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巴特尔的海浪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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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航海队伍出发前夜,巴特尔独自骑马回到阔亦田草甸。

他骑的不是东海船队那匹黄骠马——那匹马在倭国北九州礁石滩上跛了蹄,回程后被帖木仑牵到匠作局后面的马棚里养着,每天用辽东新鞣的海豹皮裹蹄腕热敷。他现在骑的是一匹从辽东驿路退役下来的老驿马,枣红色,鬃毛剪得很短,马蹄铁是阔亦田匠作局新换的防滑掌钉。他本来可以骑更快的马——新一代船队配的都是帖木儿从胶东港精挑的草原战马与驮马杂交的混血马,腿更长,肺活量更大。但他出发前对配马的徒弟说,不用战马,就骑那匹驿路退役的老枣红,他今晚不走远,只是回草甸看看。

草甸在阔亦田营地西南角,背靠柞木林,面朝书阁穹顶。这条路巴特尔走过太多次,闭着眼也能数出每个弯道——从匠作局门口左拐,经过慧真医药局的晒药场,穿过太学馆后面那片柞木桩子围起来的防风篱,再往南走半里,草甸就到了。他在驿路上没有策马快跑,只是让老枣红踩着碎石慢慢走。马蹄声在夜风里传不远,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这匹老马也知道今晚不适合赶路。

草甸上静悄悄的。学棚的毡帘已经放下了,门口几块还没收走的石板斜靠在松木柱子上,石板上的描红字迹被夜露濡湿,有些洇成了模糊的水渍。阿茹娜今早领着新一批航海预科班的学员在这里练测风,纸风车还插在柞木桩的缝隙里,风车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转,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巴特尔翻身下马,把马缰系在防风篱上那根用旧船钉打成的拴马桩上——那根桩子是他自己当年在帖木儿匠作局当学徒时打的,钉帽上还留着他那时歪歪扭扭的锤印。

他蹲在那片他幼年描红的石板前面。

石板还在。阔亦田草甸上的草枯了又青,雪化了又下,学棚的毡帘换了多少茬他已经记不清,但这块石板还在它蹲着的地方。帖木仑每年开春都会让工匠把草甸上的石板重新垫平,她说这些石板是最早的课桌,不能没人管。石板的左上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表面被常年的雪水描红打磨得温润光滑——比他离开那年更滑了一些,但纹理还是老样子,侧边那道被帖木儿用凿子试刀时留下的斜槽还在,凹缝里嵌着几粒细沙。青苔贴着石面往斜槽方向爬了几条极细的灰绿色脉络,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干。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碰石板。今晚没有雪,草原上已是秋天,风里带着柞木落叶的焦香和远处匠作局烟囱里飘来的松烟余韵。他用手指在石板上虚画了一下——不是描字,只是把指尖悬在石面上方,沿着他记忆中“天”字最后一捺的走向,从上到下,从左往右,停在他从前总写歪的那个收笔位置上。风从他手指和石板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凉丝丝的,和他多年前蘸雪水描字时的触感在指腹上重叠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