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包止血散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就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时刻,一个倭国渔民出现在礁石坝南端的乱石滩上。他大概是去捡被潮水冲上来的海藻,在礁石上滑了一下摔倒了,一块腿骨从脚踝上方穿出皮肉,血流不止。几个同伴想把他抬回村里,但从乱石滩回沙滩要翻过几道尖锐的礁棱,抬人的速度极慢,每颠一下伤口就重新裂开一次。伤者面色苍白,血顺着礁石缝隙流进海水里,把一小片潮池染成了淡红色。
霍医官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回头望向旗舰方向。巴特尔在舵楼甲板上也看到了。两人的目光在望远镜和肉眼之间隔着小半里海面碰了一下。巴特尔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小艇靠上礁石坝南端。霍医官跳下船,袍角在礁石上磕了一下,溅起一蓬咸水——他只带了一个医箱,没有佩刀,双手张开,掌心朝前。这个手势和辽东女真老兵在术赤营门口做的一模一样,但霍医官自己并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把手掌亮出来,好让对方看清他没有藏任何武器。他的医箱是出发前帖木儿用柞木板新打的,箱盖上烙着阔亦田医药局的青蓝铁铭,和船铭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他蹲在礁石上,把医箱放在膝盖边打开,取出止血散和麻布绷带,对伤者身边的同伴一个个缓慢地摊开手掌,指着医箱里的药粉,又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又指了指伤者。他用刚在航海路上学的几句简单倭语道歉说自己不是猎人也不是士兵,他是医者。那几个倭国渔民警惕地盯着他,有人在胸口摸向短刀柄,但最终没有人拔刀。
霍医官蹲下去,用海水替伤者冲洗了伤口周围的泥沙,把慧真配制的止血散均匀敷在伤口上,再用麻布绷带一匝一匝缠紧。他的手法和前辈们完全一致——先清创、再上药、再包扎,最后在绷带末端打一个不会滑脱的平结。不同的是辽东战场上他救治的伤兵在包扎时会叫喊或咬牙闷哼,而眼前这个倭国渔民全程一声不吭,只在他剪断绷带后,忽然抬起眼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旁边同伴帮伤者试着屈了屈伤腿的脚趾——脚趾能动了,血也止住了。
霍医官把止血散的小袋留在伤者身边,指了指药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慢慢退后几步,转身走回小艇。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割开什么东西——应该是伤者的同伴在用渔刀割开麻布绷带的尾端,重新绑紧绳结。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他听到了语调——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一种既困惑又感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沉默。
小艇划回旗舰时,巴特尔在舷梯口问霍医官:“伤者能活?”霍医官把医箱放在甲板上,抹了一把额角上混着病人血迹的汗水,说:“血止住了。伤口没沾泥沙,骨头是闭合性横断,只要不做重活应该能接上。他们那边应该也有自己的药师,但不容易采到好药——这一带礁石的潮间带里可能有东海特有止血草,我明天退潮时去采一些回来。”
岸上的地头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架着武士刀站在沙滩上,隔着礁石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长弓缓缓放在沙滩上——不是丢弃,是放下。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弓手面面相觑,也陆续把弓平放在脚边。地头对身边的一个通译(通译是从高丽雇佣来的老海商,会说朝鲜话、蒙古话和简单的倭国语)说了一句话,通译用小艇传到船队:“地头说——能带药来的人,不是来抢东西的。”
巴特尔听到这句话时站在舵楼甲板上,正在航海日志上记录当天的暗礁分布情况。他把译文在日志页边默写了一遍,然后翻到扉页,在第一页空白处用炭条画了一个极小的止血散药袋简图——一个圆圈里套着一道斜线,代表慧真那批随船医方里最先被外国人记住的那一帖药。他画完之后把炭条搁下,低声对老何说了一句:“慧真师父年轻的时候,在自己手臂上试冻伤膏。我觉得她试药的时候肯定没想过,她的药有一天会在倭国的礁石上,替船队敲开一扇门。”
与此同时,那个受伤渔民的妻子正跪在乱石滩上用手掌按住丈夫的伤口上方,霍医官走时留下的一小袋止血散放在她膝前。她听丈夫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头往远处看了看——那些青蓝色船铭在夕阳里收帆停船,甲板上隐约有人影走动,但没有一个人下船拿着刀。她轻声对丈夫说了一句:“那个戴牵星板的人,把他自己绑在桅杆上。”这句从丈夫口中转述的巴特尔的事,开始在乱石滩伤者身边悄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