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支箭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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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勒蔑的水师是从汉水上游出发的。汉水在春汛里涨得满满的,把两岸的芦苇荡全淹成了浅泽,水面宽出了将近一倍。者勒蔑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前方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南宋水师战船。那些战船用铁索连环锁在一起,船与船之间搭着木板,士兵可以在整条锁江防线上来回调动,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江面上的木城。连环船的侧舷上开着弩窗,弩窗后面是宋军水师引以为傲的床子弩——这种弩机用三张复合弓臂叠加发力,射程能覆盖大半个江面。

者勒蔑身后是帖木儿为他们特制的火药箭。用轻便的竹筒装填,箭头蘸了桐油和硫磺粉的混合物,遇水不灭,遇风更旺。他把单筒望远镜从眼前移开,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开始吧。”

汉水上游方向同时升起三道黑烟,二十条轻便火攻船从芦苇荡里鱼贯而出。火攻船是临时用渔船改的,船头包了铁皮,船身堆满了浸透桐油的干芦苇和柞木炭。每船只有两个士兵操纵,一个掌舵,一个点火。船到江心,点火士兵用火折子引燃船上的油布,然后两人同时跳进江里,被下游守候的救生船捞起来。火攻船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顺着春汛的水流往宋军连环船阵冲过去,船头的铁皮撞在连环船的松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火苗从船身蹿上连环船的甲板,桐油在江面上铺开一层燃烧的薄膜。南宋水师开始出现最初的慌乱——但不是所有地段都陷入了混乱,一些老练的宋军船队试图在火势中重新调整铁索绞盘拉开间距,岸上的信号兵也仍在用旗语传递着调动指令。

者勒蔑站在旗舰上紧盯着火线,同时下令水师主力按兵不动。他知道自己只是诱饵,宋军水师的主力被他牢牢吸在汉水入江口时,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而在中游。

术赤的左翼主力是在同一时刻发起强渡的。

长江中游这一段江面没有铁索封锁,因为宋军把大半水师都压在了上游防线。但这里的水流更急,江心有三道暗涌,漩涡直径足有一丈多,寻常木船卷进去就出不来。术赤在渡江之前让工兵队在江北岸的峭壁上用火药炸开了一条便道,把帖木儿从胶东船厂调来的新式平底渡船从陆路硬拖到了江边。这种渡船吃水极浅,船底平阔,在激流里不容易翻,每船能载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步兵,船头装了可拆卸的挡箭板。卯时整,术赤下令擂鼓。百面牛皮战鼓在北岸同时擂响,鼓声压过了江水的咆哮。第一批渡船从北岸离弦而出,船桨在江面上划出整齐的水花,挡箭板后面蹲着弯弓待发的弩手。

对岸宋军江防阵地的箭雨在同一瞬间落下来,密度比长江的浪头还密。术赤站在北岸高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江心的渡船——船上的挡箭板在箭雨里抖得像筛糠,一支三棱箭镞从挡箭板的缝隙里钻进来钉在舵手头盔上,舵手晃了一下没有倒,用手拔掉头盔上的箭,继续掌舵。术赤在那一刻说了一句话,身边录事没有听清,只看到他将右手撑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向上推开了刀鞘的卡簧。

与此同时,拜答儿的偏师正在大理北部的高山密林里以急行军速度往东推进。

这条路线是林远舟在大理归附后亲自勘定的茶马古道支线,从大理点苍山北麓出发,沿澜沧江东岸北行,经剑川、鹤庆,过石门关,进入宋朝广南西路地界,再一路往东北方向斜插两浙腹地。这条路在宋朝边将的舆图上是一片空白——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军队翻过这片连年云雾不散的高山,从大理方向包抄两浙。拜答儿的偏师就是来填补这片空白的。林远舟在给拜答儿的行军路线图上画了一道斜斜的红线,红线上标注的数字让所有千夫长都沉默了——每天行军不少于六十里,途中只在旧界碑处设立了两个补给站。拜答儿没有讨价还价,他把路线图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此刻他的前锋已经越过了大理与宋朝的旧界碑,正在一片湿雾弥漫的冷杉林里劈开藤蔓和蕨类植物,往两浙方向前移。

阔亦田,金帐舆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