体里待多久,所以才会提出合同时间由她说了算的这个要求。”

为了论证这些,唐特助把整理好的资料递到江聿面前,逐条说明,

“江总你看,今年6月21日之前,盛晚璇从没显露过半点医术,过往履历里也没有任何学医、接触中医的记录。

可就在这天,她外婆出事,她突然就施针把人救了回来。

而且她像是提前预知一样,刚好在外婆出事时赶回家,晚一步就救不回来了。

也是从这一天起,盛晚璇的性格、行事作风,全都变了。

她和她母亲盛姝关系极差,向来不要盛姝一分钱。可就在她外婆住院那天,她却主动向盛姝要了两百万。

如果不是穿越换了灵魂,这一切变化很难说得通。”

江聿依旧不信:“你是最近小说看多了?”

“我确实参考了一些小说里的设定,才大胆得出这个结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唐特助又随即翻出盛姝的资料,继续汇报:

“而且,盛家被穿越的人,或许不止盛晚璇一个,还有她母亲盛姝。

盛姝原本是美院高才生,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一门心思在艺术领域深耕。

可有一天,她突然像变了个人。

不仅彻底放下了画笔、辞掉了教师工作,还与一向感情极好的丈夫毫无征兆地离了婚,连从前最宝贝的女儿也不要了。

她转身投身商界,凭着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一直做到如今的盛世。

一个温润内敛、顾家爱女的美院高才生,忽然就变成杀伐果断、冷情绝义的商场女强人。

除了被人魂穿,我真想不到别的原因。”

江聿陷入了深思。

就在不久前,因为商业竞争的原因,他让人细细查过盛姝的过往,对于盛姝那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他当时也疑惑过。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如今竟也觉得唐特助说得有点合理。

盛晚璇、穿越、换灵魂、与盛姝不和、一身顶尖医术……

或许,她能成为江家的一个助力。

“答应盛晚璇的所有条件。”

“好,我立即安排。”

第103章 选老将不会错

锦安医院顶层独立诊室里。

陆婷和陆涛一走进来,就看傻了眼。

“我天啊!”陆涛嘴巴都合不拢,来回扫着眼前宽敞又规整的空间,“这哪是诊室啊,更像是传闻中的大平层吧!”

“这一整层大着呢,我这间诊室不过是占了一小角落。”楚晓璇应道。

陆婷也忍不住咋舌:“但这也太大了吧。晚璇,你不也头一次来,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楚晓璇笑了笑:“还好,多见几次就习惯了。”

前世她好歹也是一方首富,这点场面还不至于让她惊讶。

诊室布局合理,正中是看诊脉诊的主位,一旁的小间依次是针灸区、专属药房、医师休息室、书房和器材室。

惊讶过后,陆婷又开始担心:“不是,晚璇,你才十八岁,只是看过几本医书而已,锦安这鼎鼎大名的私立医院,就这么看上你医术了?

年薪都开到六百万,还给这么大一间诊室,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我怎么想怎么不踏实,你可千万别被人骗了啊。”

陆涛也跟着点头:“是啊,你还是多个心眼吧。要是为了我爸的医药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见两人紧张模样,楚晓璇眼底漾开一抹暖意:“放心吧,那合同我早就找专业律师看过了,正经得很,而且很多条款全都是偏向我这边的,不会有问题。”

“其实这几天,我都有一种感觉,好像不认识你了。”陆婷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你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沉稳又有主见了,明明还是十八岁的人,却好像什么事都能扛起来。”

陆涛连忙弱弱举手,小声附和:“其实……其实从你帮我家付高利贷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楚晓璇笑了笑,道:“都什么时候了,别多想。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藏’?”

陆婷和陆涛两人齐齐点头。

“现在我们依旧要‘藏’住了,不能让盛姝知道我与江氏的合作。”楚晓璇放缓语气,仔细叮嘱,“所以暂时先别告诉大伯,还有我外婆他们。

至于大伯转进VIP病房这事,还按之前的说辞就行。之前隔壁床住的那位老人家,就是江老爷子,就说他看我们难处,心善,顺手帮了我们一把。”

“好,我们懂,都听你的。”陆婷上前,握住楚晓璇的手,“晚璇,谢谢你。”

楚晓璇扬起一抹笑:“说这外话做什么,我们是家人。”

陆婷和陆涛离开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进来的是林崇,正是常年替江老爷子办事的得力助手。

他年过六旬,却依旧身姿挺拔、精神干练,气质温和沉稳,透着几分历经过世事的从容。

林崇进门后,态度谦和却不失分寸,笑道:“盛小姐,先前在江老那已经认识过了,我便不再多做自我介绍。

真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还有我脱颖而出的一天。多谢盛小姐的信任,希望接下来在江氏的工作里,我这把老骨头能派上几分用处。”

楚晓璇语气坦荡又谦和:“林叔谦虚了。实不相瞒,我也不确定自己在江氏能待多久,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反复选人和磨合上。

您跟在江爷爷身边多年,各方面能力都无可挑剔,无疑是最靠谱的人选。

说起来,让您这样的老前辈,跟在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身边,着实屈才了。”

“盛小姐言重了,以你的本事,能跟在你身边,是我的荣幸。若换做旁人,江老未必就会放我过来。”客气话说完,林崇转而把话头转到工作上。

“盛小姐,这是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他将手中资料递到楚晓璇手上,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明日需要你上门看诊。

这些是患者熊先生的相关报告、中医脉案、历次治疗记录、有效和无效的用药、复发规律等资料。

我们的中医和西医团队皆已上门看过诊,关于这些资料,你有任何疑问,不管是细节还是过往诊疗的疑点,都可以随时找他们提问,他们皆会无条件配合你。”

楚晓璇接过资料,先重点翻看了中医脉案。

病因繁杂棘手,虽不致命,却反复发作、缠绵难愈,是那种死不了,却能日日折磨的人身心俱疲、生不如死的病症。

“我知道了,待明日见到病患,摸清病灶症结后,再定具体的诊疗方案。”楚晓璇抬眼看向林崇,“明天具体是怎样的流程?”

林崇细致且清晰地答道:“明天上午九点,会有司机准时到你住所接你。

中医部门会派三名大夫一同前往,其中以邱大夫为首,届时你以邱大夫‘弟子’的身份一同过去。

在看过病患后,会有专门的房间供你们商议治疗方案。至于方案的具体实施,无论是由邱大夫执行,还是你亲自上手,都由你定夺,无人会干涉。

你放心,即便是你亲自执行诊疗,现场也绝不会有人因年龄质疑你的医术。

除了治病本身,其余所有事宜,都交给江氏来处理,你只管安心诊治便好。”

楚晓璇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选老将不会错。

“工作之事我清楚了,另外我还有些私事请你帮忙。”她语气平静,开门见山,“把关于盛姝所有的资料都搜集给我,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的人脉、产业,还有近二十年的主要动作。”

林崇听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意外的神情,只点头应道:“好,盛小姐放心,我立即着手调查,会尽快送到你手上。”

楚晓璇坦然道:“我既选你做助理,便是所有事都不打算瞒着江爷爷。

我是盛姝的女儿没错,但我们母女二人,其实和仇人没什么两样。

我趁着盛姝出国的空档,立即给大伯安排了手术,术后又特意选在安保极好的锦安医院做康复,都是为了防着盛姝在暗处下毒手。”

她顿了顿,又郑重补充,“但还请告诉江爷爷,我分得清公私轻重,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江氏的任何一项工作,更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江爷爷是我的伯乐,若不是他赏识,便没有我和江氏的这份合作,我也用不了江氏的资源做自己的事。

这份恩情,我必须报答。

江氏可以选一位心性端正的中医跟在我旁边,我会把自己所学的医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他。并确保我走之后,他能独当一面。”

第104章 宴会

六月二十,天朗气清。

聚贤楼前车水马龙,赴宴之人往来不绝,格外热闹。

昨日下午,入选名单便已公布,足足三十人,夏清澜赫然在列。

冯绣娘今日,便要从这三十人里选出三位传人。

盛晚璇这日起得格外早,天不亮就和周磊、杨皓一起,往聚贤楼送蛋糕和梅子饮。

这些吃食都是昨夜连夜赶制的,多亏山洞里的寒窟保鲜,才能一直清凉新鲜。

一百份蛋糕,每份都用素白瓷碟盛着,上面的山药泥图案无一重复,花鸟鱼虫、山石草木,瑞兽祥云,样样都有。

另外还多做了一百份,一来留作备用,万一有损耗或者不够可以顶上;二来是想这些夫人小姐若吃得好,万一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呢。

今日楚家只需将蛋糕和梅子饮送至聚贤楼指定位置即可,后面上菜这些,自有聚贤楼的人安排。

盛晚璇三人送完货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要了一间雅间,把多带来的一百份蛋糕和几十罐梅子果酱一一摆好。

万一真有人来问,咱也有个落脚招呼的地方不是?

聚贤楼今日未时之前整座楼都是冯绣娘包场,这蛋糕又是冯绣娘在外定的,伙计们只当这些都是冯绣娘的安排,一路放行。

盛晚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雅间做起了生意。

夏清澜今日也起得格外早。

为了这场宴会,前日阿姐特意陪她在县城买了新衣裳,回来后,两个人为了让衣服更合身得体,还特意改了改。

又请了手巧的婶子来帮忙梳头,整个人显得端庄清秀,精神十足。

田辛儿陪在夏清澜身边,陪着她一起参加宴会,今日也穿上了新衣服,好好装扮了一下。

至于楚时安,只能送夏清澜到聚贤楼门口,宴会请的都是夫人小姐,男士不得进场。

夏清澜和田辛儿到时,聚贤楼的正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都是此次入选的绣者,也有不少冯绣娘邀请来的、在桂泉县颇有声望的夫人小姐——既请她们来做个见证,也让大家借此机会结识相交、切磋技艺。

厅内四周陈列着冯绣娘的得意之作,屏风、绣衣、帕巾、扇面、镜帘等,件件精巧绝伦。

厅中央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三十幅入选的刺绣作品,每一幅旁边的牌子上,都写着绣者的名字。

夏清澜的《松风》砚屏就摆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素绫为底,虬劲松枝栩栩如生。

但因为是湘绣,在桂泉县并不算稀奇,众人更多在苏绣以及蜀绣的作品前驻足观看、低声品评。

倒是夏清澜今日这身衣裳别出心裁,引来了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

她穿的是时下桂泉县最流行的襦裙,雅致清淡,得体又不张扬。

特点就在一层轻薄的素纱罩衫,纱上用银线绣着淡淡的水波纹样,恰与裙上绣的清荷临水纹样相称。

素纱轻盈,随着她动作微动时,银线绣的水波似在光影里流转,含蓄温婉中,又有几分灵动秀气。

“哇,姐姐,你这身衣裳改得真好看!”一位模样娇俏、同来选徒的小姑娘凑过来,满眼羡慕地轻声赞叹,“你这心思也太巧了吧,被你这么一加,衣裳立即就活络起来了。”

夏清澜自进了聚贤楼后,没敢跟任何人搭话,只静静观赏着厅里的刺绣作品。

这会突然被人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可对方性子活泼,没等夏清澜想好怎么回复,又眨着眼笑着说:“你肯定好奇,我怎么知道你这身衣裳是改的,而不是现成买的?

那是因为,这衣裳是从我家店里买的,你裙子上的‘清荷临水’纹样,便是出自我娘之手。

真没想到,还能这么改,真好看。

你这心思我能回去告诉阿娘吗?她要知道了,定然和我一样欢喜。”

夏清澜笑着点头:“这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想法,多亏了我家阿姐的指点。”

“那你家阿姐定是个妙人儿!”小姑娘笑得眉眼灿烂,“我叫余妙,姐姐喊我妙儿便好,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夏,名清澜。”夏清澜温婉应道。

“姐姐名字就跟人一样美。”余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真诚,“我刚瞧见姐姐的作品了,是三十幅作品里唯一的一幅湘绣。

我原来也想绣湘绣的,但是阿娘说,绣湘绣的人定然多,让我绣些与众不同的,这才换了苏绣。

却没想到,来这一看,竟全都是和我阿娘一样的想法。反倒姐姐这选择湘绣的,倒成了独一无二的。”

她悄悄往夏清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得意:“不过,我也没完全按阿娘说的,我用苏绣和湘绣二者配合,绣了一幅我自己的作品,悄悄替换了阿娘认可的那幅交了上去,没想到竟然也被选上了。我厉害吧?”

夏清澜笑着点头。

待人到得差不多后,冯绣娘便与几位贵妇小姐一同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先与众人含笑见礼,简单说了几句今日的用意,随即便开始现场点评那三十幅入选作品。

一一说明每幅为何入选、好在哪里、又有何处可以改进,对着每位绣者亲自指点。

绣者们无不佩服、敬重又感激。

而盛晚璇这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个事呢?

原是冯绣娘先前在二楼雅间招待各位贵妇小姐时,用的是楚家的蛋糕与梅子饮。

这两个新奇滋味,当场就抓住了众人的胃。

等她们跟着冯绣娘从雅间出来后,便让身边的婆子丫鬟悄悄去打听打听哪里买的,于是就一窝蜂寻到了盛晚璇所在的雅间里。

此刻,盛晚璇正拿着一把小巧竹刀,轻轻将蛋糕切开,三层糕体露了出来。

“各位嬷嬷、姑娘请看,这就是蛋糕里边的样子。

糕体是用慢火细烘出来的,松软得像云朵一般,带着淡淡的面香、蛋香与甜香,不噎人、不发干,越嚼越有滋味。

糕体里加了两层不同口味的果酱,第一层是梅子果酱,第二层是桃子果酱,都是我们自家熬的。

蛋糕外面裹的,是我们用秘制方子蒸出来的山药泥,细腻绵密,甜而不腻。

一口下去,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层次那叫一个丰富。”

这话说得丫鬟婆子们个个眼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第105章 生意爆火

盛晚璇随即把几个蛋糕切成小块,一一递过去请众人品尝。

“果然好吃!难怪我家小姐刚才尝过,就吩咐我一定要带几个回去。”一位小丫鬟喜滋滋道。

“老婆子跟在夫人身边,也吃过不少精细点心,还是头一回吃到这等滋味,真是妙极。难怪能入冯大家的眼。”一旁的婆子也连连点头称赞。

一位管事娘子连忙挤到前头,对着盛晚璇开口:“我是周家的,正好我家老夫人这月要办寿宴,若也想向贵店定这糕点,是怎么个章程?”

“这你可问对了。”盛晚璇笑着将两款蛋糕拿到前面,一款写着“寿比南山”,一款写着“松鹤延年”。

“你们眼下见的是小份,适合一两人吃。

若是摆宴待客,咱们都能定制大的,到时候切开分食,热闹又有仪式感。

上面的吉祥字样、图案,也能按你们的要求来做。至于宴会定制的具体章程,诸位可以去河湾村楚家找我商议。

今日这些小蛋糕,一两银子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话一落,现场立刻热闹起来。

“我家姑娘要两个!”

“我家夫人要十个!”

“我家老夫人要二十个!”

……

不出半刻钟,带来的一百个小蛋糕便被抢购一空。

除去试吃用掉的三个,一共收银九十七两银子。

“今日带的蛋糕数量有限,没抢到的也别灰心,大家请看这边。”

伸手一指身后摆着的陶坛:“这便是我们家自熬的梅子果酱,今日各位主子喝的梅子饮,便是用它冲调出来的。”

说着,她便打开了一小坛,用干净瓷勺舀出几勺果酱,放入大碗中,兑上温开水轻轻一搅,酸甜香气立刻散开,再一一分到小碗给众人尝味。

“怎么样?”盛晚璇笑着问道,“主子们若是喜欢甜口,便多放些;偏爱清淡,少放些也够味。

除了冲梅子饮,像我这般夹在糕点里也好吃,便是做些甜口菜肴,也能用来提味。

当然,最省事最好吃的,还是泡上一碗梅子饮,简单快手,解暑解渴,最是舒服。

眼下梅子已经下市了,若是喜欢梅子滋味的,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果酱。”

众人一尝,酸甜适口、香气浓郁,当即眼睛发亮,纷纷追问价钱。

盛晚璇依次介绍道:“这是一斤装的,二两一罐;二斤装的,三两六钱一罐,合下来一斤一两八钱;五斤装的,七两五钱一罐,合一斤一两五钱;十斤装的,十二两一罐,算下来一斤才一两二钱。

各位府上用量大的,只管跟我说,回头我们直接给府上送去。

当然,数量也是有限的,先定先得。”

丫鬟婆子们一听,立刻急着往厅里跑去找主子回话,尤其是方才没抢到蛋糕的,跑得比谁都快。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大厅里,宴会已经开始了。

聚贤楼的精致菜肴刚端上来时,众人还纷纷点头称赞,可自从楚家的蛋糕上桌之后,席间便鲜少有人再提菜色,满厅里全是谈论蛋糕的声音。

“这蛋糕真那么好吃?”

问话的是聚贤楼的东家杜东茗。

冯绣娘自京城而来,与京中不少高官家眷都有交情,杜家对这场宴会格外重视,连东家都亲自到场了。

“是。”一旁的掌柜连忙应声,“小的刚让人从楚家那位姑娘那买了一个过来。”

说话间,他已将蛋糕端至杜东茗面前。

糕面上还用糖霜写着四个工整吉利的字——生意兴隆。

杜东茗本不喜甜食,只轻轻舀起一小块尝了尝。

糕体松软、夹层酸甜、外层绵密,滋味新奇又适口,他竟不自觉又吃了第二口。

连他这般不爱吃甜的人都觉得味道绝佳,若是换了他那偏爱糕点的妹妹来,怕是一次能吃下好几个。

他放下点心,抬眼看向掌柜:“卖这蛋糕的姑娘还在不在?”

“在的。”掌柜连忙回道,“楚姑娘会一直守到宴会结束,确保她家的蛋糕和梅子饮不出半点差错。”

“还有梅子饮?”杜东茗微微挑眉。

掌柜立刻又端上一杯调好的梅子饮。

杜东茗浅尝一口,酸甜清爽,正是夫人小姐们最爱的口味。

再看今日这全场疯抢的场面,他心里已然有数——这两样东西,市场大得很。

掌柜一眼便看出了东家的心思,低声请示道:“可要小的这就去把楚姑娘请过来?”

杜东茗点了点头。

二楼雅间里,盛晚璇刚把各家预订的梅子果酱数量记好,便见聚贤楼的掌柜亲自寻了过来,客气地邀她过去一见。

能让掌柜亲自来请,看来是聚贤楼东家杜东茗到了。

盛晚璇对这人倒是略知一二。

前世,她闺蜜早期的生意,便是与杜东茗合伙做的,总得来说,合作得还算愉快。

杜家不止经营聚贤楼这一处酒楼,最主要的营生,是粮食与酒水生意,家底殷实得很。

前世流寇作乱过后,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是杜家开仓施粥,救了不少人的性命,也算是个有仁心的家族。

盛晚璇跟着掌柜来到三楼的雅间,见上座坐着的男子气度不凡,便知是聚贤楼东家杜东茗。

双方见过礼后,杜东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楚姑娘,今日你的蛋糕和梅子饮大受欢迎。聚贤楼想重金买下这两样的配方,价钱你尽管开。”

“杜东家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配方,我不能卖。”盛晚璇回复得干脆直接,“今日您也瞧见了,这蛋糕和梅子饮在宴会上这般受欢迎。

细水长流,以后生意定然不会差。

银钱源源不断进帐和一锤子买卖,小孩子都知道怎么选。”

杜东茗不疾不徐又道:“这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铺面、人手、客源、周转,哪一样不要心力?更何况前期投入需要不少银子。

据我所知,楚家不过是普通农户,没什么根基,就算吃食一时红火,怕你们后面也守不住这方子。

倒不如卖给我聚贤楼,换一大笔银子。置房、置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抛头露面、辛苦打拼妥当得多。”

“杜东家说得实在也合理。”盛晚璇从容一笑,“但就因为你几句话,就要我把这长久生意让给你,我做不到。

我确实打算在县城里开一间铺子,专做蛋糕、各式饮品,客源便是这些贵夫人、千金小姐。

既然杜东家瞧上了我家方子与这生意前景,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您出铺面资金人员,我出配方技术,铺子的日常经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至于盈利,便五五分成,你意下如何?”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杜东茗面色不改,语气却骤然强硬,“可我若是非要买你这配方呢?就要做这独家生意呢?”

“这独家生意你还真做不了。”盛晚璇半点不惧,迎上他的目光,回道,“你们要是无意合作,我有的是门路。

冯绣娘是第一个看中我蛋糕的人,想来不会拒绝与我合作;我师父徐鹏,对我疼爱得紧,若是请他出面帮我镇场子,他定会同意。

另外还有赵七爷、周家、赵家,又或是官商两通的许县丞……

桂泉县大得很,杜家,遮不了天。”

杜东茗眸色微沉。

倒是小瞧了这农女。

盛晚璇浅浅一笑,语气软了些,像在与朋友聊天:“你们聚贤楼若真想明抢方子,掌柜又怎么会客客气气将我请到这来?

您这大东家,又何苦费这番功夫,白费时间与我这样一个农家姑娘周旋?

杜家家大业大,杜东家经营有方。你们与楚家合作,看着确实是像我们占了便宜。

但您是做大生意的人,帐可不是这么算的。

就算你今天真买走我这方子,能买走我的脑子吗?

我今天能琢磨出蛋糕和梅子饮,明天就能琢磨出更多的新式糕点和香润甜饮,一样能牢牢抓住夫人小姐的胃口。

源源不断的新花样,您永远买不完。

杜东家不妨站在长远的角度再想想,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是你最想要的。

要知道,便是那京城里最大的皇商,也赚不完这世上所有的钱。

找对人合作才是两全之法,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我专心出新口味、守好手艺,您专心撑场子、管好铺面,我们一起把这门生意做活、做长、做大。

不好吗?”

第106章 数钱

“她真这么说的?”冯绣娘向身边赵嬷嬷问道。

此刻,天色渐黑,宴会已经结束,她们已回到了住处。

“是呢。”赵嬷嬷恭敬回道,“我们的人在旁听得真真的。楚……”

赵嬷嬷顿了顿,纠正道,“盛姑娘不仅说了这些,还当场指出了他们今日菜色上的不足。

那杜东茗起初还不甚信服,直到去了厨房,看大厨在盛姑娘的指点下,将其中三道菜重新烹制出来,他尝过之后,才彻底心服口服。

不光是做菜,盛姑娘在点心的研制上也颇有心得,随口点拨几句,便让厨房里经验老道的大厨们茅塞顿开,个个自愧不如,连声道服。

后来杜东茗不仅一口应下了合作,还主动提出让一成分利,让盛姑娘拿六成,就连铺子里的日常经营、糕点与饮品的样式口味,也都全听盛姑娘的安排。

聊到最后,盛姑娘请杜家出面帮她解决一桩麻烦事,杜东茗也答得十分痛快,当时就传了话,让聚贤楼的掌柜全力配合楚家,不许有半分推诿。”

冯绣娘闻言,浅浅一笑,话里满是赞许:“不愧是盛姐姐的女儿,有她当年的风范。”

随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近日还是没有安姐姐的消息吗?”

“是呢,老奴已派人沿路去打听了,安将军似乎是在瑶西县耽搁了。”赵嬷嬷连忙解释道,“那边匪患闹得凶,乱得很,眼下还没有具体的消息传回来。”

“瑶西县闹匪,迟早会危及到咱们桂泉县,安姐姐约莫是想把那头的匪患彻底平定了,再动身过来。”

冯绣娘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玉佩在安姐姐身上,这样一来,玉佩又要迟些才能送到小璇手上了。”

“是呢,为了盛姑娘几人的安危,安将军定然是要稳住了瑶西县的局势,才敢放心过来的。”

冯绣娘点了点头。

她手中还拿着盛晚璇的画稿,“就连她作画的画风都与盛姐姐一模一样。”

赵嬷嬷笑着附和道:“老奴瞧着,倒是青春于蓝。”

夏清澜绣的那幅砚屏正摆在案台上,冯绣娘目光转到砚屏上。

“说来,盛姐姐的这个儿媳也不错。虽说性子有些柔,在刺绣上却极有灵性,便是不看盛姐姐面上,这徒儿我也是要收的。”

此刻的楚家,正被一片喜庆热闹裹着,只为庆祝夏清澜成功选为冯绣娘的亲传徒儿。

厨房里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平时过年还要丰盛。

汤色清亮的鸡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外焦里嫩的鱼、香糯入味的粉蒸排骨、酱香十足的卤豆干、脆爽鲜嫩的青菜,还有一盘还有一盘金黄软糯的南瓜饼,和钱奶奶亲手蒸的白面馒头。

墙上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田辛儿忙着给钱奶奶碗里打鸡汤,边讲着宴会上的事:“冯绣娘今日一共只选三名弟子,前面两个名字里都没有三嫂,在报最后一人名字时,我这心里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她将打好的汤放在钱奶奶面前,又拿起一只空碗,麻利地续上鸡汤,话头不停,“三嫂也紧张得很,她抓着我的手都冒汗了。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松了口气,当时眼眶就红了。

你们是没看到,那三十幅作品都绣得有多好。据说其中一幅,那姑娘足足绣了两年。三嫂这都能被选中,是真的厉害。”

话落,她将这第二碗汤放在了夏清澜面前。

“其实都是阿姐的功劳。”夏清澜端起汤,放到盛姝面前,轻声道,“这次被选中的三位,作品都和湘绣有关。魏瑶与余妙二人,走的是苏绣与湘绣结合的路子,我选的则是纯湘绣。

若非阿姐建议我从湘绣方向入手,我怕是也选不上。”

“这功劳我可不敢当。”盛晚璇笑着道,“清澜,你要相信冯绣娘的眼光与人品,以她如今的地位,什么样的徒弟收不到,不会有一丝勉强。

她看中的人,定然是因为符合她所有的择徒要求。所以,清澜,是你自己本身足够优秀,才被冯绣娘选中。”

毕竟前世没有她的帮忙,夏清澜一样被选中了。

“那当然。”楚时安眉眼间满是得意,扬着下巴笑道,“也不看是谁媳妇。”

晚饭过后,便是全家最开心的算钱时刻。

盛晚璇拿着账本,清晰地念道:“冯绣娘宴会的蛋糕和梅子果酱共收到六十两;今日我卖出了九十七个蛋糕,共收到九十七两;再加明日要送的梅子果酱订金十两,今日一天我们一共赚了一百六十七两。

此外,明日我们送完果酱后,还能拿到一百一十七两的尾款。”

这话一出,厨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他们想过,蛋糕和果酱定能赚到银子,但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掐我一下。”田辛儿撞了撞身边的杨皓。

杨皓也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就往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田辛儿疼得嘶了一声,随即笑着道:“疼的,不是梦!”

“快,也掐我一下。”杨皓也道。

田辛儿笑着回掐了他一下,力道比他刚才重了些。

杨皓吸了口气,激动地说道:“真的,是真的!”

见状,全屋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惊喜,也是欢喜,更是对好日子的期盼。

待屋里的笑声渐渐平息,盛晚璇又道:“我有个主意,想与大伙商量一下。”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纷纷抬眼看向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盛晚璇将家里现有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

这几天小四几人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错,再加上今日赚的钱,凑在一起足足有将近两百两。

“这几天徐麦娇时不时就出现在楚家附近,不用想也知道,她就是等着抓我们的把柄呢。”

盛晚璇缓缓说道,“虽说之前给张大嘴找了些麻烦后,我们确实清净了些,但只要她对我们的怀疑没消除,就还会想着从我们家补回银子。”

“阿姐的意思是?”田辛儿眼睛一亮,当即做了个“懂了”的表情,随即夸张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是要我们去杀了她?只要她死了,就再也没这些麻烦了!”

盛晚璇拍了一个田辛儿的脑袋,嗔道:“想啥呢?净说些胡话!”

楚时安接话道:“如今我们手上的银子,都是凭本事光明正大赚来的,她就算胡搅蛮缠,也没道理可讲,我们有什么好怕她的?”

“我怕她干嘛,我是想着师父。”盛晚璇语气沉了沉,解释道,“为了还徐老二欠下的那些债,师父已经着手准备卖田卖地了。

如果张大嘴家丢的银子能找回来,那师父就能少替他们还一百六十两。同时,我们身上的嫌疑也能彻底洗清。”

众人一听,瞬间都懂了。

盛晚璇这是打算把张大嘴家丢的银子还回去。

田辛儿叹了口气:“上次,徐老二和徐麦娇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躲到了济仁堂,还是徐大夫心善出面求情,那些债主才肯再宽限他们些时间。

可谁能想到,张大嘴竟不讲道理,直接把那些债都算在了徐大夫头上,说既然是徐大夫出面答应的,就该由他来还。”

她语气里满是不平,“徐大夫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摊上了他们这一家人,平白受牵连呢?”

盛晚璇又道:“这一百六十多两,本来也不是我们家的。如今用它做成本,已经赚了不少,也算没白占这份便宜。若这个窟窿最后由师父来填,就对不起师父平日对我们的照拂。

说不定借此事推一把,还能帮师父尽早与兄长家划清界线。”

“还!”钱奶奶当即拍板,“只是张大嘴那人贪心不足,银子到了她手上就出不来了。我们得想个稳妥法子,确保这钱真的用在还债上,才能真正帮上徐大夫。”

“我们这样……”盛晚璇凑近众人,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明。

第107章 我当场喊你大爷!

次日天一亮,明耀就赶着牛车来到了楚家。

上次他多收了楚家的工钱,心里一直惦记着,就等着后面有活计,好把多收的工钱补回去。

还好当初听了楚人的劝,早早买了粮食囤着,不然以现在飞涨的粮价,哪里是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能承受得起的。

大大小小的罐子被搬出了楚家,整齐地摆放在牛车上。

周磊和杨皓挽着袖子,帮着固定好罐子,随后便跟着明耀的牛车,一同往县城的方向赶去。

三人刚出发没多久,身后就出现了一只尾巴。

周磊和杨皓都发现了,跟在后面的徐麦娇,但也只当没看到,继续送他们的货。

“娘!”

中午,徐麦娇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大嘴脸上的肿消了不少,却依旧没好透,多处结了痂,麻麻癞癞的,瞧着像只癞蛤蟆。

“叫魂呢!”她猛地大吼一声,脸颊的肌肉随着吼声牵动,模样比刚才更像癞蛤蟆了

“楚家的梅子果酱卖出去了!”徐麦娇拉着张大嘴的胳膊急声道,“我跟着他们的牛车,亲眼瞧见他们把果酱送到了城里的大户人家,还不止一户!

这一上午,他们哗啦啦收了好多银子。”

她急得直跺脚,“这要是让他们就这么赚着银子,日子越过越好,谁还会信他们是偷了我们家银子起家的啊?怎么办啊娘!”

养了这么多天,张大嘴也已经勉强能起床了。

“我们被追债人追得那么惨,他们凭什么踩着我们过好日子!”张大嘴咬牙切齿道,“就凭他家那点家底,哪来的本钱做那么多果酱?”

她琢磨了片刻,脸上的怨毒更甚,咬着牙撑着拐杖,一点点慢慢站起来,“走!去找你二叔。

直接让你二叔出面,问他们熬这些果酱的成本钱是哪里来的!

他们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就去报官,让官府亲自去查!我倒要看看,他们楚家的银子来路不正,怎么跟官府解释!”

当天下午,盛晚璇和楚时安就被叫到了济仁堂,周磊和杨皓也跟着一起来了。

周磊手上还领着一个装着蛋糕的食盒和一罐果酱,是特意带给师父的。

后院里,张大嘴、徐虎与徐鹏一起坐在桌边,徐麦娇站在一边。

张大嘴家的三个儿子并不在场,徐无疾也不在场。

待他们四个走进来,张大嘴一眼就瞥见了周磊手上的东西,借着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戳向周磊手中的罐子,语气里满是尖酸:

“孩子他叔!喏,那就是他们做的果酱,胆子倒大,还敢明目张胆带到你家来!

熬这东西,可得用不少梅子和糖!梅子也就罢了,可那糖可是精贵玩意儿,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他们楚家那点破家底,哪来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好好问问他们,这银子要不是从我家偷的,那是从哪里来的!”

徐虎见状,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张大嘴的胳膊:“不是说了,好好谈吗?”

“徐虎,你个没用的东西!”张大嘴猛地甩开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你是不是傻!眼前这些,可都是偷咱家银子的贼!”

盛晚璇就当张大嘴他们不存在,语气平和地对徐鹏道:“师父,这是自家做的一些吃食,带来给您尝尝鲜。”

周磊会意,拎着食盒和果酱罐子走进厨房放好,免得被张大嘴糟蹋了。

“师父今日叫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盛晚璇恭敬问道。

徐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语气里还有几分歉意:“今日叫你们来,也没别的大事。

就是我家大嫂,听闻你做果酱赚了不少银子,心里一直存着疑虑,但想着让我问问你们,买原料的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轻叹一声,语气也软了下来,“璇儿,你的人品,为师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从未怀疑过你。

只是眼下误会摆在这里,不如当面说清楚,也好打消大嫂的疑虑。免得像上次那般,闹得没法收场。”

盛晚璇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是,师父。”

顿了顿,她缓缓开口,清晰地说道,“银子都是杜家给的,这桩生意,我们是和杜家合作的。

杜家提供原料本钱,我们出手艺做果酱和蛋糕,赚了银子后双方分成。”

她的话刚说完,一旁的张大嘴就忍不住跳脚,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说杜家就杜家啊?我看你是编瞎话编惯了!

杜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那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家大业大,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人家能看得上你们这点粗浅手艺?”

她嘲讽一笑,又尖声说道:“再说了,杜家那么大的家业,作坊多的是,人手也足,要做果酱哪里不能做?

用得着在你家那屁大点的院子里熬啊?这话说出去,谁信啊?我看你就是怕被拆穿,故意扯杜家来当幌子!”

盛晚璇没直接与张大嘴抬杠,而是看向徐鹏,解释道:“那是因为盯着杜家动作的人太多了,杜家一旦着手做果酱,跟风的人便会很多,到时便卖不起价格。

如今梅子已经下市,其他人就算想跟风也要等明年了。”

“你说什么就什么啊?”张大嘴依旧不依不饶,“你以为搬个杜家出来,我就会信啊。”

“这事还不简单!”楚时安抢过话头,语气干脆,“问问杜家的人,不就知道了。”

“呵!”张大嘴冷笑一声,“你们要不要撒泡尿照照?就你们这样的,给杜家提鞋都不配,还想让人家帮你们作证?想屁吃呢!”

楚时安转身看向杨皓:“二哥,劳你跑一趟聚贤楼,找到杜掌柜,请他带着账本前来作证。”

“好。”杨皓应下,立即往外走去。

“徐大夫。”楚时安又对徐鹏说道,“这聚贤楼的杜掌柜,想来您也见过,他是杜家本家人,在聚贤楼打理了十几年,绝非我们三言两语便能做假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满脸不屑的张大嘴,“如今多说无益,待杜掌柜过来,是非曲直,便一切都清楚了。”

“就你们,还想把杜掌柜请来?”张大嘴半分也不相信,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嚣张道,“要杜掌柜真来了,我当场喊你大爷!”

第108章 失望彻底

一炷香后,杜掌柜出现在济仁堂后院。

活的、喘气的、体面的、沉稳的、笑着的、礼貌的杜掌柜。

身后还跟着六个身着聚贤楼统一服饰的伙计,手里都拿着木棍,站定时齐齐往地上一戳,那气势,可比张大嘴那根拐杖威风多了。

盛晚璇:……

我是说过让你们配合解决一点小麻烦,但没说还要这阵仗。

不过,这阵仗也不是全然无用,至少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张大嘴,现在是一句话不敢说了。

楚时安笑得特“真诚”,对张大嘴道:“你那声‘大爷’便不用了。有啥疑问,你现在就问清来,别等会儿杜掌柜回去后,你又不认。”

杜掌柜先是给徐鹏行礼,语气恭敬:“小的杜福,乃聚贤楼掌柜,见过徐医官。”

徐鹏虽是官身,但平日里并没有官架子,语气温和客气:“杜掌柜不必多礼,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杜掌柜顺势起身,先是将一块身份木牌递给徐鹏,解释道:“此行来的目的,杨小哥都与小的说过了。这是聚贤楼的木牌,能证明小的身份。”

随即他又拿出一张契书,双手递上,“这是前些日子,我家东家与楚姑娘签订的合作果酱的契书,里边清楚地写明了,杜家出资金,楚家负责熬制。

有我东家的签名以及手印,做不得假。”

接着,他再拿出一本账本,恭敬地放在桌上,“这里记录的是买果酱原料的相关支出。徐医官您请细看,若是有哪里不明白的,小的再为您解释。”

盛晚璇挑了挑眉。

这杜东茗做事还挺细致的。

一旁的张大嘴,已经僵住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大嫂!”

“大嫂!”

徐鹏连唤两声,张大嘴才晃过神来。

“璇儿并未撒谎,你还有何话可说?”徐鹏问道。

“我……”张大嘴还想辩驳,目光扫过杜掌柜身后那六个伙计,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没有。”

徐鹏便对杜福道:“杜掌柜,事实我们都清楚了,劳烦你跑这一趟,多谢了。”

杜掌柜连忙侧身回礼:“徐医官客气了,都是小的分内之事。既然误会已解,小的便不打扰各位了,先行告辞。”

说罢,他又对着盛晚璇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带着六个伙计离去。

等人一走,张大嘴立刻又换了副模样,嘴硬道:“就算这事没撒谎,也不代表她没偷我家银子!一定是她给我下套,银子肯定就在楚家!”

“大嫂,你……”

“你倒知道我是你大嫂,怎么总是偏帮外人!我家银子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可楚家的日子却越过越好,明摆着就是他们偷的!”

这些天,因为银子的事,徐鹏与张大嘴争辩过太多次了,身心俱疲:“大嫂想知道楚家银子是如何赚的,现在也已经问清楚了,你们请回吧。”

“回什么回!”张大嘴叉着腰,耍赖撒泼道,“徐鹏,你别以为你们一家躲在县城里,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你既然要护着你的好徒儿,那我便偏不如你意。”

“今儿我就把话摆在这,我就在你医馆住下了,我家的银子一天没从楚家找回来,我就一天不走!”

“这里是医馆。”徐鹏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若是天天这般来闹,我还如何给病人看诊!”

“看什么诊?”张大嘴蛮不讲理道,“要不是你兄长省吃俭用送你去学医,你能有今天,能开得起这家医馆吗?

我让你把医馆的收入分我一半,你倒好,找各种理由推脱,如今还帮着外人来欺负我这个大嫂!”

“我何曾推脱过?”徐鹏无奈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是大嫂要换成田地,我早已把地过户至大哥名下了,地里年年有收成,今日怎的又换了说法?”

“那些田本就是该你孝敬我们的……”

盛晚璇几人在旁看到这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辛儿说得对。”楚时安冷不丁冒出一句。

“嗯?”盛晚璇看向他。

“徐大夫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家子了。”

盛晚璇冷眼看向张大嘴:“快了!”

只要师父攒够了失望,断亲也不是没可能。

张大嘴迟早要把最后一点亲情给闹没了。

就在这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张大嘴听到动静,暂时停了争吵,转头看向前厅。

徐无疾回来了,一手拎着一个包裹,一手揪着徐土顺的衣领,径直穿过前厅走到后院,气愤地把人往前一甩,徐土顺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个个面色不善,鱼贯着全都涌进了后院。

“这咋了?”张大嘴皱着眉问道,“你们又是谁?”

徐麦娇看到这些人,身子不自觉地一抖,连忙拉了拉张大嘴的衣袖,小声说道:“他们都是二哥的债主!”

张大嘴一听顿时来了气,叉着腰嚷嚷道:“怎么,上次就是你们追着我儿子女儿满城跑?”

话落,那群人当即把手上的家伙亮了出来,齐声喝道:“还钱!”

张大嘴一见这阵仗,腿立马软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连忙转头看向徐鹏,慌乱道:“孩子他叔,上次可是你答应这些人会还钱的,这事你可得管啊,我可没答应!”

徐鹏满脸不敢置信:“大嫂的意思是,现在成我的事了?”

“怎么不是你的事?”张大嘴理直气壮地喊道,“徐虎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吗,这债就由你来还!”

徐鹏转头看向徐虎,满是疑惑:“大哥,你上次不是说,只是向我借些银子周转吗?”

“怎么的?”张大嘴一脸理所当然,“你和徐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钱你帮我们还了又怎么了?”

随即,她又转过身,对着那群债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要还钱,你们找徐鹏。你们放心,他可是孩子的亲叔叔,家底厚,人品好,肯定不会不管的!”

徐鹏满眼质问地看向兄长,兄长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坐在那,一言不发。

旁边的徐麦娇也低下了头,尽管她知道这钱不该二叔还,但却什么也没说。

而惹出这一堆祸事的徐土顺,只知道躲在墙角,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逃避自己闯下的烂摊子。

此刻徐鹏心里涌上一股浓烈的无力感,一下就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

若不是徐无疾在后面扶着,他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109章 断亲

“爹,您坐。”徐无疾扶着徐鹏坐好,语气决绝:“这事就交给孩儿。”

随即他打开包裹,往桌上一摊,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串串铜钱,上面还沾着一层厚油,又混着些泥土。

张大嘴只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丢的银子,狂喜地扑到桌边,飞快地拨弄着银钱细数,数完发现一分不少。

她当即喜不自胜,抬头盯着徐无疾:“在哪里找到的?”

徐无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瞥了一眼缩成鹌鹑似的徐土顺,冷冷吐出两个字:“赌场!”

随即他简单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徐土顺今日把这些银子从山上挖了出来,既不打算给家里买粮,也不想着还债,反倒第一时间直奔赌场,结果刚一进去就被债主撞个正着。

债主当即把他拽到了衙门,其他债主闻讯也纷纷赶来。

正巧徐无疾在衙门办事撞见,几番沟通下来,便把人连带着银子一起带回了济仁堂。

“大伯母,钱都是二堂兄欠的,与我家没半点关系。”徐无疾态度强硬,“这会儿债主们都在,正好凑一块好说道说道,这钱到底该谁还!”

“啥意思?”张大嘴立即变了脸色,“这银子你们是不想还不成!你爹可是答应好了的!”

“大伯前几日确实来找我爹说过,要向我们借些银子周转,可从未说过要替你们家还这笔银子。”

张大嘴立即转向徐虎,吼道:“你不是说,都说好了吗?”

徐虎一直低着头,不敢正视任何一人的目光。

见他这模样,张大嘴撑着拐杖往前几步,揪住徐虎的衣领:“别不吱声,说话!”

徐虎依旧沉默。

张大嘴把拐杖一丢,双手死死拽着他,吼道:“我和你怎么说的,你是没听明白吗?这么些银子,他徐鹏要是不还,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最后几个字,嗓子都喊哑了。

徐虎被这一嗓子吼得像是被逼到临界点了,突然暴起,一把将张大嘴往前推开:“是!我只说借些银子。

他是我亲兄弟,这些年对我们家帮衬还算少吗?咱儿子惹出的祸事,凭什么要他来填坑!”

张大嘴腿本就没好,被这一推直接摔在了地上,她顺势往地上一坐,哭喊道:“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人!你这是存心要让我活不下去啊!”

她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凄惨。

但在场中人却无一共情于她,皆是冷眼看着,甚至于在心里暗道几声:“活该!”

徐无疾转而面向那群债主,又道:“各位也听到了,我爹从未答应过要替我大伯家还钱。

上次在济仁堂,我爹让各位再宽限一个月的事,权当从未发生过。

各位若要追债,尽管去找我二堂兄,他既然有胆子借这些银子,定然有法子还给你们!

日后各位追债是打是砸,我和我爹决不会说半个字!

否则怕我大伯母又以为,我们是有替他们还债的打算。如今话已说清,诸位请自便吧!”

话音一落,那些债主们顿时松了口气。

之前全是碍于徐鹏和徐无疾的官身,才不敢对徐土顺用横,如今徐无疾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当即一股脑冲上前,去抢桌上的银子。

张大嘴见这场景,立即挣扎着爬起来,想去阻止:“你们凭什么抢我家银子!那是我的银子,我家的,我家的,我家的!”

可她一个女人,还是半个瘸子,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这群壮汉。

“徐虎!老二!娇儿!”她一边拼命撕扯阻拦,一边喊着家人的名字,可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很快,所有银子都被瓜分一空,连一枚铜钱都没留下。

“这些便当作利息,我们再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若不还钱,我们直接上你家搬东西!”债主们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张大嘴彻底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没了,什么都没了!”

徐无疾又走到盛晚璇面前:“璇儿,既然银子已经找回来了,也足够证明此事与你们无关了。

要是后面我大伯母家的人再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尽管将之前大伯母签的那份罪证提交到官府,师兄已经和县衙的人说过了,他们绝不会有半分偏私!”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盛晚璇轻轻点了点头,“事情既已了结,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和楚时安、周磊、杨皓一同向徐鹏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济仁堂。

刚就门,就听到里边传来张大嘴歇斯底里地喊着:“徐鹏,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往死里逼啊!你个不孝的东西,要不是徐虎把你养大,能有今天吗?”

盛晚璇回头看了一眼,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听着身后的争执。

“好,那我们便好好说道说道,我爹到底是孝还是不孝。”徐无疾沉声道,“我爹的医术,是跟一位游方和尚学的。

从学医的第一天起,我爹便日日上山采药,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大伯除了给我爹买过一本千金方外,从未替我爹交过任何拜师礼与束脩。师祖愿意倾囊相授,全是看中我爹的天分与踏实秉性。

我不否认,大伯对我爹有养育之恩,但这份恩,早就还清了——

在我爹替大伯奔赴战场、九死一生的时候还了;

在我爹功成名就归乡,给你们分了上好田地的时候还了;

在这些年你们借着我爹的名头横行乡里、无人敢管的时候还了;

在你触犯律法进了大牢,却靠着我爹的情面安然无恙出来的时候还了;

在族里因你蛮不讲理要将你休弃,却看在我爹的面子选择保全你的时候,还清了……”

“徐无疾!”张大嘴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活该你生不出儿子,就只配有一个病秧子闺女!”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徐无疾的声音里翻涌着滔天怒火,“芙儿怀孕时为什么会落水?为什么会早产?又为什么会伤了身子!

大伯母,你当真要我把当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爹吗?”

这话一出,后院瞬间陷入死寂。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徐鹏满是疲惫与失望的声音缓缓响起:“大哥,这些银子就由我来还吧。”

“这才对嘛!”张大嘴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又透着几分尖锐与理所当然,“早答应不就完了,闹得这么难看,也不怕以后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了。”徐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我们断亲吧!

方才无疾说的那些,再加上这笔银子,足够还大哥儿时的养育之恩了。

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第110章 背叛

楚晓璇的诊室里。

邱大夫刚从这里出去,这位锦安医院的中医顶梁柱,如今已经是楚晓璇的“徒弟”了。

林崇捧着厚厚一摞资料走进来,轻声道:“盛小姐,这几日查到的盛姝相关资料,都在这里了。”

他又将一枚小巧的U盘放在楚晓璇面前:“沈老今日已经出院,这是沈家特意送来的谢礼。

沈老知道江家在查盛姝,或许这里头的东西会与此有关。”

“多谢。”楚晓璇应道。

林崇见状,微微颔首示意,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楚晓璇立刻翻开资料,逐字逐句查看盛姝的过往。

盛姝读书及刚工作那几年,人生轨迹几乎与画画有关。她天资出众,拿过不少大奖,是圈内公认的有才之人。

从这点看,挚友与盛姝还挺像。

可从挚友两岁那年起,一切就彻底变了。

起初,盛姝只是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可没多久她又爆出找人代笔的丑闻,最后却不知怎么压了下去,她顺势宣布停笔,不再作画。

也是从那之后,她性格大变,与挚友父亲的感情,也在一昔之间全破裂了。

在挚友三岁那年,两人正式离婚。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盛姝开始创业。

就是一年里,挚友的大伯离奇遭遇车祸;一向本分老实的挚友父亲,也突然被卷入一系列违法活动,最终锒铛入狱。

但盛姝从此之后却是一路顺风顺水,事业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楚晓璇又翻回到挚友两三岁那两年。

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性情大变,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这件事,还与跟大伯的车祸、父亲的入狱有什么关系。

正凝神思索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的U盘上。

沈家送来的谢礼,会是什么?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全是监控片段,且都与盛姝有关,按照时间从远到近的顺序整齐排列着。

楚晓璇一个一个看过去,画面里都是盛姝在各类公共场合的身影,聚餐、商场、会议、会所……

其中一个盛姝喝醉后自言自语的片段,她反复看了无数次。

镜头里,盛姝在会所包厢里独自喝着酒,眼神迷离,在对着空气说话:“大宁算个屁啊,父汗,你若见过这几百年后的繁华,可还会死死盯着大宁那片所谓的富饶疆土?你可知,真正的富饶是什么样的?

盛姝,你可真是生在好时代啊,没有战争纷争、没有颠沛流离、不用隐姓埋名当细作……”

末了,她猛地从身上摸出一块玉佩,丢进面前的酒杯里,笑得癫狂又诡异:“你真以为阻止了那场战争,我就会与你换回去?

真是羡慕你啊,能活得这么天真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醒了酒一般,眼神骤然一厉,抬手就将酒杯连同杯中的玉佩一起狠狠砸在地上。

酒杯碎裂的瓷片混着玉佩的碎片,散落得满地都是,闪着冰冷与绝望的光。

楚晓璇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将画面倒回盛姝拿出玉佩的那一刻,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又从自己身上取出那块挚友的玉佩,轻轻放在屏幕旁对比。

两块玉佩的模样、纹路、颜色,就连上面的配饰,都一模一样!

这是挚友的那块玉佩,怎么会出现在盛姝手上?

不,这人不是盛姝!

她和自己一样,都来自大宁朝。

楚晓璇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在现代第一次见面时,她望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将她错认成了自己的娘亲。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心底炸开——

她是……楚曜?

楚曜,是大宁朝她和楚时安母亲的名字。

原来,她儿时记忆里,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百般疼爱的娘亲,其实是挚友的母亲盛姝。

而现代这个抛夫弃子、心狠手辣的女人,才是她的母亲楚曜。

也就是说,挚友从小到大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根源都在她的母亲身上。

骤然揭开的真相,让楚晓璇怔在了当场。

她手无意碰到了电脑上的空格键,暂停的视频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父汗,你若见过……”

楚晓璇骤然回神。

楚曜为什么会说“父汗”?

这是北境人的叫法,可他们不是大宁朝的人吗?难道她是一个北境细作。

这个视频的时间,是她与挚友三岁那年——也正是挚友父母离婚的那一年。

楚晓璇将两世记忆融合在一起,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那一年,盛姝和楚曜本是能换回来的。

她们或许早就约定好,等阻止了某场战争,二人便换回各自的身份,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可楚曜却背弃了她们的约定,将这玉佩砸碎了。

她们或许约定过,要照顾好彼此家人,盛姝也一直默默护着她和弟弟。

前世临死前她才知道,周磊、杨皓和田辛儿,都是盛姝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

可楚曜呢,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从未善待过盛姝的家人。甚至还担心他们会崛起,一起在暗中使手段打压他们。

眼前视频播放到了,玉佩被摔碎的画面。

她又看向自己手上完好的玉佩,玉佩是被修复好了,还是有两块一样的?

她立即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你问那块玉佩?”外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就是当年我们出去旅游时,随手买的个纪念品吗?

一开始还以为是块假货,后来碰上懂行的人看了,说玉质和成色都不错,算是我们撞了大运。

我怕你那时候年纪小,万一不小心弄坏了,就先替你收着,当时还跟你说好,等你十八岁再交给你。

怎么突然问起这块玉佩了?”

“没事。”楚晓璇像平日里聊天那般,语气温软地哄着外婆,“京市这边刚好碰到个懂行的,也夸这块玉佩好,问我来历,我一下没想起来,就想着问问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听外婆语气轻快、谈吐利落,楚晓璇便知她身子恢复得不错。

挂完电话后,楚晓璇又拨通了林崇的内线,让他进来一趟。

“林叔,有件事想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楚晓璇褪去了方才哄外婆时的柔和,语气沉稳道。

“盛小姐请讲。”林崇道。

楚晓璇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时和岁安”的印章。

她一直没弄明白这印有何奥秘,前几天回江城时,特意将它带在了身边。

此刻,她隐约窥到了一丝端倪,便想试着用它验证一番。

她铺好一张白纸,用印章蘸取朱砂,稳稳按下一个清晰的红印。

随后她将纸张叠好,递到林崇手中,又告诉了挚友父亲的名字以及所在监狱的地址。

“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再帮我问一句: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楚曜的背叛。”

第111章 这不就对上了

“楚曜?”

江聿听到这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唐特助在平板上调出盛姝醉酒的视频后,递上前:“当时,盛小姐反复观看了无数次这个视频,而后便让林叔亲自跑一趟监狱,去找她盛晚璇的父亲陆修泽。

另外,视频里这块玉佩与盛小姐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江聿也反复观看了这一个视频。

几百年后、大宁、战争、细作、换回去……

听上去,确实很像穿越。

视频里,这块玉佩摔碎了。

“这监控后面那段有吗?”江聿问,“房间谁打扫的,玉佩碎片怎么处理的。”

“有,我找来了。”唐特助走上前,将后面那段视频点出来。

看到视频里出现的人时,江聿双眼猛地睁大:“爷爷?怎么会是爷爷?”

唐特助又调出了另外几段视频,都是锦安医院中和江老爷子相关的片段,而后道:“从视频里不难看出,老爷子是看到了盛小姐身上的那块玉佩,才闹着搬去了普通病房。”

江聿看着病房里的监控画面。

爷爷视线大部分都在盛晚璇身上,尤其是在盛晚璇查看那块玉佩时,爷爷那神情,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所以,爷爷对盛小姐那份毫无来由的信任与偏袒,是因为这块玉佩?

江聿当即驱车赶往老宅。

一进偏厅,便看见爷爷正与沈老对坐下棋,沈老的孙子沈谦坐在一边。

“明日就是第四次传送了,还好是赶上了。”江老说道。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我沈家可都出了力,这批货你可不能全吞。”沈老落下一子。

江老捏着白子,慢悠悠落下:“人家救你一命,你送人家一分谢礼是应当的,关我的货什么事。”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沈老道,“是我沈家托了几层关系,跑前跑后,才收集到了那些视频,确认了她的身份吧?怎么转头就把沈家功劳撇得一干二净了?

你个小老头,可不能这么不地道啊!”

“你趁火打劫,你地道?”

“我哪里趁火打劫了,火在哪呢?”

“火在我肚子里。”江老爷子重重落下一子,“十六年前,你就比我多拿了一件,这次还想抢我的,没门!”

“明明是你看中我一件大货,用两件小货跟我换的,结果呢,你比我多赚了十倍的钱呐!”

“谁让你眼光不如我。”

“我不如你?”沈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我能看不出来你那两小件的价值?我那是故意让着你呢!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还倒打一耙。”

“你,让着我?”江老江老鼻子一哼,“我看你是故意卖我人情吧。要没当年那件事,这次我能这么费心费力救你?你还能活着在这里和我抢这批货?”

……

两人正吵得热闹,眼角余光才瞥见门口站着的江聿。

沈老先收了声,抬眼一笑:“哟,阿聿来了?来得正好,快给你沈爷爷评评理,你爷爷是不是蛮不讲理!”

江老爷子也跟着转头看了过来,刚才还绷着的脸松了大半:“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江聿应声迈步走了过去,在沈谦旁边坐下,语气恭敬:“爷爷、沈爷爷。你们刚刚说的什么货?”

沈老眼睛一眯,露出几分老狐狸似的笑意,慢悠悠开口:“你爷爷这几天可没少给你那助理递资料,别装糊涂。先说说,你自己都查到些什么了?”

江聿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不遮不瞒,却也点到为止:

“我查到盛小姐身上那块玉佩不一般,爷爷对她的看重,也不是一时兴起。其余的,我还在查。”

沈老瞥他一眼:“就这点?”

江聿点了点头。

“倒是比我家那小子强点儿。”沈老夸得很敷衍,“沈谦就是太老实,刚才一股脑把查到的全抖出来了,连弯都不会绕。”

江老不满地瞥了江聿一眼:“都自己人,藏什么藏,我就这么教你的?”

江聿其实没想藏着,只是这事太过离奇,怕贸然说出来显得轻浮。

此刻被爷爷一呵斥,他老老实实开口:“盛姝和盛晚璇母女前后变化这么大,根源应该都在那块玉佩上。准确地说,她们不是变化大,而是换了一个人。”

他悄悄看了两位爷爷一眼,见两人半点惊讶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欣慰,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又继续道:

“这块玉佩,应该不止能把另一个时空的人送过来,还能送东西——就比如盛晚璇大伯病房里,突然出现的那箱上品中药。”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一凝,看向两人,“二位爷爷刚才说的‘货’,指的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东西?”

“还真比我家那小子强点儿。”沈老这次是真心夸,“沈谦说完怕我们不信,还找了一堆证据,絮絮叨叨解释了半天,生怕我们两个老头子觉得他疯了。”

沈谦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辩解:“我那不是怕吓到你们吗?”

江老手里的棋子轻轻一放,沈老也往椅背上一靠,棋局就此停住,二老脸上的玩笑神色全都收了起来。

江老看向江聿吩咐:“这事你既然看通透了,就交给你去办了。”

沈老在旁跟着点头:“算我沈家一个,我家沈谦给你打下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可得有我们沈家一份。”

“你们俩,一个稳,一个细,一起去办倒也合适。”江老声音沉了几分,“记住,这件事机密,除了我们两家以及盛家,不许让别人知道。

还有其中规矩你们得清楚,这些货不管价值几何,其中三成得是盛家的,且得让盛家先挑,剩下的才是我们能动的。”

“爷爷放心,我记下了。”江聿应道。

“江爷爷放心,我爷爷已经叮嘱过我,我会守好规矩的。”沈谦应道。

“具体该如何做?”江聿又问。

“上次来货是7月8号,接下来两次是在7月21号和8月5日。”江老爷子细细吩咐道,“你们俩现在飞去江城……”

另一边,楚晓璇忽然收到盛暮雨发来的微信,字里行间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小璇姐,我终于知道了!储物室里,文晦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不见了。

我查过监控,是7月9日那天早上消失的,与你收到中药的日期一致。也就是说,东西不一定非得放在那个冰箱里才能传过去。”

楚晓璇立刻回复:“你问过文晦里面都装了什么吗?”

“是他为我姐出去摆摊画画设计的一个箱子,里边还装了很多绘画用具。

另外,我有别的发现,送东西的时间是个等差数列。一开始是3天,第二次6天,第三次9天,接下来是第四次,也就是12天。

算下来,下一次传送就在7月21日。”

隔了几秒,又一条,“但是具体传什么东西过去,我还没发现规律,你说到底是因为啥?”

楚晓璇认真想了想,缓缓打字:

“第一次蛋糕能送过去,我当时心里想着,要是大宁朝的家人也能吃上就好了,没想到真送过去了。

第二次,我特别想知道晚璇他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就收到了信件。

第三次,我那时候很缺那边的药材,结果就真的传过来了。”

屏幕前的盛暮雨看得眼睛一亮,立刻回复:

“会不会是你们两个人的意念在起作用?

你站在我姐角度想想:

第一次,她做好药丸之后,肯定特别想送到现代给家里人用,想着想着就送来了。

第二次,她肯定是特想知道奶奶的身体情况,心里一挂念,现代的信就送过去了。

第三次,她在那边想画画,又没有现代这边好用的画具,肯定天天惦记着,心里越想、越迫切,东西就越容易传过来,这不就对上了?”

第112章 作坊和铺子

这几天,楚家的梅子果酱供不应求。

本地物价一路上涨,梅子果酱的价格也跟着涨了,可依旧挡不住热度,不少富贵人家反倒想趁机多囤一些。

一听说楚家的铺子已经选好位置,纷纷派人上门求购。

铺子还没正式开张,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杜东茗做生意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火爆的场面。

他今日过来,本是要和盛晚璇一同商量铺子该如何整改布局的,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幕。

“我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帮着打理这梅子果酱的生意。别担心,来再多的客人,也能给你撑住了。”杜东茗道。

盛晚璇却摇了摇头:“你人手撑得住,我果酱可撑不住。眼下的量就这么多,照这势头,没几日就要卖空了。”

“那你打算如何?”杜东茗问,“这好不容易起来的生意,总不能不做吧。”

“生意自然是要做的,但要限量!”

于是乎,楚家铺子前多了一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位杜东茗亲自挑选的掌柜。

掌柜对着众人拱手朗声道:“各位客官莫急!小人是本店掌柜,铺子还要几日才能彻底收拾妥当。

但这几日,想要梅子果酱的,尽可在我这里登记订购,我们会派人送到府上。

只是梅子果酱数量有限,每日只售五十斤,每人限购五斤,超出份额的,还请明日赶早再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急声:

“这哪够啊!我家夫人特意吩咐,让我今日务必买十斤回去呢!”

“就是就是,五斤实在太少了,一家子几口人,没几天就吃完了!”

掌柜见状,连忙抬手压了压声,和气笑道: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小店后面马上就熬制桃子果酱,今日也特地带来了样品,各位可以先带一点回去给家中主子尝尝。

若是合口味,尽可在我这里提前预定,只需再等几日,熬制好了,我们照样派人送到府上,绝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

说罢,他便示意身后的伙计。

几人立刻取来一个个带盖的小竹筒,掌柜亲自打开一罐新熬好的桃子果酱,莹润透亮、果香扑鼻。

掌柜亲自拿着小勺,将果酱分装到一个个小竹筒里,盖好盖子分给众人,方便大家带回去品尝。

一边分一边笑道:“往后还会有杨梅酱、梨子酱、葡萄酱、山莓酱……诸位今日这般抬爱小店,等新品出来,定然先给各位贵客留着。”

一席话听得众人满心欢喜。

等大家领完样品渐渐安静下来,掌柜才又拿起纸笔,一一登记订购梅子果酱的人家,按着限量有条不紊地办理,场面很快便井然有序。

没过多久,今日五十斤的限额便已登记完毕。

掌柜对着仍有些意犹未尽的众人朗声道:

“今日的梅子果酱已经全部订完了!小店每日辰时开始售卖当天的份额,没抢到的各位,明日不妨赶早过来。

另外,铺子正式开张前,我都会在此处候着,各位若要预定桃子果酱,随时可以过来登记。

我们会按订购顺序依次送货,早些定下,也好早些收到。”

这一切,都被站在铺子里的杜东茗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人群哄抢,到用限量稳住售量,再用桃子果酱安抚客人、顺带提出可预定,一场混乱转眼变得井然有序,还为后续生意铺好了路。

“楚姑娘这做生意的手段,便是许多老掌柜也比不上。”杜东茗赞道。

“就冲你这眼光,今日我带了好东西给你。”盛晚璇笑着说道。

周磊将一罐咸梅酱与几页菜谱放在桌上。

“这是咸梅酱,可用来入菜调味,这罐样品和菜谱你拿回去试试。”

盛晚璇说道,“咸梅酱我做得不多,一共只有四十八罐,除去样品与自家留用两罐,可售的一共四十五罐。

我可是看在咱俩合作的面上,才先问你的。

你若看得上,便给个实在价。若是看不上,或是价钱谈不拢,我再另寻别家。

明日之前给我答复,我等着银子开作坊做桃子果酱。如今正是桃子上市的时节,晚几日,这生意便要被旁人抢了去。”

杜东茗当即吩咐手下,把咸梅酱和菜谱送去聚贤楼,让酒楼的掌柜与大厨立刻试菜。

这若是能得食客喜欢,便是独一份的生意,说什么也要拿下。

接下来,两人才说到了正事。

今日他们来此,还叫了工匠过来,是打算一同商量新铺子的布局。

这铺子原是酒肆,分上下两层,格局还算规整。

新铺子是做甜品与饮品,也是吃食生意,整体结构与原先酒肆相差不大,不必大拆大改,只需稍作调整即可。

一楼设散座与出餐柜台,方便零散客人落座;二楼全部隔成雅间,毕竟主要接待夫人、贵女,多要私密清静,雅间需求量最大。

众人商量妥当,工匠估算正常工期要十来天。

杜东茗当即加价加钱,让工匠们加班加点加人,务必五天内全部完工。

铺子的事已经谈妥,梅子果酱那边有铺子掌柜,再加上杨皓、明耀几人负责送货,一切都井然有序,不用盛晚璇再多操心。

接下来的时间,盛晚璇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建作坊上。

如今生意销路都打开了,需求量越来越大,再在家里小锅小灶做,肯定跟不上。

可真要从头盖一间作坊,又太耗时间,她便想找一处现成的宅院直接用。

她看中了王志家的那套宅子,让楚时安去找赵七爷问过,对方开价七十两银子,连地契带房契一起转。

虽说自己盖一栋房子,五六十两也就够了,可王志家这处是规整的院子,青砖瓦房,格局周正,位置也合适,多花一二十两,能省掉大把工期,她觉得很值。

她还特意让人去问过王志一家,对方也没有意见。

那房子本就已经抵出去了,卖给谁都是卖。更何况是卖给楚家,以后来往更方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关于咸梅酱,杜东茗很快就给了答复。

四十五罐咸梅酱,他开出了四两一罐的价格,一共一百八十两,并多付了二十两做谢礼,谢盛晚璇第一个想到了他。

盛晚璇拿着这二百两银子,马不停蹄安排起作坊的事。

请人砌灶台、打木架、置办一应家具器物,又跟王里正说好,让村里人按时送柴火过来。

招工选人的事,她则全权交给了楚时安负责。

自然也忘不了之前的合作伙伴崔家和明家。

收果子的事,依旧交给崔父和明耀二人负责,还特意添了一辆牛车,又雇了两个年轻小伙一起搬运和收货。

除了正当季的桃子,李子、树莓、早梨,还有赶末茬的杨梅,也全都收购。

崔母则被盛晚璇请来做了作坊的总管事,崔家宁和崔家旺也都各有重任。

工人们按流水线分工:清洗、削皮、腌制、熬酱、消毒、装罐、质检、出入库等。

盛晚璇亲自出面培训,并确认过关的人才能留下。

陶罐的订单,连同盛晚璇新画的一整本陶器样式册子,一起送到了王志的窑坊。

窑坊当即加工加点、日夜赶制,准时将烧有“楚工坊”标识的陶罐送了过来。

一应齐全,楚家作坊便正式开工了。

当然,铺子这边盛晚璇也没有落下。

铺子取名“茶点集”,里面的点心师傅和伙计都由杜东茗一手张罗,盛晚璇则负责出面培训。

各式蛋糕、点心、饮品,她都一一手把手演示、细致讲解,确保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和品相都合格。

就这么忙碌了五天,茶点集如期开张。

第113章 茶点集

茶点集开张当日,场面格外热闹。

来客之中,大多是冲着杜东茗的情面前来捧场的杜家生意伙伴;也有不少是此前在宴会上尝过糕点果饮,专程为味道而来的夫人小姐。

当然也有几位是专为盛晚璇而来。

徐鹏与徐无疾父子,冯绣娘带着三位弟子,皆到场祝贺。

要知道,徐鹏与徐无疾父子平日里几乎从不赴宴。

而冯绣娘自到桂泉县以来,多少名门夫人小姐登门相邀都被她婉拒,今日却专程来为盛晚璇庆贺。

他们一到场,消息立刻传到了县尊耳中,县尊连忙备好贺礼,带着夫人亲自赶来了茶点集。

一听说连县尊都来了,那些原本没打算来的富人们,连忙纷纷备上厚礼,借着道贺的名义涌进茶点集。

一时间店内宾客盈门,人声鼎沸,茶点集开张便迎来满堂红火。

这场面,又是杜东茗万万没料到的。

他原以为凭杜家的人脉,开张之日定不会冷清,可放眼望去,最有分量的几位贵客,竟全是因楚晓璇才来的。

他面上依旧八面玲珑,从容应酬、周全招待,心底却翻起民惊涛骇浪。

这般看似不起眼的一个年纪姑娘,竟有如此大的面子与影响力,实在让他又惊又叹。

茶点集的核心招牌是蛋糕,今日开张,盛晚璇特意将这道重头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楼大厅正中,三位点心师傅齐齐上阵,当众献艺,联手制作一座九层大蛋糕,既是手艺展示,也是给诸位宾客现场助兴。

三人配合默契,抹胚、裱花、点缀一气呵成,层层叠叠架在特制木架上,气派十足。

做好后,还有人在旁朗声唱喏:“一层添喜,二层增贵,三层年年富贵;四层平安,五层顺遂,六层岁岁安康;七层纳福,八层添禄,九层延寿,福禄寿喜,长长久久!”

周围宾客见这别具一格的表演,甚是稀奇,纷纷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没想到,一个点心还给做出这般花样来。”县尊望着那九层蛋糕,面带赞许。

而后转头看向身旁夫人,温声笑道:“改明儿母亲过寿时,也安排一个,老人家见了这般喜庆体面的点心,定是欢喜。”

县尊都这般夸赞,旁人哪里还有不附和的道理。

“确实妙。”当即有客人拱手称道,“以糕为礼,以艺贺喜,雅俗共赏,难得难得。”

随后,在杜东茗的提议下,县尊拿起竹刀,稳稳切下了开张第一刀。

店里的伙计们立刻齐齐上阵,手脚麻利地将九层蛋糕分切妥当,一一端到各桌宾客面前,又配上店里现调的各色果饮。

蛋糕甜软,果饮清洌,一甜一爽,搭配在一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盛晚璇亲自端着两碟蛋糕,走到徐鹏与徐无忌面前:“多谢师父和师兄前来捧场。”

徐鹏望着眼前从容得体、眉眼清亮的徒儿,眼底满是欣慰,捻须笑道:“为师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又韧性的孩子。

如今瞧着你把这店开得有声有色,行事这般稳妥周全,为师是真的放心了。

只是这家中生计固然重要,但医术也不可荒废。就算师父师兄不在身旁,也要日日用心,勤学不辍。”

盛晚璇从中听出了一丝道别的意味。

前世,师父便是卖掉所有产业,替兄长家还清债务后,谁也没惊动,带着家人悄然搬去了府城。

想来这一世,他也是这般打算。

如今张大嘴家的事已经了结,作坊和铺子也都办得顺顺当当,楚家眼下正是安稳上升的光景。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也算完成了一个阶段。

若是此刻她和闺蜜能换回来,那便再好不过了。

闺蜜定然是想亲自送师父一家离开的。

“徒儿定然谨记师父教诲。”盛晚璇恭敬应下,而后随口闲聊一般,轻声道,“近来物价一直在涨,徒儿想着囤一批药材,正想请教师父,该如何着手才稳妥。”

她轻叹一声,“徒儿心里总不踏实,万一真有流寇来犯,药材便是救命之物,现在多备一些,回头便能多救几条人命。”

当然,除了这个缘由,更重要的是,马上就到下一次给闺蜜送东西的日子了。

上次她准备了好些东西,但只有药材顺利送了过去,想来闺蜜那边最紧缺的便是药材,所以这次她打算多备一些。

而师父的医馆里本就存着不少药材,如今他们既打算卖掉医馆,这些药材自然也要处理。

她若是能顺势接手,既解了自己的急,也能帮师父省去不少麻烦。

“为师倒是刚好知道一批价钱合适的药材,你打算备多少?”徐鹏问道。

“越多越好。”盛晚璇道,“我现在手上银钱充裕,每日进账也可观,作坊里还特意收拾出一间空屋,专门用来囤放药材。”

徐鹏看着这徒周全模样,放心了不少,轻轻颔首:“这几日瞧着你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就交给为师吧。

今儿回去为师便安排,晚些时候就把药材给你送过去。银钱上不着急,为师先替你付着,等你手头宽裕了再给不迟。”

“好,谢谢师父。”

“说到药材……”徐鹏顿了顿,又道,“昨日有个药商寻到我,问我有没有梅核仁。这药本是冷背之品,寻常方子极少用到,我馆里只备了一斤半斤,竟被他高价收走了。

璇儿,你前阵子不是收了不少梅子熬果酱?那些梅核你可曾敲开取了种仁留下?

若是存着,为师倒正好替你牵线,转手便能换些银钱。不然这药偏门,寻常医馆要得少、价也低,可别白白废在手上。”

盛晚璇脸色一喜,没想到那位药商这么快就出现了。

这样又能添上一笔可观的进项。

徐鹏父子并未在店中久留,又与盛晚璇细细叮嘱交代了几句,再同县尊拱手行礼道别后,便起身告辞离去。

盛晚璇随即走到冯绣娘面前,敛衽一礼,语气真诚又恭敬:“冯姨,小店开张,得您亲自前来赏脸捧场,实在是蓬荜生辉,小璇感激不尽。”

冯绣娘身边围着一圈夫人小姐,夏清澜与另外两位弟子紧随其后。

“都喊我了姨了,是不是还把我当外人呢。当日你可没说,这蛋糕还能做得这般新奇精彩。”

冯绣娘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嗔怪,“不然,前几日的宴会上,定要摆上一个撑场面。”

“可不敢故意瞒着冯姨,那时我自己也还没想到这一层呢。”盛晚璇含笑回道,“若说精彩,也都是托了冯姨的福。

若不是得您赏识提携,这蛋糕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点心,哪能有今日这般场面。”

冯绣娘听得心头舒畅,上前几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本事是你自己的,机遇也该是你的。”

她扫了眼四周热闹的人群,笑道,“今日店里忙,冯姨便不多扰你了。等你得空,一定要来我府上坐坐,咱们好好说说话。”

冯绣娘身旁围着的众人,见此情景,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复杂。

冯绣娘身份尊贵,对谁都隔着一层疏离分寸,极少会主动亲近谁,更何况是一个晚辈。

此刻,她对楚家姑娘表现的不加掩饰的偏爱与维护,落在旁人眼里,皆是又惊又羡。

不少人都暗自揣测起这小姑娘的来头,心里道,以后对楚家姑娘还是要客气点。

冯绣娘见目的已达,便与众人略一颔首,带着三个徒儿转身离去。

夏清澜这几日都在冯府学刺绣。

自打她拜师之后,楚时安便再也没睡过懒觉,清早亲自送她过去,傍晚又亲自去接。

夏清澜回家后,也时常说起在冯府的见闻。

冯绣娘教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向她打听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如何。

冯绣娘这般种种举动,落在盛晚璇眼里,反倒越发笃定,她从一开始,就是在刻意帮楚家。

可冯绣娘为何要这般帮他们?

看来要找个机会,与她好好聊上一聊。

第114章 寒梅三姝

冯绣娘一走,周围那些早就留意着这边的夫人小姐们,立刻簇拥着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蛋糕、夸赞手艺,还纷纷定下日后宴席要用的款式。

盛晚璇耐着性子一一应酬,笑着应对,就这么一路忙到正午。

前来道贺的宾客渐渐散去,人也少了大半。

她刚松了口气,一眼便看见人群外王志与卓氏的身影,当即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欢喜:

“王大哥、卓嫂子,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也不唤我一声,叫你们久等了。”

卓氏爽朗一笑:“看你忙得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嫂子都心疼你了,哪还要你来招呼我们?

你呀,就是个有本事的,瞧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嫂子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盛晚璇心头一暖,笑道:“你们窑坊如今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还特意抽空过来捧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卓氏道:“今天我们可是来得不亏,吃了好些往常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还有那果饮,好喝得很!”

“来得正巧,刚好我还要向你们定些罐子,这次定的要更耐冷耐热。”盛晚璇边说着边带着人往二楼雅间去,“走,我们楼上说。”

就这样,盛晚璇在铺子里忙活了一整天。

见掌柜、伙计与点心师傅各司其职、都稳妥妥当,她便放下心来。

后天一早,就是和闺蜜交换东西的日子。

明日一整天,她打算全都用来准备物品。

这些天只顾着忙作坊和开张的事,一直没腾出空好好收拾,如今手里有了银子,正好能多备些。

除了药材,她还想给闺蜜多添些东西。

今日除了跟王志夫妻订了一批罐子,还顺带买了些花瓶、陶器之类的器皿。

这些东西若是送到现代,说不定也算古董,她想着正好拿去试试。

另外,她还打算去拜访一趟冯绣娘。

若是能从她那里讨得几幅绣品,送到现代去,想必价值不菲。

冯绣娘的手艺在本朝本就是千金难求,放到现代,价值定然也不会低。

只是若真要拿银子买,以冯绣娘的作品的价位,她这点钱定然不够看。

也许能用自己画去换,以礼物相赠的方式往来,说不定还能顺利换到一两件。

于是第二日一早,盛晚璇便精心准备了一幅自己画的画作。

虽不曾正式下拜帖,可她早上已托夏清澜转告过冯绣娘,今日上午会过来拜访,门子一听是她,立刻恭敬地引了进去。

到了正厅前,周磊本想守在门外等候,谁知引路的下人却特意上前,恭敬地说道:“家主有命,请周公子一同入内。”

盛晚璇闻言,心底微微一愣,这下人怎么知道大哥姓周?

转念一想,约莫是夏清澜这几日在冯府学习,提起过大哥的缘故。

冯绣娘显然是特意在等他们,她一眼就瞥见盛晚璇手里的画,眉眼一弯,笑着打趣:“你这孩子,今日又给我带什么好画来了?”

盛晚璇上前一步,笑着将画缓缓展开——

纸上并非寻常笔墨,而是一幅线条干净利落、人物栩栩如生的素描。

“竟是素炭画?”冯绣娘眼中一亮,上前细看片刻,笑着叹道,“有好些年没见到这般干净传神的素炭画了。”

盛晚璇心里又是一怔,这次是意外冯绣娘的反应。

这个时代并没有素描画,她之前还担心冯绣娘会不喜欢这种画法。

可观对方神情,似乎早就见过素描画。

“这是……”冯绣娘盯着画看了片刻,神色微讶,“寒梅三姝?”

盛晚璇眉眼一弯,轻声笑道:“冯姨好眼力,正是寒梅三姝。”

“怎的忽然想起画她们三人?”冯绣娘笑问。

盛晚璇自是不会把自己想用画换冯绣娘作品的心思直言道出,转而语气恳切道:

“寒梅三姝里的三位女子,一个智计冠绝朝野,一个掌财脉富甲一方,安将军更是巾帼挂帅,护主安邦。

她们三位女子,能在这男儿做主的年代立下这般功业,属前无古人的厉害。

如今我等女子,不用困于深宅大院相夫教子,活得自由随性,都是沾了她们三位的光。”

说着,她目光落在冯绣娘身上,半是真心半是巧意地说道,“晚辈觉得,冯姨您的气度风骨,和当年寒梅三姝那般从容通透、敢作敢为的样子,格外像。

心里对您敬慕得很,便画下这幅画,既纪念当年的传奇,也谢谢您这般厉害的女子,给咱们女子挣了脸面。”

冯绣娘被这番话哄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这丫头,嘴倒是甜。

这又是画又是夸的,不好叫你空手回去,一会让赵嬷嬷带你去库房,若瞧上了哪个物件就带回去,算是冯姨的回礼。”

盛晚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这就成了?

看来这马屁是拍对了。

外头总有人说冯绣娘性子冷傲,眼光极高、极难伺候,可在盛晚璇看来,这不挺好哄的吗?

冯绣娘让盛晚璇坐得近一些,又将目光落回画中。

画里三位女子或侧影、或背影,神韵各异。

她指尖轻轻点在中间那道挺拔的背影上,问道:“这是那位胸有丘壑的谋士?”

盛晚璇笑着点头:“正是。”

冯绣娘又移开指尖,指向左侧侧身而坐、半边脸颊隐在梅影里的身影:“这是天下第一女富豪陆氏?”

“是。”盛晚璇应声,目光也跟着落在画中那人身上。

冯绣娘最后看向右侧一个:“剩下这飒爽身姿,定然是大宁朝首位女将安将军了。”

“是。”盛晚璇应道。

冯绣娘抬眸看向她,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向在问自家小辈:“若是让你选,最想成为她们中的谁?”

盛晚璇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冯姨,晚辈愚见,虽说她们三人走的路全然不同,却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极致,一起在这世道里,为女子挣出了一条新路。

晚辈日后未必能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位,但也想像她们这般,能凭自己的本事,活出一番天地。”

第115章 过往

冯绣娘轻轻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又问:“关于这位谋士,你知道多少?”

盛晚璇道:“说来惭愧,晚辈知晓的并不算多,大多是从坊间口口相传的故事、说书先生的讲谈,还有一些旧话本里零星知道些。”

她顿了顿,认真回想后继续道:“只知道当年大同关失守,战局危急,正是这位谋士献上奇策,才助厉将军顺利收复失地,稳住了边境大局。

这些年大宁朝能快速安定强盛,也多是倚仗了她当年定下的诸多方略与远见卓识,才有了如今的安稳局面,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冯绣娘却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认真纠正道:“当年收复失地的,并非厉将军。”

见盛晚璇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她才缓缓续道,“是安将军。

彼时她还只是军中小将,恰逢主帅临阵弃城而逃,三军无主、人心惶惶之际,是她挺身而出,凭一身真本事打赢了那仗,收复了失地。

也正是那一战,她的女子身份彻底暴露。

哪怕战功赫赫、力挽狂澜,可在那些迂腐之人眼里,女子领军本就是‘逾矩’之举。

这般惊天大功,到最后,她竟连个真实姓名都没能留下。

世人提起她,最先议论的从不是她的谋略与勇毅,反倒句句都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女扮男装领军’。

至于她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布防御敌、如何稳住军心,反倒鲜少有人深究,更无人敢主动提及。”

盛晚璇闻言,心头一动,竟然是这样。

冯绣娘轻轻一笑,话锋一转:“瞧我都说哪去了。”

她话锋又落回画中,问道,“那位富商陆氏,你如何看?如今你也开始做生意了,可想成为陆氏那般的人物?”

盛晚璇定了定神,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陆氏姑娘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财脉,不依附、不低头,能在商场上站稳脚跟,还能为家国出力,晚辈心里是极佩服的。

晚辈如今刚起步,不敢妄想成为她那般惊天动地的人物。

只想着把手里的小生意做好,守好自己的本分,凭本事立身,便心满意足了。”

冯绣娘看着她,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极深笑意,似藏着半世尘封的秘事:“那我要是说,这位陆氏与那位谋士其实同一个人,你可信?”

盛晚璇闻言一呆,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惊叹:“……同一人?那这个人也太了不起了!”

“确实了不起。”冯绣娘轻轻颔首,“我若说,这个了不起的人,是你母亲,你可信?”

“我……我母亲?”

盛晚璇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拼命在闺蜜的记忆里翻找,儿时关于她母亲的片段都模糊得很,连清晰的样貌都拼凑不出,只残留着一抹温柔如水的影子。

可这样温和安静的身影,要和那位智计无双、执掌天下财脉的寒梅三姝之首叠在一起,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但这还没完,冯绣娘接着又放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指的不是楚晓璇和楚时安的母亲楚曜,而是你盛晚璇的母亲盛妹。”

“什么?”

盛晚璇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我妈?”

她大脑猛地宕机,眼前一阵阵发懵,只半张着嘴,怔怔望着冯绣娘,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

冯绣娘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眼底含着温婉的笑意,轻声道:“我与安将军,都是你母亲的至交好友。

早些年,我还时常替你母亲出面,扮作陆氏处理外事,帮她遮掩身份。

其实今日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寻你。

明日便是你要往现代送东西的日子吧?我那些绣品你若看得上,便都拿去。”

盛晚璇愣了许久。

原来冯绣娘待她格外不同,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母亲?

盛姝?

“我……妈?”她愣愣地又轻轻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冯绣娘把画递给身旁的赵嬷嬷,站起身轻轻扶着她坐下,语气放得格外柔和,缓缓问道:“这些年你在现代,你那边的母亲是不是对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盛晚璇轻轻点了点头。

“可你母亲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是在某一天突然就变了。”

盛晚璇再次点头。

“她和你父亲原本感情极好,也是在某一天,忽然就疏远冷淡,甚至……还让你那未出世的弟弟说没就没了?”

盛晚璇沉默着,依旧点头。

“从她变了以后,你家便开始霉运不断,各种不顺心的事一桩接一桩,怎么都好不起来。”

盛晚璇越听,身子越僵,指尖冰凉。

那些被她埋在心底、从不敢细想的往事,在冯绣娘指点下,全都串到了一起。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不是妈妈变了,不是妈妈不爱她了。

而是……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妈妈。

“是楚曜干的?”盛晚璇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地问。

“对。”冯绣娘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一讲给盛晚璇听。

楚曜本是北境一位并不起眼的公主,母亲是汉人,她自小在北境与大宁交界的大同镇长大,被北境当作细作精心培养。

后来,她偶然得到一块神奇玉佩,一次意外之下,竟与你母亲盛姝互换了灵魂。

两人靠着这块玉佩维系联络,起初共享信息、互相帮衬,一点点适应对方的身份,也曾做过一段真心相待的朋友。

慢慢地,她们发现了这块玉佩能在两个世界传递物品的规律。

她们开始互通好物,没用多久,便在各自的世界里快速积累起了丰厚的财富与人脉。

与此同时,她们也渐渐摸索出了换回灵魂的办法。

那时两人约定好,等你母亲成功阻止北境与大宁的那场大战,便换回身份。

阻止两国交战,绝非易事,可你母亲还是做到了。

但就在换回的前一刻,楚曜却反悔了。

现代的安稳、繁华、富贵与自由,早已迷了她的心窍。

哪怕你母亲已经替她摆平了北境的麻烦,让她不必再那做任人摆布的细作,她也执意不肯回头。

楚曜亲手砸碎了现代那块玉佩,彻底断了两人换回的可能。

就这样,你母亲被迫留在了大宁朝。

这些年,她在朝堂与商场上大展拳脚,让大宁国力日渐强盛。

更是与安将军一同大败北境,令其不敢再犯,让大宁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

可北境却将她视作叛徒,对她恨之入骨,这些年的暗算与刺杀,从来就没有断过。

也正因如此,她虽知道你们在桂泉县过得清苦,却从不敢派人靠近,就是怕北境人发现你们的踪迹,伤害到你们。

第116章 古代物品

“那我妈现在在哪?”盛晚璇急切追问。

“天牢。”冯绣娘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盛晚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也不愿瞎猜,忙追问道:“我娘被关在天牢?还是……还是她在天牢审犯人?”

“你放心,这是她一早计划好的,自你来了后,她便搬进了天牢。除了不能外出,一应用度与在府上也没什么区别。”

冯绣娘缓缓解释,看着盛晚璇道,“你母亲不是没想过楚曜临时反悔的可能,所以还留了后招——便是让玉佩的下一任主人带她回去。”

“我带她回去?”盛晚璇道,“所以我会到大宁朝,并不是意外。”

“是,也不是。”冯绣娘道,“玉佩的主人会来到大宁朝不是意外,但玉佩选择了你成为新主人,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每十六年,两个世界都有人交换灵魂。上次是你母亲和楚曜,这次是你和楚晓璇。”

盛晚璇又问:“那我妈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大牢?我要怎么做才能带她回去?”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回去了,你母亲就跟你一起回去了。天牢里,她真正想困住的人是楚曜,楚曜是敌国细作,不得不防。”

不待盛晚璇开口追问,冯绣娘又继续道:“你和楚晓璇换回来的方法也不难——只要你们戴着玉佩,在同一时间遇险,灵魂便可能出窍,借着那一瞬间的动荡,就有可能回到各自的身子里。

属于楚晓璇的那块玉佩,此刻正在安将军身上。

她此时还在瑶西县,被流寇耽搁了,此次流寇很可能与北境人有关。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能值得北境关注的,怕是只有你们了。

安将军是秘密出行,带的人不多,流寇却是来势汹汹,她还要费些时日才能彻底解决掉。

这玉佩事关重大,交给旁人她不放心。如今只得等她解决了流寇,才能给你送过来。”

盛晚璇听懂了。

她必须先拿到玉佩,才能带妈妈回去。

前世,安将军是在中秋那日,重伤出现在楚家。

也是中秋之后,流寇袭扰桂泉县,最终才被安将军带人一网打尽。

这么说来,前世安将军极有可能在瑶西县就已负伤中毒,是强撑着残破身躯,从瑶西县一路赶至楚家,才将那块关键玉佩交到了闺蜜手中。

如今距离中秋,还有将近两个月。

盛晚璇心中一动——若是现在便派人去支援安将军,她是不是就能提前拿到玉佩了?

或许还能让安将军免去前世那般重伤。

更能让桂泉县免遭流寇践踏,不必再经历前世百业凋敝、百姓流离的惨状。

如此,等她和闺蜜换回来时,便能留给对方一个安稳太平的家园。

想到这里,盛晚璇当即把支援安将军的打算说了出来。

“自然是要支援的。”冯绣娘道,“且看这次现代那边会传什么东西过来。”

盛晚璇想起前几次传过来的蛋糕、信件、箱子,不由问道:“这有关系吗?”

冯绣娘微微一笑:“明日你准备送些什么东西到现代?”

盛晚璇便把自己准备的,闺蜜喜欢的酒、师父那买的许多药材、还有王志那买的窑器、以及这个时代的一些绣品等都说了。

冯绣娘静静听完,笑道:“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一个庄子里。

良田环绕,阡陌整齐,院门看着不起眼,与寻常农庄无异。

里头的佃农看似在低头耕作,可一见她们几人到来,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齐齐躬身行礼,举止恭敬有度,半点不像寻常农户。

而且人数还不算少。

他们一行人径直往庄子深处走去,不多时便来到最中间一座形似仓库的高大房屋前。

推门而入,屋内空旷简洁,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无比、几乎占满一个房间的巨型木柜。

“你对传送规律知道多少?”冯绣娘问。

盛晚璇想了想,应道:“一次似乎只能传一件,但里边可以放好些东西。

上次我准备药材时,里边还放了几本医书,也一起传过去了。所以,这次我想备一个大点的箱子,里边多装些东西。”

冯绣娘点了点头,指着房间里的巨柜道:“大点的箱子,我给你备好了。”

盛晚璇抬头望着这跟二层小楼似的庞然大物,嘴巴久久合不拢。

你管这个叫……箱子?

“里边是当今圣上以及你母亲备好的一些东西,进去看看?”

说着,冯绣娘身边的赵嬷嬷便上前推开了这“箱子”的门。

盛晚璇惊讶更甚,这里头竟然还牵扯到了当今圣上?

里头像一间无窗仓库,分上下两层,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柜子整齐排列,柜门上贴着标签,标注着柜内物品。

最多的是各式古董珍玩:玉器、瓷器、礼器、名家字画、珠钗首饰、手工艺品等,一应俱全。

此外还有绸缎成衣、精致绣品、古籍善本、中医古方和珍贵药材等。

盛晚璇随手打开一个柜门,就看到了前朝皇后的凤冠,珠翠琳琅、金凤衔珠,极尽华贵。

旁侧整齐摆着几套头面,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卧在锦缎上,微光流转。

“下层最里面的几格是空的,特意留出来给你放东西的。”冯绣娘解释道,“这里头一定得放上至少一件,你最想传送过去、或是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其余物件才能跟着一起顺利传过去。

另外还有一个前提。对方所在之处,也得有这么大且隐秘的地方承接,不然东西只会传过去一部分,剩下的便会滞留在这边了。”

盛晚璇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小璇这些天应该都在医院里,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大的地方。”

“这些无需你操心。”冯绣娘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你俩交换已有一个月,江家的人应该也找到楚晓璇了,地方和物品他们自会准备。”

“江家?”盛晚璇听得越发迷糊,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江家?”

“十六年前,你母亲就曾与江家交换过物品,借着那桩交易,双方都攒下了万贯家财。”

“我母亲与江家?”盛晚璇急急追问,“这里面没有楚曜?”

“自然是少不了楚曜的,可你母亲就是有那般本事,让她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

第117章 一个大点的箱子

林崇从监狱回来了,带回了陆修泽的回复。

“你是说,我父亲让我都听江爷爷的?”楚晓璇向林崇确认道。

“是!”林崇应道。

挚友的父亲竟然认识江老爷子?

“我父亲可还说了其他的?”楚晓璇又问。

林崇微微颔首:“他说,没想到玉佩会选择你,希望你和你母亲不一样。其余的,他没再多说。”

楚晓璇沉默了两秒,又追问道:“那他听到‘楚曜’这个名字时,是什么反应?”

林崇回想了片刻:“他当时没说话,神态看着挺平淡的,我瞧不出情绪。”

楚晓璇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锦安医院官网上那则寻找古法针灸传人的启事——她正是因为这则启事,才注意到这家医院的。

“你们医院那则寻找古法针灸传人的启事,是什么时候开始挂的?”

“从医院建院起就有了,中医部一直有专门的针灸研究。”林崇应道,“但老爷子真正开始盯着这件事,是从这两个月才开始的,就连江总,对此事也格外上心。”

楚晓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江老爷子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在找她。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又先否定了。

这也说不通啊。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她会古法针灸的。

明天就是约定交换物品的日子,楚晓璇订了今天回江城的机票,可这个疑问像根刺似的,一直堵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出发去机场前,她还是跟着林崇,先去了一趟江家老宅,拜访江老爷子。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在找你。”江老爷温和笑道,“你肯定在好奇,我怎么知道你会懂古法中医?”

楚晓璇轻轻点头。

“那是因为,你学医不是巧合。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遇上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收你为徒,悉心教导你,让你把这身古法针灸的本事稳稳学下来。

我们再循着古法针灸这条线,自然就能最快地找到你。”

楚晓璇的大脑飞速运转中。

所以她会拜徐鹏为师,其实是有人安排好的。

“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她问。

“帮你们换回来。”江老爷子缓缓开口。

楚晓璇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都轻了几分:“你、你们……全都知道?”

“何止知道,这一天,我们可是等了十六年。”江老爷子笑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有很多疑问,但你别急,或许从你明天收到的东西里,你的好朋友就已经给了你答案。

若是没有,你再来问我不迟,不急于这一两日。我那孙子昨天已经飞去江城了,给你备了些东西,正好你去瞧瞧。”

“好,多谢。”

去机场的路上,楚晓璇收到了盛暮雨的消息。

是几个大纸箱照片。

“小璇姐,东西我都打包好了。你冰箱里准备的那里,还有我买的那些,全都装进这几个大纸箱了。

你说回头我们把这些再塞进一个超大袋子里,能不能一次全送去古代?”

“应该能成,就这么试试。”

“好。”

飞机上,楚晓璇眯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一睁眼,手机微信消息炸了锅。

“小璇姐,你到了没?”

“家里来了两个帅哥,一个姓江,一个姓沈,说是来找你的。”

“他们在家里等你。”

“说是给你准备了点什么东西。”

“有点尴尬,我和奶奶不知道和他们聊什么了,你还多久到?”

“他们还问我那几箱东西,我打马虎眼给糊弄过去了。”

“他们俩去机场接你了。”

“我也来了,已经到机场了。”

“那几箱东西也带上了,我感觉他们不对劲,好像故意在套我话似的,不会是什么反派吧?”

……

几乎全是盛暮雨的消息,还附带着几张照片。

是江聿和沈谦。

楚晓璇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沈谦身上。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之前给沈老爷子诊治时,与沈谦见过几面。印象里,他待人有礼,绅士温和,只是两人从未深交,谈不上什么了解。

他会和江聿一起出现在这儿,楚晓璇心里不由得一阵困惑。

她当即给林崇发去消息:“林叔,我父亲可曾提到过沈家?”

“并无。”林崇消息回得很快。

“沈谦为什么会和江聿一起出现在江城?”

“沈家门路广,这批货物到了之后,要走一定途径安全入账,少不得沈家帮忙。再加上江老与沈老本就交情匪浅,所以这批货,沈家也有份参与。”

“什么货?”

“货明日便到,届时您的疑问自然就能解开了。”

明天?

他们口中的货,难到是指明天挚友送来的东西?

机场外,盛暮雨一眼就瞧见了楚晓璇,立刻朝她用力挥手,欢快喊道:“姐,我在这!”

说着便小跑过去,亲昵地挽住楚晓璇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警惕地小声嘀咕:“小璇姐,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骗子啊?我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你还是小心点。”

“好。”楚晓璇低声应道,“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我会保护你的。”

“好。”

机场人来人往,江聿和沈谦主动上前与楚晓璇打过招呼,随后便引着她和盛暮雨上车。

沈谦负责开车,江聿坐在副驾驶座,楚晓璇则和盛暮雨并肩坐在后座,车厢里一时只有引擎的轻微嗡鸣。

等车子驶离市区,驶入了僻静路段,江聿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后座的两人:“上午爷爷给我来电话了,你既然已经和爷爷见过面,想来我也不过多解释了。

我们直接带你俩去准备东西的地方,今天时间还很充裕,你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可以。”楚晓璇应声,语气依旧平静。

一旁的盛暮雨忍不住小声追问:“什么东西?”

“送去古代的东西。”楚晓璇回复。

“这、这、这……”盛暮雨吓得瞬间结巴,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是可以随便往外说的吗?”

楚晓璇抬眼扫了前排两人一眼:“他们两人可以。”

既然是挚友父亲找的人,应是错不了。

更何况,她也想和挚友尽快换回来,与他们合作,能更快地接近真相。

盛暮雨看着楚晓璇平静的神色,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压下砰砰直跳的心,又问道:“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大箱东西了,要是再多,会不会送不过去啊?”

“其实我也不确定。”楚晓璇语气平静,如实说道,“前几次能成功传送都只是凑巧,至于具体的传送规律,我并没摸透。”

“可以。”江聿接话,语气笃定,“一次虽然只能送一件,但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大一点的储物容器。

只要里面有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再加上对方那边有足够大的地方接收,就能成功送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盛暮雨疑惑追问。

“陆先生告诉我爷爷,我爷爷再告诉我,就这么知道的。”

“陆先生?”盛暮雨看向楚晓璇,“姑父?”

楚晓璇点头。

盛暮雨没再追问,转而说道:“只能送一件,看来我们得准备个大点的箱子才行。”

“放心,都备好了。”江聿嘴角微微一勾,“一个很大的箱子。”

“多大啊?”盛暮雨满脸怀疑,“我们准备的东西可不少,回头别放不下去,那就丢人了。”

他们抵达的是一栋六层高的厂房,里面布局有点像商场,四周分布着办公室与仓储用房,中间整片大区域是通体中空的。

盛暮雨站在六楼,俯视着厂房正中央的一栋小木楼,惊得目瞪口呆:“你管这木楼叫……箱子?!”

第118章 现代物品

这是一栋纯木质结构的小楼,没有打地基,直接摆在平整的地面上,一看就是整体可移动的结构。

从这一点上说,它确实就是个放大到极致、小楼形状的巨型箱子。

楚晓璇和盛暮雨二人,跟在江聿和沈谦后面,一起走进小楼。

里边房型并不复杂,中间一间大厅,左右各一间屋子,顶上还带一层阁楼,每间屋子都整整齐齐摆满了东西。

“这屋里通了电,楼顶装了整套光伏系统,配着蓄电池、逆变器等设备,只要有太阳,就能稳定供电上百年。”沈谦介绍道。

“除了电之外,没有太多过于超前的高科技,主要还是用于存放现代工艺制品。”

楚晓璇和盛暮雨抬眼望去,每一间房间都被木箱堆得满满当当。

清一色的厚实木箱,大小统一、按编号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近天花板,只留出一条大小合适的过道。

“这些是物品清单。”沈谦指着门口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册子说道,随即又拿起一个平板递给楚晓璇,“这是电子版的清单,看着更方便。”

楚晓璇接过平板,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目光快速扫过清单内容。

这里的东西五花八门、种类繁杂:

数量最多的是各式玻璃制品,摆件、屏风、花瓶、碗盘茶盏、文房器具、灯罩、饰品、镜子、切割好的整块玻璃等。

这些在清单上都统一被称作“琉璃”。

其次是兵器、护甲、弓弩、信号烟一类防身御敌之物;

再有便是粮食与药品,压缩饼干、罐头、脱水蔬菜、精盐白糖,以及各类内服、外用药物;

书籍也占了极大一部分:农书、医书、工匠书、地理图册、基础算学、兵法策略应有尽有。

与书籍放在一起的,还有各种实用模型——水车、纺车、冶铁炉、磨盘及各类机械结构,照着模样便可直接仿造。

房间一角摆着几台超大容量冰柜,里面冻满处理好的鲜肉与水产。等到古代,靠着光伏供电,这外冰柜还能直接用来制冰和保鲜。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物件:打火机、太阳能手电筒、各式笔类、本子等。

楚晓璇点开编号01木箱的链接,里面的物品照片立刻弹了出来:

明黄色龙纹琉璃摆件、仿传国玉玺样式的印玺、龙凤琉璃花瓶、龙纹琉璃镇纸、龙凤琉璃屏风、龙凤杯、龙纹琉璃朝珠、凤凰琉璃步摇。

在大宁朝,这些都是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物品。

“我想看下01号箱里的东西。”楚晓璇说道。

沈谦对着对讲机低声交代了一句,不多时便有两人进来,用移动式升降平台将01号木箱稳稳地取了下来。

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小木箱。

每一件琉璃器物,都用加厚防震麂皮绒布仔细包裹着,软韧厚实,防磕防碰。

楚晓璇手气最好,拆开第一个小盒子,一眼就看见那枚玉玺样式的琉璃印玺。

捧在手里细看,印面刻着八个古雅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连传国玉玺都整上了?”盛暮雨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东西不是一代传一代的吗?还能这么弄?”

楚晓璇看向沈谦二人:“这些东西若是真送到大宁朝,是谋逆僭越的死罪,九族都不够斩的。”

江聿道:“这就是大宁朝皇室定制的。”

“你忽悠谁呢?”盛暮雨立刻接话,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你怎么不说这玉玺是大宁皇帝亲自下旨让你们做的?”

“还真是。”江聿说着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赫然是一道圣旨。

盛暮雨白了他一眼:“一点也不好笑。”

楚晓璇却是接过手机,指尖放大,逐字逐句仔细看了起来。

圣旨上的时间是永昌九年。

这是大宁朝独有的年号。

在这个时代的正史里,根本没有“大宁”这个朝代,更查不到“永昌九年”这个纪年。

而且永昌九年,正是她两岁那年,也是盛姝和楚曜交换灵魂的那一年。

如果圣旨是伪造的,绝不会这么巧。

这东西,很可能是真的。

是十六年前,盛姝从大宁朝传来的。

江聿道:“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匪夷所思,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我实在不想多解释,你要是不信,可以打视频问我爷爷,这道圣旨,就藏在我爷爷库房里。”

楚晓璇将手机还给了江聿,没有再多追问。

只是让他们再打开几个箱子,仔细查看里面的物品。

琉璃制品品相上乘、工艺绝伦,拿到大宁朝定能换成巨额钱财;

压缩干粮和兵器能直接扩充军队、大幅提升战力;

各类典籍、机械模型、改良粮种,可快速提升民生、工艺与医术;

还有齐全药品、以及其它物品……

这些东西根本不像是送给某一个人的私藏,反倒像是一整套用来扶持整个大宁朝的完备物资。

如此一想,这件事里,当真极有可能有大宁朝廷参与其中。

“我没意见。”楚晓璇道,“既然是当年约定好的,便这么传。”

沈谦随即指向一旁空出来的一片区域:“这里是特意留给你们放东西的。你们准备的东西至关重要,直接决定着这个小木楼能不能顺利传过去。”

盛暮雨准备的那几个大纸箱,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上面,上方还空出一截位置。

“这剩这么多位置。”盛暮雨道,“那我再去给我姐买些东西”

沈谦温和道:“这里出入都要人领着,我陪你去。”

“行。”盛暮雨又看向楚晓璇,“小璇姐,你一起去吗?”

楚晓璇摇头:“不了,我想写封信。”

“好,那有什么东西要添的,你发给我,我带过来。”

简单叮嘱几句后,盛暮雨和沈谦便转身出去了。

这里地处偏僻郊区,刚才过来时就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这会再出去,一来一回又要耗费不少时间,留给他们准备物品的时间不多。

“你打算买什么?”车上,沈谦开口问道。

“你先带我去超市。”盛暮雨说,“你们准备的东西都是关乎家国大事的,可日常用的东西太少了。我要再去买些我姐平日能用上的东西。

之前我担心东西太多送不过去,买的时候都收敛着,这下可以敞开了买了。不过,你这车里好像也放不了多少东西啊。”

沈谦唇角微扬:“放心买,后面还跟着我们的车。”

盛暮雨回头一看,好家伙,竟是一辆大货车。

另一边,江聿将楚晓璇引到一间办公室,取了纸笔递给她。

楚晓璇低头写信时,江聿便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丝毫没有打扰。

这封信,她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直到楚晓璇将信封好口,江聿才站起身。

“刚沈谦发了消息,他和你妹妹还有不少东西要买,不回来吃饭了。”他顿了顿,语气自然,“餐厅已经备好晚饭,一起用晚餐?”

楚晓璇刚好也饿了,起身跟着江聿往餐厅走去。

吃饭时,江聿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现代?”

楚晓璇微微一笑:“你是在问我,会不会像楚曜那样,背叛我挚友?”

“那倒没这么尖锐。”江聿笑道,“我是个商人,脑子里装的是利益,肯定是希望货越多越好。”

楚晓璇低头吃饭。

从前传东西只在她和挚友之间,简单纯粹。可如今牵扯上江家、大宁朝的皇帝,事情便一下子复杂起来。

她还没摸清这里面的规矩,也没想明白,挚友的父母、还有楚曜,在这中间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江爷爷嘴上说,他们的目的是帮她和挚友换回来,可眼下种种迹象看来,他们真正在意的,更像是那批将要过来的东西。

“大宁朝那边准备的东西里,必定会有玉器和瓷器。”江聿又开口道,“若是你刚好想要这些,传送成功的可能会大很多。”

楚晓璇抬眸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些东西。

第119章 传物品前一夜

今夜,盛晚璇住在了冯绣娘的庄子里。

明日一早东西就会传送过来,这里地方足够宽敞,正好承接。

周磊也陪着她一同留了下来,一并在庄中住下。

睡前,冯绣娘特意过来叮嘱她,现代那边准备的东西里一定有琉璃,让她在心里多想着琉璃、加重意念,这样传送才能更顺利。

她其实更希望那边能有兵器、大炮之类的东西,直接把流寇一网打尽才好。

可那些都是管制物品,未必能有,她也只能老老实实想着琉璃。

就连睡着做梦,她都在琢磨那些玻璃制品送到古代后,定会被人争相追捧、大受欢迎,赚下数不清的银子,梦里全是库房里白银堆成山的画面。

可偏偏就在这时,大姨妈来了。

闺蜜的身子本就经期不准,她来这儿一个月都平安无事,还暗自庆幸,没想到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大半夜爬起来找冯绣娘的丫鬟帮忙,可她们也只是临时住在这里,根本没准备相关的东西。

丫鬟还说要去取草木灰,用帕子包着给她凑合,她吓得连忙阻止。

好在冯绣娘之前给她备了备用衣物,盛晚璇换上后,干脆把自己的里衣撕成一块块棉布,勉强应付。

可这样既不防漏,又不舒服,折腾得够呛。

这一刻,她对卫生巾的渴望直接冲到了顶峰,什么琉璃、什么兵器,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也没了睡意,起身走到桌前,点上了灯。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在这之前,她本想提笔写信,把冯绣娘告知的一切全都告诉闺蜜,却被冯绣娘当场劝住。

那时冯绣娘道:“晚璇,你可想清楚了?

楚曜一旦被抓,必死无疑。这是她身为北境细作、残害大宁百姓,该受的惩罚;

是她背叛你母亲,该得的下场;

更是她害你大伯瘫痪、让你父亲身陷牢狱、害死你那未世出的弟弟,理所应当的报应!

可她终究是楚晓璇的生母。

你说,若楚晓璇知道这一切后,会不会为了救她母亲,做出当年和楚曜一样的事?

楚晓璇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这里有她的家人、她的师父、她的朋友,还有她所熟知的一切。

只要你开口,她定会愿意回来,我们的目的才能达成。

可你若把这一切告诉她,反而更容易出岔子。

我们,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背叛了。”

冯绣娘说得不无道理,可她和闺蜜前世做了六年挚友,相互扶持、无话不谈。

在她心里,闺蜜永远值得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此时,窗外忽然有一道人影轻轻晃过。

“大哥。”盛晚璇轻声唤道。

“我在。”窗外立刻传来周磊的声音。

盛晚璇抬手推开窗,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屋外,两两相对。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楚晓璇?”

“嗯。”周磊应声,“你们很不一样。”

“你其实也一直知道这物品传送的规律,所以才会提醒我往时间方面想?”

“嗯。”

“冯姨他们对传送的时间这般清楚,是你传信给他们的?”

“我的信只传给主上,其余皆是主上安排。”

“你的主上,是我母亲?”

周磊当即跪下行礼:“属下周磊,拜见小主人!”

盛晚璇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有些饿了,想喝粥。”

“属下这就去取来。”

不多时,周磊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回来。

盛晚璇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轻声道:“左右我也睡不着,你陪我聊会儿天。你与楚晓璇做了多年兄妹,和我说说她吧。”

沉沉夜色笼罩四野,唯有窗前一盏灯火微弱明亮。

盛晚璇就立在那片光亮前,安静地听周磊缓缓诉说,这些年他与楚晓璇相伴的一点一滴。

现代。

楚晓璇与盛暮雨一同住进了郊区厂房旁的宿舍里。

两人同住一间,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谁都没有睡意。

她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盛暮雨轻声开口:

“新添的那几个箱子里,有一半都是日用品。

这地方也太偏了,我们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超市。

我直接把货架上的卫生巾、纸斤全扫空了,还有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香皂、洗衣液……

店里的画纸、本子、文具等等,也全给包圆了。

这小木楼里不是有冰柜吗,我就把店里的冰淇淋全买了,让我姐吃个够。

饮料、零食、小点心什么的,还有大米面粉,油盐酱醋,也没落下。

那个小店老板还特别搞笑,一脸紧张地问我,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楚晓璇正静静望着天花板,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沈谦全程都跟在你身边?”她问。

“是啊。”盛暮雨应道,“这人倒没什么大少爷架子,挺绅士的,还主动帮我搬东西。”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小璇姐?”盛暮雨轻轻喊了一声。

“嗯?”

盛暮雨声音轻了下去:“你说我买的那些东西里,会有我姐真正想要的吗?”

“会有的。”楚晓璇笃定应道,“你俩一块长大,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她。”

“之前我是真没想到,东西还能这么传。”盛暮雨轻轻感慨,“不然,我高低得好好筹划一番,把能想到的、能用得上的,都仔仔细细准备一遍。

也没想到,这屋子还能靠太阳能发电。我本来想着给我姐买些电子产品过去,可这里实在太偏了,根本没处买。”

楚晓璇猛地转头看向盛暮雨,像是被一句话点醒了什么,眼底骤然亮了一瞬。

“怎么了?”盛暮雨被她看得一愣。

楚晓璇压下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触动,轻声道:“现在这些已经很好了,你姐知道你的用心,定然是感动得很。”

“那你最想收到什么东西?是古董吗?”盛暮雨好奇地问。

一阵沉默过后。

“嗯。”楚晓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这个值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真正的声音——

她最想收到的,是挚友的信。

是把这中间缠绕不清的所有谜团、所有隐瞒,全都弄个明白。

只是,这事牵扯到上一辈人的过往与恩怨。

挚友会愿意写下那封信,把一切真相都摊开在她面前吗?

第120章 秘信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楚晓璇和盛暮雨便早早等在了交换场地。

江聿、沈谦也已在旁等候,几人都没说话,都安静地等着那一瞬间的到来。

空气中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空间像是被轻轻拨动,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过后——

场地正中央,那个小木楼突然消失了,而后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小房子一般的木箱。

“成了。”沈谦激动道。

江聿也难掩眼底的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后的轻快:“成了。”

两人立刻喊来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大宁朝送来的东西一件件搬出。

古董、玉器、瓷器、卷轴字画,整齐摆开,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等候的文物专家也迅速上前,仔细查验,神色凝重又惊叹。

盛暮雨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楚晓璇,轻声惊叹:“小璇姐,这得值多少钱啊?”

“估计随后一件,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楚晓璇道。

“难怪江家和沈家两位大少爷亲自来盯着。”盛暮雨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古董珍玩,感慨道,“原来有钱人赚钱,是这么赚的……”

他们的一次往来,就已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到的天文数字。

楚晓璇却始终很淡定,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古董字画,像在寻找什么。

她最想要挚友的信,如今东西既然送过来了,那挚友定然是给她写了信的。

只是信会在哪里?

是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装在信封里?

还是藏在了某件器物之中,藏得极为隐秘?

直到中午,所有物件才清点完毕。

最后一柜东西被单独搬了出来,专家看过一圈,只说是些普通花瓶、常用药材,没什么贵重价值,算是整批里最不起眼的一批。

而且,清单上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批东西,是给楚晓璇的。

江聿示意工作人员将这批物件送到楚晓璇面前:“这些都是你朋友特意为你准备的。你看要如何安排,是帮你送家里去,还是如何?”

楚晓璇看着眼前这些东西。

比上次多上几倍的药材、各式窑货、她自己亲手酿的酒、家人熬的果酱,清澜绣的绣品,甚至还有几只活鸡和一篮新鲜鸡蛋。

当然,最让她在意的是,还有一个大信封。

“劳烦让人送我家里去。”楚晓璇道。

“好。”江聿应下,又指向一旁那批贵重古董,“需要上交国家的已经整理出来了,剩下的里边,爷爷交代过,其中三成是盛家的,你们先挑。”

闻言,盛暮雨先是一呆,随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又惊又喜地看向楚晓璇,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三成!!!

这得是多少?

发财了,发财了!!!

楚晓璇依旧神色淡定,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些古董想稳妥换成钱绝非易事,来历怎么圆、哪些能出手、哪些是禁品,门道错综复杂,弄不好就要吃牢饭。

就连江家都得该上交的上交、该规避的规避,还要分出利润请沈家兜底,可见这事风险有多高。

盛家只是普通人家,未必能安安稳稳吃下这三成。

但这本该是盛家的份额,断没有主动推让的道理,她略思片刻后道:“按市价,换成钱给我。”

“可以。”江聿痛快应道,“只是出货没那么简单,我江家和沈家的跑腿费要从中扣除,该缴的税也得按规矩走。”

楚晓璇并无异议:“要多久?”

“三个月。”

“成交。”

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由江家和沈家出面,按合理市价把这批东西合法变现、走正规渠道处置,该报备报备、该完税完税,最后只把属于盛家的那部分现金转过来。

事情谈妥,这边便再没楚晓璇和盛暮雨什么事了。

江聿安排了人将楚晓璇那批普通物件送去她家中,并派了车送她们二人回去。

路上,盛暮雨便按捺不住满心激动:“小璇姐,三成啊!我们家是不是要变成富豪了?”

此时,楚晓璇也没再藏着自己的情绪,笑道:“是,虽说和江家、沈家那样的自然比不了,但小富一番,定然是无虞的。”

“我有点儿飘了,感觉跟中了彩票一样。”

“那你先飘一会,我看会儿信。”

楚晓璇将信拆开,在车上便看了起来。

盛暮雨也连忙凑了过来,挨着她一同细看。

和之前的信一样,大都是每日里的一些琐事。

“哇,我姐这速度可以啊,不仅果酱卖出去了,还开了铺子和作坊。”盛暮雨道。

楚晓璇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怪异。

信里居然半句都没提传送物品、以及两人交换的事。

这么要紧的事,挚友不该会漏掉才是。

是有人中途把信拿走了,还是……她根本不方便把真相写在信里?

但既然东西能送过来,定然是有信在里边的,很可能就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里。

一回到家,她立刻在那堆东西里仔细翻找起来。

外婆被小舅舅接到医院复查去了,家里就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盛暮雨连忙凑过来:“小璇姐,你找什么?我帮你一起。”

“信。”楚晓璇头也不抬。

“信我们不是都看过了吗?”盛暮雨满脸疑惑,“还要找什么信?”

“应该还有信才对。”楚晓璇一边翻找,一边说道。

“哦。”盛暮雨虽满心疑惑,却也没再多问,立刻蹲下身跟着翻找起来。

两人一人扒拉一边,连那些中药都逐包拆开仔细看过,并没有任何异常。

最后,还是盛暮雨在鸡蛋篮里翻出一块白布,她有些不解地嘀咕:“古代的生活都这么好吗?还用这么干净的白布垫鸡蛋?”

“我看看。”楚晓璇伸手接过布料,细细打量。

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布,瞧着像是从里衣上直接撕下来的一块。

她忽然心头一动,立刻道:“暮雨,把家里的碘酒拿出来。”

“哦。”盛暮雨虽满心疑惑,还是连忙跑去取了碘酒。

楚晓璇将碘酒均匀薄涂在白布上,不过片刻,淡蓝色的字迹便一点点显现出来。

这是前世挚友与她提过的隐写之法,只是古代没有碘酒,多是用高温烘热显字。

楚晓璇和盛暮雨屏住呼吸,一字一句,把布上的内容静静看完。

“难怪姑姑当年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盛暮雨声音发颤,满眼震惊,“原来是这样。”

楚晓璇攥着布,一言不发,怔怔出神。

“小璇姐。”盛暮雨轻轻拉了拉她,“你会跟我姐换回来的,对吧?”

楚晓璇仍在发愣,布上的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

“你会帮我姐把姑姑接回来的,对吧?”盛暮雨又急声问。

“我们要考虑的不是我愿不愿意。”楚晓璇缓缓开口,“而是怎么才能让她们平安回来。”

“信上不是说了吗?只要你们同时灵魂出窍,就能换回来。”

“冯绣娘有问题。”楚晓璇道,“否则晚璇不会用这种方式给我送信。”

“那这边的江家和沈家呢?”盛暮雨连忙追问。

“他们……”楚晓璇略一沉吟,“更看重利益,却也有分寸。这批货应该达到他们的预期,不然也不会这么痛快,让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盛暮雨刚松了口气,瞬间又绷紧了神经:“冯绣娘有问题的话,那我姐岂不是很危险?”

回想前世,楚家与冯绣娘相处的六七年里,她收夏清澜为徒,倾囊相授绣艺,对楚家上下更是爱屋及乌、照顾颇多。

若冯绣娘当真心怀不轨,又何必耗费这么多年伪装?

楚晓璇缓声道:“有问题的,或许并非冯绣娘本人,而是她身边之人,又或者她在忌惮着什么?”

“我姐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楚晓璇语气冷静,“恰恰相反,背后之人会想尽办法保证她的安全,他们要的是这些从现代传过去的东西。”

“那他们会让我姐回来吗?”

“别担心,晚璇身边有她母亲亲自安排的三名护卫在。”楚晓璇看向盛暮雨,安抚道,“你也看到了,你姑姑可是第一谋士,她的安排向来周全。”

“可我姑姑还是被困了那么多年。”盛暮雨声音发颤,眼底满是不安,“我姐和姑姑还能回来吗?”

“能!”楚晓璇眼神笃定,掷地有声,“我会全力相助她们!”

——我亲生母亲造下的罪孽,我来还。

第121章 手机

庄子里。

佃户们正一箱箱地从小木屋里往外搬东西,一位身形清瘦、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手持清单,正命人逐箱核对,仔细清点着箱中的物件。

盛晚璇与冯绣娘,连同周磊和赵嬷嬷,则被恭敬地请进了内室等候。

“那边自有下人忙活。”冯绣娘温柔笑道,“让他们慢慢清点便是,等收拾妥当,自然会来通传。”

盛晚璇温顺颔首:“一切听冯姨安排。”

见冯绣娘脸色有些苍白,她关切地开口:“冯姨,您看着气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不妨事,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歇一歇便好了。”

盛晚璇便没再多心,毕竟昨夜她自己也没休息好。

庄子上人手虽足,可东西繁多,也足足等了一上午,才总算整理妥当。

大部分箱子直接搬上了马车,一旁有精悍镖师严守护卫,队伍整齐肃穆,乍一看去,竟如同军队出行一般。

那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些东西,我们便先行送往京城。待陆氏高价出手之后,定会将账本与分好的银子送来,你们安心等候便是。”

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和盛晚璇从前在电视里见过的太监一模一样。

盛晚璇望着长长的车队离开,她甚至都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

对方似乎有意防着她一样。

不过他们倒也留了些东西,并未全部运走。

其中就有盛晚璇最需要的卫生巾,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饮料零食、衣物和文具等,此刻正乱乱地散在地上,瞧着像是被人挑剩下的。

冯绣娘当即喊了人来将这些东西收拾妥当,盛晚璇便在这栋小木楼里随意逛了逛。

她意外发现,里头的冰柜竟然还通着电,里面冻着的肉和冰淇淋都没被带走,约莫是看不上这点吃的。

每个房间里都有人守着,盯着盛晚璇的一举一动。

小木楼的每面墙上都画了彩绘,都是些风景图,画得很一般,她随意扫了几眼,没太在意。

等逛回来时,那些散落的东西也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些都是你朋友传给你的物件,已经都整理妥当了。”冯绣娘笑道,“回头我让人都给你送家里去。”

盛晚璇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心里清楚,闺蜜断不会只给她准备这些。

其余的,肯定是被那些人带走了,包括闺蜜写给她的信。

眼下还不清楚这背后之人的身份与目的,她并没有贸然追问,只是压下心底的波澜,笑着说道:“多谢冯姨。

如今我母亲安排的事都办妥当了,那我与大哥便不再叨扰,这就动身回家了。”

冯绣娘连忙上前拉住她,语气依旧温柔:“庄子上清静安稳,你身子不爽利,再多住几日歇歇。

若是惦记家里,我这就让人去把你家人一并接来,一起在玩上几日,再回去也不迟。”

“倒也不是晚辈不愿多住。”盛晚璇只当冯绣娘在客套,“只是家里最近又是开铺子又是开作坊的,晚辈实在走不开。”

冯绣娘脸上笑意不减,握着她的手却微微用力:“铺子作坊的事,哪里就急在这一两天?左右有你家人盯着,出不了差错。

你这般辛苦,更该好好休养几日,不然身子熬坏了,反倒得不偿失。便听冯姨的,再多留几日。”

她手上的力道很足,竟让盛晚璇隐隐感觉到几分疼意。

冯绣娘这是在暗示什么。

而且这一靠近,盛晚璇就闻到了冯绣娘身上的药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她受伤了?

盛晚璇强忍着手上的痛感,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笑意:“冯姨如此客气,那我与大哥便再多叨扰几天。还劳烦冯姨帮我带封信回家里,省得家里人惦记我。”

冯绣娘立刻松了手,当即笑着应下:“是了,你安心住着便是,信的事好办,写好了交给冯姨,定帮你送到。”

盛晚璇的信写得十分正常,一是向家里报平安,二是交代了些生意上的琐事,三是给夏清澜画了些花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稳稳当当送到了楚家人手上。

楚家人收到信件后,本也没多心,直到看见花样上那三只小鸟,杨皓和田辛儿对视一眼,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该忙生意忙生意,该料理家务料理家务,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

直到夜深人静,两人才换上夜行衣悄悄出来,把那张花样在火上轻轻一烤,纸里竟慢慢显出一幅暗藏的地图。

二人照着上面的路线,一路精准避开护卫的眼线,悄无声息摸到冯绣娘的庄子。

周磊今夜直接守在了盛晚璇屋内,听得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鸟叫暗号,当即不动声色起身,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

不多时,身着夜行衣的杨皓和田辛儿便悄无声息跃入房间,周磊立刻将窗子合上并落锁。

杨皓二人正要向盛晚璇行礼,却被周磊及时抬手制止。

此刻盛晚璇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没错,就是手机。

楚晓璇悄悄将盛晚璇的手机藏进了一包安睡裤里。

上午负责检查物品的人,只当这是普通生活用品,并未仔细核查,手机就这样蒙混过关,没被发现。

后来,盛晚璇和周磊在留下的物品里一点点仔细翻找、逐件排查,才找到了这部手机。

手机备忘录里,详细记录着从现代传送过来的物品清单。

不难推断,江家那批物资,很可能是为大宁朝廷准备的。

包括楚晓璇和盛暮雨准备的在内,值钱的物件、武器、种子、书籍等,全都被朝廷派人尽数拿走,只给盛晚璇留下了些吃的和日常用度的东西。

备忘录里还特意交代,周磊、杨皓和田辛儿三人,是母亲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功夫都不弱。

冯绣娘多半是被人牵制,她的话半真半假,一定要多加辨别,不可全信。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从安将军那里拿到玉佩,有了玉佩,她们才能随时联络,才有可能换回来。

另外,楚晓璇还特意拍下了她那枚“时和岁安”的印章,并说这枚印章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盛晚璇抬头,看向周磊、杨皓和田辛儿三人。

杨皓和田辛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杨皓、属下田辛,拜见小主人。”

“不必多礼。”盛晚璇打开手机上“时和岁安”的印章图片,看向三人问道,“你们既是母亲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可知道这枚印章有什么含义?”

三人看过之后皆是摇头。

周磊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主上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印章,极为重视,且从不离身。”

“一模一样。”盛晚璇低声重复着,“从不离身。”

说不定与回现代有关。

她提笔在纸上将那枚“时和岁安”的印章细细描下,递给杨皓:“二哥,你即刻出发,前往瑶西县找到安将军,帮我办三件事。

第一,我的玉佩在安将军身上,把玉佩带回来;第二,问问安将军可知这枚印章的含义;第三,再问清楚,我母亲是不是在京城出了事?

另外,拦住安将军的流寇并不简单,可能是北境的人,也可能是朝廷的人。你此行务必小心,快去快回。”

“是!”杨皓将那张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辛儿,家里人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叮嘱所有人这几天都别出门。”盛晚璇又道。

“是!”田辛儿应道,“属下定会拼死守护。”

杨皓和田辛儿没有多留,领命之后便立刻悄然离去。

“大哥。”盛晚璇对周磊道,“我教你用手机,打开这,再点这,就能扫二维码了……”

第122章 秘密在二维码里

第二天,楚晓璇回京市探望过大伯后,便与林崇一同前往江家老宅。

江老、沈老正端坐在沙发上,江聿与沈谦也立在一旁,气氛凝重。

几人心里都有数,楚晓璇今日前来必是来质问的。

果然,楚晓璇进门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冷厉:“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盛姝和楚曜也能换回来?”

江老收了往日里的和善温和,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江家等这批货,已经等了十六年,容不得半点意外。”

“货?”楚晓璇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与寒凉:“你们是怕我知道后,脑子里想的全是我该‘留下’还是‘回去’?

怕对方准备的物品里没有一件是我想要的,进而影响货物传送,对吧?

所以你们才一直刻意引导我,让我满脑子都想着那些古董字画,根本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但你们可知,我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有我朋友告诉我真相的信!”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你们在想着滔天富贵的时,可曾想过,盛姝等回到现代的机会,也等了十六年!

可曾想过,若没有盛晚璇的父母相助,你江家十六年前那场危机,未必能平安化解;

可曾想过,若不是他们,你沈家根本分不到这杯羹,更不会有今日这般如日中天的光景!”

她目光如刀,扫过江老与沈老,满是失望与质问,“你们承了他们的恩,却连最基本的信守承诺都没做到!”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片刻,江老缓缓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凝重:“并非我们有意违背承诺,只是,你出现得太晚了。

又或者说,是我们找到你的时间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如何来不及?”楚晓璇沉声问道。

江老道:“那枚‘时和岁安’的印章一共有两枚,一枚在现代,一枚在古代,是盛姝和楚曜能换回来的关键物件。

只要她们二人同时携带着那枚印章,再加上你与盛晚璇各自带着玉佩,四人在同一时间出现灵魂出窍的情况,才有可能一起换回来。

这个条件极为苛刻,必须要两个时空、四个人同时契合,才有可能成功。

所以这时间极为重要。

陆修泽与盛姝当初约定的,是今年六月初六午时正——也就是6月30日中午十二点整。

可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已经错过这个时间了。”

闻言,楚晓璇周身那股尖锐的气势瞬间僵住,被一片冰凉的错愕取代。

“可……”她不解地追问,“陆修泽既然让爷爷把这印章交给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告诉我,偏要等你们来转告?生生错过了约定的时机?”

江老叹了口气,将其中缘由细细道来,说得明明白白。

大宁朝皇室有明确记载,这玉佩每十六年换一任主人,可由上一任主人指定,若无指定,玉佩便会自主择主。

大宁朝的那块玉佩,盛姝早已选定了楚晓璇;可现代的那块,却被楚曜故意砸碎了。

当年江老虽收集了所有残片,想修复后寻找新主人,可那些碎片却莫名凭空消失了,他们自此便没了头绪,压根不知道玉佩的新主人会是谁。

这些年,江家从未放弃寻找,可始终如同大海捞针,杳无音信。

好在他们早已知晓,盛姝会特意安排楚晓璇学医,也知道楚晓璇会在今年魂穿,而她魂穿的对象,就是现代玉佩的新主人。

于是,江家和沈家便凭着“古法针灸”这一线索,四处寻访,最终找到了楚晓璇。

也才确定了,那现代玉佩的新主人,竟然是盛姝的女儿——盛晚璇。

“陆修泽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实在是当初他也不知情。”江老补充道,“他只是想在这一年把印章交给女儿,盼着女儿能与江家一起帮她母亲回来。”

这些前因后果,楚晓璇听明白了,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其实就算她提前知道了这些内情,也同样赶不上他们约定的时机。

前世,安将军九死一生,才在中秋节当天,把那枚关键的玉佩送到她手上;

而这一世,若是还顺着前世的轨迹走,距离挚友拿到玉佩,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挚友没有玉佩,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努力,都将无济于事。

“江爷爷。”楚晓璇又问,“他们约定这个时间,可有什么具体的讲究?”

江老道:“玉佩一旦被损坏,两界的人便会彻底断了联络。当年盛姝在给陆修泽的一封信里,特意约定了这样一个时间。

若是他们失去了联系,便在这个时间点,两个时空的人一同努力,争一丝互换回来的可能,也是给彼此留一个支撑下去的希望。”

楚晓璇似是抓住了关键,目光一凝,确认道:“所以,并不是非得在他们约定的那个日子不可?”

“是!只要四人同时灵魂出窍,便可能成功。”江老应声,顿了顿,又道,“只是……”

“那我们就还有机会!”江老的话被楚晓璇打断,“我们如今有法子和大宁朝联系,只要重新约定好一个时间,那不就能换回来了?”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江老话音落下,转头朝江聿沉声道,“把东西拿过来。”

江聿应声取来一份折叠整齐的古代册子,递给了楚晓璇。

“不想你们换回来的,除了楚曜,还有大宁朝的皇帝。”江老道,“你看过就知道了。”

楚晓璇接过展开细看,竟是一份来自大宁朝的契约。

上面一条条写得分明:下一次交换,大宁朝那边会备下的奇珍异宝、贵重古玩、名家真迹,乃至现代这边想要的任何物件。

也列明了,现代这边需对应准备的物资、器具与各类物品。

除此之外,契约还写明,为确保交换顺利,两边该如何配合,其中更清楚写着——必要时会软硬兼施,阻止楚晓璇与盛晚璇换回来。

为防止盛姝联络上盛晚璇,皇帝早已将她打入天牢,彻底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渠道。

盛晚璇若肯乖乖配合,便能安稳度日、享尽好处;若是执意违抗,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让她配合。

末尾落款处,赫然盖着大宁朝皇帝的宝印。

日期是昨天——显然,这份契约是跟着这批货物一同送过来的。

江老道:“这便是她们母女在大宁朝的处境。就算你们联系上、重新约定时间,盛晚璇也未必能把消息送到盛姝面前。

而且一旦中间出了半点闪失,让皇帝察觉你们的打算,她们母女只会落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再说现代的楚曜,也绝非等闲之辈。时间一久,她很可会看出什么端倪,到时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挠,你们只会难上加难。

唯有速战速决,两边同时出其不意,方能争得一线胜算。

盛姝十六年前定下的这个时间点,或许是你们唯一能成功的机会。

可眼下,我们已经错过了。”

闻言,楚晓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不!那不是唯一的机会。”楚晓璇突然出声,抬眼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今年有两个六月初六。”

说着,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飞快点开日历,将屏幕亮在众人眼前,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希冀:“7月30日,闰六月初六!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还有八天,我们要想个法子将这事告诉晚璇。”

也不知道,她之前藏的手机挚友有没有找到。

若是找到了,并且立刻派人去找安将军拿玉佩,她们二人或许就能在7月30日之前联系上。

可惜,她今天才知道这些,若是早一天,还能通过手机把这事告诉挚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江聿开口了:“其实,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交换的时机与方法,我们光明正大地写在了小木楼的墙上。”

“什么?”楚晓璇字字都听懂了,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当时小木楼里堆满了箱子,你自然是没看到墙上的画。”江聿说道,“画的下方,用英文写着这个秘密,古人肯定是看不懂的,但以盛晚璇的高考成绩看,她是能认识的。

另外,墙上还画有二维码,二维码里存的是中文信息。我们把所知道的所有内容,全都存进了这个二维码里。

木楼垫木箱的砖头里藏着手机,砖头上也留了提示,她应该能发现得了。”

一旁的沈谦也开口了:“除了这些,冰柜下面还有暗层,里边藏有武器。

比给大宁的那些冷兵器相比,这里头的枪支弹药,才算真正的神兵利器。虽然数量不多,但组成一个小队,绰绰有余。

打开暗层的密码在二维码里,除了盛晚璇,谁也发现不了。”

“二维码?”楚晓璇疑惑道,“可古代没网。”

说完,江聿和沈谦同时一笑。

沈谦解释道:“这只是文本二维码,内容直接编码在图案里,不需要联网,手机扫码就能本地解码,直接把黑白方块还原成文字。”

“我还以为这些都白弄了。”江聿说道,“既然还有机会,那这些东西,应该能派上用场。”

“既然盛姝有可能回来。”楚晓璇又道,“那属于盛家的三成,我希望等盛姝回来后,由她亲自挑选。但若是回不来,便按之前说的方式处理。

十六年你们都等了,也不差这几天吧。”

江老点头道:“可以。”

第123章 我想再试一次

“扫好了。”周磊将手机拿给盛晚璇。

小木楼里一直有人看守和巡逻,周磊要附近蛰伏躲避了一整天,才终于找到一个无人察觉的空隙,潜入小木楼,并成功扫上了这个二维码。

盛晚璇昨日在小木屋里闲逛时,便在墙上看到了这个二维码。

当时她怕被人瞧出异样,只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瞟了一眼,心里却暗自留意,这墙上绝不会无缘无故印个二维码,一定有它的用意。

果然,这个二维码里藏着东西。

她将里边的内容逐字逐句看完,原来她与妈妈同时换回去的方法竟然是这样的。

难怪妈妈会把那枚印章时刻带在身边,等的竟是这样一刻。

六月初六已经过去了,但还有一个闰六月,到闰六月初六只有八天的时间了。

也不知道杨皓能不能将玉佩带回来。

盛晚璇自然也看到了,藏在冰柜下面的武器,以及打开暗格的方式和密码。

她想到冯绣娘曾说的,“自然是要支援的,且看这次现代那边会传什么东西过来。”

冯绣娘似乎早就猜到,会有兵器送来。

一刻钟后,盛晚璇和周磊,来到了冯绣娘住的房间门前。

只是房门敲了三遍,都没有人回应,门口也没有丫鬟守着。

奇怪,一天没见到她,她会去哪?

盛晚璇正打算离开时,屋里突然传出一点动静。

“有人。”周磊低声道。

盛晚璇拍着门:“冯姨,冯姨?”

里边还是没人回应。

“大哥,把门踹开。”

盛晚璇刚吩咐下去,门就开了,是赵嬷嬷开的门。

“盛姑娘。”赵嬷嬷脸上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轻声道,“家主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这会儿正在睡觉,怕是不便见客。”

“冯姨怎么了?”盛晚璇说着,不顾赵嬷嬷的阻拦,径直往里走去。

里屋里,床上帐子低垂着,盛晚璇上前掀开帐子,只见冯绣娘脸色蜡白,双眼紧闭,虚弱地昏沉躺在床上。

“冯姨。”盛晚璇声音微颤,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冯绣娘像是睡着了,又像……

盛晚璇伸手在她颈动脉处轻轻一探,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人还活着。

接着,她又查看了冯绣娘的脉象。

她有闺蜜的记忆,能勉强知道脉象,却没有闺蜜的脑子,她也不确认能不能开出对症的药方。

不过,这脉象有点熟。

闺蜜上次来信中,特意着重写了安将军中毒的脉象,以及解毒药方。

“冯姨这是中毒了?”盛晚璇看向赵嬷嬷,“这怎么回事,谁敢在庄子里给冯姨下毒?”

赵嬷嬷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想要搪塞过去:“怎么……怎么可能中毒,就是身子有些虚弱。”

“这毒很霸道。”盛晚璇道,“若无解药,冯姨撑不过三天。”

“有……有解药。”赵嬷嬷声音发颤,“昨天已经拿到解药了,吃……吃过了,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盛晚璇说完,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将药方默写出来。

还好她当初给温师姐抄药方时,顺道背了下来。

“庄子里能派人出去买药吗?”盛晚璇问。

“能。”赵嬷嬷应道,“庄子里有我们的人。”

盛晚璇把药方递给赵嬷嬷:“这是解药药方。”

赵嬷嬷怔怔看着,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是前世师父和闺蜜二人试了无数个药方才试出来的,安将军也差点丢了性命。

一直等赵嬷嬷安排好了抓药的人,看着人匆匆离去,再折回来站定在盛晚璇面前。

盛晚璇才敛了神色,语气沉了沉道:“现在能好好说说怎么回事了吗?”

“我家家主不是不想活……”赵嬷嬷几乎要哭出来,哽咽着缓缓讲道。

五月底时,周磊送去给盛姝的信,被皇帝的人截了下来。皇帝由此得知,两个世界已经能够互通传送物品。

在得知这次交换过来的人正是盛姝的女儿后,他怕盛姝将换回去的法子告知女儿,当即下令把盛姝关进了天牢。

六月初六那日,本是盛姝与现代人约好的回去之日,她在大牢里险些命丧刀下,可终究没能换回去。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于是她设法给冯绣娘送了信,托她务必帮你们二人换回来。

可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

皇帝派人暗中跟着冯绣娘来到桂泉县,给她下了毒,又以盛姝的性命要挟,逼她配合交换物件。

直到昨日,冯绣娘才拿到了解药。

也是在昨日,冯绣娘收到消息,安将军也中了同一种毒,便立刻让人把解药送去给了安将军。

“安将军不能出事,玉佩还在她身上。若是没了玉佩,你们就再也回不去了。”赵嬷嬷泣声道。

“赵嬷嬷,你糊涂啊。”盛晚璇无奈道,“冯姨出事,你瞒着我做什么,多一个人才多一分办法不是?”

“是家主吩咐的,家主说,皇帝还需要她来哄着你,不会让她死的。”

接下来的时间,盛晚璇一直守在冯绣娘身边。

现在想来,冯绣娘此前说的,她回去之后妈妈就会跟着一起回去的话,不过是哄着她安心回去的谎话。

上次不让她把楚曜的事告诉闺蜜,也是怕中途再出意外。

还有暗示她莫要与皇帝的人硬碰硬,更是想保全她,免得也落下被喂下毒药的下场。

服完药后不久,冯绣娘缓缓睁开了双眼,气息虽仍有些微弱,却总算从昏沉中醒了过来。

“冯姨。”盛晚璇连忙上前。

“我没事。”冯绣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就是受了点风寒。”

“我都知道了。”盛晚璇开门见山道。

冯绣娘让赵嬷嬷扶着她坐起身,靠坐在床头,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坚定道:“冯姨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过是受些罪罢了。比起你母亲这些年的隐忍,我这点罪算不得什么。”

“我不止在说您中毒的事。”盛晚璇往前倾了倾身,“十六年一次的交换,六月初六的约定,你与安将军的全力相助……

冯姨,今年还有一个六月初六,我想再试一次,带我妈回去。”

冯绣娘其实早有准备,她们那个时代的人,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传讯之法。

只是上次六月初六失败,她还以为,是那边的人失了约。

如今看来,他们仍在努力。

她眼中骤然亮起微光,终是重燃了希望,沉声应道:“好!冯姨助你。”

“我要把藏在小木楼里的武器拿出来。”

“这庄子里并非全是皇帝的人,我来安排。”

……

第124章 一定要成功

楚晓璇的诊室里。

她正与邱大夫整理着从古代传来的医书复印版,这些典籍所载的理法方药,大多是她前世深耕多年的内容。

她一边校勘篇目,一边向邱大夫逐条说明要点。

哪本典籍辨证有误,需重新厘定;哪本方药峻猛,务必慎用;其余诸篇,凡剂量、炮制、证候表述不清之处,都一一标注修正。

楚晓璇对邱大夫道:“您医术本就精湛,而我不过是比你多学了些古法古医。

我整理出的这些,皆是我这些年潜心研学过的医籍,待你把这些吃透,医术只会在我之上。”

如此,也算是完成了当初对江爷爷的承诺了。

待邱大夫带着这些医书出去后,楚晓璇目光又落在了日历上。

三天了,玉佩还是没有反应。

“楚小姐。”林崇推门快步进来,神色凝重,“有人买通了医院的护士,调换了你大伯的药。”

楚晓璇心头一紧,却并未慌乱。

她知道楚曜回国后,定然会有所动作,所以特意交代过对大伯严加看护,用药全程都有专人核对检查,这才在药刚被换走、还未服用时,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异常。

“报警了吗?”楚晓璇问。

“报了,警方已经在处理了。”林崇道。

楚晓璇点了点头。

也是时候给楚曜一些回击了,让她注意到自己了。

“还请江爷爷出手,给楚曜找点麻烦。务必让她知道,我与江家的合作。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江家才去找盛世的麻烦,我要她主动来找我。”

“好,我这就去联系江老。”林崇应声。

“还有,”楚晓璇又叮嘱道,语气加重了几分,“加派人手保护好我家里人,尤其是这几日。”

林崇颔首,语气笃定:“放心,人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疏漏。”

与此同时,大宁朝这边的境况却并不算顺利。

杨皓虽是秘密出行,可楚家一众人早已被皇帝的人严密监视,他动身前往瑶西县的踪迹,很快便被察觉。

这一路,处处受阻。

原本快马加鞭一日便能抵达的行程,他走了三日才堪堪赶到。

对方还在拼命阻挠,不让他见到将军。

雪上加霜的是,安将军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此刻瑶西县里正在全城悬赏,寻找能解毒的大夫。

而冯绣娘这边也收到了消息,送去瑶西县的解药根本没能抵达,送药之人刚入县境便遭流寇截杀。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消息。

楚晓璇的师姐温香巧来到了桂泉县,此刻就在庄子之中。

为了让盛晚璇放松警惕,皇帝只是明令禁止她离开庄子,却并不限制她的亲人与朋友前来探望。

“我听说师父要离开桂泉县了,怎么样也得来看看师父。”温香巧一见盛晚璇,便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自然也是忘不了你,我们姐妹俩有两年没见了吧。”

而后,她又瞥了眼守在门外的人影,疑惑问道,“话说这庄子怎么这么奇怪啊?

我进来时,婆子把我身上从头到尾搜了一遍不说,就连我带的糕点,都一块一块掰开来检查,这是防什么呢?”

温香巧说这话时,那位搜身的婆子就站在旁边。

“自然是防流寇了。”盛晚璇从容笑道,“现在外面流寇猖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到桂泉县来。我要不未雨绸缪,到时怕是被流寇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一听这话,那婆子放心了不少。

心里道,这个盛姑娘倒是个懂事的。

“那是要的。”温香巧挺着个大孕肚,拉着盛晚璇在桌边坐下,“快与我说说,师父与他兄长家是怎么断亲的。”

两人这一聊就聊了大半天。

“这位婶子。”温香巧看向那位婆子,笑道,“我们这聊得口干舌燥的,劳您给我们倒杯水呗。”

婆子见两人聊的全是些家常,便没多心,叮嘱了守在门口的人好好看着,便去端茶水了。

“我这肚子五个月了,小家伙皮得很。”温香巧拉着盛晚璇的手,放在她肚皮上,“你摸摸看。”

这一摸,盛晚璇便察觉出这肚皮异样,不等她开口细问,温香巧已一把撕下外层假腹,里面藏着的,正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块玉佩,还有一封密信。

她心头一震,指尖飞快将东西拢进袖中。

只听温香巧凑在她耳边,声音又轻又快:“多亏你信里的解毒药方,安将军中毒初期就被我解了,全城寻大夫不过是幌子。

这边秘密送去的后世武器,她已经收到了,来得正是时候,她带人前去截货了。

另外杨皓也无事,只是怕被对方察觉异样,才暂时留在瑶西县与对方周旋。

安将军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只管安心带你母亲回去,其余的事,有她们在。

闰六月初六午时正,一定要成功!”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婆子的脚步声。

“还真是皮得很。”盛晚璇笑着应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天色渐晚,温香巧便起身告辞,在婆子的严密监视下,被送出了庄子。

当天夜里,盛晚璇让周磊在旁守着望风,自己蒙在被窝里,终于与楚晓璇联系上了。

两人等这一刻都太久了。

每日能联系的时间本就有限,她们没半句多余寒暄,径直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楚晓璇会带着印章,在闰六月初六——也就是7月30日中午12:00,与楚曜一同制造一场意外。

过程中,她会将印章放在楚曜身上。

这场意外由江家安排,会最大程度达成灵魂出窍目的的同时,保证两人安全。

目前楚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公司事务,以及给盛家制造麻烦上,暂时对互换之事毫无警觉。

她打算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一切完成。

至于大宁朝这边,盛晚璇也安排妥当了。

她与盛姝相隔两地,两边会在闰六月初六午时正这个关键节点同步行动。

盛晚璇身边有周磊相助,而盛姝那边,安将军在信中也已说明,那枚印章盛姝从不离身,至于引发互换的意外,天牢之内自会有人暗中安排。

只要两边时辰丝毫不差,便可万无一失。

第125章 楚曜被绑

时间,便在这紧张而又满怀期待的心绪中,一天一天过去,来到了闰六月初五。

楚曜这几天的日子很不好过,盛世集团接连遭遇供应链掐断、核心项目被截胡、骨干人才被挖走,再加上各类合规举报接踵而至,忙得她内外交困,焦头烂额。

“查清了吗?”楚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看向楚建宇,“谁在和我们过不去?”

楚建宇应道:“离职的高管带着团队去了江氏。”

“江氏?”楚曜嗤笑一声,“不就抢了他们一个项目吗?用得着这阵仗?”

“不止如此。”楚建宇把近期私家侦探拍的一叠照片放到楚曜面前,“盛晚璇这段时间与江家来往密切。

前段时间换药之事,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也是因为江家对盛晚璇的格外关照。虽不清楚具体原因,但盛晚璇多半是已经搭上了江氏。”

楚曜对盛晚璇的事向来是特别关注,事出反常,她更不敢放松:“把她这段时间所做之事,全整理出来给我。”

关于盛家人,他们本就一直派私人侦探盯着,这些事按理很快就能整理出来。

可最近的资料却远不如之前那般事无巨细,分明是有人刻意避开了私人侦探的跟踪。

盛晚璇没有这本事,一定是江家人出手了。

“她人在哪?”楚曜问。

“京市,锦安医院。”楚建宇应道。

“去京市。”楚曜冷声道,“我倒要看看,这小虾米傍上这么条大鱼,想翻出什么浪!”

大宁朝这边,盛晚璇虽一直被困在庄子里,却半点未曾闲着。

庄子里本就有不少冯绣娘的人手,送信收信极为便利,她与外界始终保持着联络。

待她与闺蜜交换归来,两界便再不能互通物品,届时皇帝必定不会放过楚家。

而盛姝早已料到这一步,提前为他们铺好了一条退路——南境。

当年,盛姝除了给楚晓璇安排了三名护卫,还暗中留下一队人马,这些年一直隐匿在普慧市。

如今,正是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

这几日,这些人已熟练掌握了现代武器的用法。

六月初五夜里,盛晚璇调拨一队人手,护送着五人一路向南而去。

当然,这不过是障眼法——那五人全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替身。

真正的楚家人并未真的离去,而是趁着夜色掩护,全都躲进了寒窟之中。

田辛儿身怀内力,再加上楚时安从旁相助,二人合力足以打开那厚重的寒窟大门。里边早已备好了一应物资,足够众人躲藏一段时日。

安将军敢光明正大地去截皇帝的货,便说明他们与朝廷就要正面开战了。

她在信中也说了,盛姝多年筹谋布局,防的就是这一天,若是皇帝不做人,换一个便是。

听那语气,他们的胜算极大。

楚家也不必急于逃亡,眼下先躲起来,不让皇帝的人抓去当作人质,才是最妥当的做法。

初六一早,皇帝派来监视的人手发现楚家空无一人,搜遍了宅院与附近各处山洞,也没见一个人影。

当即下令全城搜捕,又从替身留下的踪迹里探得一行人往南逃去,立刻派人火速追捕。

楚家一有异动,庄子里皇帝的人马对盛晚璇自然越发警惕,当即封锁了整个庄子,不许任何人出入。

盛晚璇也被软禁在房间之中,由一众护卫严防死守,就连周磊和冯绣娘,都不许前来相见。

但他们终究还是反应得太迟了。

盛晚璇安排的第二队人马,带着武器堂而皇之地出现庄子,任凭皇帝派来的人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现代枪支的威力。

再加上庄子里本就有冯绣娘的人手在,盛晚璇几人被护得严严实实。

不出半个时辰,皇帝的人马便被尽数收拾干净。

接下来,众人便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那场关乎灵魂互换的“意外”。

盛晚璇和楚晓璇在通话时,反复斟酌了制造“意外”的法子,筛来选去,最终还是定下了坠楼这一方案。

现代那边,她们会提前布置好消防救生气垫,确保万无一失;

而大宁朝这边则准备救生气垫的土法平替,堆起厚厚稻草,再多铺上几层旧棉被,尽量把缓冲做得稳妥些。

她们二人一切准备妥当,现在就差楚曜和盛姝了。

与此同时,楚曜已经来到了京市。

因为有楚晓璇的特意放行,她畅通无阻地到了顶楼楚晓璇的诊室里。

她扫了眼这间诊室,起初是疑虑,而后是不屑:“你还真傍上了江家?”

不等楚晓璇说话,她嗤笑一声,摆出惯有的轻蔑姿态,“怎么?上次给的200万用完了,又想了新花样想引起我注意?”

她把楚晓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就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有什么是值得江家合作的。

人家无非是看中你是我女儿,可你在我这一文不值,用你来算计我,他们打错算盘了。

告诉江家,他们那点小打小闹,弄不垮盛世,若还得寸进尺,我盛姝也绝不手下留情!”

听得这话,楚晓璇起初是欢喜的,楚曜竟是半点没察觉到,她即将被换回去的事。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她才后知后觉地,在心头略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

不是替挚友,而是为自己。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楚晓璇开口时,才发觉声音里竟染上了一丝嘶哑,“这些年你从没有管过我……”

“我没空与你扯这些。”她的话被楚曜强势打断,“江家许了你什么条件,让你配合他们来对付我?是治你大伯的腿?还是别的什么。

我给双倍,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下一个瘫痪的,就是陆涛、陆婷,又或者盛暮雨!”

楚曜这是变相承认了,大伯当年的那场车祸与她有关。

这份威胁来得很及时,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做接下来的事。

“好。”楚晓璇应道,“我不要双倍,只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我没空陪你胡闹。”

“记忆里,我从没有与母亲好好相处的时刻。”楚晓璇声音微颤,“我太想知道,与亲生母亲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只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江家也再不会找你的麻烦。”

楚曜想起这些天她的反常,心中虽有几分疑虑,却又觉得不过是个小虾米,不至于翻出什么风浪。

左右就这一次,若是能就此免了盛世的麻烦,去便去了。

小女儿家的心思就是这般可笑,还亲生母亲,你亲生的妈可在大宁朝当细作呢!说不定早死了,这辈子你也别想见到她。

两人进了电梯,往地下停车场而去。

楚曜的车和司机都在地下一层,但她并没注意到,楚晓璇按的是地下二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没停,径直到了地下二层,这里是江家和顶级VIP才能使用的停车场。

一出电梯,楚曜才发现地方不对,还没等她开口,就被电梯口守着的人死死擒住,嘴上也被迅速贴上了胶带。

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包包、手表、项链、耳钉、纽扣等一切可能藏有监听设备和定位器的物件,全都被搜走了!

不过转瞬之间,她就被绑得结结实实,被人迅速地塞进了一辆豪华商务车后座,车子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地下停车场。

第126章 盛姝换回

车急速地往郊外飞驰,目的地是他们传送物品的那个厂房。

从医院出发,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时间足够。

全程楚曜的目光像刀子,几乎要杀人。

楚晓璇只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不发一言,也不与她对视。

到达厂房时,正是十一点半,时间刚刚好。

厂房中央,那只从古代传来的大箱子已经被挪走,下方垫着一个超大的充气救生气垫。

一行人来到三楼,楚曜被强行穿上全身防护套装,双手反绑在身后,随即被人押至栏杆旁。

楚晓璇也穿戴好防护套装来到此处,这里正是她选定的坠落地点。

江聿和沈谦亲自带人在旁守着,严阵以待,确保万无一失。

楚晓璇拿出印章,塞进楚曜身上,又取来一条绳子将印章牢牢加固,确保无论楚曜如何挣扎,都不会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开口:“我其实想过,这么做我会不会难受,会不会自责,会不会后悔……”

她对上楚曜的视线,望着她的脸,平静道,“毕竟你是我的亲生母亲。”

楚曜眼里满是骇然,她不敢相信,那个一直被她随意拿捏的小女孩,何时变得这么杀伐果断了?

“可直到刚刚我才发现,我两辈子心心念念的母亲,一直都是盛姝,从不是你。”

直到此刻,楚曜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双眼猛地瞪大。

“母亲。”楚晓璇轻笑一声,“你来现代后,盛姝待我们姐弟很好。哪怕后来你背叛了她,她也没牵连到我们身上。

九岁那年,大同镇被北境攻破了,我们离开了家乡,辗转逃到了南方,盛姝也一直派人暗中照料我们。

比起你的背信弃义、阴狠毒辣,盛姝的重情重义、温柔仁善,确实更值得我惦念。”

楚曜嘴里呜呜地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眼底终于泛起了恐慌。

楚晓璇看懂了,淡淡开口:“我不是想杀你,只是让你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去。”

楚曜的情绪越发激烈,楚晓璇却反而愈发平静:“楚曜,你欠的债该还了。”

就在这时,玉佩里传来了盛晚璇的声音:“小璇,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你那边呢?”

楚晓璇拿出玉佩,轻声应道:“都好了,一切尽在掌握。”

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楚曜再也绷不住了。

可她被制得死死的,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乃至所有的恐惧,都被闷在了动弹不得的身体里。

落网之鱼,动弹不得。

“我们对下时间,现在是11点57分26秒、27秒……”

楚晓璇看着旁边醒目的电子时钟:“对,分毫不差!”

“也不知道我妈在天牢里,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准时准点配合?”

“可以的,你母亲那般聪明,定是早早安排妥当了。”

天牢里,皇帝带着一行人径直来到盛姝的牢房前。

冯绣娘果然没有说谎,这间牢房被布置得极为豪华——床铺柔软、书案整齐,笔墨纸砚、茶盏熏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人伺候左右,与自家的寝室别无二致。

皇帝迈步走入,身后宫人立刻上前将椅子铺摆妥当,他从容落座,开口问道:“听说,你终于想通了?”

“只要你不伤害我女儿。”盛姝坐在书案前,既未起身,也未行礼,手中握着纸笔慢悠悠写着东西,“陛下想知道关于现代的什么,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满意一笑:“便先说说火药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钟声。

这是盛姝为司天监设计的镇监之宝——定晷仪,上应日影,下制漏刻,每日正午与天齐准。

每日午时正来临前都会敲响。

“咚咚咚……”

响到第十二声时,便是午时正。

定晷仪自被造出来后,这十年来,每日午时正的钟声从未未断过,众人皆习以为常。

盛姝起身,将那枚“时和岁安”的印章揣进怀里,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皇帝靠近:“火药以你们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和物料,完全可以造出来……”

她的脚步伴着钟声,一步一步踏向皇帝:“配方并不复杂,可总结为一句口诀:一硝……”

与钟声一同响起的,是盛晚璇与楚晓璇玉佩里同步传出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钟声敲至第十二下的刹那,盛姝手中的簪子骤然刺向皇帝心口。

“来人,护驾!”

“护驾!”

牢房里瞬间乱作一团,侍卫的长刀径直朝着盛姝砍来。

她没躲!

危险逼近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生出了无限恐惧。

她要的就是这感觉!

她闭上了双眼,要么死!要么回去!

与此同时,现代厂房里的楚晓璇带着楚曜纵身一跃,而庄子楼顶上的盛晚璇也同时纵身跳下!

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同时席卷了四个人,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像是被揉碎的琉璃。

光影交错间,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离,又有陌生的意识硬生生闯了进来。

盛姝耳边是太监的尖锐呼喊的残影,而身体里却是悬空的失重感。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视线里的安全气垫疯了似的扑过来,风声在耳边炸成一片白噪。

下一秒——

“轰!”

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弹力狠狠兜住。

充气垫像被踩爆的巨型气囊,猛地往下一陷,又凶狠地回弹。

她被弹起来了一点,随即又砸了回去。

浑身像被重锤碾过,她躺在微微晃动的气垫上,意识混沌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她没死。

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她转过头,看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女孩,一个穿着现代服饰的女孩,一个她多年未见、却又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女孩。

厂房里,守在下面的医生和工作人员赶忙上前:“你们还好吗?”

“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盛姝久久不语,似不敢相信,她早已不抱希望的事,居然真的成功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她们从气垫上抬了下来。

江聿和沈谦二人也赶忙上前,见一人陷入昏迷,一人醒着。

“你是盛姝,还是楚曜?”江聿忙向醒着的那人问道。

盛姝把目光落在江聿身上,不答反问:“你是江家人?江慎之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爷爷。”江聿应道。

“十六年前,我瞒着楚曜给他送过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只曜变天目碗。”盛姝道。

曜变天目碗确有其事,而这一切,楚曜并不知情,眼前之人定是盛姝无疑了。

闻言,江聿立刻上前,亲自为盛姝解绑。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释然与郑重,“欢迎回现代,我江家总算没有食言。”

盛姝把目光转向一旁昏迷的女儿。

她回来了,那女儿呢?

第127章 真好

楚曜被人推着,与楚晓璇一起往楼下坠去。

她手脚都被绑着,无论怎么扭动、蹬踹,都无济于事。

失重的坠落感将她裹胁,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那股窒息般的坠落感突然戛然而止,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松了开来。

她突然能动了。

人却来到了一片混乱的现场。

“护驾!”

“护驾!”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凭借本能侧身一躲,堪堪避开了侍卫劈来的长刀。

“楚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陛下。”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尖细刺耳,穿透混乱的声响,直直砸向她。

“太监?”楚曜看着眼前之人,愣了一瞬,又扫过周遭古色古香的布局,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窝蜂涌入脑海。

她竟回到了大宁朝?

“怎么可能!”她失声惊呼,“玉佩我明明砸了!怎么可能!”

这太监本是盛姝安插的人,见对方非但没说约定暗语,反倒这般失态反应,立刻便知眼前人早已不是盛姝。

他当即厉声大喝:“刺客还要顽抗,将这刺客就地斩杀!”

侍卫们闻声蜂拥而上,长刀寒光闪烁,密密麻麻地朝着楚曜劈砍而去。

楚曜甚至都还没接收完记忆,数把长刀就同时落在了她身上,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血泊中,当场丧命。

皇帝在众人的保护下匆匆撤离,那太监立刻紧随其后,声音比谁都凄厉焦急:

“太医!”

“太医在哪!”

他踉跄着扑到皇帝身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您千万要撑住啊。”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死死按住皇帝的伤口,为皇帝止血,却在无人察觉的时,暗暗将那支簪子又往深处推了推,语气依旧悲切:“陛下,您可不能有事啊!”

皇帝本就重伤垂危,被贴身太监这么一暗推,彻底没了救。

他难以置信地盯住这位他最信任的太监,缓慢抬手,想要指向他。

太监忙伸手握住皇帝的手,声音悲切:“陛下,您撑住啊。”

皇帝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滚出一声虚弱的闷哼,随即身子一挺,便彻底没了气息。

“陛下!”太监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死了亲爹一般。

另一边,冯绣娘的庄子里。

楚晓璇被周磊稳稳接在怀里,没有昏迷,也没有受伤。

“大哥。”楚晓璇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回来了?”

上一秒坠落时,她还在想,会不会成功。

这一睁眼,人已经在周磊怀里了。

周磊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下,待她站稳后才松开手:“小璇?”

楚晓璇点了点头。

她随即看向一旁的冯绣娘,挚友这一个月的记忆尽数涌现在脑海,难掩激动地开口:“冯姨,我们成功了!”

冯绣娘亦是激动无比:“是,成功了。”

楚晓璇从怀中拿出玉佩,想联系上挚友,可玉佩竟在她掌心一点点淡去,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佩使命达成了,又去寻它下一任主人了。

楚晓璇抬头望向大宁朝的天空,澄澈的蓝幕上飘着几缕轻云,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暖意。

真好。

她看向大哥,前世这个时候,大哥因为张大嘴之事被关进大牢,如今却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真好。

师父也与张大嘴断了亲,再不用一直委屈隐忍,她在这个时候换回来,还能赶在师父去府城之前,再见上一面,好好送别。

真好。

安将军有了现代的武器,流寇定然溃不成军,再也影响不到桂泉县,桂泉县也不会落得百业凋零的下场。

真好。

夏清澜已经拜了冯绣娘为师,楚时安也依旧与她亲近,没有离心,家中亲人也都平安无虞。

真好。

不仅如此,挚友还给她留了一间作坊、一间铺子,还有王志窑坊的一成干利。

家人安好,日子安稳顺遂。

挚友的到来,彻底改写了她前世的轨迹。

真好。

锦安医院里,盛姝和盛晚璇刚做完全面检查。

两人伤得都不重,既没有骨折,也没有内脏出血,只是有几处轻微的挫伤和擦伤,属于轻伤范畴,只需留院观察几日便能痊愈。

只是盛晚璇不知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你们医院到底行不行?”盛姝问道,“防护各方面都做得十分到位,人检查下来也没大碍,中医西医都看过了,怎么就是不醒?”

“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脉象也平稳无碍,脑部检查同样没有异常。”邱大夫回复道,“我的建议是再等等,现在看上去,她更像是睡着了。”

盛姝看着女儿身上那完好的玉佩。

照理说,女儿若换回来了,玉佩会自动去选择下一任主人,现在这情况,很可能是女儿还在古代。

楚晓璇应是已经回到了大宁朝,否则女儿也不会昏迷。

“盛总。”林崇走进病房,对盛姝道,“楚建宇被拦在了楼下,说是来找您的。”

楚曜消失了半天,楚建宇想必是急了。

“五分钟后,让他上来。”盛姝应道。

楚建宇进到病房时,盛姝已经补好了妆,换好了衣服。

“没出什么事吧?”楚建宇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

盛姝方才还挂着几分担忧女儿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骤然变硬:“没事。”

她瞥了盛晚璇一眼,淡淡开口:“事情都解决了,从今往后,没人再会找我们麻烦。”

那语气,那神态,说是楚曜本人也不为过。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路过林崇身边时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轻声道:“那就劳烦江老照顾好我女儿了。”

说罢,便带着楚建宇离开了病房。

“一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回酒店的路上,楚建宇一边开车一边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盛姝面色沉凝,语气冷冽道:“这小丫头这几天不对劲,也不知道是怎么勾搭上江家的,有江家在,她大伯的腿还真能好。

最近失控的事太多了,我总感觉她背地里在盘算着什么。”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向楚建宇,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当年陆修泽的事,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最后一个也快了。”楚建宇毫无防备,脱口而出地交代,“当年吴骁犯下那些事,让陆修泽顶罪后,就躲到国外去了。如今他钱花得差不多了,已经有回国的打算了。

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绝不会让陆修泽有翻案的机会。”

盛姝点了点头:“这事很重要,每一步都要汇报给我。”

“好。”

沉默片刻,盛姝又开口问道:“就说最坏的结局,万一陆修泽真出来了,当年吴骁那些事,可会查到你我头上,盛世会不会受影响?”

“就算到了最坏那一步,也只会查到我身上,绝不会牵扯到你,那时候我们明面上还互不相识。”楚建宇应声答道,“至于盛世,到时只要把我罢免,就能全身而退。”

盛姝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这事可得办好了。”

“好。”

第128章 盛晚璇醒来

盛姝这一走,便在江城待了五天。

这期间,盛晚璇一直躺在锦安医院里,昏迷不醒。

盛姝把女儿完完全全交给了江家照顾,自己则在江城以楚曜的身份,一步步布局谋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事。

盛晚璇在第六天醒了过来,恰好此时,盛姝也赶到了京市。

“我就猜你今天能醒。”盛姝看着苏醒的女儿,笑道,“今天是你们第五次交换的日子。”

盛晚璇睁眼就看到了妈妈。

明明是同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柔和的眉眼下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语气也软得不像话,与之前那个尖锐冷冽、处处带着疏离的“楚曜”判若两人。

“妈?”盛晚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小心试探。

“是,妈回来了。”盛姝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着,“多亏有你,带妈妈回来。”

闻言,盛晚璇连忙从床上起身,伸手紧紧抱住妈妈,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妈!”

盛姝也轻轻回抱住女儿,柔声道:“一晃眼,我的小岁安,都这么大了。”

靠在母亲怀里,盛晚璇满心欢喜,随之一股后知后觉的委屈翻涌上心头,她声音哽咽:“妈。”

她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紧紧抱着母亲不肯松开。

盛姝像一弯温柔的港湾,稳稳地托举着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母女二人相拥时,放在一边的玉佩,悄然退场。

“这几天你去哪了?”盛姝笑着问,“怎么多用了六日才醒?”

一说起这个,盛晚璇眼睛都亮了,兴致勃勃地讲道:“我当时就想着,回去就断了联系了,我们也看不到大宁朝的历史,无从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是能多留几天,看看那边的情况就好了。

没想到,这许愿还真成了,我的魂就在大宁朝飘了几天。

妈,我跟你说,那出大事了,大宁朝皇帝被人刺杀了,那可是皇帝啊,你说谁能那么大本事能屠龙啊!”

盛姝眼底漾开宠溺一笑:“说来也简单,先让皇帝放下戒心,教他觉得你毫无威胁、不足为惧,对你没有防备之心,便可出其不意、一击制敌。

但真正实施起来,其实也不简单,只让他放下防备之心这一点,就整整花了十六年。”

盛晚璇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怔怔望着眼前温柔浅笑的母亲,说话都结巴了:“妈……难道……是、是你?”

盛姝依旧浅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妈、妈……”盛晚璇眼底的惊涛骇浪转瞬化作满心崇拜,“那可是屠龙啊!你也太厉害了。有这样的妈,我能吹一辈子!”

随即又染上一丝担忧,“可……那可是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万一你失败了……”

“若没有你,我自不会用这般冒险的方式,好在,最后成功了。”盛姝道。

“虽说冒险,但这招其实很高明。”盛晚璇道,“我在大宁朝的时候就听说,刺杀皇帝的刺客当场就被斩杀了。

楚曜若不死,以她在现代积攒的十六年学识与技能,说不定真能翻身卷土重来,到时朝堂格局会变成什么样,就谁也说不准了。”

盛姝微微点头,眼底盛满了欣慰。

盛晚璇想到了前世,又问:“如果,我与楚晓璇没有互换呢?”

“楚晓璇作为玉佩主人,如果一直是她自己,那便代表着她们没有开启传物通道。”盛姝道,“在这种时候,皇帝通常会把玉佩主人杀了,如此便会换新主人了。”

原来这就是前世楚家突然被害的原因。

盛晚璇忽然想起前世那场车祸,自己是在去见爸爸的路上被人撞了的,又问:“那这些年,爸爸一直都不让我去探视他,到底是为什么?”

“自然是怕楚曜对你下手。”盛姝声音微沉,“前世我借传递物件的机会,暗中给你爸送信,有一回不慎被楚曜察觉,信里隐约提了换回去的法子。

她这才急了,先是设计陷害你爸,又派人驾车撞了你大伯,还不断威逼恐吓,就是为了断了我们所有退路。

你若是与你爸见上面,楚曜定会疑心他已将换回之法透露给你,势必会对你痛下杀手。”

所以自己前世那场车祸,十有八九就是楚曜派人所为。

恰巧时间又与闺蜜出事的节点重合,两人又都是玉佩的主人,这才接连发生了这些离奇的事。

感恩老天多给的一次机会,让她成功把母亲带了回来。

“那我爸既然是被楚曜陷害的……”

“我既然回来了,这些事哪还轮得到你操心。”盛姝握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当年的事,江家帮我保留了一些证据,而且真正的嫌疑人已经回国了,帮凶楚建宇也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现在我们就等法院正式启动再审,有江家相助,新旧证据加持,再加上正真的嫌疑人,你爸的冤屈用不了多久就能洗清,他很快就能回到我们身边。”

盛晚璇望着母亲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满满的安全感,有这么厉害的妈,她能安心躺平一辈子。

“妈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楚晨御的安置事宜。”盛姝温和一笑,“妈以后肯定是要跟你一起生活的,楚晨御身份尴尬,住在一起怕你膈应。

我是把他送寄宿学校,还是直接送去国外,亦或是就让他住楚家的别墅,让保姆照顾着?”

盛晚璇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是不喜欢他,但更怕他长歪了,别多年以后再出其不意报复我们咋整?

虽说他现在像个小霸王,可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想得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底子不算坏,万一放养把他养废了,不是给自己埋个雷吗?”

盛姝无奈笑道:“我这辈子是躲不过替楚曜养孩子的命了。”

盛晚璇连忙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乎乎带着撒娇:“多亏了妈,把楚晓璇和楚时安都教得很好,我们才能顺利回来呀。”

这一刻的亲近,将母女二人心底多年期盼与憧憬,都填得满满当当。

第129章 结局

小蝌蚪找回了妈妈,直接到了罗马。

从前遥不可及的远方,如今都成了盛晚璇抬脚便可抵达之处。

从古代流转而来的物件,三成归盛家,江、沈两家皆恪守约定,由盛家先挑。

这个暑假,盛晚璇跟在妈妈身边,领略了她两辈子都未曾得见的万千风光。

照理说这批货来源隐秘得很,可还是有收藏界的大佬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登门拜访盛家。

每次与这些人会面,盛姝都会把盛晚璇带在身边,让她见识到此前从未触碰过的圈层与人脉、资源与钱财的真正分量。

这些古物,一部分成为盛家的私藏珍品,一部分转予收藏界的大佬私藏,还有少量则现身于各大拍卖会,引得藏家争相竞拍。

其中收益自然惊人,盛家赚得盆满钵满。

盛晚璇前世虽自行创业,自我感觉也算小有成就,可亲眼见识这般顶级的资本与格局,才发觉楚曜所言不假,自己当真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

不过,她现在是有大佬妈妈疼爱的小虾米。

江家和沈家这一趟下来,自然也是收获颇丰。

盛晚璇不懂医术,无法在锦安医院就职,可江家依旧为她保留了那2%的分成。

虽说数额不算很多,但白得的收益谁会拒绝?更何况这是闺蜜凭本事替她挣下的。

楚曜的威胁解除,大伯也转到了江城的医院修养,有盛姝在,大伯一家人也都得到了妥帖的安置。

楚建宇被抓获归案后,在确凿证据面前,如实供述了多年前指使肇事司机故意伤害大伯、致其终身瘫痪的犯罪事实。

警方根据其交代,成功抓获在逃多年的肇事司机,司机到案后亦供认不讳,指认确系受楚建宇指使。

法院审理后认定,楚建宇犯数罪,依法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肇事司机作为共同犯罪中的从犯,亦被依法判处相应刑罚,至此这桩沉积多年的旧案终于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陆修泽的旧案也正式进入重启审判程序。

随着吴骁的犯罪事实逐一查实,他与楚建宇等人当年合谋构陷、将多项罪责强行栽赃到陆修泽头上,更通过威逼利诱、挟持家人逼迫他违心认罪的种种恶行,终于在铁证面前重见天日。

半年后,沉冤得雪的陆修泽终于重获自由。

踏出高墙的那一刻,他与等候已久的盛姝紧紧相拥。

时隔十六年,这对恩爱情侣,终于在人间烟火里,圆满了半生等待。

而另一边的大宁朝。

皇帝骤然驾崩,年仅九岁的皇太子承继大统。

皇后身为先帝嫡后,又是新帝生母,被尊为皇太后,临朝垂帘,裁决万机。

而这位皇太后当年曾受过盛姝的恩惠,若无盛姝为她出谋划策,她这皇后之位或许早已被废,又哪来如今尊荣无上的地位。

她掌权后,立即撤回了先帝派去桂泉县的人马,并全都秘密处决了。

楚家的危机就此解除,楚晓璇一家八口又重新过上了安稳和顺的日子。

现代送去的那批货物,尽数被安将军截获。

属于皇族的那一部分,她派人送往了京城;兵器和压缩饼干这些,她则送往了军中;剩下的则全运回了桂泉县,还给了楚晓璇。

从这之后,各个富庶之地的珍宝阁里,便时不时会出现一件精美绝伦的琉璃,每每现世,都能拍出天价。

这珍宝阁本就是富商陆氏名下的产业,众人见此盛况,无不暗自揣测,这位从不露脸的陆氏,其财力恐怕已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

陆氏本是盛姝经商时所用的化名,她离开之前,已对名下产业做好了妥善安排,一分为三:楚晓璇占四成,安将军和皇后各占三成。

楚晓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一世早早便成为了一方首富。

当然,盛晚璇帮她打下的那些产业,她也经营得风生水起。

王志的窑厂生意兴隆,规模愈做愈大。

楚晓璇虽不懂作画,可现代书籍中却不乏制瓷的精妙技法与图样,每每窑厂出新,四方客商便争相采购。

窑厂扩建之时,楚晓璇亦出资入股,与王志各占五成股份。

除各式窑货之外,他们还烧制出蹲便器与马桶,在日常器具之上,亦是掀起一阵风潮。

盛晚璇创下的果酱作坊,被楚晓璇开遍了全国。

除了果酱之外,她还新增了罐头。

古代运输远不及现代便利,各地鲜果本就难以远销,百姓更是难得尝到外乡果品。

如今有了楚工坊的果酱与罐头,寻常百姓亦可尝遍天下四方的时令鲜果。

茶点集亦被她开遍了大江南北。

只要有茶点集的所在,必定是彼时夫人小姐们趋之若鹜的好去处,下午茶这一说法,也渐渐成了她们日常的风雅消遣。

小木楼的冰柜,除了保鲜,更能用来制冰。

在南方囤冰本就不易,每年夏天,这冰的收益着实可观。有安将军派人人守着,也没人敢打小木楼的主意。

还有一开始支起的凉饮摊子,楚晓璇则送给了小四他们。

虽说他们没有寒窟,可如今有冰,照样能做出爽口好喝的凉饮。

除了凉饮,冬日里他们又推出了不少热饮。

小四三人靠着这个摊子,在本地落了户、置了地、盖了房,后来还另开了新铺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除此之外,楚晓璇还做了许多利国利民之事。

从现代带来的粮种,她尽数献给了朝廷。

朝廷也没有亏待桂泉县,诸多适宜本地栽种的农作物,皆先在桂泉试种,而后推行全国。

新粮作物极大改善了天下粮荒之困,百姓们终于不必再受饥馑之苦。

楚晓璇还在各地创办了诸多学院,更特设女学,让闺阁女子也能读书识礼、明辨事理,一改旧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规。

千年来女子所受的桎梏与偏见,正被盛姝、安将军、楚晓璇这般人物,一点点慢慢打破、悄然改写。

楚晓璇时常在想,若是没遇到盛姝和盛晚璇,那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但人生际遇从无偶然,相逢之人皆是渡己的光,一步一行,终成此生归途。

【全文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