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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明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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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明钦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 恰为威广将军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礼仪之邦,并未因陵丘国小军弱、受制于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国之礼,一路看尽大乾繁华盛景, 尽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仅仅如此。

区区弹丸小国, 不值当为其专门错开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广将军近十几年来自傲自大、坐吃山空, 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无上的功绩护着,如今墙倒众人推, 刑场之前,竟闻喝彩声。

在异邦往来频繁的大乾盛世,一队颇具异域风采的远来客实在不起眼。

哪怕, 有大乾官员亲自陪同。

于是两位公主与使臣不知不觉便汇入人流,待反应过来, 已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 加戴大枷脚镣的一众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后一奏。

刑场一侧,刽子手赤刀嚯嚯,刑场正中, 刑犯面对皇宫方向, 跪听宣敕。

而后便是验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时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礼官鸿胪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释来由。

一听是威广将军, 皆惊异,“如此赫赫战功,竟也……”

陵丘虽不曾直接与大乾交过手, 可自上釜处也听过威广之名,当年威广将军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觊觎大乾疆土之人头破血流,乃至闻风丧胆,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这样的将领,连王都要倚仗,哪会因为谋害王子而处以极刑,毕竟王的儿子甚多,能如威广般守住国土的将领却很少。

少卿了然轻笑。

“能为家国贡献者,自当依功封赏,因此,威广将军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然功不抵过,大乾律法至上,万事万法依律而行、赏罚分明。大乾人才辈出,才能品性具佳,方能长久。”

傍晚下榻官驿,无外人在旁,几人聚在一处。

“上国如此赏罚分明,料想先前伯珐俘虏一事也是依律而行,我们与大乾相交,只要不触犯大乾律法,便无需担忧才是。”

其余人皆附和。

“确是如此,当初那些伯珐战俘,也是因为想和域兰俘虏般传教霍乱大乾才被处决,若他们老老实实的,也不会尽数被杀。”

“要我说,王就是杞人忧天。”

“大乾物阜民丰,我们根本无法与之相较,能上供得到庇护已然来之不易……真要如王所说,想尽办法让公主嫁入皇家吗?”

嫁入皇家,是怕被大乾对待伯珐俘虏般对待,如今一路走来,这种可能性已几乎没有,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姊,你想吗?”

大公主摇头。

“但……我也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个,生她养她的,陵丘。

翌日大朝会后,百官宴请使臣,陵丘公主则请求面见皇后。

可惜没能见到,迎她们的,是宫中大尚宫。

鸢娘对她们的来意已知个七七八八,但真的听到陵丘公主开口,还是惊异这外族女子之坦诚。

陵丘两位公主自幼相伴长大,又一同被派来大乾出使,心意相通,由大公主开口陈情。

肃正一礼,目光中满是率直与期盼。

“姜尚宫,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们以为大乾女子与陵丘相差不多,但一路走来,才知道大乾的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凭手艺养家糊口。”

“而在陵丘,女人便是货物奴隶,任凭买卖交易,又遑论像人一样地活着。”

“我们知道上国重诺,不奢望能入皇家,但我们姊妹,也不想再回陵丘。”

是不想,亦是不能。

陵丘王既派她们出使大乾,有意结成姻亲,便如泼出去的水,连死了,都要葬在异国。

陵丘早无她们的立锥之地。

“所以,恳求尚宫代为向皇后殿下转达,予我们在大乾一条生路。”

说着,竟缓缓跪下,欲行大礼。

鸢娘托住,扶起。

面上浮起一抹笑。

“此等小事,不必回殿下,我便能做主。”

“公主既来我大乾,便知大乾不偏不欺、扶幼帮弱,穷乡僻壤的孤儿亦能平安长大,莫说是友国来宾,就是边境逃难而来的异邦人,也能凭本事挣下一番天地。”

“公主拜托之语,实是言重了。”

“且,以二位公主之姿,只要有心,定能求得一心人。”

陵丘公主听懂言下之意,喜出望外。

她们本以为,既来异国,便为质子,必不得自由,却不想能得如此宽待。

大乾帝后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她们何尝不钦羡。一心人,这是在陵丘想都不敢想的事。

陵丘与上釜皆崇尚弱肉强食,女子为弱,幼小为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敢奢求平等尊重的情感。

甚至,就算贵为公主,他们父王想丢,随手便也丢了。

而在大乾,只要身而为人,便可轻而易举得到她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平等、尊重、自食其力、爱与友情……

人人,习以为常。

她们自然愿意,且,求之不得。

……

乾元殿内,烛摇影斜,轻声耳语似梦中呢喃。

“……卿卿如此宽宏,便不忧心,这两个质子偷偷跑了?”

谢卿雪倚在他怀中,颊边之色仿若自寒冰间盛放至荼蘼的牡丹,艳华倾城。

闻言勾唇,“跑了如何,陛下不愿替我抓回来?”

李骜低首,吻她。

“自是愿的。”

谢卿雪笑,勾住他的脖颈,“诺既允下,自是有把握将她们握于股掌之间。”

“陛下所思所想倒是周全谨慎,难不成,今日殿前目不斜视,皆是有意为之?”

姿态亲昵,话语却是三分寒意。

李骜开口欲言,眸中不防先泻了几分笑。

谢卿雪轻哼一声,揪他的耳,拧上半圈。

帝王将皇后抱入怀中,好好圈住,一丝一毫都不露出。

喉头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哑,“是否有意,卿卿不是剖开了我的心,瞧得清清楚楚?”

大掌扣着纤腰,缓慢揉捏着过度绷紧后的酸软。

谢卿雪呼吸微乱,几分难耐,摁住他的手。

掌心汗湿潮热。

帝王不依不饶,“倒是那伯珐王明钦的样貌,可还与卿卿记忆中相仿?”

谢卿雪咬唇,眸中蒙上了一层雾。

她记起,“伯珐王在域外的手段倒是比罗网司多些,竟能寻到那老游医的下落……只可惜,老游医多年前便已离世。”

这位老游医,便是他给李骜名册之上的首位,中原不曾听说过,可其在域外传说极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行踪飘忽不定,近十几年更是无人知晓。

但就算如此,也让他寻到了老游医出现的最后一处地方,多方探查之下,探到了游医之墓。

李骜眸色微敛,骨节不自觉绷紧。

“那是因为,当年他们母子曾被游医所救,留有线索。”

嗤道:“再如何,他寻到的,也是一个死人,白白折腾,无甚用处。”

谢卿雪眉间稍动,抬眼看他。

几息后,指稍戳在他后槽牙的地方,戳到了硬邦邦鼓起的肌理。

“怎么,有事瞒着我?”

难得能让他醋到如此地步,还逼自己忍着。

李骜深吸口气,眸间泛红。

“昨日,明夫人递了帖子,为你的病。可根由,却是因着明钦。”

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尤其最后两字,恨不得生生吞了,让此人彻底消失。

他自然知晓那人心思,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阳谋,若只有明钦,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卿卿,但他扯上了明夫人。

这是唯一,能将消息直接送入卿卿耳中的办法。

而他,也顾及着卿卿,无论最后见与不见,他都得开口一问。

谢卿雪明了。

抿笑,指稍轻勾,抬起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

“陛下是觉着,吾会将旁人看入眼中?”

李骜眸光微动,似潋滟粼波。

高大霸烈的身躯堪称乖顺。

谢卿雪读出什么,挑眉。

本想着一个消息罢了,不见面她也自有办法得知,可此刻看他的反应,心底却改了主意。

若只是如此,他才不会顾及许多。

自这伯珐王出现,他总有种过分的在意。

而他分明知道,虽幼时同居一府,可她对伯珐王从无多余的看法,甚至连友人都算不上。

顶多,是个知晓姓名但模样模糊的陌生人。

某个醋坛子是会因此吃些醋,可不至于耿耿于怀、总也不忘吧。

其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缘由。

李骜摇头,语气肯定:“卿卿自然不会。”

谢卿雪又问:“是我母亲要入宫,又与旁人何干?”

消息有没有用才重要,何人给予,当真重要吗。

李骜抿唇,眸光转瞬凌厉。

一字一顿,“介时,他会和明夫人,一同入宫。”

谢卿雪好整以暇,指稍慢慢划过他面庞轮廓,“陛下不开心,不允,不就好了。”

他不说话了。

谢卿雪读他的神色:“……又忧心,若不见我,便不会和盘托出。”

或者说,是有什么他想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的事,与此人有关。

这个隐情还不算小。

不然,杀伐果决的大乾帝王,缘何会如此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帝王抱她,闷声,“卿卿想见吗?”

谢卿雪心道,本来不想,但他这么一遭,她倒是有些想了。

口中答:“若于病有益,自然见见的好。”

李骜眸光垂下。

卿卿答应过他的,要竭尽全力治好病,相伴百年。

卿卿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会欺瞒哄骗。

若放在从前,放在卿卿刚醒来之时,他本就不愿之事,不会拿来问她。

可现在,心意相通,心有所惧。知晓,爱是小心翼翼,是在乎到极点,依旧选择宽宏包容。

是想紧紧相拥,又怕她感到丝毫难过与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