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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狸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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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狸奴

车马出行, 尘土飞扬,蝉鸣蛙叫远近不定,此起彼伏。

雕轮碾过稻田溢出的小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鹭身上, 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样, 抬起捕捉到一辆不紧不慢弛过的青盖油幢车。

驷马高蹄, 铃铎琤琮,车内尊贵的皇子百无聊赖支着下颌,谪仙般的容颜晕着玉华光色, 俊美惊人。

不时微动的睫羽却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面见母后时说什么好些,在想十载之前与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想,母后, 会不会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

可这些仿佛都不重要, 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 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父皇的不耐与坤梧宫紧闭的大门。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门入内,皇弟可以由着不驯的天性硬闯,只有他,再如何叩首请求, 都无济于事。

哪怕他知道, 皇兄与皇弟其实也见不到母后。

无奈牵起唇角,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支起帷帘, 看清外头的一刹,指梢倏而顿住。

与此同时,驾车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

“前头城门口, 不正是陛下皇后的銮舆吗!”

李墉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一下身处梦境,不知今夕何夕。

紧接着十指倏然收紧,归京这么多回,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

而他,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准备。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高兴,为殿下高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缺失的,又是什么。

“殿下,陛下与皇后真的来迎您了,奴婢没有想错!”

随着话音,护卫一声短而促的“驾!”,千里马齐齐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李墉握紧了车窗沿,稳住身形,骨节泛白,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渴望,只是……

闭目,心里笑自己颇有些狼狈的失态。

三里很长,此刻却短得过分,马车停下时,他甚至没有缓过神。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甚至已经能听到母后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经年梦中的,一模一样。

每每独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无助时,耳边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声音,温暖中带着些清冷,无比熨帖,唤他……

“子容。”

真的见到了她的子容,谢卿雪泪瞬间盈满眼眶,竟一时,连最简单的向前一步,都有些迈不开。

小心翼翼的,如同为子容挑选狸奴幼崽时,第一次瞧见那初生没多久的小小身躯,再温柔小心都不为过。

李骜坚实的手臂揽着皇后的腰,居高临下,声线低沉:“李墉,见过你母后。”

李墉如梦初醒,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他低头矮身的动作那般迅速,恰好错过谢卿雪要去拉他的手,谢卿雪也不在意,欲扶他起身。

可是这一瞬,不知怎的,仿佛本能一样,李墉后退了一步。

谢卿雪刚刚挨上孩子的手,再次落了空。

空气凝滞,无形的巨石压上李墉心头,挤压呼吸。

李骜神色一凝,正要呵斥,谢卿雪拦住。

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主动上前,拉住子容的手,一如十年前,声线温和微冷,满满的回护。

“莫理你父皇,来,随母后来。”

这样的语气,好像他从没有长大,亦不曾经历这十年的世间风雨。

帝王的掌心一空,被落在原地,有些不爽地微眯眼眸。

顿了两息,默默跟了上去。

结果临上车时,被卿卿一个眼神定住,抬眼一看,才瞧见这并非御驾,而是特意为子容备的銮车。

李骜:……

卿卿可知,他为何专门命人多备驾车?

不远处的祝苍默默后退一步。

果不其然,陛下顿了几息,还是转身,回了御辇。

只是那面色……祝苍实是没有胆量细看。

仪仗回宫,随一声高远清亮的“起驾——”,车驾缓缓移动。

紧跟在御驾后的这驾銮车内,并无世人常见的什么母子久别重逢的哭啼戏码,有的,只是浅淡的寂静。

哪怕谢卿雪有一肚子话想问,有太多关于孩子的过去想要了解,也忍耐住没有开口。

在她又一次转头看向窗外时,察觉子容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眉目间不禁晕上笑意。

恰外头又有百姓的声音传来,谢卿雪回眸。

“听说,吾的子容容貌之盛,在几年前,便已引得京城万人空巷。”

李墉的目光一颤。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总不以为然,甚至偶尔还嫌甚是麻烦。

可是此刻,他的面容耳郭一点一点染上霞晕。

头一回尝到羞赧的滋味,就这般猛烈得整个人都冒了热气。

出乎他的意料,母后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倾身,万般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发。

李墉感知到的,无半分调侃揶揄,只有满满的赞赏与心疼。

他看着母后,曾经幼小的他眼里母后高挑的身影,此刻只需垂眸便可整个纳入,心忽然泛起痛。

下一刻,被满是馨香的怀抱拥住。

猝不及防,又那么简单地,驱散了所有难过。

谢卿雪抱着她的孩子,泪还是模糊了眼眶,她像以前一样,抚他的后脑,抚他的背,哪怕长大后孩子的脊背已经宽阔太多。

她说:“子容,母后的话一直算数,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母后。”

这句话,仿佛在说现在,又仿佛在说从前,在说缺失的每一寸岁月。

李墉颤着唇,唤了声,“母后……”

怀抱松开,谢卿雪再抬头时,眸中氤氲着清浅的笑意,应:“哎。”

她抬手,一寸寸描摹孩子的面容轮廓,“都这么大了……”

“母后从前总是想,吾的子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而今见了,才知道,子容的模样,比母后想象中的,还要好很多很多。”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若明月出天山,更如苍茫云海间,簌簌松下风。

果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此,引得众多小女娘蜂拥而至只为一眼,便不足为奇了。

“母后当真觉得我……”余下的话,气息颤得有些说不下去。

谢卿雪看着孩子,眸光带着鼓励。

喉间微哽,勉力平复下去,从来波澜不惊的话语在母后面前,终忍不住带了些许情绪。

“皇兄贵为太子,才能德行皆是大乾当之无愧的储君,皇弟少年将军,战漠北灭海匪,只有儿臣……”

只有他,一无所成。

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富贵闲王。

面对旁人的眼光言语,他总是云淡风轻,不在意亦不辩驳,但面对母后,面对这个最思念最放在心上的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身份再如何尊贵,李墉毕竟也只是一个年仅十四的小郎君,一个失去母亲十载、也念了母亲十载的孩子。

再没有什么,比母后心中对他的看法更重要了。

谢卿雪听懂了,不由失笑:“吾与你父皇养育你们兄弟三个,可不是让你们如此相较的。”

“世上之人万万千,人人皆不同,又有谁能真的说清,哪些人有用,哪些人无用,有用的,又究竟有多少用。”

“这样的问题,一千个人,都会有一千个答案。”

“唯有一样,应坚定不移。”

“每个人,最看重的,最在乎的,认为最最有用的,都应是自己。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

“那,在母后心中呢?”

子容眸光潋滟、微颤,晕开不息的涟漪。

几分脆弱,几分倔强的执拗。

与当年小心翼翼拉着她裙裾问可不可以时,几乎一模一样。

谢卿雪便如当年一样,拉过他的手,柔软的小手长成了修长的大手,一样被母亲握着放在膝头。

“母后心中,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从无谁比谁重要,谁比谁好。”

“母后也从来不会看那些所谓的,为家国做出多大贡献,才能如何本领如何,对母后而言,你们生来,便已是无上的馈赠。”

“功名钱帛不过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生康健无忧,才最重要。”

儿女并非臣属,在谢卿雪眼中,所有世俗意义上的价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开心快活。

她不盼他们功成名就,只盼他们自洽自纳,万事顺意。

这些话,曾经他们太小,她只想他们无忧无虑,不想他们过早地接触世上诸多复杂残忍之事,没有摊开说过,不想,竟让孩子有了如此想法,若……

罢了,某人心中估摸净是些优胜劣汰的腌臜糟粕,不教也比教歪的好。

车马浩浩,仪仗巍峨,驶入宫门。

太子上午在宫内处理朝政,此刻于午门相迎,见到父皇母后,执礼熟稔地问候。

看看相携下车的母后与子容,再看看独自一人神色实在称不上美妙的父皇,正色抑住唇角的弧度。

一家人一同用了膳,兄弟二人告退离开,谢卿雪有些困顿地倚在李骜身上,眼还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

“好了。”李骜轻抚,“往后卿卿想见子容,随时都可召见,每日亦有晨昏定省。来日方长。”

谢卿雪双手抱住他的腰。

这些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十年的时光过去,变化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