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旧规矩的裂痕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新官制推行的驿报从阔亦田发往各行省的那天傍晚,也先不花独自坐在自己毡帐里的火盆边。火盆里烧的不是炭,是柞木块——东路草场的柞木,他父亲也速该在世时就只烧这种木柴,说柞木烧起来的烟不呛眼,火灭了之后灰是白的。蔑儿乞歹蹲在火盆另一边,用铁钎拨着盆沿上一块烧歪的木柴,火星溅起来落在毡毯上,他抬靴子踩灭,偷眼看了看也先不花——也先不花正把新官制驿报摊在膝盖上,就着火光一行一行看。那份驿报是耶律阿海在驿路总管府亲自封发的,分发全国各道,东路草场也分到了一份。驿报上盖的是汗廷的九游白纛印。
看完之后他把驿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蔑儿乞歹不敢问。他跟了也先不花二十年,知道这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安全。火盆里的柞木块发出一声爆裂,一小团火星从木缝里迸出来落在也先不花皮袍下摆上,他没有去掸。
“当年大汗创业,我们兄弟用命换来的草场和部众,如今林远舟用一场考试就收走了。千夫长的儿子还要和汉人、吐蕃人去争一个文书的职位。这天下,还是当年的天下吗?”
他面前的火盆里柞木块烧得正旺,火星偶尔溅上毡毯边缘,蔑儿乞歹用靴底一一踩灭。毡帐外面,南路驿马的马蹄声从远处滚过去——那是从太学馆方向来的,大概是今天最后一批分发会试录取名册的传令骑。
也先不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那份驿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了一道横线——横是驿路。他又在横线中间画了一道竖线——竖是界碑。他看着自己膝盖上这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炭灰痕迹,然后把竖线抹掉了,只留下横线还在膝盖上延伸。
这句话很快在旧贵族的毡帐之间传开了。不是通过驿报——驿报上没有这些话。是通过篝火边的低声交谈,通过换防时两个老百夫长在驿路边蹲着啃干肉时的对话,通过毡帐深夜火盆边那些不愿意在白天说出口的叹息。东路草场的旧部、乃蛮旧地的老千夫长、克烈部残支的后人——他们散落在各行省的角落里,像被风吹散的柞木叶,但他们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不一定认识林远舟,不一定看得懂新官制的全部条文,但他们听得懂“千夫长的儿子去争一个文书职位”是什么意思。这不只是一场考试,这是一个世界的逻辑在失效。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几个老千夫长先后悄悄进了也先不花的毡帐。他们没有骑马,没有带亲兵,是走夜路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乃蛮旧部的老千夫长,他父亲是忽图剌汗时代的百夫长,他自己在乃蛮战役中丢了一只左耳,战后没有要抚恤,只求保留乃蛮旧部的百人队编制。后来编制被耶律阿海的驿路总管府取消了——不是针对他,是辽东驿路规划需要统一编制,所有不满百人的独立编制全部合并到就近驿站驻防序列,他本人被调去辽东驿路一个偏僻的换马站当驻站百夫长。他在驻站期间没说过一句怨言,但此刻他坐在也先不花的火盆边,用缺了耳廓的那一侧脸对着火盆,火光把他耳廓残根的紫红色疤痕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