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山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皮子鞣好的那天傍晚,沈彧在厨房里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灶沿光滑的木纹。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出来,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锅里炖着的狍子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焦香,慢悠悠地漫满整个厨房。
阿蘅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得浑身都软了。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的噼啪声、肉汤的咕嘟声,还有窗外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安静得恰到好处,让人心里发暖,连呼吸都变得舒缓。
喝完最后一口汤,沈彧放下碗,瓷碗与石板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阿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沙哑:“明天我出山一趟。”
阿蘅握着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去县城,”他补充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把冬天攒的野味和鞣好的皮子卖了,换些银钱和过日子的物件。”
阿蘅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她心里清楚,沈彧这大半年在山里攒了不少东西——熏得油亮的野猪肉、野鸡、兔子,还有一张张鞣制得平整柔软的皮子,都规规矩矩堆在他那间小屋里,如今开春了,确实该换成银钱,添些盐油针线。
沈彧没再多说,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柴刀,又顺手帮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让火苗烧得更旺些,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脚步忽然顿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蘅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征询:“你要不要一起去?”
阿蘅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县城。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自从中逃出来,她便一头扎进这深山里,再也没踏出过山门半步。继母会不会在县城里?那些曾经嘲笑她、欺辱她的村里人,会不会认出她?这一年多风吹日晒,她的脸变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既有几分隐秘的期待,又有深深的忐忑。
可转念一想,她又动了心。
她空间里攒了不少草药,先前那几株党参,卖给系统换了不少银子,可那些银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数字,不能拿出来用,更不能让沈彧看见。上次沈彧问她盐从哪儿来,她随口说是卖山货换的,可她自己清楚,山货能换的盐少得可怜,沈彧那样心思通透的人,未必信。
她太需要一笔能见光的银子了,一笔能光明正大地拿在手里、能让沈彧看见的银子,哪怕不多,也能让她心里踏实些。
沈彧站在门口,没催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早已看穿她的纠结。等了片刻,见她迟迟不说话,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帖的迁就:“不去也行,你想买什么,针头线脑、布料脂粉,我给你带回来。”
阿蘅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
沈彧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明早我来接你,山路难走,早些歇着。”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背影挺拔而沉稳,很快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阿蘅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弄出声响,从空间里翻出那件最体面的衣裳——是之前在系统里买的深蓝色棉布褂子,针脚细密,没有半点补丁,干干净净的,只是太过崭新,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偷来的体面。
她又翻出攒下的草药,党参早就卖给系统了,剩下的都是平时在山里慢慢采的——柴胡、黄芪、甘草、防风,每一样都晒得干透,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一一装进一个素色的粗布布袋里。分量不多,拢共也就两三斤,可这是她能光明正大拿出去卖的东西,足够换一笔零碎的银钱了。
收拾妥当,她坐在草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安静静地等着。山里的清晨格外凉,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布袋的边缘。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重,却很有节奏,阿蘅一听就知道是沈彧。她连忙推开木排门,走了出去。
沈彧站在瀑布边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满了熏好的野味和鞣好的皮子。他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褂子,腰间别着柴刀,背上挎着弓箭,神色平静。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新衣裳上轻轻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山外走。
阿蘅连忙跟上,脚步轻快,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石缝,走进茂密的林子,沿着一条阿蘅从未走过的小路,慢慢往山外走。开春的山路格外难走,雪水融化后,泥土变得软乎乎的,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半个脚掌,拔出来时,鞋底沾满了湿泥,沉甸甸的。有些背阴的地方还积着残雪,路面滑得很,阿蘅不得不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慢慢蹭过去,生怕摔着。
沈彧走在前面,步子稳而缓,刻意放慢了速度,刚好能让身后的阿蘅跟上。他走得很仔细,遇到特别滑的路段,会悄悄用柴刀在路边砍出几个小坑,方便她落脚。阿蘅跟在后面,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心里暖暖的,先前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树木渐渐稀疏了,能看见头顶湛蓝的天空,风也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带着山里的寒凉。又走了一阵,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山脚下,一条宽阔的土路蜿蜒向前,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田地,田里有农户牵着牛、扛着锄头在劳作,远远望去,人影攒动,隐约能听见几句闲谈的声音。
阿蘅站在山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有些恍惚。她快一年没出过山了,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田地,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心里又惊又奇,还有几分莫名的酸涩。
沈彧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等了她片刻,见她缓过神来,才轻声开口:“走吧,再晚些,县城里的铺子该忙起来了。”
阿蘅点点头,收回目光,紧紧跟在他身后,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却十分热闹。街两边的铺子鳞次栉比,卖布的铺子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随风轻轻晃动;卖粮的铺子门口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打铁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琳琅满目。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赶牛车的、牵着孩子的、闲谈散步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阿蘅跟在沈彧身后,脑袋微微低着,把脸往衣领里藏了藏,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继母会不会在这些人里?村里人会不会认出她?她心里的忐忑又冒了出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紧紧挨着沈彧的衣角,像是找到了依靠。
沈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脚步微微放慢,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替她挡开了往来的人群。
他们先去了街角的酒楼。那酒楼是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黑字的酒旗,随风招展,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和肉香。两人刚走进门,跑堂的伙计就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沈猎户,您可来了!这回又带了什么好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