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禹贡九州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帖木儿从工匠营里搬出了阔亦田最后一块完整的杭爱山青石。这块石头是他从克夷门峭壁上采下来的,和黄河岸边祭天时立的那块青石是同一层岩脉的同一块巨料。他采下来之后一直没有用——书阁第二层嵌了西夏路铁板和契丹路铁板,书阁第三层嵌了秘书监书目铁板,这块石头太大了。今天成吉思汗要刻《禹贡九州图》,要用最大的石头,他就把这块石头从库房里推了出来。石头被工匠营的徒弟们抬进书阁第三层,帖木儿亲自用錾子在青石正面刻了九州山川——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每一条河都用极细的游丝刻法表现,黄河的几字弯刻出了层层叠叠的波浪纹,长江的三峡弯刻出了岩壁对峙的峰棱。他在九州的最东端刻了“海”字——不是汉文的“海”,是新蒙古文的“海”,拖雷六岁学会的第一个词,收笔微微上扬,像海水从九州边缘漫出去,无边无界。他在长江的最西端刻了“江”字——旁边空着,等以后找到长江真正的源头,再把这个字补全。
刻完之后他把耶律阿海那本用三种文字写成的册子的封面拓下来——封面上是耶律阿海右手掌心血染出的指印,和在阔亦田书阁地基上按下的指印同一种弧度——嵌进青石的左下角。慧真僧人也走过来,把从凉州护国寺带来的《金刚经》残卷末页按在青石右下角,那是他用自己的左手写的“慈悲”二字,笔迹微斜而稳,和帖木儿刻的九条大河贴在同一块石头上。
成吉思汗亲手把《禹贡》残帛上那仅存的四个字“东渐于海”拓下来,刻在九州的东侧。他把九州石板嵌进书阁第三层正面的石墙,和之前嵌进去的契丹“天”字、大札撒石板、西夏路铁板、契丹路铁板、废甲铁板并排。九块石板并排立在新垒的石墙上,八处来自不同角落的刻痕托着中间一块丈余的青石——青石上九州的山川河流都刻完了,只有长江源头的位置空着。
“长江的源头,《禹贡》画错了。把错的地方空着,等找到真正的源头再补上。书阁收天下文字,也收天下的错。错了空着,比刻错了不改强。以后每一个走进阔亦田书阁的人,看到长江源头空着,就知道——天下还没有走完。”
帖木仑站在书阁第三层门口,把怀里那卷字帖摊在膝盖上。字帖里收着二十六个字,从“阿”到“中”。她在“中”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都”。新蒙古文的“都”,左边是城墙,右边是书册。城墙是通玄门的城门券洞,书册是秘书监十二书库里的辽国实录。她把“中都”两个字并排写在字帖上,放在“燕”字旁边。然后又在“都”字旁边写下了第二十七个字——“九”。新蒙古文的“九”,是数字,也是九州。拖雷从她背后探过身来,伸出细小的手指点在“九”字上面,然后收回手在自己的桦树皮上一笔一画地跟着描。他一边描一边问帖木仑,禹贡的贡是不是进贡的意思,“可是九州里面每一州都在往中原进贡,海收九州的时候谁向海进贡?”
帖木仑放下炭笔,指了指书阁第三层新嵌上去的九州石板。石板上刻着耶律楚材校出来的黄河九渡与江淮水系,也留着慧真僧人用左手按上去的“慈悲”。她带着拖雷走到秘秘书监运回来的第一批辽国实录前,把几卷不同的文册指给他看。“金国向宋室朝贡过,现在它们都收在阔亦田。西夏向金国进贡,也向宋室进贡过,现在也都收在阔亦田。海不收贡,海只收名字——谁的名字在海上,谁就不再向谁进贡。”拖雷重新拿起炭笔,在自己的桦树皮上写下“贡”字。他把桦树皮放在帖木仑的手心里,“那我把九州进贡给海。”
巴拉沙衮,王帐。屈出律把青蓝铁板摸了一遍,铁板上的霜纹在他指腹下已磨出厚茧。阔亦田书阁第三层已经嵌进九州石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收的天下文字越来越多,但他的手指摸到的永远是同一块铁板。他把右手从铁板上收回来,望向东方。他等的名字,也还没有刻完。